趙東陽在趙家有些年代了,卻從未見過那樣的趙長寧。
他從宮中回來,還穿著官袍,官帽和鞋子踢在一邊,砸了廳前放著的所有能砸的東西,甚至有不少古玩,披頭散髮的站在滿地的碎瓷中間,忽然無聲的笑了起來,彷彿魔怔了,一腳一腳的踩著滿地的碎瓷,行至了臥房。
長廊上都是帶血的腳印。
趙茗還在學堂,隻趙東陽一人看著那滿地的血心驚肉跳,不敢敲門過問。
趙長寧的衣襬上拖著長長的血跡,他翻開了錦盒,眼睛被刺的生疼。
他一生的浮沈,彷彿便被這五十萬兩黃金買儘。
趙長寧任首輔的那一年,還發生了一件事。
他的母親趙夫人在進京的途中遇刺身亡,趙長寧得了訊息趕過去,隻來得及捧到母親冰冷的屍體。
這一路踩著屍山血海,仇家太多,一時不知是誰的手筆。
這個可憐的女人早年喪夫,顛沛流離,晚年尚被兒女所累,落了個黃土埋屍的下場。
趙長寧在母親的墓前整整跪了一夜,大雪封山,隻一道筆直佇立的影子如同冰雕。
從那之後,趙茗便像變了個人,他咬牙切齒的恨著自己的哥哥,就像是哥哥害死了自己的母親。趙長寧想讓他做君子,他便偏要做小人。他被趙長寧保護的太好,長到現在都幼稚的像個孩子。
終於負了父親臨終的囑托。
冇有人比趙長寧更懂盛極必衰這個道理。
等到內閣被取締的那一天,他的下場不會比前朝的佞臣好很多。
他怕疼。
趙長寧從小不像趙茗皮實,稍微磕了碰了,都要疼上整整一天。
小時候趙夫人抱他在懷,撲儘身上的塵灰,在他傷口上輕輕吹氣,“這麼嬌氣的孩子,以後可怎麼養。”
母親死後,趙長寧便再冇了眼淚,心疼他的人已經不在了。
他不怕死,隻怕他死了,趙茗怎麼辦。
建安二十七年,皇帝已經到了強弩之末。
他在病榻上細細端詳著跪在榻邊的青年。
在他的年紀看來,確實還是一個孩子。
一個漂亮的孩子,如今變成了他安排在暗處閹割內閣的一把刀。
他不難想像這個孩子落在了楚鈺手中後的下場。
從當年泰和殿趙長寧借林汾之口走了這條路,就是條絕路。
燭光搖曳,皇帝的聲音忽然溫柔下來。
“朕記得,趙卿是很怕疼的。”
趙長寧微微側著臉,冇有說話,手指輕輕蜷縮起來。
“你恨朕。”
皇帝輕聲道,便又笑了,“朕記得當初第一眼瞧見你,便喜歡這雙眼睛。”
熙熙攘攘跪了一地的人,隻這一雙眼睛明亮的像太陽。
而到了現在,皇帝從他波瀾不驚的眼底已經什麼都看不到了。
他眼看著這孩子這些年來漸漸變得麵目全非。
皇帝伸手鉗製住了他的下巴,抬起了他的臉頰,就像當年的新科狀元跪在階梯下,被高高在上的天子點名,驚訝抬頭的模樣。
他們都回不到當初了。
皇帝掐著趙長寧的脖頸靠近他,一個血腥味道的吻寸寸落了下來,趙長寧隻是跪著,被迫承受著這個吻。
皇帝這病是積勞成疾,已積重難返,然而到底是帝王威儀,便是這個時候,輕輕掃過去,便冇有人敢多看一眼。
宮女太監跪了一地,戰戰兢兢。
皇帝冇有得到迴應,鬆開了趙長寧,輕聲嘆息。
趙長寧跪了良久,才聽到皇帝揮揮手,眉眼中已帶疲憊之意,“退下吧。宣太子來見。”
趙長寧從正殿出來,便看到了被皇帝宣進去的楚鈺,十五歲的太子殿下生著一張肖似母親的臉,顯的多情俊美,輪廓清晰,腳上踩著墜著金絲線繡的絨靴,隻上下掃了趙長寧一眼,趙長寧微微側立拱手,便擦肩而過。
建安二十七年的上元節,一個飄滿雪花的冬日,大楚的帝王病死在了寢宮中。
美人遲暮,英雄末路是最尋常不過的事,隻放在這位聲名顯赫的帝王身上,便讓人唏噓不已。
楚周帝在位時並非愛民如子,所做皆是禍及當下,功在千秋的偉績,是以朝野口徑並非統一,隻後世正史留下一句同趙長寧外祖父一般無二的評價,“雖非仁君,乃梟雄也。”
皇帝去的那天,趙長寧在雪中立著,聽宮中傳來喪鐘,靜默良久,冇有跪下去。
也曾鮮衣怒馬少年時,一日看儘長安花。
他還年輕,卻覺鬢已星星,已過半生。
趙長寧不再是當初躊躇滿誌的新科進士,天子也不再是當初讓他敬仰和濡慕的聖明天子了。
過往種種隨著一聲聲喪鐘的敲響,消彌殆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