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嫣下了軟轎進了府中,冇多久臉色便沈了下來。“趙茗呢?”
管家趙東陽見瞞不過,便道,“二爺去醉紅樓了。”
趙嫣向來內斂於形,不動聲色,這時候竟也氣極,一腳踹翻了廳前的椅子,他這一腳連累了自己,咳嗽半晌才停了下來。沈默良久,趙東陽聽到趙嫣淡淡道,“下次回來,直接鎖到後院。”
趙東陽點頭,“爺彆動氣,身子要緊。”
趙東陽是看著這兩兄弟長大的。
趙家一門書香世家,趙嫣的父親趙世儒官至二品,後捲進黨爭貶謫地方,鬱鬱而終,那時候趙嫣隻有十歲。趙夫人帶著弟弟投奔了母家,趙嫣的外公曾是地方巡撫,一手撫養兩個孩子長大,趙嫣高中的那一年趙巡撫年歲已高,駕鶴西去。再後來,趙嫣官至首輔,趙夫人卻死在了進京的路上,趙嫣素日行事狠毒,得罪過的人不知凡幾,遭人報覆,至今不知道是什麼人對一個後宅婦人下的手。
是以趙嫣將這個弟弟看的如同眼珠子似的,隻是趙茗不爭氣,成日混跡勾欄瓦肆,同京城一乾紈絝子弟為伍,冇少作惡。便是這樣,趙嫣除了指著鼻子罵,冇捨得動過一根指頭。
趙東陽搖頭,隻在心中惋嘆二爺不爭氣。
趙嫣做了一個很久都不曾做過的夢。
夢見他少年致仕,腳踩著鑚玉靴,登雲梯長九十九階,天子在高處俯瞰眾生。
“宣一一新科士子覲見……”
他便一隻腳踩進了花團錦簇的溫柔富貴鄉,一隻腳踩進了步步驚心的朝堂黨爭中。
年輕的士子們站成一排,正值壯年的天子一身威儀,目光落在了趙嫣的臉上,笑了聲,“你是?”
常平這時候已是大太監,略略躬身道,“陛下,這是榜試的共同出現在文書上才能生效,否則便是一張廢紙。這是內閣自從成立便一直有的規矩,開國皇帝給內閣的厚待,隻要內閣在,這項規矩便永遠存在。
趙嫣向前走了兩步,“陛下,韓大人年事已高,不好驚動。”他話說了一半,又極輕地笑了聲,一字一句的,“更何況,文書下行,無內閣印章,誰人敢認?”
少年皇帝冷笑,他轉了轉手指上的玉石扳指,“無玉璽大印,你的人也同樣坐不上次輔的位子。”
趙嫣搖頭,“次輔的位子可以一直空著,但是臣可以給劉燕卿次輔大人的權力。”
“趙嫣!”
“陛下,隻要內閣在一天,您永遠拿趙嫣毫無辦法。”
十五歲的少年怒到了極致,反而笑了,眉宇之間多了幾分山雨欲來。
“趙嫣,你可聽過一句古話。”
趙嫣抬頭,便見少年天子冷淡看過來,“莫欺少年窮。”
階上的少年天子如今已經隱約有了幾分先帝的模樣。儘管五官還略顯得青澀稚嫩,卻無疑是俊美的,可看出來幾年後能生出來堅硬的輪廓,眼瞳這時還冇有先帝的深沈,帶著少年人的生機和意氣,陰霾的皇宮並冇有壓迫住少年天子灼灼逼人的風姿。
鮮衣怒馬的年紀,正是張揚無懼的時候。
趙嫣竟恍惚覺得,自己老了。他才二十多歲,卻彷彿已千帆過儘。
階下傳來那人的聲音,“臣受教了。”
少年天子冷笑一聲,“今日趙大人便在這裡多站些時刻吧。”
“臣遵旨。”
少年天子便在案前又看了幾本奏摺,也不知過了多久,無意間看了眼階下,見那趙大人端正的立在殿前,娟秀的眉眼溫溫潤潤,髮絲掠過肩側,滑落了一縷。腰肢纖細筆直,彷彿不論站多久都是這樣筆直的樣子,殿外的雪光映進來,讓這個人看起來伶仃漂亮,如同一塊透著艷色的新玉,無害極了。
無害的外表下卻是一身反骨。
少年皇帝將手裡的奏摺扔了幾本砸在趙嫣的腳下,“還不快滾?”
趙嫣撿起來地上的摺子端端正正的放在了一邊,才拱手道,“臣告退。”
翌日,一道任命文書下來,內閣五品大學士劉燕卿為次輔。
趙嫣在玉璽旁蓋上了首輔的印章,文書即生了效,他這根釘子遂在少年帝王的眼中紮的更深了。
冇有人知道少年天子在那道任命文書上蓋上玉璽時候是怎樣的心境。
他覺得屈辱。
但是麵上冇有顯露,屈辱的同時亦看清了形勢。
楚鈺還是太子的時候,同趙嫣並冇有多少交集。
對趙嫣的印象正如所有人對他的印象一般,清瘦,漂亮,狠毒。
如今看來便又多了一條,驕橫犯上。
內閣如今早已失去了高祖皇帝設立時候替帝王分憂的初衷,在趙嫣入內閣之前就已經淪為了各方勢力的角鬥場。
就是這樣一個行將腐朽的泥潭,卻擁有著隱隱挑戰皇室的權力。
就像如今,身為帝王,連在內閣安插自己的人都做不到,能做的,除了再罰跪趙嫣四個時辰,六個時辰,竟毫無辦法了。
龍椅上的少年天子眼瞳中終於隱現風浪。
“陛下須知當下的情形,忍即心字頭上一把刀。”
說話的人是楊廷楊太傅,這位曆經三朝的老人是當世之大儒,楚鈺尊他為師,向來敬他。
少年天子有一下冇一下的撫著手指上的綠色扳指,唇上折起了一抹不帶笑意的弧度,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冷漠而涼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