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份的時候又下了場大雪。
北方遭了災,戶部的銀子和雪花一樣批出去,災情卻不見緩解,原是下發到地方上,層層盤剝後已經不剩多少了,此一事徹查下來,竟查到了趙嫣在地方做官的舅舅崔士霖身上。
六部的摺子一道道參了上去,流言不絕,民怨沸騰,便有有心人把臟水往趙嫣頭上引,趙嫣,還要連累到趙嫣。趙嫣這樣做,顯然和沈公透好口風了。
趙嫣用全部的家當換他舅舅一條命的事無一人所知,反倒是趙嫣無情無義的流言傳入市井,人人唾罵,字字誅心。
趙嫣覺得世人甚奇,他不說話時人人將禍水往他身上引,他為了自保說話了,人人轉而罵他刻薄寡恩,倘若當真是條好漢,為何又隻敢關起門來罵。
很小的時候有癩頭和尚來趙家算命,隻看了一眼便道,“此子將來必毀於他人口舌之下。”
原以為隻是個癩頭和尚,如今看來倒是個高人。
趙嫣涼淡一笑,卻再也抑不住喉口的血意。
又過了些日子,趙嫣的舅母從惠州寄封信給趙家,趙嫣掃一眼,恍惚看到通篇皆恩斷義絕四字,輕輕咳了兩聲,將信燒進了碳盆。
火光映著他娟秀的眉眼,一張玉麵上冇有分毫表情。
崔士霖的案子很快便結了,崔家人從惠州到京城花了五十萬兩黃金買回了崔士霖一條命,恨不得去江南給沈公磕頭拜謝,卻不知道縱然是沈家的家業如今也隻是外強中乾,一時之間也湊不出來這筆黃金。
趙嫣這日出門上朝時候,還未曾上了軟轎,有人喊了一聲狗官,臉上便被扔了一把爛白菜葉子,粘膩腐臭的味道竄進了鼻尖,趙嫣冷笑一聲,對身邊的家丁道,“關門,放狗。”
於是扔雞蛋的少年喊了聲,“趙嫣!你竟還有臉放狗咬我!”
趙嫣一張淬玉的臉上沾了汙跡,麵沈如鐵。是崔家他那個成日溜貓逗狗的表弟崔嘉,同趙茗臭味相投,平日見了趙嫣怕的狠,這會倒是不怕了。
小少年被狼狗攆的滿地跑,趙東陽一邊苦口婆心的勸,“崔少爺呀,下次過來就直接送你進牢房。”
崔家的小少爺狠狠回頭瞪了眼趙嫣,“你再也不是我們崔家的人了!我會報仇的!!”
趙東陽知道,趙嫣是疼這個表弟的,兩兄弟自從父親去世後便一直在崔家長大,同崔家的感情怎麼會不深。
他隻是心疼趙嫣,被崔家的混小子這樣對待,想來是傷心的吧。
隻細瞧過去,又從那雙艷麗冷漠的眼睛中什麼都瞧不出來,臉頰上還留著汙跡,髮鬢有些散亂,冷冷的,站的筆直。
直到他看到了趙嫣五指蜷縮在一起,殷紅的血絲順著發白的指尖,在地上墜了一滴。
竟是生生掐破了手指。
很快趙嫣攏住了衣袖,眼前便隻見一片錦繡繁覆的袖擺了。
此事傳出去便是一樁笑談,趙大人無情無義放狗咬自己的表弟,嚼舌根的人還有些權貴,後來甚至連宮中都有所耳聞。
楚鈺批著摺子,身邊躬身伺候著常平,忽然便問了句,“崔家的五十萬兩黃金,哪裡來的?”
常平心間咯噔一聲,小心斟酌道,“聽說是崔家老巡撫的舊友,江南首富沈家出的這筆錢。”
燭光映著少年天子漸漸顯出幾分成年人輪廓的側臉,不置可否的,又批了一本奏摺。
秦王府半夜的時候接到了錦衣衛的密摺。
秦王披衣起身,從錦衣衛手中接過了密摺。
五十萬兩黃金?秦王殿下的唇上勾出了一抹興味盎然的笑來。
江南是秦王母親周太皇太妃母家的地盤,遍地都是秦王府無孔不入的密探。
冇過了兩天沈家的出賬入賬的本子便都攤到了秦王案前,沈家的賬本滴水不露,五十萬兩黃金的支出寫的明明白白。
但是這賬本不對。
秦王憑藉的是直覺,他憑藉著直覺在戰場上取人首級,從未錯過。既然有假賬本,必然有真賬本,便囑咐過去,近期勿有動作,免的打草驚蛇。
趙嫣收到沈家的信,信中告知,那本隻是用來以防萬一的賬本已派上用場。趙嫣鬆了口氣,卻仍舊告知沈家小心為上,沈家人卻以為萬無一失,便未將趙嫣的囑托放在心上。
然後便出了事,真正的賬本被盜,趙嫣鐵了心殺人滅口,卻不料口被滅了,卻冇有從死去的密探屍體上找到賬本。
過了幾日,秦王給趙家遞了拜貼。
趙嫣來的時候,便見秦王殿下在侯廳裡揹著手,仰看墻壁上的字畫。
“秦王殿下有何要事?”
秦王彎了彎唇,“有事情想向趙大人討教。”
趙嫣拱手,“殿下客氣。”
秦王便大馬金刀的坐了下來。
趙嫣便也跟著坐了下來,趙家的侍女奉上了茶。
秦王見趙嫣端端正正的坐著,背脊筆直。他是軍營出來的人,見著樣的坐姿便覺得賞心悅目,忍不住又多看了兩眼,見趙嫣垂著長睫,飲了一口將上的熱茶,那熱茶透著梅花的清香,被殷紅的唇含進去,於是整個人身上都似有若無的透著梅花的香氣,清清冷冷的,卻因為上挑的眼角而含著著三分艷色。
絲絲縷縷的香味入了鼻尖,像有什麼輕輕的撓了下。
傳言趙嫣畏寒,便是在室內都不曾脫下身上的狐裘,雪白的狐貍毛緊緊的裹著纖細修長的頸,尖俏的下巴一指可握。
一個男人生成這樣,可真是……
“殿下看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