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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羌此話一出,在場的古劍門弟子都沉下臉來。幾人進入靈樹洗目時,滿心的輕鬆雀躍,如今已經一掃而空。
一時間靜得可怕。
白浩之甚至能聽到自己的額角青筋正在突突跳動。
他的心像墜著什麼龐然大物,許久才沉重又緩慢地跳動一下。
……師父將令牌交給自己的時候,隻說過會引發靈樹靈氣暴動,為將來入侵靈樹留下一線機會。
可阿貞卻在此時引動了結丹天兆!
靈氣暴動之下,結丹豈不是更加艱難?
若是……
他不敢再想。
他剋製著自己的憤怒和不安,顫抖地垂下頭去。他隻覺得文羌所說的“大喜事”三個字尖銳無比。
已經分不清是何處傳來的刺痛,刺得他五臟六腑都痛得顫抖起來。
他袖子中的手指緊緊握拳又鬆開,鬆開不到片刻又緊緊攥成拳頭。
憤怒讓他的頭腦忽冷又忽熱,頭頂充血,麵頰卻發冷。
什麼大喜事?
阿貞還滯留在那靈氣狂暴的靈樹內!不說結丹本就看重水到渠成,吉凶難料。隻看元清源神色凝重,足見此事匆忙,其中凶險無比,算什麼大喜事?
白浩之緊緊咬著唇,一股冷笑的衝動牽動著他原本謙卑恭順的沉默唇角。
他的餘光瞥見宋玉麵含輕愁,原本望著阿貞的方向,此時緩慢地眨了眨眼。
隻見她臉上又是不安又是焦急,但這些情緒一閃而過,她又如沉靜寒潭碧水,靜靜地低下頭去。
對了!
通明靈犀!
宋玉師妹說不定清楚些什麼!
霎時間,白浩之似乎抓住一根纖細的救命稻草,眼中一亮。
但是他正欲向前一步,卻見到宋玉飛快抬起頭,對著他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白浩之隻覺心頭緊繃的弦險些就要徹底斷裂!
他這一步便冇能踩穩,膝蓋一抖。
身形便如一棵突然折斷的樹,將將傾倒!
眾弟子小小地驚呼一聲,將他扶住。
幾人交換一個眼神,都是一樣的不安。
另一邊,馮華並未在意低階弟子的小心思。
他原本正舉目遠眺,聽了文羌所言,長臉一拉,濃眉一抖:“文師兄,結丹不易,同為雲夢三宗,何必如此計較?”
“何況……有衛師兄坐鎮。”
白浩之聽出馮華話語中的未儘之意。
隻見長臉修士神色凝重,似乎更擔心的是留在靈樹內部的衛善欽?
莫非……是明清靈水出了什麼問題?
白浩之眼中不由劃過一絲疑惑,但很快被對阿貞的擔憂淹冇。
古劍門的弟子在接受靈水洗目後突然引動結丹天兆,這件事可太蹊蹺了。
以阿貞築基後期尚未圓滿的修為,偏偏又是在雲夢山脈靈氣最為濃鬱的靈樹結界內,接受了落雲宗衛善欽所調配的靈水洗目後靈力暴漲!
此事若真的因明清靈水而起,三派的平衡恐將毀於一旦。
思及至此,白浩之臉上一動。
若不是結界靈力之事,那麼落雲宗到底是何算計?
一旁馮華卻在暗暗苦笑。
師兄啊師兄,你一貫胸有成竹,怎麼此事卻不支會師弟我一聲呢?
還有宋玉師侄,平時機鋒不斷。如今倒像鋸嘴的葫蘆!
若不是方纔衛善欽眼風如刀,製止了馮華將要脫口而出的“我來護法!”。此時,他也不必在撤離的陣法之中,如此地憂心如焚了。
衛師兄為什麼要藉此留下這個名為阿貞的弟子?此事古劍門三位太上長老是否知情?
涉及靈樹,茲事體大。
馮華一時間心亂如麻。
但他也強行將浮動的心思統統壓下。
以衛師兄的人品,必然做不出什麼坑害彆派弟子之事。此時身為師弟,自然要幫其打掩護!
馮華故作不經意地掃過低著頭垂下眼靜默無言的宋玉,對元文二人道:“文師兄,你我皆是苦修二百年才得以結丹,若阿貞能成功結丹,自然是她的機緣。”
文羌皮笑肉不笑道:“哦?馮師弟的意思,莫非是嫌棄師兄我道賀太早?還是說,我在對著一個小輩眼熱心苦?”
他轉向元清源:“元師妹,你來評評理。”
元清源擰起細細的眉毛。
劍修最不耐煩的就是這種打不得罵不得的嘴仗!
偏偏她在古劍門結丹期修士之中輩份最小,修為最低,隻得接下帶隊的差事。
元清源咳嗽了一聲,勉強溫聲道:“文師兄,馮師兄絕無此意。”
她袖子下的拳頭已經默默地握緊了!
古劍門還真的不打這樣的口水仗,隻要吵兩句,就該論一論誰的劍心更有道理了。
馮華皺起眉頭道:“師兄何必如此言語?”
文羌不依不饒道:“我如何?”
馮華吸了一口氣才接著說。
“……阿貞結丹之事確有蹊蹺之處,否則衛師兄也不會令我等即刻從靈樹結界內部撤離。”
“修行之事豈可冒進?”
“多少修士憑藉秘法與法寶強行進階破境,但終究是根基虛浮,遠差同階苦修之士。”
“莫非是……”
馮華卻停了下來。
莫非是……這神秘的少女背後有什麼家族秘寶?
馮華沉思著雙手抱胸,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文羌腦中靈光一閃,眉頭緊蹙:“靈樹內部靈氣濃鬱,一向是三派修士嚮往的修煉聖地。靈樹結界此前從未出過什麼岔子!偏偏今日……”
他又想起了進入結界前那若有似無的熟悉感。
……靈眼之樹也一貫是正魔入侵的首要目標。
文羌嚥下了後半句。
他將眼睛瞥向馮華,又瞥向元清源,又在其餘弟子身上遊移不定地轉了一圈。
馮華神色緊張,元清源眉頭緊簇。
眾人或是失魂落魄,或是沉默不語,或是麵露不安。
白浩之原本麵色慘白,如今又慘淡幾分。
文羌將眾人一一掃視而過,冷冷道:“我又冇有什麼通明靈犀,如今也隻能等阿貞成功渡過結丹天兆,才知道其中緣由了。”
他話音未落,元清源立刻接話,氣沉丹田、鏗鏘有力,聲音大到嚇了文羌一跳。
她沉聲道:“事發突然,阿貞亦是毫不知情!否則以她的天賦,在上邪峰由藍師叔和弟子們看顧,這樣結丹纔是萬無一失。”
“此事我豈能不知?”文羌挑眉,“我等回去如實稟告太上長老便是。事關靈樹與親傳弟子,長老們自有決斷!”
他一揮手製住想要開口的馮華:“你們二人一唱一和,何必如此緊張?”
他又哼一聲,慢悠悠道:“莫非這阿貞……”
白浩之此時出乎意料地幽幽道:“三位師叔儘管放心,弟子願以心魔起誓,阿貞師妹決不是正魔內應!”
話音未落,他果真指天起誓!
元清源來不及阻止,連連歎息:“浩之,你這又是何必!若是阿貞出來知道……”
白浩之苦笑搖頭:“若真是……害得阿貞……我……”
他嘴唇幾番囁嚅,最終捂著頭跪倒在地。
“白師叔!”
古劍門幾個低階弟子紛紛撲上去攙扶他,幾人委屈地看向元清源。
元清源隻覺自己頭頂青筋猛地一跳!
馮華覷向文羌,文羌眼珠子朝天一轉,哼哼道:“此事輪得到你這小輩來置喙麼?”
他話音剛落,光柱內都隱隱一震!
幾人同時向外俯瞰。
隻見下方的石林上方密佈陰雲,雲層之中電蛇狂舞,雷聲動天。
更遠處黑壓壓的鳥群驚慌失措,從林中飛出向著更遠處飛去,雙翅遮天,煙塵瀰漫。
磅礴的靈氣不斷凝聚,彙聚在靈樹結界的上空,將傾軋而下的烏雲都撕開一道裂口。
“真是……壯觀啊。”
幾人之中,不知道是哪位低階弟子情不自禁感慨道。
白浩之定定望著那結丹天兆。這蔚為壯闊的景觀,卻像是壓在他胸口的巨石。
……阿貞正在其中心。
可他卻什麼也做不了。
元清源看了一眼白浩之,聽馮華說阿貞結丹之事有些古怪後,白浩之便渾身一震,雙拳緊握,指節發白。
此時以心魔起誓,看著更是格外地失魂落魄。
元清源無奈地搖了搖頭,此時她的心頭也有些沉重。隻因這天兆陰雲密佈,看著過分壓抑。
他們三人心急如焚,反帶著低階弟子們操心害怕起來。
真是有愧此前修行!
元清源轉過頭去對著二人傳音道:“二位師兄,我隻聽說過明清靈水洗目可以增長修為,但從未聽聞……有人能藉此突飛猛進,直達結丹這一步。”
“而且這結丹天兆雷雲密佈,看著像是心魔大劫……實在不詳……”
她的神色越發凝重:“難道是明清靈水有什麼問題?”
話一出口,她眼中閃過懊惱之色。
馮華卻立刻傳音道:“元師妹莫要胡亂猜測!靈水絕無可能出什麼問題!”
文羌還能笑道:“馮師弟急什麼?”
他話鋒一轉:“雖說靈水唯有落雲宗可以調配,阿貞又是試劍大會魁首、難得的天靈根資質,但是落雲宗怎麼會藉此為難古劍門的弟子呢?”
文羌如今雖仍有些吃驚,倒是不介意趁機拱火一番。
若是這弟子出了事,從此大有前途的天靈根修士反倒仙途受阻。古劍門的火龍童子藍焱因此徹底與落雲宗交惡,對百巧院來說,一舉多得,也是意外的喜事!
不過他這點更為險惡的微妙用心,自然是不能明白地擺出來。
若是反而引火燒身,那就多少不妙了!
於是他這麼開口,藉著解釋,反而是抹黑了一番落雲宗。
元清源一問出口就心知不妙。聽文羌此言,杏眼中更是極快閃過一道銳利無比的光芒。
元清源對二人一拜,才繼續傳音:“二位師兄見諒,是我情急之下口不擇言。這麼多弟子一道接受了靈水洗目,靈水自然是冇有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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