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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浩之眼中陰霾密佈,無聲無息地瞥了三位結丹修士一眼。
三人表情古怪,顯然正在傳音。他們還在猜疑,還在權衡,還有顧慮。
正如千裡之外的師父,他的心中是浩然閣與正道盟,是利益與製衡。
他們心中的思量太多太雜。縱然修得莫大神通,依舊汲汲於修煉之外的事情,談何逍遙於天地?
那麼他自己呢?
他又是為何而踏入這條漫漫修仙之路的呢?
白浩之垂下眼睫,濃密的睫毛遮住他眼中的波動。
他出生在風都國一個小小的修仙世家,有幸同時身具罕見的劍骨與天靈根,家族對他寄予厚望,不計餘力地傾力栽培他。於是他從修煉起便一路順遂,拜入風都國三大門派之一的浩然閣。甚至被浩然閣閣主李素景青眼相加,破格被收作關門弟子。
家族視他為將來的依托,師門對他寄予厚望。
他原本的人生,本該是修煉有成,執掌浩然閣,帶領白家躋身風都國十大世家。
……本該如此。
師父在傳授他浩然閣絕學浩然正氣訣的時候,曾告誡他:“浩然天地,正氣長存。師父為你取名為浩之,就是望你涵養這股浩然之氣,逍遙寰宇。”
“一點浩然氣,千裡快哉風!”(注1)
他原本也是這樣堅信不疑的。
他本以為,隻要他心懷這股至大至剛的浩然之氣,便能超脫物外,可以坦然自若。俯仰天地間,無愧亦無怍。
哪怕是受師命隱姓埋名潛於古劍門,他雖覺手段行徑並不光彩,但若是為了宗門的大義,他也甘之如飴。
——這原本是他深信不疑的正道。
白浩之最初隻想修煉。
可是家族和宗門的栽培之恩,如山如海,他必須以死相報。
浩然閣不是冇有派出過其他的臥底,可惜冇有一個能徹底打入靈樹內部。因此李素景決定釜底抽薪,將關門弟子白浩之派出,直接拜入古劍門中,憑藉試劍大會得到進入靈樹的機會,再伺機埋伏下引導破陣的令牌。
此番付出,隻是為了百年之後的一個可能。
這是正道盟的未來。
正道盟為此不惜一切。
因為天地之間,強者本該是弱者的命運。
雲夢三宗毫無實力,卻霸占著靈眼之樹千年。三派固步自封,實力平庸,本就是德不配位!
正道盟建立了秩序,溪國卻不願意歸附,偏安一隅,負隅頑抗,寧肯用愚昧的抵抗和無謂的犧牲來以卵擊石!
“浩之,此舉是為浩然正氣,是為人界正道秩序。”
“待你成功歸來,師父便將浩然閣交托給你。”
師父如此惇惇教導。
“浩之,為父相信以你出類拔萃的才能,必能完成這任務。為風都國,為浩然閣,為我們白家,做成這一件惠及風都國後人千百年的大事。”
父親如此言辭鑿鑿。
那些話語猶在耳邊,可如今卻恍如隔世。他的心中如今什麼也冇有。唯有那道靈樹之中清晰的身影。
他最初拜入古劍門,並不真心服氣。想他自修煉以來順風順水,何曾將古劍門的什麼劍心訣或是太白化氣手真正看在眼裡?
一開始,他雖然還有些好奇和新鮮之感。但那些信手拈來的功法對他不僅毫無挑戰性,古劍門還對他十分警惕。
那些臥底又是什麼下場?
生死不過在這些老怪一念之間。
他如走鋼索,膽戰心驚。
但是演繹編造出來的身份,對白浩之而言並非難事。
他隻需要垂下眼語帶沉重地講出正道盟做下的惡事,這群自以為是的劍修就會相信他選擇展露出的“白浩之”。
他們眼帶憐憫,隻是把他當作一麵鏡子,觀賞著自己對正道盟的所有誤解與偏見!
多麼地愚昧無知,多麼地鄙薄可笑!
這一切又是如此地索然無味。
好似一出濃墨重彩,卻因為早知道結局而倍感乏味的戲劇。
直到阿貞的出現。
他承認,最初接近她,是他心中另有算計。是好奇,也是好勝。
他接近了這個被古劍門選中,自己卻一無所知,或許說是不以為意的少女。
他好奇她究竟有什麼特殊之處,也不甘心被另一個所謂的修士壓過光芒。
但她像這千丈峰頂不合時宜的一團火焰。罡風吹不熄她,風雪澆不滅她。
她古怪的劍招、奇特的想法、奇異的堅持,都讓她的眼裡閃閃發光。就像是浩瀚夜空的萬千星輝,全都彙聚在她一人的眼睛裡。
他第一次心無旁騖,短暫地忘了師父,忘了家族,忘了任務,忘了危機。
他想停留在她的身邊。
可她卻對他說。
修士的一生一世太久。還請師兄不要隨意掛在嘴邊。
她眼中的光芒閃爍,卻倒映不出他的身影。
……她的心中到底是哪個幸運的修士?
他還冇來得及找到答案。
他還冇來得及將他抹去。
他還在隱瞞身份和宗門大計中煎熬,可她卻已經受到了他的傷害。
……是他錯了。
悔之晚矣。沉重的心跳帶著他的神魂沉下去,沉到暗無天光的海底。但下一秒,一股不甘又將他的心死死拽住!
他要挽回這個錯誤!
衛善欽肯定在明清靈水中動了什麼手腳!
落雲宗到底在圖謀什麼?
或者說,古劍門到底在圖謀什麼?
麵色蒼白的白浩之驀然抬起頭,望向一側低眉沉思的宋玉。
宋玉若有所思,抬起眼來。
白浩之自己都未察覺到,此時他的眼中滿是懇切的哀求。
隻是他腦中突然閃過臨行前孃親突兀落下的眼淚,她的愁容夾在所有凜然的麵孔之中分外醒目。
她隻是說:“浩之,孃親……隻要你保證絕不逞強。”
“孃親隻要你平安歸來。”
平安歸來,對修士而言算什麼一廂情願的約定?
可他此時突然懂得了。在文羌所說的大喜事與那隨之而來的刺痛之中,懂得了孃親的眼淚和自己的痛苦。
白浩之低低道:“阿貞……你要平安歸來。”
他們如何暗潮湧動,麵麵相覷暫且不提。
且說回靈樹內部,衛善欽目送著幾人順著光柱上升,最終消失於穹頂。
光柱瞬間熄滅,周遭複歸一片混蒙。
他的目光轉向如今這昏暗之中唯一的光亮,唇角勾起一抹懷唸的笑意:“好久不見。阿貞。”
他看也不看便從儲物袋中掏出一個墨綠的陣盤,丟向靈樹上空。陣盤瞬間變大,悄無聲息地地張開了隔絕神識探查的屏障。
“可惜時機不對。甚至無法與故人好好地敘舊。阿貞,你會諒解我的吧?”
隨著他話語末尾的一聲輕歎,衛善欽對著阿貞伸手隔空一指。
纖長如玉的指尖藍光一閃,一柄九寸有餘的藍底灑金摺扇就脫手而出。灑金扇在空中旋轉,幾下轉動之後便化作丈許巨型摺扇。
等到飛至少女頭頂,衛善欽反手並指又是一點!
“啪”的一聲,扇麵應指開啟。
在他靈力驅使之下,金箔便如同被震碎一般在扇麵上晃動起來!
細碎的金輝漫天洋洋灑灑落下,每一粒微塵都帶著淡淡的靈光。一道藍色光幕帶著金色靈輝,罩在閉目的少女身上。光幕之中,隱隱有海浪起伏的波紋顯現。金色靈輝綴滿浪花的白邊,磅礴的靈力卻溫柔又默默引導著紊亂洶湧的浪潮緩緩湧動。
……是什麼?
為什麼,有海浪輕柔拍打礁石、沖刷沙灘的聲音?
阿貞皺起了眉。
她原本如同身處炙陽之下,渾身滾燙,燙到經脈發痛。如今一股涼爽的清流撲麵而來,衝在快要被炙熱烤裂的礁石之上,發出“嘶”的一聲之後,居然真的緩解了這種炙熱灼烤的疼痛!
她眉宇間的神情一鬆,隻是眉毛狐疑地向上一挑。
為什麼會覺得這股靈力似曾相識?
隻見她的眼皮下骨碌地動個不停,像是在黑暗中努力尋找著光源。長長的睫毛如蝶翼一般微微顫動,一對翠綠靈蟲卻收翅緩緩停在她的睫毛之上。等她無意識地眨動了幾下睫毛,這對靈蟲卻靈光大作,悄無聲息地化作了碧綠剔透的靈液,點在她被光照得剔透無比的眼皮之上。
這就是靈眼之樹最為珍貴的靈樹醇液。
號稱二百年隻從樹根流出一滴的醇液,如今靈氣凝萃,卻以靈蟲的姿態慷慨地贈予少女。
衛善欽靜靜看著。
那滴醇液順著眼皮蜿蜒而下,最終停在她的臉頰上。
有些癢。
閉目盤坐的阿貞本能地皺了皺鼻子。她周身暴亂的靈氣登時穩定下來。
衛善欽靜靜看著這一幕,止不住自己唇邊的笑意。
他緩步走近正在閉目打坐的少女,輕而易舉就穿透了這層光幕,停在她的身前。衛善欽定定看了她一眼,這才俯下身去,蹲在她的身前,用袖子輕輕擦拭在她的額頭。
“阿貞……”
他低低歎出一口氣。這一聲歎息之中,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卻隻從口中逸出這樣沉重的歎息。
歎完,他卻又微微一笑。
“果真是你。”
他的目光貪戀地順著她光潔的額頭緩緩向下,如有實質地拂過她顫動的睫毛、挺立的鼻尖、毫無血色的雙唇。
她還活著,不是那一具躺在他懷中、被真應劍洞穿心口的、毫無氣息的冰冷屍體。
衛善欽微笑著篤定說道:“這一次,一定能如你所願。”
即使明知對方此時根本聽不到自己的聲音,衛善欽還是眉眼帶笑,低頭凝神望她。
他本就生得俊逸非凡,如今眉眼溫柔,更是足以融化古劍門千丈峰頂的寒冰。
“原來你在這裡。”他的聲音低如耳語,帶著一絲慎重和欣喜,“你看,我又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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