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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
亂星海某處地下洞府之內。
方形的洞府深埋於百丈地底,幽暗的室內卻被牆壁上鑲嵌的無數靈石照得如同白晝。
靈石散發著瑩瑩光芒,也照亮了一地橫七豎八、死狀淒慘的修士們的屍體。殷紅的血跡蜿蜒一路,甚至飛濺到一側的石柱上,顯然是剛經曆過一場激烈的廝殺。
石室正中間,一座乳白色的水池水麵升起嫋嫋白霧。這水池中靈氣精純,若有慧眼的修士在此,必然要大吃一驚——
隻因這池水不是它物,正是在亂星海極為罕見的千年靈乳!
一條頭頂三色蓮花的烏黑巨蛇,從池邊貼地蜿蜒爬行。它繞過滿地狼藉,湊近了一具倚靠在石柱邊上的骨骸。
這具骨骸潔白如玉。在靈石熒光輝映之下,其周身纏繞著一圈淡淡的青霧。
若是這些慘死當場的修士們冇有被天材地寶迷了眼,而是耐心以神識去觀察這骨骸與青霧。他們就會發現這層青霧凝而不散,彷彿貼著骨骸生長的一層薄薄的皮肉。
骨骸皎然如千年無改的月光,而霧氣緩緩流動其間,彷彿這明明已是死物的骨骸,依舊在吸收吐納著周遭的靈氣。
修仙界之大,有一類極為罕見的修士名為鬼修。此類修士,多半是死前心有不甘,於是捨棄了輪迴,以鬼魂之身繼續修煉。
這具仍能吸納靈氣的“骨骸”,顯然是一位鬼修。
這具骨骸,麵板筋肉都徹底腐爛。即使是故人在場,想必一眼也分辨不出其生前的模樣。
但此處也不會有什麼故人來訪。
地底隻餘下這頑固不化的白骨。
巨蛇將盆一般大的巨頭,輕輕地貼在骸骨的膝蓋骨處,頭頂的花苞隨著它的動作輕輕搖擺起來。
相較於這巨蛇的尺寸來說,它頭頂的蓮花不過幼童拳頭大小,十分纖細玲瓏,正散發出七色如彩虹一般繽紛的夢幻靈光。
方纔這批修士就是被它頭頂偽裝後的彩蓮迷惑,誤以為是一類名為“七霞蓮”的天材地寶。(注1)
幾人這才被埋伏於水池下的妖冠蛇伏擊,其中那位涉水采摘的築基中期修士當場斃命。(注2)
剩下三人雖然當場反擊,可惜修為太低,簡直是不堪一擊。修煉之路便斷送在這深埋於地下的古修士的洞府之中。
巨蛇又將尾巴尖甩了甩,自以為隱秘地將一具屍體捲起,又扔進了水池之中。
“撲通”一聲之後,室內又陷入寂靜。
此情此景,實在有幾分說不出的詭異。
骸骨突然“哢哢”地響了幾聲,打破了這詭異的沉默。
“如今亂星海的修士怎麼如此不濟?”
白骨幽幽地冷笑出聲,豎起潔白的指頭,將膝骨上趴伏討好的巨大蛇頭嫌棄地推遠一些。
“就殺這幾個愚蠢的低階修士,你居然還能把洞府搞得這麼臟亂不堪。我看你也是蠢得不行。”
被推遠的巨蛇漆黑如墨的眼睛裡泛起一絲委屈。
石柱後,一道突然出現的灰霧籠罩住一具年輕些的屍體,片刻後又不甘地散去。
這道灰霧咳了一聲:“不成,這些修士的根骨太差。”
霧氣縈繞著一股森然死氣,顯然又是一位捨棄輪迴、投入鬼道的修士。
這地底,居然有兩位鬼修!
聞言,白骨冷淡地將頭轉向灰霧:“這還需要你說?拿來喂這頭蠢蛇都嫌靈根太差。”
妖冠蛇聞言立刻將頭湊過來,吐了吐蛇信,又轉向了一地的屍體,再將頭轉回來,硬要靠在白骨的膝蓋上。它這番舉動,明顯是並不嫌棄還十分期待的樣子。
“……蠢蛇。”
白骨無言地抬起手,撐住了自己的下巴,語氣中滿是居高臨下的不屑。
“這一批來探洞府的修士小隊,靈根居然比上一批還差。彆說天靈根,連個勉強可用的雙靈根都冇有。”
聽他這麼說,灰霧桀桀大笑出聲:“像你我這般的天靈根可是萬中無一!照我看,你也莫太挑剔了,玄骨。”
灰霧又道:“不如由我先行奪舍,等我脫離此處,再來搭救於你,你看如何?”
灰霧聲音渾厚,對玄骨說話的態度十分隨意。
妖冠蛇察覺到這一點,眯著眼直起了脖子,慢慢地湊近了灰霧。
而玄骨冷笑一聲,指尖擦起一點青色火焰。
這點火焰緩慢地在白骨指尖跳動,如同一顆青灰色的心臟,散發著不詳的森寒氣息。
“玄魂陰火!你的修為居然已經恢複到這個地步了?”
見此,灰霧驚撥出聲,如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向後猛地一退:“有話好說!”
玄骨嗬嗬一笑,溫言道:“楊道友,你我同病相憐,都是被徒弟所害才轉為鬼修。”
他語調又降低一分,話語中有一股森森寒氣升起:“如今大事未成,我怎麼會對你動手呢?我隻是怕你被困太久,忘了我的手段罷了。”
灰霧聞言,化出一張中年男子模樣的臉。
楊炾對著玄骨焦急道:“可虛天殿再有百來年便要再度開啟了!”
說到虛天殿,灰霧急得又在空中轉了數個來回。
妖冠蛇跟著他的走向晃了幾下頭,有些頭暈目眩地垂下了頭。
半空之中,楊炾一邊轉圈一邊急急道:“若是你我到那時還冇找到合適的軀體奪舍,如何能擺脫你徒弟設下的這封靈柱脫離此處?”(注3)
玄骨淡淡道:“幾百年都等了,還差這一百多年麼?”
灰霧簡直是迫不及待地撲到了玄骨麵前:“我等不及要殺光他們!”
他嘶吼之聲在石室之內不斷迴盪,陰寒無比的鬼氣迸發,地麵都為之一震!
然而見此情形,白骨黑黢黢的兩個眼眶骨深處,亮起了兩點綠瑩瑩的森寒磷火。
火光冷冷跳動,楊炾與其對視不過一瞬,一股冰涼之意便竄上心頭,叫這如今隻剩魂魄的他都如墜冰窟。
楊炾登時明白,若是壞了玄骨這老鬼的算計,自己隻怕是要被其抽魂煉魄,永世不得超生了!
好漢不吃眼前虧。
楊炾化作的灰霧立刻倒退一丈:“好好好,我懂了!我再忍忍就是!”
話音未落,瑟縮的灰霧在空中逸散消失不見。
室內重歸寂靜,落針可聞。
玄骨眼眶骨中的陰火這才褪去。
他站起身來,伸出左手向著懷中輕微用力一掏,便發出“卡擦”的響聲。
等他展開骨節分明的手心,整個骨架就一動不動,像是陷入了沉思。
原來,他取下了自己一節寸長的肋骨!
那節被取出的肋骨與潔白的骨骸不同,通體呈現出殷紅的鮮血之色,瑩然有光。一道靈氣在其中流轉,血骨周圍縈繞著與白骨如出一轍的青色霧氣,赫然是以玄骨僅剩不多的精血溫養出的。
玄骨沉思片刻,周身氣質登時一變。
他將這節血骨輕輕丟入了乳白色的水池之中,水麵泛起漣漪,血骨無聲無息地沉冇。
楊炾已經縮回養魂的法寶之中,一時半會兒也不會捨得耗費修為放出神識,出來翻尋這些毫無價值的死屍。
如今正是自己藏下這節玄魂凝骨的大好時機。
若不是將這批來探寶的修士抽魂煉魄後,自己的修為恰好恢複到結丹後期。正好可以使用玄魂煉骨的秘法,提前分離魂魄,以精血溫養封存在這血骨之中。自己恐怕還要等下一批倒黴蛋,才能完成這以備不測的玄魂凝骨!
隻要血骨仍在,便有一線生機。
畢竟自從被兩個好徒兒暗算地元嬰消散,隻剩這玄魂之身後,他可打定了主意,要將一切主動權都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玄骨一想起自己如何淪落到這個地步,渾身骨架就被沖天的怒氣震得哢哢作響。
冷眼看著血骨沉入水底再無聲響,一轉身,玄骨卻吃了一驚。
白骨可做不出吃驚的表情。
他隻是維持著轉身的動作,如石化一般定在原地,靜靜看著妖冠蛇動作熟稔地掏起了修士們散落的儲物袋。
蛇尾一卷一拉,無主的儲物袋便碎裂成無數片,各色法器、符籙、丹藥都散落一地。
但妖冠蛇並不在意這些其他修士眼前一亮的東西。
而是蛇眼一眯地將那些靈石以尾巴捲起,在死屍的衣服上細細地擦了一擦。
這番操作下來,才以蛇尾捲起,舉到自己的蛇頭之上,對著光芒細細打量。
這樣一看之下,小小的蛇眼之中竟然大放光芒。
玄骨嗤笑一聲:“和誰學得這麼財迷?”
話音未落,他自己又詭異地止住了話頭。
白骨隻是歪著頭,以黑黢黢的眼眶骨注視著妖冠蛇的舉動。
被死亡凝視的妖冠蛇不以為意。
它又歡喜地沿著地麵快速爬到牆邊,停在牆壁前豎起尾巴。
“哢噠”幾聲,妖冠蛇便將這些靈石統統嵌在了牆壁之上。
原來滿牆星輝一般的靈石,竟然出自這條妖冠蛇的傑作。
做完這些,妖冠蛇直起上半身,將巨大的蛇頭轉向白骨的方向。小小的蛇眼緊盯著潔白骨骸,如一棵樹一樣定在了原地。
在它期待的目光中,玄骨嗬嗬道:“她早就死了,你拿靈石裝滿整麵牆也冇有用。”
妖冠蛇聞言萎靡不振地趴回到了地麵上。頭頂的小蓮花也彎下了花苞。
它以尾巴尖拂過牆壁上鑲嵌的密密麻麻的靈石,點在最碩大、最明亮的那一顆靈石之上。又將期盼的目光定在了白骨的胸腔之上,吐了吐蛇信,嘶嘶做聲。
玄骨見此沉默了一會兒。
妖冠蛇又嘶嘶催促。
“她不是因為怕黑纔不出來。”玄骨的聲音乾澀,“她死了!蠢蛇,要我說幾遍你才懂!”
妖冠蛇逃避一般地迅速爬回池邊,滑入了水中。
一陣漣漪之後,隻剩一朵三色的靈氣氤氳的彩蓮搖曳於水麵上。
“所以,我纔不會像她一樣蠢。”
看著漣漪不斷的水池最終複歸平靜,玄骨摸著自己的心口,幽幽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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