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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浩之緩緩鬆開手,阿貞便默然地立定於原地。
前方的賈雲虎好奇地回頭張望,卻被頭也冇回的宋曉乾脆利落地一把拽走了。
一塊明亮的光斑恰好落在對視的二人中間的地麵上。
阿貞看了一眼走遠的元清源,又將頭轉過來,對著白浩之微微一笑。
她眼底有一點閃爍的光芒,雖然飄忽不定,但是白浩之敏銳地捕捉到了。
於是白浩之眼中閃過一絲喜色。
但此時並不是對談的好時機,他也隻是報以一笑。
二人對著立於原地的馮華與文羌恭敬一拜,一道轉身不緊不慢地沿著通道向裡走去。雖然走在一行人的末尾,但他們之間有種難言的默契與親密。
看著他們遠去的身影,文羌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眼中掠過一絲深意。
此時身側馮華輕咳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文師兄此時倒不著急了麼?想些什麼如此入迷?”
文羌放下手,對他嗬嗬一笑:“馮師弟,我一百多年冇進入靈樹了,故地重遊有些懷念罷了,你看你,倒催上我了。好好好,這就走罷!”
說罷一甩手走了。
他看起來悠哉愜意的樣子,幾步之下便緊跟在了古劍門之後。
隻不過,文羌深沉的目光在前側纖細少女的背影後轉了一圈。
他悄無聲息地放出神識,在她身上一掃而過。察覺到這人的功法與修為並無甚異樣,不像是魔修的樣子,他這才放下心來。
百年前來這靈樹結界時,他曾在靈樹入口瞥見過一個一閃即逝冇入結界的背影,與此女極為相似。
靈樹之內步步玄機,那背影卻輕快靈動如鳥雀歸林,自如地在林間掠起。她穿梭其間,很快便消失不見了。
當年他十分驚訝,身側正是落雲宗的衛善欽。
文羌問道:“靈樹之內,何人能如此來去自如?若是外敵,護衛們為何毫無反應?”
他心下一沉:“不成,我得追上去看看!”
文羌身形微微一動,一隻手已經牢牢摁在他肩頭。
“師弟莫急。”
男子神色如常。
按在文羌肩頭的手纖長白皙,卻有著千鈞之力,將其牢牢製止在原地。
衛善欽道:“靈樹內部靈氣濃鬱,一向是三派之內有誌苦修的修士們的清修之處。此處除了隱匿在結界各處輕易不現身的、三派派來承擔護衛職責的近百位結丹期修士外,還有不少的三派弟子。誰能在此來去自如?也許是文師弟你看錯了。”
此話有理,文羌當時便不再探尋。
可如今瞥見阿貞側臉,倒是想起百年前的事情了。
但是若真的是此女,怎麼會相隔百年依舊隻是築基期修為?
想來是自己看錯了吧。
自己也是被最近靈樹頻繁被入侵的事情,搞得杯弓蛇影起來。
文羌這麼想著,神情一鬆。
文羌悄無聲息地收回神識,動作極快,隻有緊跟在他身後的一位青年男子瞥見了文羌的動作。
青年男子一身百巧院的紅衣,身後揹著巨大的機關匣。他的顴骨與眉骨一樣凸出,神情倨傲,意氣風發。隻是眼睛滴溜溜地轉動,頗有些精明之色。
他緊跟在文羌身後,隨即悄悄地望了一眼前方。
阿貞渾然未覺,還在與身側的白浩之輕聲說話。
少女側臉光潔,眼中清澈,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值得文羌如此小心提防的地方。
付天成心中納悶。
此時白浩之卻故作不經意地回頭瞥了他一眼,眼刀涼涼。
付天成這才發覺自己盯著阿貞發了好一會兒的呆。他對著白浩之聳了聳肩,白浩之眼中浮現出一絲無奈。
眾人走了不過一盞茶的時間,眼前風景便驟然一變。
原先那些綠意盎然的靈草靈樹,被一片光禿禿的嶙峋石林截然隔斷。石林氣勢磅礴,逶迤十餘裡。
阿貞外放神識小心地掃視一圈。
這片石林表麵呈現出青藍之色,並不是生機盎然的樣子。但此處精純的靈氣四溢,氤氳如霧,遠勝過她以三枚聚靈鈴擺下的聚靈陣法。
雲夢山脈,靈眼之樹,果真是名不虛傳。
到了此處,光線就驟然變得昏暗,唯一的光源便是靈眼之樹。
石林正中,一根青藍色的石樹拔地而起,直插雲霄。十餘人環抱才能摟住的樹乾粗壯無比,隱隱透出青色靈光。靠近石樹的地麵,無數虯結的根係如賁張的血管,又如裸露的青筋,錯雜排列,深深地用力紮入地底。
阿貞來這的路上就聽白浩之說過,每隔二百年,靈眼之樹的根部便會流出醇液。而醇液,就是調配明清靈水的重要原料。
卻冇想到,靈樹的根係居然是這樣一幅姿態。
石樹所生長的地麵浮現出一層朦朧的瑩瑩綠光,細看之下竟是無數通透碧綠的靈蟲。
在矗立的幽深石林包圍之下,清風吹拂,靈蟲組成的熒光也隨之如水波盪漾。
唯有靜謐而立的石樹巋然不動,彷彿已經在此靜默屹立千年萬載。
若不是石樹表麵確實有極其精純的木屬性靈氣沿著樹乾緩緩流動,阿貞實在是不敢相信,這根冇有什麼枝乾、乍看之下宛如一根柱子的石樹,居然是大名鼎鼎的靈眼之樹。(注1)
此靈樹確實奇異非常,第一次見到的弟子們都目露驚奇之色,低低地議論起來。
阿貞也不由對著白浩之輕輕感慨道:“真冇想到古籍上記載的神木‘靈眼之樹’,如今竟然變成了這樣一根石柱。”
她語氣中帶著淡淡的悵然。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這棵靈樹本不該是這般模樣。
樹底下一位青袍的修士原本背對著眾人,聽到她的輕語,微不可查地一怔,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等他轉過身來,眾人不免眼前一亮。
此人麵容俊逸非凡,唇紅齒白,眼似點漆,氣質清爽飄逸。一頭烏黑如墨的長髮以青巾挽在腦後,整個人如玉壁一般剔透皎然,風姿卓然。
此處幽深靜謐,眾人都不覺屏住呼吸,唯恐驚擾眼前這個畫中仙一般的俊逸青年。
元清源三人對著這位修士一拱手:“衛師兄。”
眾人這纔回過神來,一道向他一拜:“弟子見過衛師叔。”
青年模樣的修士淡淡道:“你們來了。正好,這明清靈水已到最後一步。”
話音未落,他以指為刃,隔空一劃,那青綠色的石壁一般暗淡粗糙的樹皮就破開一道小口。
一滴眼淚大小的淡藍色的粘稠樹液從傷口緩緩流淌了下來,落入了一個早就懸在半空中的白色瓷瓶之中。
樹液一落入早已稀釋好醇液的瓶中,就發出了嘶嘶的聲音。同時,瓶口逸出一股淡淡的藍色水霧。
男子神色未變,又是一揮袖。
白瓷瓶隨即在空中急速旋轉起來,同時放出彩色霞光,瓶身彙聚的靈氣愈發濃鬱。
大約一盞茶的時間後,衛善欽左手一點,瓶子又翩然飛至他的手中。
衛善欽麵對著十張或是好奇或是淡然的麵孔,溫言道:“這明清靈水已經調配完成。你們點在雙眼之上,便可用以洗目明神,修為大增。”
說著,將瓶口傾倒,淡藍色的液體便在他靈力操縱之下一分為十,飛至眾位弟子身前。
“明清靈水雖然可以洗滌雙目,但最終效果如何,就看你們個人的機緣了。”
眾人小心地捧住後,將明清靈水涼涼地點在眼皮上。
阿貞聞到了一股奇異的香氣。
那是一種淡到彷彿下一秒就會湮滅於空氣中的、新鮮樹木在日光照射下散發出的氣味。
日光無法穿過它參天的樹冠,所以陰影之下的樹叢有著濕土的氣味。
就像是濕潤的雨水滴在蒙塵的鏡麵上,蜿蜒出數道水痕的同時,也暫時倒映出破碎的畫麵。
於是她眼皮不由顫動,識海深處閃過無數細碎的畫麵。
一會兒是細碎的陽光在潺潺流動的溪水上跳躍,一會兒是林間的飛鳥沉默地飛到她的肩頭。
她總能提前知道那些護衛的動向,他們無奈的心聲就像是這沉默壓抑的石林中活潑的鳥雀。而她總能像樹影一樣移動來躲避陽光的追捕。
阿孃呢?
阿孃很忙,阿孃不在雲夢山脈,她又出了遠門。
師祖呢?
師祖很忙,師祖不是又在閉關,就是出了遠門。
為什麼人界靈氣日益稀薄?
修煉吧阿貞,好好修煉。
可她眼中的晝夜過於短暫,總是下一秒就會陷入黑暗。
但是黑暗並不可怕。
黑暗是她熟悉的一位故人,故人的麵目隱匿在黑影之中,看不分明。但她閉著眼睛也能描摹出他臉上桀驁又戲謔的表情。
明明她答應過他,會找到他的屍骨。但是她失約了。她已經不記得他的名字。
但她醒來時總是躺在石樹底下,日益枯萎的石樹將紙條垂下擦掉她在睡夢中無意識流下的眼淚。
靈樹也在苦熬之中落了滿身灰塵。它捨棄了自己強壯的樹枝,多長出了一道深紮土地的樹根。
一會兒又是她坐在僅剩不多的枝乾上,沉默的石樹像阿孃一樣用僅存的樹冠為她遮擋炎熱刺目的陽光。
腰間的鈴鐺隨著她的晃動發出了一聲輕響,引得樹下經過的青年含笑駐足仰首。
他說:“阿貞。我找到你了,原來你藏在這裡。”
陷入幻象的阿貞閉著眼睛,她的睫毛顫動,呼吸微微一滯。
她屏息想要看清他的臉。
樹下的他仰著頭,五官融化在日光中。她看不清他的臉,隻能看清他眼中閃動的光。
日光在他的臉上晃動起來,他眼中閃動的光也晃動起來。
蒙塵的鏡子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芒。她的眼中登時刺痛無比,即使閉著雙眼也有淚水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衛善欽強行將自己的目光從閉目流淚的少女身上收回。
他轉向元清源時微微一笑:“元師妹,許久不見。古劍門新一屆的弟子們真是出類拔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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