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所以,它為什麼要答應她來找一個傻子啊?
紅毛小狐狸站定在一塊光禿的大石頭上,盯著沈複春進進出出山洞,尾巴在身後輕甩著。
它有一種超脫塵世的智慧,晶亮的眼珠裡透露出豐富的感情。
比如此刻,它滿是困惑。
固然,它因為貪玩,耽誤了一些時辰。
固然,它因為疲憊,在午後小憩了一會兒,醒來得又遲了一些,
固然,它因為運氣不好,找到傻大個的時候,又趕上了蜃龍發情雙雙被困在蜃霧裡。
但這也不是眼前這傻大個開始自暴自棄,到處亂走的理由啊?
它眼中的少年,個子高,長得又壯,移動起來像一座小山。
這黑黝黝的小山鐵灰色的眼睛裡閃爍著智慧的光芒,自從蜃龍發情的巨響傳來,就將它夾在腋下開始狂奔,顛得它七葷八素的。
誰讓狐狸大人靈敏的鼻子在蜃龍發情的蜃霧裡失去了作用。
它頹喪地垂下四肢,尾巴也喪氣地墜下來。
於是,靜下心的它發現,這傻大個也不是在霧裡瞎跑,他居然在一路的樹上都做了標記!
還以詭異的靈敏姿態躲過了頭頂掉下來的一坨成年人那麼高大的冰錐!
它剛有些刮目相看,孰料這傻大個竟然跑到了一座入口隻有約莫七尺寬、看著還黑黢黢的狹小山洞口,還作勢要往裡鑽!
驚得狐狸大人哇哇大叫!
難道,他真的是個傻子?
沈複春,是一個有些愚笨的人。
千字文學了許多遍,還是隻會從“天喜玄黃,宇宙洪荒“開始按著順序認,學堂裡的小夥伴們捂著嘴悄悄笑他被夫子提問,摸著腦袋傻笑的樣子。
夫子的戒尺打在高壯的小男孩身上,反而斷了。
氣得夫子長籲短歎,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
孺子和朽木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怎麼讀,怎麼認,那些字還是不好認。
他在牆邊嘰裡咕嚕地跟著念,旁邊的小女孩突然對他說:“你唸錯了,‘金生麗水’後麵是‘玉出昆岡’。”
小女孩名為阿貞,天生不會哭不會笑,被孩子們說是癡呆兒。
其實她聰明得很,夫子教的那些嘰裡咕嚕的她一聽就會,隻是從不回答夫子的抽查,總被罰來和他一直站在牆外。
沈複春問阿貞為什麼總是和他站一起。
還好臉色天然比較黑,臉紅得也不明顯。
阿貞隻是望著天。
“我想看看外麵的天空。”
阿貞聰明,所以說什麼沈複春都聽。
他沮喪讀不好書,不如阿弟聰明,連夫子都誇是秀才的料時,阿貞說,他比你聰明是冇錯,可是他不如你呆啊。
沈複春嘿嘿一笑,少女似乎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
“好吧,服了你了。”
阿貞說:“你力氣比彆人大,眼睛比彆人亮,做不成秀才,也能做武將啊。”
他最後也冇做什麼武將,隻是做了一個平凡的獵人,現在捲入了一場不太平凡的迷霧裡。
自從那巨響聲傳來,頭頂就開始莫名其妙地下雪花,還會掉些什麼冰雹、冰錐。他的腳步也越來越沉,如同灌鉛。
沈複春一一躲過,還記得抱著阿貞的小狐狸躲去山洞,到了門口,小狐狸卻不肯進去了。他察覺到懷裡的掙紮,於是將它放下。
獲得自由的小狐狸也不跑,反而神氣十足地跳到了門口的石頭上,居高臨下,目帶輕蔑。
沈複春覺得這小狐狸似乎還挺聰明的,就自顧自探索起山洞,初時還開闊好走,越到後麵越發狹窄,最後兩邊山壁夾在一起,隻用一人側著通過,真是極好的天然陷阱。
不愧是阿貞,每次都能把陷阱選的這麼好。
走出山洞,見小狐狸還乖巧站在山洞口,他驚喜地衝它一笑。
隻是當他不捨地開啟那個放在山洞口的古樸的盒子,露出那朵巨大的銀色的鮮妍花朵的時候,狐狸嘭的一下就炸毛了!
它真是萬萬冇想到,這個傻大個居然是隨身帶著蜃龍日夜守護、最為喜愛的銀藤花,在這裡躲躲藏藏了快三日!
真有他的,他難道不知道帶著這朵花就會變成蜃龍的目標嗎?
要不是這盒子隔絕了大部分氣息,他早就被蜃龍用頭撞爛了!
真是傻人有傻福。
不對,他怎麼帶著銀藤花走進去山洞裡設陷阱了?
這個瘋子!他知道!
他知道還敢帶著跑!
霧氣就像回憶一樣濃稠,沈複春一邊往洞穴深處走,一邊回想雪夜裡阿貞清晰的側臉。
那時他們為了捕殺一頭狡猾又兇殘的熊,在雪地裡蹲了足足五天。
那真是一隻凶惡的熊,攻擊家畜,虐殺路人,偏偏又聰明,火把燃燒的聲音、人群聚集走動的聲音、絞緊弓弦的聲音都會驚動它,甚至寧願直接放棄眼前唾手可得的獵物,以人類反應不了的速度逃跑。
當時阿貞選好的陷阱已經被厚厚的雪蓋住,還不見惡熊的身影,沈複春不禁沮喪起來。
可每次他失落的時候,阿貞的聲音總會響起。
“我答應前輩,隻是前輩答應的築基丹,能否先兌現呢?”
少女柔柔一笑,眼眸極清,膚色在靈石的照耀下呈現出白玉一般的潤澤光芒。
她身側的少年沉著一張臉,眉毛擰起,額角青筋直跳,蒼翠欲滴的眼睛裡彷彿立刻就要噴出熊熊烈火來!
樓石軼欣賞聰明人,他痛快地從儲物袋裡掏出了一枚築基丹,在王璐陰沉的注視下,交給了阿貞。
阿貞收下後,又轉向了溫天仁,含情脈脈的一雙眼,此時如煙雨江南的一汪春水:“夫君,隻要你記得,阿貞心裡隻有你,好好地呆在這裡,阿貞就心滿意足了。”
她心滿意足個什麼!
溫天仁被阿貞一根針製住,渾身不得動彈,隻能怒視旁邊那兩個鬼鬼祟祟、莫名其妙、賊眉鼠眼的低賤修士!
樓石軼不想承受姣麗少年的怒火,立刻抬眼向天,道:“小友,你放心,老夫保證她在鬼靈門受王璐少爺的庇護,絕不會受什麼委屈。”
瞪王璐啊,可彆記著他,他隻是一介普通修士!
王璐看著這出道彆,不知為何渾身惡寒,滿身起雞皮疙瘩,上來直接打斷阿貞對夫君的上下其手、依依不捨,一把提著她的領子,遁行而去。
結丹期修士的遁行速度果然要比她的飛行法器快,安靜冇多久,阿貞看著眼下路過熟悉的風景,驚呼:“前輩且慢!”
王璐停住,擰著眉頭看她。
她露出一個甜蜜的微笑,道:“晚輩慣用的煉器爐子還在家中,不知是否可以先去順道取來,再去您的那什麼鬼靈門做客嗎?”
這少女很有些聒噪,但是聽說煉器師的煉器爐子比祖墳還重要,王璐隻能從鼻子裡哼出一個好。
她冇一會兒又說飛得太快,緊張得要暈過去,王璐不耐煩地把她從身上扯下來,減緩了飛行的速度。
隻是她又問:“前輩此來,是否仔細觀賞過薑國的風光?”
見那臉色陰沉的男子不回答,她也不在意,接著說道:“前輩您看,那底下的水稻田,如今纔剛剛播種,隻能看到連線的水麵緊密相連在一起,從天上看是不是很容易誤認為是海麵,很美吧?”
王璐不看她的臉,卻聽出她的聲音裡帶著和煦的笑意。
“雖然這些年的收成很差,但我相信總是會好起來的。前輩可能不知道,幾千幾百年前,此處也是靈氣濃鬱的寶地。
“隻是此處的靈氣,越來越稀薄,越來越稀薄。水稻遲遲不抽穗,生病的人越來越多。
“因為靈氣稀薄,長不出天材地寶,這裡最後成了修士口中避之不及的俗世之地;可惜,你們卻不知道,正是修士才讓這天地之間的靈氣如此稀薄,莊稼穀物都不能從地裡長出來了!”
她的聲音越說越輕,輕得王璐需要轉過頭去仔細側耳傾聽,一陣突如其來的陰翳讓他的眉頭也越擰越緊。
“前輩既然心細如髮,還這麼關心我做的聚靈法器,怎麼不想想此處靈氣如此稀薄,為什麼卻還能長出五級的妖獸呢?”
王璐腦子裡如電光石火一般突然醒悟——那五級妖獸,正是靠她的法器凝聚的靈氣在此休養生息的!
是他們都想岔了!
修士太習慣地認為天材地寶,天生地養,任我輩予取予求,那蠢貨樓石軼也隻會感謝大自然的饋贈。
她在此處盤踞已久,誰知道她到底在這附近設了多少法器驅動、凝聚靈氣的法陣?
圈養之事聞所未聞,但是如果阿貞有這樣煉器的天賦,養兩頭五級妖獸也不在話下。
她背後到底是什麼老怪?
可惡,他竟輕率地中了她的圈套!
都怪那以一拖二的白月棲,讓他誤以為這是衍天宗想獨占的資源!
根本冇想到這柔弱可欺的少女,竟是黑吃黑的最終一環!
都怪愚蠢的樓石軼,眼皮子太淺,被五級妖獸和聚靈法器迷得都找不到北了!
不對——
他突然發覺自己被她拖延,已經離開樓石軼太遠!
隻是心思才這麼一動,王璐隻覺靈力凝滯,丹田劇痛!
他吃痛之下,直接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手指痙攣一般抽搐了兩下,使不出力道以至於輕柔地更像是愛撫:“你做了什麼!”
阿貞微笑,隻是她的笑容是學著他隻扯一邊嘴角,滿是譏誚之色:“我啊……既然能做聚靈的法器,怎麼會做不出散靈的法器呢?”
她將手指覆蓋在那塗著黑色指甲的青白手掌上,毫不費力地就將他的手從自己的脖子處摁下。
“怎麼這樣一臉不可置信?還在猜什麼時候中了我的招?彆猜了,你猜不到的。”
他驚覺自己連聲音都發不出了!
見他目光驚怒交加,阿貞並不理會,從動彈不得的王璐懷裡,徑直拿出了那枚荷花紋樣的精細鈴鐺。
“我和阿孃多年籌謀,為此地佈下聚靈之陣,圈養蜃龍,隻是希望大家能休養生息,萬物得以再度復甦萌發。”
“我為荷花姐打這枚鈴鐺,也隻希望她闔家幸福,美滿安康。那麼重要的人們,在你們眼裡,卻連一枚丹藥都比不上。”
講到最後,她閉眼,遏製眼淚從眼睛裡流下的衝動。
眼珠子也有些轉不動了。
王璐自己就是神魂類的術法大師,這少女究竟動了什麼手腳,到底是什麼法器,能讓他從神識到靈力,一點兒動彈不得?
可惡,如果早點掏出定魂鈴,不,如果一早就在這少女的神識裡打上魂咒,現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就是她!
可惡!可惡!
他要把她的神魂掏出來打上烙印,再把她的手腳都釘上鎖靈簪!
他要把她做成爐鼎,讓她體會丹田破裂劇痛、毫無靈力的苦楚!
他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說不了話?前輩可以接著在心裡說,我聽得到。”
少女像是好奇似地問:“為什麼你們翻來覆去罵人就那幾種?夫君也是呢,不過他比你們可愛的多,你們聞起來實在是太臭了。”
“等殺了你們,還得回去安撫我的夫君,唉,誰讓你們把他氣成那樣。”
“好可憐,前輩冇有靈力,在我懷裡掙紮的痛苦的樣子,看起來簡直是太可憐了。原來結丹期修士求生的樣子,也是這麼醜陋不堪啊。”
“前輩的心跳為什麼這麼快?是怕死嗎?怕被我這樣弱小的人殺死嗎?”
“放心吧,你雖然會死得有點痛苦,但是也不至於那麼輕鬆。”
腳下一踉蹌,被少女整個摁進懷中,倒進了一片詭異的馨香中。少女看似攙扶,實則將他的視線牢牢鎖在了黑暗中。
她隱秘地將一粒丹藥塞進了他嘴裡,用手指直接抵到了嗓子眼,掐著他的喉嚨迫使他將其嚥下!
阿貞抱住了跌落的王璐,著急地對樓石軼呼喊:“前輩!王前輩怎麼突然暈倒了!”
山洞裡,沈複春看著手上的銀藤花,回憶著那個雪天打獵的結局。
月亮又大又圓,照在雪地裡,一切都亮得驚人;也照在她的側臉上,把她那纖長濃密的睫毛照的纖毫分明,打下一層薄薄的陰影。
他忍不住在心裡悄悄數過,卻感覺阿貞突然摁住了他的頭,於是他不由一道屏息,聽著那簌簌的踩雪聲慢慢接近,不多時,撲通的巨大一聲後,跌入陷阱的熊陷入了暴怒的掙紮!
月光那麼明亮,雪地那麼潔白,阿貞站起來,抖落了身上的雪花,對他說,你看,忍耐和等待,纔是獵人最好的美德。
小狐狸看著那高大少年露出微笑,似乎是在霧裡呆了太久,等他起身,它才發現他的睫毛已經打濕,隻是眨了一眨,就落下一滴水。
它驚訝地看著他取下一片花瓣,珍而重之地放進懷裡。
怎麼還敢帶在身上!
狐狸氣得齜牙咧嘴。
沈複春被它的動靜打擾,從回憶中脫出,看了它一會兒,露出一個悶悶不樂的笑容。
“哦,還以為你不會想咬我呢,原來阿貞的狐狸也不喜歡我。”
他用寬厚溫柔的手掌輕輕把小狐狸向洞口外推去。
“快走吧,等那怪物來了,你就不好跑了。”
小狐狸趔趄幾步,定住,扭身回來又用眼神罵他。
“阿貞說過,種這花是為了殺死那頭怪獸,可到現在她自己都冇有來,一定是出了什麼事。
“她讓你來找我,我真的很開心,可是我還有事要做,不能再繼續保護你了。
“她說自己要去很遠的地方,我就不能再一直跟著她了。
“我真的很笨。什麼也做不好。
“除了和阿貞一起。
“這一次,我想自己做好這件事。”
沈複春是一個愚笨的人。
他不想做什麼有趣的事,他隻想做阿貞抬頭望著的天空裡,那些慢悠悠的雲,風吹來就跟著走,風不動就歇一會兒。
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