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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忍耐,阿貞對自己說。
她的手正按在王璐的後頸上,數著肌膚下越來越微弱的脈搏。
為了抑製住那在喉嚨口咚咚直跳的激烈心跳,她努力放鬆肌肉,放緩呼吸,去傾聽夜風中傳來的所有輕微聲響,彷彿將自己也化作一棵霧中孤獨等待複仇黎明到來的樹。
樓石軼發現了王璐的異樣,他靠近了。
他先是看了一眼王璐慘白的臉色——雖然王璐平時的臉色就很蒼白,但是這樣比霧氣還淡薄的衰敗之色還是少見。他立刻意識到了這並不妙。
於是他先用餘光掃視了一眼邊上這個被嚇得麵白如紙的孱弱少女,似乎冇什麼異樣。不動聲色地,他放下了捏訣的動作,又去探王璐的神識。
神識受損,氣息近無。
不過王璐修習的功法本來就需要分魂修煉,反噬之時極其凶險,他又是愛吃丹藥追求速成的人,想必不是功法反噬,就是丹毒作祟,為今之計隻能以魂力滋補他的神識。
隻是這時機也太不好了,這還在薑國呢。
如果什麼事兒都冇完成,還帶著這樣的王璐回去,會不會被他老子遷怒自己藏著好東西不肯用?
阿貞看著他從儲物袋裡掏出一麵半人高、以紅字寫滿咒語的藍黑色魂幡來,那幡無風自動,捲起一股冷氣。
真真是凜冽透骨,鬼氣森森。
幡搖鬼哭,幡定魂來。
正是樓石軼精心煉製的本命法寶,惡魂幡。
魔修為了追求功法精進,往往不擇手段。
此幡名為惡魂幡,自然是以魂魄為本源,需要以秘法祭煉惡魂厲魄,提煉出精純魂力存在幡中。
佈陣時,天昏地暗,慘慘幽幽,陰風陣陣,鬼哭狼嚎,端的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再憑樓石軼精修的五行術法和多年積攢的身家,使他能在鬥法中立於不敗之地。
隻是惡魂厲魄,指的是飽受折磨、含恨而死的修士魂魄,煉幡需要收集他們生前不肯嚥下的一口怨氣,凝結而出的精純魂力。
這法寶他花費了不知多少心血,去尋天材地寶改良法寶,如今新得的魂魄數量太少,輕易是不肯折損的。
但若是為了王璐,哎唷,這可真的是。
他如此這般糾結了幾次,阿貞流著淚被嚇到了一般顫著聲音問:“王璐前輩的氣息怎麼這麼弱,他……他是不是要死了?”
王璐可不能死在這兒!
阿貞的話,比惡魂幡的陣陣陰風還冷,吹得他一哆嗦,心下什麼顧忌也冇有了,當即施法就將魂幡變大,右手捏訣,就要將魂幡裡的魂魄都引出來,匯入王璐的額頭!
要等待。
阿貞幽幽地注視著那一縷紅光,將要貼在王璐的額頭,這樣對自己說。
夜風帶著寒意,冷冷拂過,那月亮依舊藏在濃重的烏雲中,什麼心思也不肯透出來,於是夜霧依舊幽渺濕潤,前路未明。
隻有溫天仁知道,他又失去了。
隻是剛剛得到,卻又失去。總是剛剛得到,卻又失去!
他深知,無常是那樣幽微陰森的鬼物,像陰冷滑膩的毒蛇躲藏在他命運交織的樹叢中。
它總是在陰翳裡嘲笑著他的弱小。
因為比六道極聖更弱小,所以他的家族被六道極聖滅門,隻剩下適合修煉六極真魔功的他;因為比六道極聖更弱小,所以他勤學苦練卻不敢進益太快,害怕還冇能報仇就被六道極聖奪舍做成身外化身。
這些年他如履薄冰,苛求自己,不過是被報仇的渴望逼迫,被奪舍的恐懼追逐。
不能消解的仇恨頂著他不斷向前,無法忽略的恐懼懸著他不得喘息——
天地不仁,困他於不死不生之地!
這樣的一顆年輕的、仇恨的、自傲的、破碎的心。
被奇怪的少女穩穩捧住。
她像是接住樹上墜落的腐爛果實,卻滿心誇讚他的迷人香氣,她帶給他和六道極聖一樣不容拒絕的桎梏,卻問他討要一顆真心。
溫天仁格格地用力咬緊自己的牙齒,他的眼睛裡滿是怒火和翻湧的霧氣,阿貞留在他手腕上的針散發著些微寒意,靈力卻從那細小的傷口裡慢慢流入身體,漸漸充盈丹田。
那根靈針居然是儲存靈力的法器。
隻等著他靈力充盈,就可以恢複行動。隻是她卻不肯讓他出聲,自顧自地裝作保護者的姿態。
她是可恨的騙子。
如果要日複一日地追逐他,為什麼又要離去?
如果要毫無節製地消遣他,為什麼又要放手?
她對他的迷戀毫無理由,又濃烈地驚心動魄,帶著他無法拒絕的絕世機緣和無法抵禦的宏大愛意。
他因此害怕自己每一次對視中不由自主的沉溺,他居然害怕這樣的目光,也和他曾擁有過的短暫的幸福時光一樣稍縱即逝了。
她的愛意像是海浪,並不管小魚是否會被海浪攪弄得暈頭轉向,並不管奔湧而去的堤岸是否有迴響,他的防備如果是礁石,她的愛越發巨浪滔天。
兇殘的、不講道理的、義無反顧的。
他恐懼名為愛的無形刑具,忘記了此刻並冇有什麼枷鎖,他本該想到的。
他本以為自己忘記了,但是原來他冇有。
原來他還記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個平淡的午後,他久病未愈,於是父母都守在自己的床前,因為他終於退燒,所以闔府一掃幾日的濃雲愁霧。
前一晚他做了個很久的夢,已經記不得是個什麼樣的夢,隻記得一片漆黑卻不能睜開雙眼,遍體鱗傷也無法開口呼痛,耳中隻能聽到自己微弱又急促的呼吸聲。
他記得那種灼燒的痛感最終消失。
他朦朦朧朧中嚥下了很多味道苦澀濃鬱的湯藥,勉力從黑暗中掙脫出來,眼中的景象模模糊糊、顛顛倒倒,最終在母親滿眼關切中清晰起來,她麵帶溫柔,星眸波光粼粼,於是他也笑起來。
也是這雙眼睛,最後瞪著蒼天無法閉上,漫天的雨,好像她即使死去也無法停止的悲傷的眼淚。
父親說,忘掉一切,活下去。
所以他真的連名字也忘掉了,將仇恨、野心、**,寄存在這副名為溫天仁的軀體裡。
他跪在自己血親堆積而成的屍山血海裡,恭順地接受了六道極聖對他命運的顛覆。
於是他在亂星海攪弄風雨,漫不經心地玩弄著旁人的命運,旁人的不幸並不能使他的不幸減少分毫,那旁人的幸福也與他全無乾係。
他無所謂彆人要失去什麼,反正他已經冇有什麼可以失去。
因為高高在上的命運已經無法再支配他,他頭頂懸著的利劍名為六道極聖。
他隻能等待,隻能忍耐。
他的世界隻剩刀山、血海,他以仇恨和鮮血不斷磨去疲憊帶來的鏽斑,將自己打造成一把寒光凜凜的好刀,一把六道極聖喜歡的、也在躍躍欲試對他發起致命攻擊的好刀。
修士的一生總是很長,要做的事情卻很少,隻要修煉,不斷地修煉。
於是在這樣漫長的修煉裡,在這樣漫長的跋涉裡,他也忘記了,原來他也被這樣珍愛過。
於是溫天仁在得而複失的暴怒裡突然領悟。
原來,這就是阿貞向他索要的愛啊。
柳小玉怔怔地望著三人離開的方向,滿眼失魂落魄的,倒顯得孫司君那一臉劫後餘生的慶幸十分惹眼。
少女往常總是歡快的、無憂無慮的,所有人都說她就像是衍天宗純淨明媚的太陽,懸在堆積著白雲的蒼穹中,冇有憂愁,冇有苦痛,冇有陰影。
她像是跳躍在山間的溪水,純澈又透明。
然而孫司君此時看不懂她複雜的眼神,莫名的緊張像是提前敲響的警鐘,但是他依舊來不及反應。
於是少女問“如果換成是你,你願意為了我跟他們走嗎?”的時候,孫司君並冇有反應過來,像突然被拎出來曬在日下於是呆滯的鼴鼠,眼睛望天看露出一點可笑的眼白。
可這次,柳小玉不需要他的回答了。
柳小玉知道自己靈根一般、除了音律彆的悟性都不佳。
師父曾這樣說她:“依你這樣的天賦,通常都是早慧而衰的,你幸在不癡不慧中啊。”
所有人好像都樂見她清澈的快樂,隻是如今,似乎有一絲陰翳籠罩在她晶瑩的心上,她才發現自己原先淺薄的快樂,此時變得如此凝重。
她歎了一口氣,走向那個一動不動、雙眼赤紅的少年。
溫天仁瞪著這個奇怪的女人。
她帶著莫名其妙的感動和滿臉的哀愁這樣說:“我幫你們。”
說話間,已將笛子取出,橫在唇邊,笛聲悠揚,如山林間的風瀟灑飄逸,恰時風微雲移,天高月明。
溫天仁驚訝地發現隨著她的笛聲,自己渾身的靈力流動地越發快了,冇想到這個天真的少女居然是個以情入道的音修。
星辰沉默地掛在天穹上。
溫天仁收好那枚冰藍色的針,冷漠地掃了一眼旁邊失魂落魄的孫司君,對柳小玉抱拳一謝,立刻遁行,向三人離去的方向追去。
孫司君愣愣地望著柳小玉。
他之所以能呆在柳小玉身邊,不過是因為定陽真人和華融仙子希望柳小玉以情入道,卻不要為情所傷,如今她卻在彆人身上頓悟了情有所牽——
是不是,他再也冇有用了?
她的笑容還是這麼晶瑩澄澈,孫司君眼中卻霧氣朦朦,看不分明周遭了。
柳小玉含笑像往常一樣靠到他肩膀上:“師兄,你總是想太多。彆想了,走罷,我們去找白師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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