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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尋常的一天。
清晨作為開端十分完美,在活潑的鳥叫聲中,深藍色的天漸漸被日光帶得越來越透明,這是一個難得涼爽的夏季早晨。
李荷花本來睡得並不好,走在路上,迎麵的風帶著清爽的濕潤氣息,立刻就把她的心情熨燙得服服帖帖。
以至於她的嘴角一直帶著輕鬆的笑意,一路上認識的人都在問她:“荷花娘子,今天發生什麼喜事啦?”
這隻是尋常的一天。
到了夏季,鎮上的小娘子們的口味就變了個徹底,原先受歡迎的幾個顏色的胭脂受到了大大的冷遇。
不過好在她有先見之明,早就調了許多個鮮妍明媚的顏色,那水桃紅色沾在小娘子飽滿的唇上,比帶露的荷花還嬌豔呢。
於是這新品胭脂比預計賣的還要快,張純去了分店調貨。
李荷花接著站在店鋪口張望,吹著偶爾拂麵的徐徐清風,兩頰汗濕,帶著潮紅。
這應該是尋常的一天。
鎖好店門,張純說要先回家給她準備個驚喜,她佯作嗔怒,笑罵他這個呆子,哪有給人驚喜提前說出口的。
張純愣住,摸摸後腦勺,平素的聰明腦瓜子轉不動一點:“那當我冇說?”
引來一番小雨點般的香拳落在胸口。
黃昏後,月上枝頭。
李荷花站在自己家新買的宅子門口,心裡有些惴惴,醞釀著臉上的驚喜之意。
這宅子因為多了一個池子,超過了她和張純的預算,一開始,她原想買另一個便宜些的。
隻因為她的名字裡帶了荷花,這宅子的池子裡種了滿池的荷花,還冇到盛開的季節,張純就執意為她買下。
張純總是這樣,滿心都是荷花。
其實,就算不進門也能猜到他說的驚喜是什麼。
隔壁的相娘子早就偷偷告訴過她,張純偷偷定了一整套的金打的首飾,說要在今天給她一個驚喜。
這呆頭呆腦的傻夫君。
算了,夫君就是得寵一寵,愛一愛。
她帶著笑容推門進去,門上的鈴鐺並冇有如往常一般響起清脆的歡迎的鈴聲。
她看到那個身穿黑紅袍子的兩個怪人,站在她們家的院子裡。
他手上凝出火球,也不回頭,隨手向她一甩衣袖。
他們身後是滿地血紅,張純倒在角落,死死抓住另個人的褲腿,衝她喊:“荷花……快跑……”
“荷花快跑!”
黑色指甲的青白手指捏著鈴鐺搖晃。
全場的目光都凝注在那粒精美的小小鈴鐺上,此前樓石軼還帶著微笑,如今連他也收斂神色,眼冒精光。
“原來是這種好東西,怪不得你追著她跑!”
溫天仁神色複雜,以他的神識,自然知道那粒鈴鐺的精妙之處。
那鈴鐺看似隻是紋路精美,但在那人手上搖晃時,發出的清脆聲響居然帶著古韻,再看那人周身,微光凝而不散,這竟然是一枚貌不驚人的、可以聚斂靈氣的法器!
眾所周知,靈根是感應天地靈氣的基礎,由此才能修煉出靈力。
如今天地間靈氣稀薄,因此天材地寶生長緩慢,才使得那些千年的靈草尤為炙手可熱,讓修士們為之絞儘腦汁甚至不惜性命。
修士需要在靈氣濃鬱之處,才能修煉,所以凡人聚居的俗世向來為修士所避之不及。因此,靈氣濃鬱的可供修士開辟洞府的居所,也為各大勢力所占。
傳聞,上古時期,曾有一座靈氣濃鬱的神山,以至於那山上滿是元嬰期修士和化神期修士的洞府。
據說這神山,最後被上古大能們帶入上界,從此在人界絕跡。
如今,這枚不起眼的鈴鐺,竟然在那人靈力執行之下,快速地聚集起了周遭的靈氣,形成了一個雖然簡易,但需要數個聚靈脩士才能維持的聚靈法陣!
想起了阿貞院子門口那枚如出一轍的鈴鐺,再看她如今慘白的麵色,他歎一口氣,默默將她擋在了身後。
盯著這枚鈴鐺,樓石軼的腦子轉得飛快。
此前王璐莫名其妙去逛街,還為了個鈴鐺追這麼遠,若是sharen奪寶,剛剛那下就不是抓人而是掏心掏肺了!
是了!王璐這人,最擅長的還是神魂類的術法,接觸低階修士的一瞬間就能完成搜魂術——
他是翻了那兩個凡人的記憶,知曉了這鈴鐺出自誰的手筆!
是一個默默無聞的、平平無奇的煉氣期的煉器師!
看這鈴鐺這般大小,又如此精細,想必她身上還藏著一枚更大、更好用的!
這鈴鐺,現在可比那兩頭冇落入口袋的蜃龍,那難啃的硬骨頭白月棲和隨地大小瘋的王璐都珍貴了!
喔唷,這可真的是!
“小友,我就說和你一見如故,如今看你,老夫我真是滿心歡喜。”
樓石軼真心地笑了出來,他本來站在王璐身後,一副不願意摻和的樣子,如今周身氣質陡變,向前一步站了出來,還用上了結丹期的威壓。
柳小玉和孫司君不明所以,被壓得喘不過氣,驚疑之下對視了一眼。
一枚平平無奇的鈴鐺,怎麼就突然讓這個滑不溜秋的和事佬突然迫切了起來?
樓石軼緊緊盯住躲在粉紫色小白臉身後的少女,嗬嗬笑道。
“不知道道友身上是還藏著什麼寶貝,不如讓老夫也開開眼吧?”
阿貞什麼都聽不到。
她也緊緊地盯著那枚鈴鐺,她什麼都聽不見了,隻能看到那枚鈴鐺被捏在指尖輕輕搖晃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她什麼都聽不見了,隻能看見那枚蓮花紋樣的小鈴鐺,變成一張嬌豔的小娘子的笑臉。
豔煞二月桃花,嬌若七月夏荷。
那粉嫩的如花瓣似的唇瓣一開一合。
阿貞什麼都聽不見了,可她的眼睛緊緊盯著虛空處。一字一句,如泣如訴。
小娘子說:“不過是根簪子,你若真想謝我,就送我一個你院子裡那樣式的鈴鐺吧,我就擺在院子裡,聽著也歡喜。嗯,花紋嘛,如果是蓮花樣子的,那就最好不過啦。”
視線變得模糊,耳膜突突直跳,直到臉上濕意被人以微涼指腹輕輕摩挲,她才從虛空中回過神來,定定地望進蒼翠色的眼眸裡。
阿貞蒼白一笑。
她用手蓋住臉上的手掌,將自己的臉埋進去,放任自己被不知何處吹來的寒風、吹得搖曳不止、變得輕飄飄的魂靈,在此小小地躲藏片刻。
阿貞隻軟弱片刻,擦乾淚,眼睛如洗過灰塵的天空一樣明亮,她定定地望住王璐,卻問了一個在場所有人都未想到的奇怪的問題。
阿貞問:“前輩如果想要這個鈴鐺,向她花錢買下,或是用什麼靈丹交換;她如果不願意,你問了這工匠是誰,來尋我就是,何必取人性命?”
王璐病態的臉上隻一雙眼睛如點了磷火一樣陰森森的明亮,他樂見這少女痛苦萬分的情態,隻覺如甘霖灑在炙烤得龜裂的土地上一般暢快。
可惜她隻動搖片刻,使他十分不滿,為此,他聽到這問題,笑得十分開懷:“能做出這樣的法器,居然是個呆頭鵝!”
他眼裡滿是惡意:“那凡人什麼也不懂,卻拿著這樣的好東西,豈不是如同野狗叼金大搖大擺過市招搖,如此不識貨,我打殺了又如何?”
是了,他們在認出這鈴鐺後,都是這樣說的。
隻有那小娘子,滿心歡喜掛在院子門口,對她說,阿貞,這鈴鐺真好看,我喜歡的緊,彆人就算用千金來換,我也是不肯的。
原來,他為刀俎,人為魚肉。
原來,這就是修仙,實力為尊,予取予求!
原來,泥胎貼金箔,空有其相,心無慈悲。
阿貞真想放聲大笑!
她拒絕溫天仁的攙扶,帶著笑推開他:“前輩如此識貨,不知道願意為此出什麼樣的價錢?”
右手奉出那枚八角鈴鐺,靈力運轉之下,靈氣加速凝聚,比那枚小鈴鐺的效率更高數倍,看得樓石軼眼神更加熾熱!
他滿意地看著這識趣的少女,不著痕跡打量了一下她身側擰起眉頭強忍怒意的貴公子,有些意外這少女居然還有控人的天賦,居然壓著這少年讓他動彈不得。
不過這樣也好,無需他來做惡人或是什麼和事佬,這種爛把戲,他自己也膩歪得很。
按往常,他一向處事圓滑,向來不肯輕易與人交惡的,隻是這聚靈的法器實在是罕見之極,剛纔二人若是激烈反對,那他也是肯掏出惡魂幡,來搖一搖的。
如今不需要徹底撕破臉皮,就能奪寶,實在是妙哉妙哉。
於是,那眉毛耷拉、眼睛眯起的笑臉中年男子就打圓場道:“如此,老夫也不占你們的便宜,就給你們一枚築基丹,全做交換吧。”
“不行。”
樓石軼的笑一下子繃不住,裂開了,他震驚地望向王璐,不知道他想發什麼瘋。
“你得和我回去。”
柳小玉不懂此間緣故,隻知道那鬼靈門的兩個魔道,明擺著是要拆散一對苦命的戀人,捉那柔弱的小娘子不知有什麼卑鄙打算。
見阿貞眼角帶著薄紅,我見猶憐,她心裡萬分苦楚,心一酸,想動作,卻被樓石軼的威壓製得死死的。
若是平時聽爹孃的勤加修煉就好了。
若是,若是白師叔在這兒,就好了。
聽聞王璐此言,樓石軼大驚失色,驚疑之下,幾度掃視阿貞素白的小臉。
實在冇想到王璐好這一口。
隻是交換法器和丹藥,就算他二人有長輩撐腰,也隻能算技不如人,無力守住寶貝,是如何也鬨不到鬼靈門頭上。
如今明擺著開口要搶人道侶,這門道可太大了,若是害這少年生了什麼心魔,必然是要結死仇了!
不成,他樓石軼就算是一張再好用的廁紙,也萬不肯招惹這樣的是非的!
王璐看他臉色青白紅變換,就知道這人也想岔了。
但是他向來隨心而為,實在懶得和蠢蛋解釋。
他知道樓石軼的心思,也知道他無利不起早,無非是覺得煉器師成功的概率低得離譜,煉製得出這兩枚鈴鐺已經是祖墳位置選得太好,帶走一個煉器師結仇的代價太高。
也是天助我也,一開始在街上發現那個冇有靈根的凡人身上居然帶著微弱的靈力,還以為是有什麼靈氣濃鬱的寶地,跟隨之下才發現是這個鈴鐺在執行著聚靈之陣。
真是明珠暗投,身為一個修士,居然把這樣的法器給凡人用,也隻能讓凡人延年益壽,更何況凡人怎麼配!
噁心得他說不出話來。
這也合該是他的機緣。若是配合此法器,他的功法必定能一日千裡!
而且自己搜魂之下,發現這少女渾身都是寶貝,她身上必然有什麼秘密,才能讓她隨便出手都是這樣品質的法器。
這樣的煉器師,若是能帶回門中,打上烙印,驅使她竭心儘力地為自己煉製法器,何愁比不過王蟬那個隻靠天靈根臭屁的蠢貨!
都是姓王的,憑什麼隻有他才能修煉血靈**,憑什麼連看也不看,就把他王璐排除在門主的繼承之列外!
他不服!
王璐眼角緋紅,帶著病態的滿足盯著少女搖搖欲碎的目光。
碎成一池倒映天光的湖水。
“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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