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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聞人道開口,到他製服這結丹後期修為的魔修,也不過電光石火的一瞬間。
這就是元嬰修士之威。
結丹修士一境之隔,如隔山海。
他方纔瞬間以劍氣封鎖這魔修的四肢經脈,此時才轉向驚疑不定的眾門人。
“這便是老夫要宣佈的第一件事。此人月前入侵靈樹未遂,居然還敢留在門中傳遞訊息,試圖與魔道盟裡應外合,搶占雲夢山脈與靈樹!”
阿貞隨之望向“蔣晗昭”。
自從風海突然向其發作,她幾乎是同一時間就明白了金明馨為何低落。
隻是她在向女童看去時,冷不丁與一道轉過頭來的白浩之對上視線。
白浩之的眼中竟翻湧著壓抑不住的焦灼。
目光相對,先垂下眼眸的是白浩之。
等他再抬起頭時,眼中已平靜無波,又是那個鎮定溫和的白師兄。
他對阿貞微微一笑,隨即伸手摸了摸低垂下腦袋的金明馨的發頂。
金明馨並冇有抬起頭,隻是渾身一抖。
直到此刻,金明馨都冇有抬眼去看場中的情況。她拉住了阿貞伸出來的手,默默地向阿貞身邊靠攏。
阿貞的歎息將要脫口而出,但她的心同時沉沉向下墜落。
那蔣晗昭,也是上邪峰中開辟了洞府的結丹期修士之一。若不是忙著教導弟子,她還想代替金明馨來陪著阿貞練劍。
但她從未缺席她們二人在上邪峰的對練。
這位臉色蒼白的修士,總是笑著替金明馨紮緊鬆散的長髮,默默送來阿貞會感興趣的煉器秘籍。
在這個視劍如命的古劍門,她是唯一一個默不作聲支援阿貞煉器的野路子的結丹期修士。
如今想來,“蔣晗昭”也不過是想借她從藍焱此處尋找可趁之機吧?
不論如何,阿貞感受到的溫暖是真切存在過的。
隻是……那些假意裡,是否有一絲真情?
這會是金明馨在乎的麼?
阿貞也有些分不清了。
她甚至在想,若是鏡心未封,她是否能分辨清楚?
少女的歎息聲很輕,如煙霧一般很快散逸於空中。
但白浩之聽到了。
他不僅聽到了,還轉過頭,無言地伸出了手。
可少年的手在垂眸的少女肩膀上停住了,隻是一頓,又收了回去。
“師妹,你無須擔心。”
清朗的聲音冷不丁傳入耳中,阿貞抬起頭,見到白浩之對她眨了眨眼。
見阿貞愣住,他接著解釋道。
“若是真要殺了這魔修,剛纔聞人長老動手時便絕不會留她性命了。”
傳音?
阿貞此時與他隔著一個金明馨,也微微一笑。
“多謝白師兄。我……隻是有些感慨。”
這魔修被聞人道製服,還如此有恃無恐,恐怕是魔道六宗中的大人物。
那被雲夢三宗層層把守,隻有十年一次的試劍大會上前十名弟子才能一觀的靈樹,竟然能讓魔道六宗派出一位結丹後期的修士潛伏在此?
可阿貞聽著聞人道話語中的意思,這群北邊的修士們也是對正魔早有防備。
這群元嬰老怪,果真是一個賽一個的老謀深算。
這天地之間,掌控修士的命運的,竟然是這樣一群老怪。
阿貞幽幽垂下眼。
白浩之看不清她的眼神,隻能聽出她話語中的顫抖:“我隻是……有些害怕。”
白浩之正想說些什麼。
他們身前,聞人道本來負手立在半空之中,此時微不可查地嘴角一抽。
這兩個小傢夥,真當他元嬰期修士是個擺設麼,竟傳音起來了!
聞人道咳咳兩聲。
見二人立刻停止動作,將目光投向自己,老實又乖巧,他覺得自己像驚飛了窗台前兩隻原本熱鬨並排的小山雀。
是不是不該打擾小輩?
他心下有些犯嘀咕。
可眼前的事更為重要。
“正魔狼子野心,所幸,我古劍門代表雲夢三宗,與鸞鳴宗、倪航齋共創天道盟,如今已有十一個國家決定加入聯盟共抗外敵。”
聞言眾人嘩然。
正道盟與魔道盟的異動自然也傳到了遠在北側的溪國,隻是他們冇想到正魔居然此時就在打雲夢山脈的主意。
登時群情激憤同水沸一般,不乏有火爆些的門人高喊著“殺了這魔修以儆效尤”的。
聞人道並不阻止,聽了一陣子,才輕咳一聲。
他一聲咳嗽,霎時間靜得落針可聞。
另一側的風海收回鎖鏈和巨劍,對其深深一拜才立起身。
高大的男修冷冷看向被製服的魔修:“區區結丹期修士,竟然還想在元嬰修士麵前逃跑。”
此時眾人自然明白過來,這一出當眾捉內奸,正是風海與聞人道的安排。
聞人道掃了一眼眾人,發現阿貞與白浩之如今皆是一臉淡定,不由暗暗點了點頭。
不愧是他看好的兩個小輩,根骨絕佳,心性也不錯。
這一出,自然是三位元嬰長老商量過決定的。
金無問確實需要閉關一陣,他一閉關,按捺不住的臥底自然會冒出頭來。
此時,藍焱正好借天道盟成立的第一次長老會出門遠遊,隻剩下聞人道,造成門中鬆懈的假象。
以不變應萬變,便是如此。
魔修四肢受困,倒還能笑著嬌嗔道:“早聽聞古劍門的劍修都是冷冰冰的脾性,絲毫不懂憐香惜玉。數年的情分,風師兄倒是一點兒不念,也能對著妾身橫劍相向,如今看來此言不假。不過……你們可知道妾身是誰!”
阿貞聞言看向她,女子即使痛得發抖,眼中也帶著無比的傲然。
魔修勾起唇角,目光卻冰冷地掃視過眾人。
掠過阿貞與她身側垂頭的女童時,她的目光也不曾停留。
風海聽她此時還這麼不識好歹,登時眉毛豎起:“誰和你有什麼情分,管你是誰,害了蔣師妹,就償命來!”
他眼中的怒火高漲。
隻是閉關幾年,出來就被聞人道告知,這近乎親人的小妹被魔修暗害了。
“魔道盟如今還在攻打越國七派,居然還敢將手伸到雲夢三宗之中,真是欺人太甚!”
金袍修士向前踏出一步,身上的鎖鏈跟著晃動不止。
他攥緊雙拳,咬著牙恨恨道。
被風海喝止得眼中一黯,女修笑容不改:“妾身乃是千幻宗宗主的親妹妹杜巧。想必聞人長老早就知道了,不然也不至於扣著妾身,而不是將妾身滅殺於此。再說了,大塊頭,誰說你那師妹死了?”
聞言風海眼中一亮,他望向聞人道,眼中的希冀快要滿溢而出。
杜巧見此冷哼一聲。
聞人道看著這個性急的徒弟,點了點頭:“她說的不錯,晗兒的魂燈未滅。”
他轉向杜巧:“小友果真聰慧。隻是小友若是懷恨在心,回去之後自然要成為我古劍門心腹大患。”
聞人道淡淡道,手中寒光一閃,長劍在手。
他的劍,居然是一柄墨色長劍,通體漆黑,在日光下隱隱閃著光。
聞人道歎一聲:“可惜小友你這一身天賦了。”
話音未落,他輕描淡寫向杜巧刺出一劍。
這一劍平淡無奇,隻在刺入杜巧心口後,劍氣如水墨一般氤氳開來。
“你這魔修,身為千幻宗的結丹期修士,竟然不惜改頭換麵潛伏古劍門長達數年,差點叫你成功混入靈樹結界之中。”
聞人道悠悠道,將劍收回。
他說話的同時,阿貞敏銳地察覺到杜巧身上的那幾道劍氣同時越紮越深。
她同尋常修士最不同的一點,就是並不單純依賴眼睛去觀察他人。
此時,她嗅到杜巧身上幽幽蘭香如被寒冽罡風攪碎。
香氣全無,取而代之的,是迎麵而來的暴烈至極的寒意!
這股寒意,彷彿要撕扯著周遭一切將其一起攪碎!
阿貞無法抑製住自己的顫抖。
這是低階修士麵臨碾壓的力量自然而然要生出的恐懼。
她的顫抖,甚至隻是因為察覺到了這絲元嬰修士的劍氣。
但她隻是顫抖地向前一步,便同時被兩隻手緊緊拽住。
“彆動。”
白浩之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她更近一步的身側。在聞人道輕咳之後,他不再傳聲。
少年神色莫名地看著場中發生的一切。
他的手依舊溫熱乾燥,但此時二人的心跳都十分快。
快到隻是牽手的相觸,都彷佛對方激烈跳動的心正在掌心咚咚直跳。
“不要怕,不要管。”
金明馨終於開了口。
她抬起頭,幼嫩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喑啞:“那是她早就註定的結局。”
隨著她的話語,杜巧的臉色越發煞白,額角青筋暴起,氣血上湧,當著眾人噴出一口鮮血。
劍氣登時激盪開來,眾人不得不立刻退讓開數丈。
中心自然隻剩吐完血後跪倒在地的杜巧和負手立在半空之中的聞人道。
杜巧唇邊帶血,勉強向眼前的聞人道拜了一拜:“妾身多謝聞人長老的不殺之恩。”
阿貞此時卻看得分明。
聞人道最後這一道徐徐而至的劍氣,不光封鎖了杜巧的經脈,同時注入了兩道彼此衝突的劍氣。
元嬰期修士的劍氣留在經脈之中,不消三天就能將杜巧經脈儘毀。
她的修煉之路也就到此為止了。
但杜巧臉上的神色似乎對此早有預料。
“好一道冰火兩重的劍意,不愧是聞名天南的兩極劍,妾身佩服。”
天南大陸的十大劍修之中,聞人道作為唯一一個元嬰初期的修士,排名最後,總是被湮冇於前幾位的名頭之下。
但古劍門的門人們就算未親眼見過,也聽聞過他的兩極劍意。
正如他既冷靜又暴烈,讓人難以琢磨的脾性。
聞人道不再看正在押解的魔修,朗朗道:“門中內應已除,老夫要宣佈的第二件事,便是接下來門中關於試劍大會參與資格的選拔規則。”
“非常時刻,凡是築基期與煉氣期修為的門中弟子,無論是否通過劍心石的刻石求劍,皆可參加。”
他看向驀然抬起頭來的阿貞,這少女臉色煞白,眼睛明亮。
“這一次選拔,老夫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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