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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天南大陸元武國的一場大雨。
溫天仁還在等待著阿貞的回答,但是少女沉默了下來。
無數透明的雨滴從天而降,落在少女亮如寒星的雙眸中,在她眼中彙聚成海洋。
在她的眼眸中,溫天仁清晰看到自己的身影。
隻是,星眸中再無一絲溫暖笑意。
天色沉沉,所有的聲音沉寂了下去,隻剩下這越來越清晰的雨聲。
大雨滂沱,彷彿天穹破開了無數個洞,水柱傾瀉而下,要把整片天南大陸淹冇成一片汪洋,與無邊海相連。
無邊之海,無邊寂寥,無邊凶險。
修士們窮儘一生也無法去到的彼岸,此時正在他的眼中。
無邊海的那邊是什麼?溫天仁已經得到了答案。
而這個答案,不能被亂星海任何一個修士知曉。
尤其是他的師父六道極聖!
他願意付出一切,守護這個秘密。
甚至是為此離開她。
即使,她永遠無法得知真相,即使她為此怨恨他的負心薄情。
即使,他要懷著這個秘密直到自己大道的儘頭。
他會獨自走在這樣愛恨之火鋪就的無間幽冥裡,他們不必在這裡重逢。
溫天仁抬起眼,雨越來越大,他看不清阿貞的表情。
雨水如潮襲來。
兩個同樣固執的身影,並冇有開啟靈力屏障,而是任憑大雨將自己淋濕。
隻有對方的身影纔是彼此的岸。
隔岸的她倒映在他的眼中,翠綠雙眸幽深如潭水,此時泛起粼粼波光,又轉瞬即逝。
從天而降的雨水正在淹冇他,他的心在阿貞的沉默裡越來越沉。
她果然是生他的氣,低下頭去,再也不願意看他。
溫天仁覺得自己的心成了一塊正在沉入海底的石頭。
她的目光纔是他的月輝。當她低下頭去,無法逾越的黑暗就又籠罩了他的世界。
“阿貞,是我的錯……你罵我也好,捅我一劍也好,不要不理我好麼?”
少年再開口時,語氣中不免帶上了一絲乞求。
任誰來看曾經的亂星海魔道盟少盟主如此低聲下氣的樣子,都要驚掉下巴。
“阿貞,我必須離開,是因為星宮雙聖在殘片中留下了針對我的神識禁製。即使我結成金丹得以暫時壓製,但這禁製依舊是我頭頂懸劍,隻有元嬰期修士願意以精血為我抹除,我才能繼續修煉。”
“……我知道。”
可她是怎麼知道的呢?
阿貞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這下緩慢的眨動,使她纖長睫毛上的霧氣所凝結的水珠滴落下來,宛如一滴晶瑩又冰冷的眼淚,停留在她的臉頰上。
這點晶瑩的水光,刺痛了溫天仁的眼睛。
“我本想阻止這一切,我研究了阿爹留下的絕靈陣法,我想散去你的六極真魔功,我還為此準備了道歉的賠禮……因為我想,無論如何,我們要在一起一生一世。”
她的聲音在大雨中也十分清晰。
少女的聲音涼潤如玉。
“可是你發現了絕靈陣,發現了我的打算,還是選擇了離開我,夫君。”
溫天仁在她的注視下,開啟了緊緊握住的雙手,一枚璀璨的金針浮現於掌中。
少女隔空取走金針,將它撚在指尖。
雨水正順著阿貞素白的臉頰滑落,漆黑的眼珠裡深沉一片。
“也是憐飛花二人逃走時,我才發現這些佈置早就被你知道。想活下去,你就必須回到亂星海。可明明……隻差一點了,夫君。”
寒冷和水汽正在沖淡溫天仁身上攝人心魄的香氣,那馥鬱的香氣依舊幽幽縈繞於她的鼻尖。
在所有的開始,她的心就是被這股香氣所蠱惑,被牽引到他的身邊。
這是他們在這人界命中註定的相遇。
這是她曾經以為永不會失去的東西。
隻是這香氣正在無可轉圜地越來越淡,那對阿貞來說意味著又一次的失去。
“我該怎樣永遠留住你,一生一世,天地悠悠,不生分彆?”
阿貞低歎道,指尖點在針尖,有殷紅血珠立刻滲出。
“我該……怎樣永遠留住你,一生一世,絕不背誓,永不分離?”
溫天仁眼中的少女正將遙遠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目光中隱隱有什麼在流動。
她的眼珠黑如點漆,雙唇紅如硃砂,白衣沾染了幾點刺目的殷紅血跡。
溫天仁看著她,他的手在寬大袖子裡已經緊握成拳,指甲嵌入麵板中,淡淡的血絲滲了出來,染紅了他的指尖。
少年並未察覺到這細微的疼痛。
他必須竭儘全力剋製自己不管不顧想要留下的貪念。
這貪念如野火欲燒儘他的理智。
“亂星海與天南大陸隔著無邊海,那殘片我已經毀掉了。以後,不會再有修士渡海來找你。”
阿貞聞言抬起下巴,看著他。
雨太大了,她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
隻能聽到他清晰平穩,毫無一絲顫抖的聲音。
他真的要離開嗎?
他真的決心要離開自己嗎?
這麼想著,阿貞裙裾一動,向前一步。
她進了一步,溫天仁卻顫動了一下。
他似乎是想後退,但是他的意圖被阿貞察覺。
這心裡藏著一股火氣的少女揚起右手,轉瞬之間靈線千絲萬縷,密密麻麻將溫天仁緊緊纏住。
阿貞麵無表情,將靈線往自己身前一扯。
這一下,心甘情願放棄掙紮的紫袍修士高大的身形如牽絲木偶一般被扯得向前幾步,直到與少女隻差一步。
隻差一步,就能將她擁入懷中。
明明氣息如此緊密交纏,近到天地間隻有他們二人,可是隻差一步。
溫天仁低下頭看著阿貞,臉上泛出一絲苦笑,眼中帶著期冀的綠意濃鬱得彷彿能滴下來。
他歎了一口氣:“阿貞……”
被這樣醺醺然輕柔呼喚名字的少女,臉上卻冷冰冰的。
“夫君,你答應過我,我們要一起去解密阿孃留下的星盤碎片,我們要一起去找古魔祭壇,我們還要一起去完成阿爹的遺願……我們的一生一世,明明應該很長很長。”
風急雨驟,她眼中愛恨顛倒,心中的恨意如火燃燒,高漲起來。
大雨淅瀝,天地寂寥,冷雨和寒風要將她的心帶去這天地的何方?
可他們不許她恨下去。
想到出雲,她的心裡又有一陣風空空吹過。
女子幽幽在她耳邊嘲弄低笑。
“你看你,死過一次還是癡得令我發笑。人心嗬,滄海還未變桑田,誓言轉瞬已成空。”
“彆裝了,他聞起來多香啊。多麼上等的修士魂魄啊,抽出來,吞進肚子裡,你不就永不會失去了嗎?”
“來吧,阿貞,彆學那些正道那麼偽善,忍耐不辛苦嗎?忍耐了這麼久,他還是要離開你!多麼可笑的懦夫,殺了他,殺光他們!我纔是你一生一世永不違誓的唯一選擇。”
死人依舊在耳邊喋喋不休。
隻是察覺到阿貞內心的動搖,就迫不及待將她引入命運的深淵裡。
阿貞一如既往地任由它說個不停,隻是她這次說了:“不。”
溫天仁怔忪地抬起頭來。
少女輕撫他的臉頰,將最後的吻落在他的眼睛上。
“我不允許你離開,但亂星海魔道依舊扣著你的身軀,我也無法強留你的人魂,當你察覺到這一點的時候,就註定我無法留下你。”
“但等我們再相逢的時候,無論你想什麼……除非身死道消,我都不允許你再離開我。”
這位區區築基期修為的修士正在對著結丹期修士大放厥詞。
但溫天仁看著她,眼中有光,唇角帶笑。
阿貞將靈線攥得死緊,指尖被勒得發白,她卻毫無痛覺一般將線拽得更緊。
“但那不再是因為我愛你,而是因為我恨你。”
“溫天仁,無論你認定了什麼樣的命運,它都不配居高臨下地搶走我的東西!”
她的聲音與嘴唇的溫度都在漸漸遠去,遙遠的強烈引力拉扯著這不甘迴歸的少年的人魂,將他的理智撕成兩半。
溫天仁歎息出聲,突然渾身靈力暴漲,硬生生扯斷了少女的靈線!
他渾不在意自己鮮血淋漓的傷口,越過這一步之遙,將眼前的少女整個嵌入自己的懷中,咬住了她依舊蜜語甜言的雙唇。
這是個血腥氣味瀰漫的親吻。
“我生平最討厭騙子……但你說什麼我都會相信。你說我們會重逢,你說你會來找我,我就會在亂星海等著你,一生一世。”
阿貞嘶了一聲,也咬破了他的嘴唇。
她唇上的血珠鮮紅欲滴,眼珠烏黑,語氣幽幽:“……騙子不準再對我說什麼一生一世。”
“你會後悔的。”
溫天仁痛得皺起了眉毛,眼中卻亮起了光,想到什麼,又熄滅了。
“不需要等你的報複……我現在已經後悔萬分了。”
“但不再重逢,對我而言纔是最好的結局。你哄我的話,我很愛聽。一直恨我也很好……好好活下去吧,阿貞。”
大雨之中,萬物生煙。
紫袍少年的身影也如煙如霧,最終逸散在阿貞眼前。
她不由伸手去抓。
隻接住了冰冷的雨滴。
她無言握緊了那滴雨水,像握住一滴冰冷的眼淚。
少女望向灰濛濛的天際。
天地太寥闊,誓言太渺小。
雨水打濕她的睫毛,也沖淡了那抹幽幽的香氣。
“走吧,阿貞。向北去。”
這少女最後幽幽對自己說。
……
亂星海。魔道盟。
靜室內一片死寂,耳畔還殘留著大雨的聲音。
溫天仁呼吸急促地睜開雙眼。
夢醒則悲,夢醒成空。
金丹已成,心魔又起。
他呆怔地以指尖觸控自己殘餘痛感的唇瓣,低聲喚道:“阿貞……”
周遭寂靜。
這一刻的寂靜中,他知道,他已徹底失去。
熒光彙聚,一道傳音符在他身側亮起。溫天仁這才被驚醒一般,皺著眉頭看向這道符,卻並冇有伸手去接。
數月緊閉的殿門大開。
見到神色陰沉大步流星的紫袍修士,門口等待許久的雙劍侍女抱拳行禮,態度恭敬。
“少主,六道大人召見。”
聞言,溫天仁垂下眼,誰也看不清他顫動的睫毛之下是如何的情緒。
但他很快抬起眼,眼中隻剩冷然。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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