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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龜殼法寶原本隻有周雲召巴掌大小,被擲到空中,便激射出了一道七彩的光芒。
阿貞咬牙看了一眼小腹鼓起正在運氣準備發作的周雲召,以及被她留在不遠處還在執行的五行陣。
當下就將儲物袋中迅速掏出的神行符拍在了溫天仁的胸膛前,同時喊道:“走!”
溫天仁的反應不可謂不快。
幾乎是在周雲召擲出龜殼的同時,溫天仁執槍橫掃,揮斷了周雲召用來桎梏二人的黑色抓手。
聞言當即挾住阿貞的腰肢,全力遁行,試圖在這龜殼法寶全然覆蓋幾人之前衝出重圍!
見此,周雲召眼中狠厲之色閃過。
他口中又發出一聲長嘯聲,如猿猴啼鳴嗚咽,氣息綿長不絕,其聲決絕哀婉,聞之令人肝腸寸斷。
隨著這一聲長嘯,阿貞隻感到五內俱焚。
她心口一陣激盪翻湧之後,當著溫天仁的麵吐出了一口鮮血來!
結丹期修士與築基期修士最大的不同之一,就是對法寶的運用。
周雲召這嘯聲藉助了那枚骨質短哨法寶,對修士的乾擾極大,正是以加強的音波來擾動修士的五臟七竅。修為低微的修士隻是聽到這嘯聲,輕則腦中嗡嗡,吐血不止。
若不是她功法與彆的修士不同,神魂相較於同階修士格外強大,隻怕在這嘯聲的攻擊之下,瞬間就癲狂而死了!
“阿貞!”
溫天仁驚怒之下,大吼出聲。
彆說是離開五行陣保護的阿貞受其影響,口吐鮮血,連溫天仁都身形一滯,遁速減緩!
隨著這嘯聲發出,龜殼在空中不斷旋轉,急速暴漲,瞬間變成一座鋪天蓋地傾軋而下的巨山,將三人牢牢壓在其下!
更深更廣的黑暗迎麵而來,將紫色遁光擋在自己堅不可摧的龜殼內部。
他們二人隻能停下。
阿貞皺著眉從口袋裡掏出了兩張防禦的符紙,一人一下拍在身上。
二人周身頓時亮起火紅色的淡淡熒光。隻是他們二人都知道,隻靠這點符紙的防禦,絕無可能在一位結丹期修士自爆金丹的攻擊下倖免遇難。
五行陣自然可以抵禦結丹期的全力一擊,甚至金丹爆散的衝擊。
但是以陣旗與陣盤執行的陣法,並不能隨著修士的移動而移動。
周雲召這最後一口氣息,綿長得不像是一個麵色灰白行將就木的老者所能發出的。
嘯聲綿綿無絕,氣息悠長不斷。
在這死亡迫近的黑暗之中,如果忽略其對心神的乾擾,竟也如同阿貞聽過的山野間的夜風一般悅耳動聽。
廣袤無垠的黑暗內部,最為明亮的就是那團金光燦燦的周雲召。
他周身的金色裂縫不斷增加,整個人也隨之不斷膨脹,同時發出光與熱,如同黑暗裡的一輪金日。
阿貞同時聞到了海水腐爛的鹹腥氣味與最炎熱的夏日留在樹叢中的腐爛的死亡氣息。
她此時居高臨下,神色卻淡淡。
眼中清晰倒映著一團裂痕遍佈的金色球體,髮絲都被這撲麵而來的灼熱吹拂得飛揚起來。
二人都能看到,隻是一息之間,老者的神色越發萎靡不振。但他雙目炯炯有神,在其充紅的雙眼中點燃了兩個一樣的金輪。
溫天仁抿唇挑起了眉毛,眉眼之間煞氣越發濃重。
“他在燃燒精血,強行同時執行兩件法寶!”
他們如今無路可逃,自然看得出為了這同歸於儘的一招,周雲召正在燃燒其全部精血,維持著法寶的運作。同時加速自己金丹的爆散,以此來將二人徹底困死其中。
正看著周雲召的阿貞看似十分淡然,實則也是冇招了。
少女在周遭這片寒冷下來的黑暗裡喃喃低語道:“吃一塹長一智,下一回,我一定不厭其煩地收好全部家當……”
龜殼法寶覆蓋成型之下,一點輕微的聲響都會被放得無限大。
因此周雲召依舊不曾斷絕的嘯聲,成了二人目前最大的困擾。
二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
溫天仁一把拉住阿貞的右手,掄圓了胳膊,一個旋身將她投擲向這龜殼籠罩的黑暗之中的穹頂所在!
同時,他怒喝一聲,六極真魔功再度運轉,身後顯出巨大魔影,與他動作一致,持槍直刺半空中的周雲召!
周雲召渾身都是金色的裂縫。因此,二人也得以穿過那密密麻麻的裂縫,看到他正在體內滴溜溜如金色懸珠不斷轉動大放寶光的金丹。
如今,二人想要死裡逃生,第一件要事就是阻止周雲召成功以金丹自爆!
但是他們想得到的事情,周雲召怎麼會想不到呢?
老者張嘴咬舌,停止了長嘯。
他腹部繃緊,撲哧撲哧向外又接連吐出十數道豆大的青藍色魔火,道道速度極快,向著攻來的少年魔修呼嘯而去!
溫天仁眉眼淩厲萬分。
見此,三頭六臂頭生尖角的魔影抬起雙爪,橫臂攔在紫袍少年身前,便如一團紫色雲霧。
火焰冇入其中,就是泥牛入海,再無聲響!
周雲召當然知道這點魔火無法撼動這位不知來曆的強大魔修。因此他也隻是以魔火阻攔溫天仁片刻,爭取一些設定防禦的時間罷了。
隻見他怒目圓睜,體內金色懸珠停止了旋轉。
金丹從腹部向上,從他嘴裡飛了出來,在老者頭頂懸住後再也不動。
不過電光石火的一時間,這金丹又迸發出更勝以前千百倍的璀璨金光!
因此巨魔影像摧枯拉朽金光一點的槍尖,在周雲召身前一丈,被這光華萬丈的金光組成的屏障所阻,再也不能更進一步!
溫天仁翠綠雙眸之中,倒映著這一團近在咫尺的金光外放的懸珠。
他俊秀的五官之間滿是陰霾,冷冷地望了一眼周雲召後,將頭揚起看向穹頂,似乎是在期待著什麼發生。
見這魔修氣定神閒,一點也不像大難臨頭的樣子,周雲召心生疑慮,也不由隨之抬起了視線。
“真心應物,真應至情。阿孃曾說,為何出劍,亦是劍修需要堅守的真心。”
那道劍光如虹,刺破了濃重黑暗,萬丈天光隨之傾瀉而下。
這一劍,也刺穿了周雲召混沌的大腦,如驚雷一般在他心中炸響。
老者不可置信地怒吼出聲:“真應劍!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在他睜大的雙眼中,漸漸清晰可見一位少女執劍刺來的翩翩白影,如刺破時光而來的百年前的那一位白衣劍修。
“你是出雲的……你明明……”
他最後的話語停留在劍光分化出數道虛影,籠罩著他齊齊劈下的一刻。
這一刻,真是短暫。
在他修煉的百年歲月裡,也不過如此短暫的一刻。
短暫到周雲召捨不得閉眼,錯過這任何一道劍影。
真心應物,至情之劍。
天南之大,僅此一劍。
讓魔焰門門主結成元嬰後的百年都感歎不已的這一劍,確實如傳聞中一般絕世啊。
……
起風了。
乳白色的迷霧中,翠綠的草原泛起一道又一道浪。
阿貞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指尖那張畫著小劍的符紙也隨風吹動而簌簌抖動起來,很快化作微塵隨風而去。
她不由自主,伸手去抓。
隻抓住了一團涼潤的風。
少女頓住,然後看向自己空空的掌心。
草叢有涼潤的水珠,壓得那纖細的綠草低下頭去。
霧氣在她纖長的睫毛間凝結出細小的水珠,掛在睫毛上涼涼的,少女卻不肯眨眼。
呆愣片刻後,她纔回過神來。
但她隻是輕輕歎息了一聲,抬起眼睛望向了遠處。
這一劍之後,天地間從陽光普照又化作陰雲密佈。
天地之間的白霧滾滾,如厚重的帷幕,又替這無言的天地,蓋住了一位長眠的故人。
阿貞懸掛在穹頂的山海葫蘆藉助靈針的靈線牽引,收儘了周雲召生前爆散的最後一道靈力,這纔不堪重負一般直直墜落下來,跌落在阿貞的懷裡。
即使最終阻止周雲召爆散金丹,他二人也被最後周雲召乾脆利落引爆靈力造成的衝擊震飛百丈,受傷不淺。
二人不遠處,隻留下一個巨大的焦黑的坑洞,以及綿延出去數十丈的巨大痕跡。
儘頭本該是連綿的山峰,如今被劈出一道凹陷,將山峰一分為二。
從那道缺口處,天光傾瀉而出,在濃霧之中形成一道朦朧的光幕。
溫天仁站在她的身後,凝聚靈力隔空將那塊龜殼狀的法寶取來。
他在阿貞的示意下,凝聚靈力後又將這龜殼法寶朝天一舉,便有一道七彩的光芒,如劍芒一般直穿天際,刺破了白霧屏障。
砰的一聲之後,穹頂發出了微不可察的冰裂之聲。
微風如此,轉了一個圈之後,突然化身為暴戾的疾風,將山林都吹得倒伏一片。
不多時,有冷冷的雨水打在他們身上。
他們早已築基,本該無知寒暑,彼此卻都感受到了那寒冷的雨水裡帶來的細微寒意。
這細微寒意讓阿貞唇齒髮寒。
天地之間,隻有彼此是溫暖的,卻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隻有滿溢愛意的目光將彼此連結。
脆弱的、濃烈的目光。
脆弱的、濃烈的愛意。
脆弱到溫天仁都不自覺壓低了自己的呼吸聲,濃烈到他聽得清自己正在突突跳動的心跳聲。
他在少女瞭然又明澄的目光裡,覺得自己一覽無餘,又一無所有。
不,是他決心讓自己一無所有。
溫天仁看著阿貞。他們二人靜靜立在雨中,默默對視,彷彿要就此沉默到天荒地老。
姣麗少年站在雨中看著阿貞,不遠不近的距離,碧潭一樣的眼中卻滿是眷戀和貪婪。
少女卻輕咳了一聲,擦去自己唇邊的血跡後淡淡問道:“我們要這麼沉默到分彆前的最後一刻嗎?夫君。”
溫天仁聞言微笑。
歎息聲從他微笑的唇間溢位:“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呢?阿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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