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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元武國邊境的風雨,一路向西北而行,就是溪國湳洲的雲夢山脈。(注1)
此處乃是天南大陸有名的靈山聖脈,千年來為古劍門、百巧院與落雲宗三大宗門所占據。
其中,古劍門以劍術聞名天南,實力在三大宗門之中居於首位。
雲夢山脈高聳入雲,常年被白霧繚繞。最高的山峰名為上邪峰,是古劍門的三大主峰之一。
這個季節,峰頂積雪不化,銀裝素裹,天地皓然一色。
不過等到來年開春,這滿峰的白雪便會融化為一池碧水。
池水從千丈高的峰頂奔流而下,飛瀑濺雪,聲似驚雷,遠看如銀河倒掛雲間。
今日卻有些不同尋常。
白雲深處,一道寒芒如電,嗡鳴聲如玉碎,直插雲霄,飛馳而去。
其後緊隨而出一道紅色遁光,遁速極快,如平地乍起一聲驚雷。
弟子們即使親眼目睹這一前一後離去的光芒,但隻是一眨眼,他們的視野中就完全失去了這兩道光的蹤跡。
隻有雲天交界之處,那兩道長長的宛如劍痕的雲霧蹤跡,昭示著這並非眾人白日做夢的事實。
見此情景的弟子們不由停下練劍的姿勢,撓頭的撓頭,發呆的發呆。
十幾個弟子一陣無聲的你推我讓之後,一個呆愣的少女才被推到最前,對著眾人前方望天沉思的白衣少年的背影恭恭敬敬地問道。
“白師叔,剛剛那紅色遁光,可是藍師祖?”
他們都是古劍門新近入門的弟子,隻是憑藉著這方位判斷出是上邪峰所在。
而上邪峰,正是古劍門中元嬰初期修士,火龍童子的洞府所在。
要知道,修士一旦結成金丹,就可以不藉助飛行法器直接遁行。而遁光的顏色也與該修士的靈根有關。如今上邪峰能有這般火係天靈根所獨有的紅色遁光的,唯有火龍童子一人。
能讓火龍童子這樣徑直從上邪峰遁行而去的,到底是什麼急事呢?
眾弟子雖然終日勤修苦練,但也並非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修士。
正魔之戰早就傳遍了天南大陸。
心裡活絡些的,更是直接從火龍童子直奔而去的方位,聯想到了正道盟與魔道盟最近的異動。
西東對峙的風都國與天羅國,作為正道與魔道的老巢,最近正不約而同地征伐南邊的幾箇中小國家。
位於北部的溪國雖然相隔甚遠,但將來的事情,誰又能說得準呢?
被叫做白師叔的少年回過頭來。
他穿著湖藍色的內衫,外罩著繡有水紋的白色錦袍,濃墨一般的長髮用一根翠玉簪子挽在腦後。長眉斜飛入髻,一雙任是無情也動人的桃花眼,睫毛出奇濃密,鼻梁高聳,嘴唇紅潤。
日光下,這少年長身玉立,斜斜抱著自己的長劍,聞言一挑眉,意氣飛揚。
白浩之微微一笑,卻叫眾人頭皮一緊:“看熱鬨的心思倒活絡?試劍大會在即,還不勤加修煉!”(注2)
他聲音清朗,眼中卻閃過一絲若有似無的陰翳。
這點陰霾如天邊薄雲,很快就被這寒風吹走了。
“白師叔——”
一道稚嫩的女聲傳來。
眾弟子仰頭望去,一隻白鶴靈獸降下雲頭,緩慢盤旋在眾弟子頭頂。
白鶴上坐著一個豆丁大的女童,一身白衣,生得圓滾滾,十分可愛。
她並不降落地麵,而是隻對著白浩之遙遙地抱拳行禮:“白師叔,大長老召見。請隨明馨速速前去吧。”
白浩之微一點頭。
劍光一閃,白衣少年已經禦劍乘風遙遙而去。
白鶴清鳴,也振翅直追,雙雙冇入雲海深處。
青雲峰作為大長老金老怪的洞府所在,自然是古劍門中靈氣最濃鬱的地方。
二人雙雙落地,白浩之收起劍,金明馨便留在了殿外,不再同他一道進去了。
進入這森嚴的大殿,一位中年模樣的藍袍修士正背對著他站在窗前,另外一位黃袍修士坐在桌前淡定地飲茶,兩人似乎剛談完話:“聞人師弟,你急也冇用,還不如現在坐下和我喝杯茶。”
黃袍修士是一位虯髯老者,頭髮黑中摻了不少白,目光敏銳犀利如鷹。他早就察覺到白浩之的到來,不慌不忙舉起茶杯向少年示意。
“弟子白浩之見過師父。”
白浩之衝眼前的黃袍修士躬身行禮。
這黃袍修士正是古劍門中唯一的元嬰中期修士,外號金老怪的大長老金無問。他身側那位藍袍的元嬰初期修士,則是門中的三長老聞人道。
古劍門中一共有三位太上長老。
如今二長老藍焱剛剛遁行追著劍光而去,這兩位長老又齊聚一堂,莫非……真的是門中出了什麼大事?
白浩之畢竟還年輕,眉宇間剛露出一絲憂色,就被金無問捕捉到。
“不必緊張,你藍師叔是去找你的師妹了。”
古劍門作為修仙大派,並不是隻招收世家子弟。白浩之正是因為根骨天賦絕佳,即使身為散修,也被金無問直接收入門下作為親傳弟子。
火龍童子雖然也是天南大陸數一數二的劍修,但他已經許多年都不收弟子了。
什麼樣的根骨天賦,值得他這樣的元嬰修士,親自出門接回門中呢?
白浩之對這個即將到來的師妹,生了十二分的好奇與好勝。
但他收斂心緒,垂首應道:“弟子明白。等這位師妹到門中,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她的。”
金無問滿意地捋了捋自己捲曲的鬍子,微微地點了點頭。
另一旁的聞人道從窗外白茫茫的雲海中收回自己的神識,轉過身來。
他一貫沉穩的臉上少見地帶了幾分焦急:“可大師兄,我雖感應不到確切的位置,但那方位分明是魔道盟在攻打的幾個小國。藍師兄帶回阿貞自然不是什麼問題,隻是……”
“隻是正道與魔道太過貪心!這個月,靈樹入侵之事已經發生了三起!正魔欺人太甚,居然此時就將手伸到我雲夢三宗!”
他遏製不住自己的怒氣,威壓傾瀉而出,一旁的白浩之有些站不穩當。
見此,金無問不免搖了搖頭。
黃袍修士一揮袖,一道黃色屏障就罩住了白浩之,阻隔了元嬰修士動怒外泄的靈力威壓。
但他知道自己這個師弟,不讓他說完話,隻會在心裡越發著急。
於是金無問耐心地等聞人道說完,纔將桌上正在書寫的書信一掃,以靈力送到他眼前。
“諾,自己看看吧。”
聞人道開啟信紙,三道門派靈徽顯於空中。
這讓他立刻吃了一驚:“這是……”
馬上將信以雙手捧著,仔細讀了起來,越讀他的眼中鋒芒越盛。
“謹告諸位道友,我古劍門代表雲夢三宗,與鸞鳴宗、倪航齋共抗正魔侵害,結為天道盟。正魔之爭,無分善惡,隻為利害。如今正魔狼子野心,恃強淩弱,殘害修士,人所共憤!然天之道,利而不害,是為天道之盟,大小宗門,皆可加入。”
聞人道讀完,立刻拊掌一笑,說了一句:“好!”
見他如此,金無問歎息著喝了一口茶:“所以我說,師弟你就是性子太急。”
聞人道收起信紙,也歎息道:“修仙界說起天南大陸的元嬰後期修士,便隻有至陽上人、合歡老魔與魏無涯。其實鸞鳴宗的龍晗與鳳冰這對元嬰中期的修士夫婦,聯手也是可以力抗元嬰後期修士的!有他們二位,想必這結盟之事水到渠成。隻要聯合起周邊十幾個國家聯手對抗正道與魔道,我確實也不用愁這正魔入侵我雲夢山脈之事了。”
那廂金無問卻搖頭:“防不勝防,見招拆招吧。”
他語氣中暗藏殺機,雙目炯炯,宛如野獸伏擊時緊盯目標,隻等待一發擊中。
很快他又放鬆下來,殺意收放自如。
金無問最後叮囑白浩之:“等你師妹入了門,你便帶著她一起修煉。”
白浩之低頭應是。
等他出了殿門,日光正好。
豆丁大的金明馨蹲在柱子後麵,見他出來,立刻直起身來,幾步小跑跑到他身邊。
她毫不掩飾自己眼裡明晃晃的好奇,問白浩之:“白師叔,老祖找你是為了試劍大會嗎?”
不等白浩之回答,又追問道:“我能去嗎?”
金明馨是金無問的同族血親,天賦很是不錯。雖然是煉氣期修為,但結丹板上釘釘,結嬰也是大有可為。因此小小個頭,眼中自信滿滿。
“白師叔,就帶上我吧!”
白浩之微微一笑,叫這小豆丁聽得腳下一滯,差點左腿絆倒右腿:“門內煉氣期弟子各個勤加修煉,隻為了在門中選拔得到好成績。師侄你日上三竿還不去練劍,當心我告訴師父你昨日又偷溜下山。”
金明馨怵這位溫和又嚴厲的天才師叔,低下了頭不再糾纏。
她自然也冇發覺這俊秀非凡的少年,終於收斂完美的溫和笑容,神色裡有淡淡的疲倦之感。
他不笑時,眉宇間的驕傲就過於耀眼,自有一種清淩淩的冷淡遙遠。
“師父找我,是因為我要有一個師妹,你要有一個師叔了。”
不料金明馨隻是淡淡地哦了一聲,竟然並不意外的樣子。
這讓白浩之不由挑眉。
“你知道她是誰?”
金明馨撇了撇嘴,不甘心地解釋道:“她是出雲的女兒,老祖不肯答應我,等我結丹就讓我繼承真應劍,就是因為她!”
但她馬上又打起精神來:“我非要親眼見見,什麼樣的修士才配拿起真應劍。如果她不配……”
這粉雕玉琢的一團冷冷道:“我自有辦法讓她離開古劍門。”
金明馨走了,雲中傳來鶴鳴。
白浩之並不急著回到子峰,他立在峰頂,風吹起他的衣袂。
天道盟、古劍門、雲夢山脈、正魔之戰、靈樹入侵、試劍大會、真應劍。
還有這位阿貞師妹。
少年冷冷地凝視眼前這片翻湧的雲海,自言自語道:“偏偏……是這個時候。”
這話太輕,輕到他隻是說給自己聽,也如夢中囈語。
身後是亭台樓閣,蓬萊難尋,他毫無眷戀地禦劍衝入茫茫雲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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