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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下,賓客正陸續到場。
韓立剛走幾步,隻感覺頭頂忽地一暗,心下不安,立刻抬頭去看。
隻見一條原本懸掛在柱子上的紅綢不知為何散了,被吹得在空中舞動,在他腳下投下如瀑布一樣的陰影。
韓立心中也如覆蓋上一層陰影。
身側的董萱兒與其他修士的談笑聲傳來,纔打斷了他這一刻短暫的出神。
韓立思忖片刻,終究覺得不太安心。於是悄悄落後了他們一步,繼續觀察周遭。
他抬頭遠眺,遠處的高台上,一雙新人身著紅衣,看不清相貌,相攜而立,禮炮齊鳴,鑼鼓喧天。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那高台上有一道讓他十分不舒服的充滿惡意的視線在他身上流轉。
不對勁。
韓立順從心意又退了一步,退至眾人身後。
“無知鼠輩。”
高台上的王蟬眯著眼,正看著那個平平無奇的男修士。見他一退再退,心生不喜,哼了一聲。
但左看右看,橫豎是個將死之人,不值一提。
王蟬又將目光投向他身側那位嬌媚的少女,指著她對一旁的童老示意。
“童老,等下你去抓住那個女修,記住,要活的。最好,也彆打傷了。”
童老應下。
不過王蟬又臨時興起,想起來另一件事:“王璐呢?”
“這麼精彩的場麵,不叫王璐一起欣賞實在可惜了。”
鬼老知道他貴人多忘事,於是重提:“王長老隻說自己要在燕家堡找一個重要的東西。”
後麵那句叫王蟬自己滾去過家家酒,被鬼老識趣地嚥進肚子裡。
“什麼能比我婚禮上的血靈大陣還重要?”
王蟬聽了先是一臉不耐,隻是想到什麼,又轉換成一番興味的表情。
“不會是為了……那個東西吧。真冇想到,這麼久了,他還冇死心呢。”
與此同時。
一個高挑的身影正緩步穿行在燕家堡的密道中。
長長的一條窄道,隔了很遠才安置一盞微弱的靈石熒燈照明,將他身後的影子拖拽成長長的一條。
此人一身黑紅色的長袍,眉目深邃。麵板卻蒼白毫無血色,那微弱的燈光下,眉間一點鮮紅欲滴。
正是王璐。
如今燕家堡的人都聚集在王蟬的婚禮上,王璐不打算和王蟬一起過家家酒。
他,是來燕家堡找東西的。
那件被燕家堡藏在陰影之中,幾百年不見天日的半部分魂化身功法。
他來此本就是為了尋找這功法。隻是在燕家堡找了四天都無線索,幾個老東西嘴倒是挺嚴,他本想直接對燕炎使用搜魂之術。
但是王蟬卻阻止了他:“堂兄,你那搜魂術,用完人就廢了!同出鬼靈門,你也太嗜殺成性了些。煞氣太重,怪不得突破不到結丹中後期。”
他王蟬倒是善良,殺的修士少麼?
“你又在這裡管起我了?拿個雞毛當令箭,還不是憐香惜玉,看上了燕如嫣,就為了這個雙修道侶要保下燕家堡。”
王璐冷笑。
“我與嫣兒是夫妻,自然要保護她的父親。倒是堂兄,你戰前失意,如今門中給了你將功補過的機會,你還是要這麼自以為是嗎?”
“就算我在薑國大意……但薑國可比這小小燕家堡值錢多了,你卻為這場該死的婚禮如此得意洋洋,王蟬,你也配?”
王蟬他憑什麼?
王蟬眉毛一挑:“憑我是鬼靈門百年一遇的暗靈根!憑我是鬼靈門少主!王璐,你又憑什麼這麼和我說話,真以為我不會殺了你?”
王璐當時就冷笑:“你倒是想,你有本事嗎?你也不過是區區一個築基中期!彆和我說什麼血靈**,不結元嬰,你還是比不過我!”
最後,二人不歡而散。
如今,不在婚禮現場的王璐沿著地道緩緩向前。
這幾天抓了不少人來搜魂,總算找到一絲獵物的蹤跡。
這燕炎果然心機頗深,竟將此物藏在燕家堡的叢叢陰影之下。
走著走著,他的額頭又開始發癢,於是他停下腳步,摸著額頭古怪一笑。
那女修留下的傷口依舊隱隱作痛,像是那根針依舊留在他的腦子裡不停地攪動著。
“真稀罕……我還以為,已經被我煉化的這具身軀,已經成為某種意義上的人傀,不該再感受到痛苦呢……”
就像他也冇料到會栽在她手上。
可是父親為什麼不更嚴厲地責備他,隻是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又是那副意料之中的神情!
還讓他給王蟬做護衛,王蟬他也配?
就因為王蟬的天靈根嗎?
難道,他王璐為此修行的二百年就是虛度的嗎?
但是,那都不重要了。
“隻要……順利得到那件東西,不論是燕家堡,還是王蟬,還是那個可恨的女修。”
“都必須為我的大道,被碾成血泥!”
……
“燕家堡百年一次的喜宴,為此燕堡主還廣邀修士,想必會十分熱鬨。此時算算時間也該開始了,真冇想到主角之一此時卻在我的身邊打坐。”
靈石熒燈將室內照得一絲陰影也無。
室內,二女相對而坐,一人打坐,一人倚靠在牆上百無聊賴。
正是阿貞想要尋找的燕如嫣和卓如意,
燕如嫣正在床上打坐,聞言睜開雙眼,淡淡看了她一眼。
“你我都知道,如今我這樣離魂,婚禮真正的主角,隻是那具名為燕如嫣的無知無覺的身軀。何必這樣打趣我呢?”
卓如意按著自己的傷口。
“你父親不愧是結丹期修士,一擊就讓我失去了行動能力。這幾天丹藥不斷,都冇能恢複如初,還是在隱隱作痛。”
話畢,隻是看著紫衣少女依舊氣定神閒,她也不免有些好奇。
“你現在既然知道了燕家堡投靠了鬼靈門,還能端坐在此?我還以為名門正派的修士該更大義凜然一些呢。”
“我還以為離經叛道的卓大小姐,會更理解什麼叫識時務者為俊傑呢。”
燕如嫣淡淡道。
紅衣女修變了臉色,臉上的笑容變淡。
“彆這麼叫我,卓家堡早就被滅門了,這兒冇什麼卓大小姐。”
“可我第一次聽到你名字的時候,你還是元武國卓家堡最出色的修士卓尋凝,年僅十六歲就築基成功。”
燕如嫣看著她,目光悠遠:“你是我的榜樣,是我羨慕的物件,是我想要超越的目標。”
聞言,卓如意意外地看著她:“我還以為你是從天星宗廣發的通緝令上認識的我。”
因為受了傷,她原本發紅的潤澤長髮也似乎變得暗淡了一些,正如她現在暗淡的神色。
“我答應你幫你打探婚禮的訊息,換取燕家堡鐵礦經營權的時候,可冇想到你這夫家如此地有來頭,如果不是我有保命的法寶,早就被你父親當場一起滅殺了。”
燕如嫣苦笑:“是我的錯。我還以為那確實算我的親衛。”
她們二人當時約定,以燕家堡鐵礦三年的經營權,換取卓如意去打探婚禮的訊息。
隻是見了燕如嫣密信前來的不止她那個親衛,還有燕家堡堡主燕炎。
那個築基期娃娃臉的親衛隻來得及說完鬼靈門三個字,就被燕炎當場殺死。
夜色之下,卓如意捂著傷口,梗著嗓子氣喘籲籲:“燕堡主難道不關心自己的女兒為什麼會讓我來找親衛嗎?”
聞言,燕炎臉色沉凝,緩慢地收回自己剛剛一擊滅殺親衛、打退卓如意的左手。
“卓尋凝,我不會殺了你,你父親曾於我燕家堡有恩,但你知道了我燕家堡投靠了鬼靈門的事情。所以直到這場婚禮結束前,直到越國被攻陷以前,你都不可以離開我燕家堡。”
隻是冇想到,被關在這裡第二天,就多了一位燕如嫣的陪伴。
“她確實是,隻是你的父親似乎並不在乎你怎麼想。”
卓如意本身帶著些嘲諷,冇想到那紫衣少女陷入了沉思。
燕如嫣思考了一下,再度開口時,卻開始聊起自己久遠的從前。
“我從小就刻苦修煉,因為我是燕家堡二百年來唯一的天靈根,我知道我是燕家堡的未來,我需要肩負起燕家堡的一切。我可以為了燕家堡付出我的一切,人生、自由、婚姻甚至性命。”
“隻是比起不擇手段、無所顧忌的魔道,我確實更傾向於和那些還願意口頭提及,麵上偽裝的正道大派交往。”
“但選擇正道,還是魔道,那都隻是夾縫中生存的本能。這天地之間,如今隻有不死不休的鬥爭,而我想要真正依靠自己的力量庇佑燕家堡。”
她話語中透露出的決心絕非作假,卓如意有些意外地抬頭。
“不是吧,燕大小姐,我們坐一起起碼都一整天了,你怎麼現在開始和我交心了?”
燕如嫣無奈地微笑起來。
“因為這次挫敗讓我明白,我的父親不光是我的父親,他還是燕家堡的堡主。”
“我父親總覺得退讓,就可以讓燕家堡存續下去,一切的犧牲都可以是必要的,甚至是我。他選擇的道路並不是我想選擇的道路,但是我必須承擔他選擇的結果。”
“直到遇到阿貞……我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種希望,那種希望變成了我的勇氣。”
“原先我總是沉浸在自己無法築基的苦悶中,總覺得自己的不幸纔是天底下最大的不幸。直到遇到阿貞,我才明白,我可以作出我自己的選擇。所以,我需要你的幫助,尋……如意。”
燕如嫣聲音清亮,講到阿貞時帶著自己都冇察覺的輕微笑意。
隻是想到什麼,眼睛又暗淡下去。
“我的師門掩月宗這些年還扶持著越國另一個修仙世家,與燕家堡搶占礦場資源和貿易夥伴,試圖扼製燕家堡在越國一家獨大。”
“此外,還安插了不少築基期弟子直接進入燕家堡的靈石礦場做管事,直接從源頭分去燕家堡的靈石產業。”
“掩月宗還想為我安排雙修道侶,以雙修牽製我和燕家堡。隻是他們冇想到,我的心疾突然發作,等不到血色禁地開啟就昏迷不醒。掩月宗權衡利弊放棄救我,結局你也知道了,我父親選擇投向了鬼靈門。”
“鬼靈門想要與魔道其他的大派爭奪地盤,於是拿出了血靈**要與我雙修,並與燕家堡結成姻親。可我燕家先祖就是出自鬼靈門的結丹修士,他最後下場淒慘。魔功都是如此,修煉神速,卻極易反噬!心智不堅者,等不到結嬰,甚至結丹,就會因為走火入魔而死!鬼靈門對此功法如此自信,說不定就隱藏什麼關鍵資訊,牽製於我。隻是我不得不接受。”
“此次離魂,若不是我運氣好遇到阿貞,大難不死。隻怕再過幾十年,我燕家堡不是拱手相讓,就是被徹底滅門。”
“這些大派的做法都是一樣的,掌控著修士修行必須的築基丹還不夠,還要把修仙世家也牢牢地捏在手裡。”
“如意,我不甘心,難道你會甘心嗎?為什麼我們苦苦修行,依舊不能超脫?”
“為什麼他強我弱,我就必須不斷割讓,然後得一夕安寢?直到他們將我燕家堡蠶食殆儘,瓜分乾淨?我閉眼時,總能聽到那些燕家子弟的慟哭聲,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這讓我怎麼能不恨呢?”
“這樣的事,難道你還會不熟悉嗎?卓家堡不就是這麼被元武國的修仙大派瓜分了嗎?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活下來,還成功拜入了天星宗,但是你很厲害,如意,所以我需要你幫助我守住燕家堡。”
紅衣女修閉上眼,誰也看不清她眼裡的神色,隻是那睫毛顫動,如她內心的掙紮。
她的聲音依舊冷淡。
“如今鬼靈門丟擲了更好的條件,如果你與鬼靈門少主雙修血靈**,結成元嬰也不是問題,這可是一步登天啊,燕大小姐。”
“可雙修……若是他的速度快過我,燕家堡豈不是一輩子都被鬼靈門所製?等我壽元耗儘,我留下的傳承還依舊能歸屬於燕家堡嗎?”
燕如嫣聲音淡淡,提到這夫婿,她也十分冷漠。
這紫衣少女最後搖頭道。
“我所說的,都是我的真心話。我需要你,你也會需要我,我們的仇人都是手眼通天的修仙大派,雖然我們依舊需要忍耐,需要等待,但是我相信我們可以等到那一天。”
良久的沉默之後,卓如意終於開口。
“可我不愛管彆人的閒事,如今的你,也完全許不出你父親能許下的好處。”
她看著燕如嫣的目光暗淡下去,緩緩道。
“除非你和我對著心魔發誓,一諾千金,一生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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