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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貞正坐在後廚的凳子上,低頭望著手裡熱氣騰騰的豬雜湯。
醇白色的湯底,配著切好的豬腸和豬血,鮮綠的枸杞葉是最後丟進去燙熟的,青菜占去半碗的空間,香氣撲鼻。
這是一碗冇什麼靈氣,卻十分有香氣的湯。
她切分完藍鼻毛豬後又像一陣沉默的旋風席捲在後廚之間,耳中嘈雜心音,卻冇有她需要的訊息,不過萬幸的是,她剛剛已經抓到了一絲獵物的蹤跡。
等到備菜結束,她作為臨時侍女的任務也已經結束,於是根據一位好心侍女的指引去側房換了新的衣服,正打算直接離開,卻被那位侍女叫住,往手上放了一碗湯。
她有些愣住了,侍女卻以為她之前冇喝過這樣的下水湯,好笑道:“快喝吧,那些築基期修士們不愛血腥氣太重的內臟,這些內臟不煮湯也是要丟掉的。”
又拿了一個白瓷的勺子放入阿貞碗中:“但就算是他們不吃的食物,也有靈氣,對你我都有好處。韓大廚是煉氣期六層的修士,廚藝很是不錯。你喝完這碗湯再去吧,護衛隊是個好去處啊。”
侍女看著阿貞呆愣片刻,開始乖巧喝湯,不由感慨。
她真幸運啊,能去護衛隊。也許是燕宇執事覺得她未來可期。
畢竟這樣的年紀,離築基隻差一步。隻差一步。
都說修士幸運,身具靈根得以修煉,活得遠比凡人久。可是俯仰天地,靈根的差距,也同天地之間的距離那麼大。
侍女離開家鄉進入燕家堡,自此幾十年冇再回去,隻有每月固定寄回去的金銀。
萬幸燕家堡仙凡混居,金銀與靈石一樣流通,那些修士不稀罕的無靈氣的死物,養活了她在凡塵的一大家子。
要不是看到這少女,也不會突然想起了家中的小妹,也不知道她們如今過得好不好呢?
隻是想起她那年出門遠遊之前,她娘端來的也是這樣一碗熱湯,和她說:“阿囡啊,修仙好啊,燕家堡是個好去處啊。不急走啊,喝完湯再去。”
那碗湯裡是一隻完整的雞腿,家中最小的妹妹躲在娘腿後嚥著口水,亮晶晶的眼裡滿是期待:“阿姐要去做神仙了!”
她冇有帶走她們,燕家堡隻進不出,身為凡人被如此圈養到死,與這後廚待宰的低階妖獸又有何異呢?
她也冇有再回去,凡塵靈氣稀薄,即使是煉氣期修士也會因此修為跌落,更彆說那些更高階的修士了。
她進退無路,去留兩難。
隻有築基期修士才能在燕家堡身居要職,不必操心俗物,隻需要靜心修煉。
可是築基丹被越國七派牢牢把控,等閒之輩怎麼有緣得見呢?
燕家堡中那麼多修士,她隻見故人們一個個壽元耗儘,與世長辭,卻冇什麼人可以築基。
冇有靈根,就不可以修煉;冇有築基,就不能繼續追求天地同壽、飛昇上界的大道。
修煉之路,絕非坦途,始行千百裡,忽憂天地老。
如今也隻能怪她自己運氣不好。
那路的儘頭到底是什麼?
無數同道的歎息凝鑄成牆,阻隔了所有的目光。
她的心早就沉靜下來了,隻是轉向這年輕的少女時,那死水般寧靜的眼眸裡忽然就波光粼粼。
是風吹動寒潭靜水。
侍女看著這眼睛明亮如小妹的少女,微笑道:“不急走啊,喝完湯再去。”
阿貞喝完湯,雖然那食物靈氣稀薄,吃得她胃裡隱隱作痛,她依舊麵帶微笑地咀嚼每一口食物,喝儘了一整碗湯。
築基期以上的修士隻靠吸納靈氣就足以飽腹,這些內臟確實是靈氣稀薄又血腥氣十足,遠不如經過錘鍊後的肉:體靈氣充裕,怪不得會被當作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之物處置。
對如今剛剛築基,還未穩固的阿貞來說,消化這些食物,遠比吸納靈氣化為靈力辛苦。
但是阿貞覺得這豬肚湯湯鮮味美,侍女心中的故事也很美。
侍女身上隱隱有一種昏黃油燈點燃後的溫暖氣息,並不濃重,隻是儘力照亮自己,也儘力照亮他人。
阿貞將睫毛垂下,蓋住自己眼中快要滿溢而出的歎息——
修士修行,奪天地之造化,取日月之精華,運陰陽而結丹,按五行而凝嬰,靈氣盛而化神。
我輩修士,骨之堅秀,神之最靈,無知寒暑,潛心向道,隻差一步築基,就徹底無緣得見。
為何隻能怨自己運氣不好?
善良的人纔會過度品嚐自己的不幸。
燕如嫣和她說過,即使是燕家堡,不依附越國修仙大派也拿不到築基丹,而樓石軼,一個狡詐小人,隻是身為魔道大派的結丹期修士,就可以隨手拿來交換。
她拿出築基丹詢問燕如嫣。
燕如嫣說:“築基丹其實並不緊缺,那隻是修仙大派拿來驅使低階修士的手段,不獨占築基丹,怎麼能讓低階弟子為了去血色禁地中采藥拚儘全力,不惜性命?”
原來希望也成了一種枷鎖。
為何她一路走來,所見的修士多數隻會爭搶,彷彿修仙界並無秩序,也無仁心?
為什麼奪天造化的修士,隻是嗜血貪婪的怪物?
越來越少的天地靈氣讓同道之人成為競爭者,競爭靈草,競爭妖獸,競爭一切。於是這天地隻剩不死不休的鬥爭。
為什麼冇有修士思考為什麼采摘靈草後又會重生,獵殺妖獸後又會復甦,為什麼冇有修士思考過天地間的靈氣究竟從何處來,又往何處去?
燕如嫣曾和她說過修士不幸身死,天地之魂逸散才得反哺天地,若是一直如此幸運,便可以將那些用不上的天材地寶,將那些靈根不好修為不夠的同道修士,便都當作無用之物,棄置不顧了嗎?
究竟是天地不仁,還是同道不仁?
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
阿貞曾疑惑這樣慈悲的天地,為什麼可以眼睜睜看著世間的爭鬥不休、邪魔肆虐?
出雲問她:“那阿貞,你想要一個怎樣的人界?”
她想要一個怎樣的人界?
當時她依舊迷茫。如今,她已經有了答案。
她想要亡羊補牢。
她想要破鏡重圓。
她想要天地復甦,她想要大道不孤。
她想要這世間冇有這麼多的哭聲,想要黃泉的孤魂不再孤惶接踵。
她隱隱知道自己該做什麼,那是出雲和龍夜希望她做的,如今也是她希望自己去做的事情。
阿貞把喝完的湯碗還給侍女,道謝後離去,卻不是如侍女所想,往燕家堡護衛隊而去。
她出門後拐進了一個小道,子時跟著隊伍進來時她就注意到這裡人跡罕及。
如今整個燕家堡的重心都在婚禮,這小小的後廚並無守衛,無人關心這裡會發生什麼,所以也無人注意那隻紅褐色的凶禽如落葉一般悄無聲息地從半空中滑落,收斂翅膀,輕巧停在她的肩頭,側著頭靠近阿貞,整個身體蹲得蓬鬆圓潤。
阿貞笑著摸摸它的頭,誇它:“辛苦你了,好紅朱。”
紅朱是出雲留下來的一隻低階妖獸,名為紅翅鳥,在禦獸的門派中並不罕見,視野廣闊,通常被用作偵察和放哨。
與阿貞在李家村的十六個寒暑中,紅朱幫她在空中盯梢獵物,一人一鳥心意相通,配合默契。
紅朱性情沉穩凶悍,十分儘職儘責。
阿貞此時身處燕家堡,正是為了尋找失蹤的卓如意和燕如嫣。
她與溫天仁出堡後,確實選了相近的洞府布好陣法,依依惜彆後各自閉關。
感謝樓石軼死前的熱心饋贈,築基丹讓她得以順利築基,想必他泉下有知也會欣慰得大流眼淚。
築基之後最明顯的變化,就是所聽到的聲音不再嘈雜,她可以專注其中的一種聲音,而不被周遭的聲音影響到頭腦發脹。
那種玄之又玄的直覺在告訴她,這就是她煉製因緣鏡的機緣所在。
隻是她閉關纔剛一天,剛剛理順體內翻湧的巨量靈力,也冇厘清自己混雜的煉器思緒,就察覺到自己留在燕家堡臨時居所的紅朱正在洞府外盤旋哀叫——
一夥人直接打破了法陣,將燕如嫣擄走,直奔的方向則是燕家堡主堡。必然是燕家堡的人帶走了燕如嫣,隻是態度不怎麼友好,紅朱隻知道他們發生了爭執,衝突之後燕如嫣就被桎梏靈力,強行帶走。
雖然陣法一道阿貞尚未精通,但也算苦學多年,這陣法有聚靈鈴加持,隻有結丹初期修士的一擊纔可以打破。
燕家堡又是結丹初期修為的人,隻有燕炎。燕炎為什麼強行帶走燕如嫣?他又是怎麼知道燕如嫣在這裡的?
一個又一個疑惑,追問得她顧不得再穩固境界,依靠法器排除體內翻湧的靈力後,就匆匆趕往了燕家堡,披星戴月,纔在婚禮前夜抵達。
出發前,阿貞還去看了一眼閉關中的夫君。
遇到阿貞之前,溫天仁也在閉關之中,如今洞府簡陋,有阿貞佈置的法器和法陣,讓他十分安心,是以狀態絕佳,直接入定。
修士閉關,動不動以年為單位,如今觀其狀況,冇個把月也是不會出關了。
夫君狀態極佳,阿貞也是從氣味中辨彆的。
即使隔著遮蔽氣息的法陣,溫天仁身上那股攝人心魄的香氣還是讓阿貞倍感饑餓,隻是不知道是因為築基,還是因為雙修?
隻是目前,她需要彆的事情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想起燕如嫣的決心,留下書信,阿貞趁夜動身。
阿貞其女,既癡且貞,她對所執著之事,雖九死而猶未悔。其中好壞,三言兩語不足說儘。
於是她並冇有驚動剛剛進入閉關狀態、氣靜神凝的溫天仁,獨自回到了居所,居所人去樓空,聚靈鈴也被這修士擊裂,掉在一地狼藉中。
現場隻有燕如嫣留下的字條和一頁金紙,用陣法仔細掩蓋過氣息,卻放在她常坐的窗前書桌上的木盒內。如此細緻隻能是出自燕如嫣的手筆。
那紙條上用娟秀字跡寫著:悠悠天地間,不死會相逢。
阿貞捏著字條發怔。
燕如嫣做了什麼決定,如果隻是成婚,她的性子至於留下這樣的字條嗎?
另外,卓如意也徹底失去了蹤跡。
阿貞想起墨彩環對她滿含憂慮地說卓如意連坊市都連著幾天冇去了的時候,那種不祥的預感就如同烏雲的陰影,牢牢蓋在她的心頭。
潛入燕家堡並不難,燕家堡的中堅實力不知為何全都抽調去了各處城門和巡邏大隊,反而是婚禮所在的主堡中,除了燕家堡堡主和幾位長老,滿是一些低階的煉氣期修士。
這實在不對勁。
但是她不能太靠近婚禮,讓紅朱觀察到的那些可疑打扮的修士們察覺,他們看似鬆散實則牢牢地包圍著婚禮中心,而且那些打扮總讓她覺得眼熟,但是紅朱離得太遠,無法更靠近。
那些高階修士神識強大,若是她提前露出什麼破綻,隻怕還冇找到燕如嫣和卓如意就會當場被群起而攻之。
這個距離靠紅朱隻能得到這麼多資訊,而且燕如嫣暫時不會有什麼危險,有危險的是被藏在燕家堡陰影之中的卓如意。
她也不能離這婚禮太遠,所有的事端都是因為這場詭異的婚禮,她直覺,這婚禮就是解開一切謎題的關鍵之處。
於是她依靠素問九針中的調靈寶針降低了自己的修為,如今又在堪堪煉氣期十三層,扮作侍女混入了燕家堡。
此行出乎意料地順利,阿貞的運氣不錯,燕家堡似乎是巴不得直接招攬進許多新鮮的陌生麵孔,來充填這場莫名其妙的婚禮。
但這樣的距離,實在是太遠了。
阿貞從昨夜到現在,並冇有探尋到紅衣女修在主堡內的絲毫蹤跡,彷彿泥牛入海,無影無蹤。
可惜她並不會什麼提高神識來搜尋蹤跡的法術,隻能依靠行走間的打探和紅朱在半空中的盯梢來尋找。
還好,那姓燕的執事心中嘀咕過一句,隻是一句。
為什麼燕堡主突然將幽室啟用,誰也不讓進,卻又讓他隔著石門去送丹藥?
日光下,阿貞一邊撫摸著肩上的紅朱,目光沉沉。
她要在這叢叢陰影中,找到並最好當場帶走卓如意,為此,她必須在婚禮開始時,製造一點不大不小的亂子,吸引燕家堡眾人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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