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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冰柱融化,滴落在地麵上,發出清晰的聲音。
那聲音響徹在寂靜的冰穀之中,迴盪了許久。
阿貞若有所思地抬起頭,向身後望去。
她身後空空蕩蕩的。
玄骨與元瑤都不見蹤跡。
玄骨想做什麼?
她隱隱有些不安。
玄骨行事向來出人意料。有古洞府奪舍之事在先,她對他實在放心不下。況且楊炾遲遲不見蹤跡,玄骨一副諱莫如深的模樣,這也讓她十分在意。
在她餘光中,韓立的身影與烏醜一齊消失在拐角處。
她略一思索,便決定折返尋找玄骨。
所幸她離得並不遠。她往回走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眼前林立的冰柱漸稀,正巧聽到玄骨的最後一句——
“小友,考慮得如何?”
是玄骨的聲音。
周遭重重冰柱林立,顯得他的聲音分外冷淡,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意味。
“考慮什麼?”
阿貞踏出冰柱的陰影。
聽到阿貞的聲音,玄骨並不意外:“阿貞。”
他轉過頭,見到是她,臉上原本陰冷的表情驟然變得柔軟。
阿貞拂去肩頭的白雪,目光越過他的肩頭,看向他身後的元瑤。
元瑤正緊繃著身子,纖細的身形像一張拉滿的弓。她看向阿貞的眼神裡也滿是戒備。
看元瑤這幅模樣……顯然是把她和玄骨都防備上了。
阿貞心中瞭然,搖了搖頭。
“不說我也猜得到。”她對著元瑤眨了眨右眼,“你是不是又想將元道友收作弟子?”
玄骨露出一個古怪的表情。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你怎麼知道?”
阿貞不假思索道:“你們這一門,都有些看著有緣便收作弟子的愛好。”
她原意說的是玄骨與極陰這對師徒,卻忽然想起了韓立如今已然是玄骨的徒孫。師徒、徒孫,一環扣著一環,更像是某一種宿命的傳承。
想到這裡,她不由古怪地看了一眼玄骨。
阿貞輕咳一聲:“韓大哥他們已經走遠了,我們也不該在這裡停留太久。”
玄骨微微一笑:“想要走到內殿,並非是隻靠快人一步的。”
他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元瑤:“罷了,既然元道友不肯認老夫作師父,也是我二人緣分不到。”
他輕笑一聲:“還真是可惜啊。”
他笑聲模糊,但笑聲中的惡意卻十分明顯。
元瑤默默後退一步。
見此,阿貞摸了摸鼻子,催促道:“我們該繼續前行了吧?”
阿貞三人並肩前行。
再向前走,依舊是冰柱林立。腳下冰麵如鏡,清晰倒映著三道身影。
玄骨雙手環抱在胸前信步走在最前,阿貞負手緩緩走在正中,元瑤默默跟在最後。三人之間維持著一種詭異的沉默。
前行的道路變得越發狹窄。
走了約莫一柱香的時間,三人便走到了一處裂穀邊。
望著漫長的路與幽深的冰穀,阿貞蹙起了眉頭。
兩側的冰壁高聳入雲,將天光隔斷。隻餘下一條狹窄的光帶自上而下投射在狹窄的路麵上,冰麵折射出五彩的光澤。結滿冰霜的冰層中隱約可見異物。
“阿貞,你在看什麼?”
阿貞抬起頭看向玄骨:“冰層中的是什麼?”
玄骨聳了聳肩:“或許是上古妖獸的骸骨,又或許是……”
他拉長尾音。
元瑤也不由側頭看向他。
“或許是什麼?”
玄骨嗬嗬一笑:“或許是那些曾走在這條路上的修士們的骸骨!”
他話音剛落,幽深的裂穀深處便吹來一陣刺骨的寒風。
元瑤咬緊雙唇,默默後退一步。
阿貞搖了搖頭,收回視線,繼續向前走。
見她不為所動的模樣,玄骨摸了摸眉毛,立刻跟在她的身後。他深色的衣袖被風吹起,像烏雲一樣掠過元瑤的身前。
元瑤眼中極快掠過一層薄薄的陰翳。
她咬了咬牙,跟在二人身後。但她看向自己腳底時,發覺冰麵如鏡,倒映著自己模糊的影子。
她的腳步越來越慢。
倒影不緊不慢地跟在她的身後。
寂靜的冰穀中,唯有幾人的腳步聲。
“嘻嘻。”
一聲滿是戲謔意味的輕笑聲在她耳邊響起,元瑤驟然抬起頭!
她立刻掌心凝聚靈力,一掌拍向自己的腳底,同時驚撥出聲:“阿貞救我!”
話音未落,冰麵突然坍塌!
元瑤的身影瞬間墜入黑黢黢的裂穀!罡風呼嘯,連她的驚呼都被這極度的寒冷瞬間凍結在喉嚨中!
“元瑤!”
阿貞察覺到動靜時,已然外放神識同時掐訣戒備。
聽到元瑤的呼救聲,阿貞想也不想,飛身躍起,撲向那道下墜的身影!
她抬起手,手腕間的靈針一道飛射而出,瞬間化氣為絲!
靈光氤氳的絲線宛若遊蛇,在半空中飛向元瑤。但冰層坍塌後,冰壁與冰柱也一齊崩塌。
無數冰柱鋒利如利劍,密集如驟雨,紛紛而下,瞬間就將那些還未觸及到元瑤身體的靈線切斷!
元瑤很快被黑暗徹底吞冇!
阿貞皺著眉出劍將自己定在冰壁上,另一手收回靈針後,腳蹬在冰壁上,欲再度下裂穀尋覓元瑤的蹤跡——
“你!”玄骨扣住她的手腕,“連我都不清楚再向下是什麼情形!阿貞,不要以身涉險!”
“玄骨!”阿貞捏住他的手,表情凝重,“她還活著!”
玄骨見她說得過分篤定,眼中極快閃過疑惑。
“你冷靜點!這冰穀的罡風遠勝極寒道,拖得越久越難處理……”玄骨的聲音比冰穀中的罡風還要冰冷,“就算她冇死,你現在跳下去,也不過是陪著她一起送命。”
阿貞捏緊了自己握著劍柄的手:“我……”
“你若是敢跳下去,我就陪著你一起跳下去!”
玄骨冷冷地說道。
阿貞一愣,還冇開口,上方又傳來一陣劇烈的冰層碎裂的“哢噠”聲!
玄骨抱住她的腰肢,冷臉一掌拍在冰壁上!
此處冰柱林立,並不方便遁行。因此玄骨隻是攬住阿貞,帶著她在下墜的冰塊上借力一蹬,便落在了遠處的冰麵上。
身後的道路坍塌成黑黢黢的裂穀。
阿貞望著裂穀,看向自己的掌心,最終沉默地將手掌緊握成拳,一拳錘在了冰麵上!
“我早該發現這冰層的問題……”
玄骨緊緊地捏住了她的雙肩,打斷了她的話:“你試過救下她,你已經儘力了。阿貞,有些事儘力就夠了。”
阿貞閉上眼。
冰穀寂靜如初,冰柱被日光籠罩,此時才緩慢地滴落一滴水珠。
水珠墜向幽深的裂穀,如那個纖細的神秘修士一般,再也冇有迴音。
幾息之後,阿貞再度睜開眼,她站起身,收起無行劍:“走吧。”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與方纔見元瑤墜穀的焦急模樣截然不同。
玄骨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
這一回,阿貞走在前麵。她眯著眼看向風雪覆蓋的遠方,眼中複雜無比。
“元瑤……”
她低低呢喃,風從冰穀深處吹來,寒冷刺骨,冇有迴音。
……
二人再度前行一柱香。
前方冰柱漸稀,露出兩個人熟悉的身影。
——是韓立與烏醜!
烏醜正搓著手蹲在一塊高大的冰岩上,一邊怒罵著什麼。風聲太大,將他的聲音切割得稀碎,聽不清他在說什麼。隻是他不時便驟然停止,摳著自己的嗓子“呸呸”起來,也不知是不是開口時灌了太多雪。
韓立則負手而立,目光遙遠,透過層層冰柱,不知道在看什麼。
“韓大哥!——”
聽到阿貞的聲音,韓立身體微微一震,立即轉過頭來。
他原本欣喜的目光,在看清玄骨的身形後便冷卻下來。
烏醜摸著頭左右一看,冷笑一聲:“少了一個。”
阿貞眼神微微一動:“元道友不幸掉進了冰穀中。”
烏醜一下跳起來:“哈哈!老子就說她不自量力!”
他還大力拍了拍韓立的肩膀:“臭小子,你的下場也好不了多少!敢和老子搶寶貝,哼!活該你這臭丫頭掉進冰穀裡!”
阿貞眼神瞬間冷凍成冰!
雪地中寒光一閃而過,烏醜隻覺得自己嘴唇一癢,不由伸手去摸——
等看清手上炙熱鮮紅的鮮血時,他才顫抖著手,意識到自己渾身都在戰栗!
“你、你竟敢……”
阿貞冷冷地一抖劍尖,劍身上剩餘的血珠被她抖落至雪地中:“若不是你法寶不錯,這一劍,我便割了你那冇用的舌頭!”
烏醜為她的悍然劍氣所震,指著她半天說不出話來。
阿貞提起劍,穿過他繼續向前走去:“彆想著和你的老祖告狀——”
“我在你的傷口處灌入了三道劍氣,唯有我師承的秘法,能為你消解這三道劍氣而不傷經脈。”
“我聽說,魔道修士尤其喜歡將同族血親收為弟子,因為其體質相同,加之功法相似,正是再合適不過的身外化身。”
“不知道極陰前輩幾次三番對烏道友棄如敝履,是否願意耗費精血為烏道友解開劍氣?”
聽出她戲謔又冰冷的話外之意,烏醜怒火中燒,當即就要不管不顧地提起法寶對她出手!
劍氣擦著他的腳尖掠過,在他腳下的冰麵上刻下一道深深的劍痕。
“劍氣瞬發!亂星海怎麼可能有如此修為的散修,還是個劍修!”烏醜僵在原地,冷汗涔涔而下,“你究竟是誰!”
迴應他的,隻有阿貞的一聲冷哼!
韓立也掠過他,跟著阿貞向前走去。韓立的嘴角微微上揚。
烏醜捂著嘴惡狠狠地瞪視著前方。
他的肩上忽然搭上一隻手。
烏醜凶狠地蹬視這隻手的主人:“小白臉,你也敢來找老子的茬?”
小白臉的嘴角似乎隱隱抽動了一下。
下一瞬,玄骨勾起一抹微笑,神色一變傳音道:“我這道侶心中所唸的修士實在太多,我確實也十分苦惱。但她體質與我契合,對我修煉十分有益。不過……若我有機會必然要將那些入了她眼的修士一一抹去。”
他的話讓烏醜被憤怒衝昏的混沌頭腦突然清醒過來。
比起實力強悍,背景神秘的難惹劍修,還是要先解決那個得了老祖青眼的偽靈根!要知道老祖給韓立那臭小子的幾樣法寶,可都是原本許諾給他烏醜大人的!
若不是冇有那些法寶,他至於過關都如此狼狽麼?
若是有了那些法寶,怎麼可能會容忍那該死的元瑤搶走自己的靈草?
若是……他怎麼可能被阿貞一劍嚇退!
算來算去,還是這韓立最為噁心!
烏醜深以為然地連連點頭:“不錯,先殺了那個姦夫!”
玄骨嘴角微微上揚,卻聽到烏醜道:“你也太冇用了,休想讓老子乾白工,替你去殺我家老祖的心頭寶!”
他的話裡酸溜溜的。
玄骨僵硬片刻,輕咳一聲道:“道友放心,隻要你不阻止老……”
他蹲了一頓。
“隻要你不阻止我,便是對我最大的幫助了。”玄骨瞥了瞥烏醜,“聽說道友修煉的也是玄陰功?”
烏醜隻覺得他的笑容,突然十分神似老祖。
他不由打了個寒顫。
……
四人一齊向前,這一回不用半柱香,便看到了冰崖邊的極陰三人。
烏醜欣喜地化作一道遁光,落在三人麵前深深一拜:“見過老祖!”
阿貞眼尖,發覺這位麵色陰沉的元嬰修士,破碎的衣袖上還沾著淡淡的鮮血。
血?
極陰的目光掠過四人,最後落在韓立身上。
“你,”他的聲音嘶啞而陰沉,“跟我走。”
“走?”
不怪韓立疑惑,眾人眼前隻有冰崖與風雪,哪有什麼通道?
極陰神情疲倦,隱藏著憤怒與急迫。
他不再言語,與青易、蠻鬍子一道化為遁光飛向了懸崖峭壁相對的另一座高聳冰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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