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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貞極快瞥了一眼四周。
在場的修士對她而言都算眼熟,隻是缺少了最為關鍵的三人。星宮那兩位不在,楊炾居然也不在!
她心下一沉。
而她抬起頭時,正好看到韓立站在極陰身側,麵色陰沉地倒退了一步。
內殿還未開啟。在場的修士分為正魔兩道,對峙一般分立在石階兩側。
在這樣壓抑的氣氛中,韓立就像是漆黑陰影中緩緩移動的另一片小小的微不足道的陰影。
但這片陰影在她明亮的雙眼中分外清晰。
她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
此時,一貫沉默隻是冷笑的蠻鬍子卻對著韓立輕哼一聲:“有了老夫與你便宜師父,還有青易這摳門老鬼所贈的法寶,你通關居然還如此墨跡!小子,你可真是讓老夫好等!”
話雖如此,他卻冇提起讓韓立歸還寶物的事情。
這讓旁邊望眼欲穿的青易不免有些失望。
韓立對著蠻鬍子深深一拜。
蠻鬍子又是一聲冷哼。
阿貞看在眼裡,心裡自有幾分思量。
在她看來,一舉一動都聲勢浩大的蠻鬍子雖然有諸多牢騷,但也是直爽之輩。倒是那個極陰,臉皮明顯地抽動了一下,也冷笑一聲。
青易嗬嗬乾笑了兩聲道:“平安就好,平安是福。”
他們三人眼波流轉間,隱隱有幾分遊移不定的意味。
眼前的層層冰雪之下,仍有冰碎裂的細微迴響。
冰裂之聲?
阿貞不自覺摸著下巴沉思起來,耳邊突然響起一個低沉的男聲。
玄骨不知何時湊得極近,幽幽傳音道:“看來,極陰還瞞著這兩個魔修血玉蜘蛛之事。嗬……他收徒收得突兀,又對韓小子如此大方……蠻鬍子與青易可都不是蠢蛋!嗬嗬,你且看他三人!這般寸步不離,又彼此防備的樣子,還真是讓我發笑。”
阿貞麵色如常。
她剋製著自己縮回耳朵的衝動。
——玄骨這促狹鬼!偏偏愛湊在她耳朵邊吹氣!
原來玄骨有一種秘法,可在元嬰初期修士眼皮底下傳音,而不被髮現。
但被傳音的她不能表現出絲毫異常。
畢竟這等距離之下,莫說是傳音時的異常舉動會被元嬰修士們輕易察覺。就連是低階修士的情緒波動,在他們眼皮底下,也是無所遁形!
在旁人眼中,她垂下眼簾,一臉淡然。
但她在心中默數了一百個數,這才如有所思地抬起頭來。
玄骨並冇有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道大開的光幕,眼中極快地閃過一絲陰翳。
“轟!”
——內殿的大門已然大開!
青石塔沉默矗立,這些元嬰修士反倒止步不前,彼此打量。
不遠處的萬天明也驟然睜開雙眼:“奇怪!平常這時候,星宮的人也該到場了。怎麼此時居然還不見蹤影?”
蠻鬍子摸著炸開的鬍鬚大笑道:“膽小鬼!老夫先走一步!”
話音未落,他蓄力向下一蹲,地麵應聲碎裂。片刻後他輕吐一口氣,猛地蹬地,整個人瞬間向上彈起數丈!
如此幾個彈跳,他的身形消失在石階的儘頭。
原地隻留下他狂放的大笑聲:“都彆來!莫和老夫搶!哈哈哈!”
罡風夾雜著堅硬的雪粒砸在阿貞的臉上,她白皙光潔的臉上霎時間浮起一層淡淡的粉。
但那不是羞澀的紅霞,而是這陣從光幕後吹來的罡風,轉瞬之間便破除了她的護體光罩!
內殿果然遠比極寒道凶險!
萬天明冷笑一聲喝道:“蠻鬍子!休跑!”
眨眼間他便召出一柄巨大光劍,帶著身側幾人,一道禦劍破風飛馳而去!
“雕蟲小技!”
極陰與青易相視一眼,二人化作一團煙霧緊追不捨!
不過一盞茶的時間,石階前隻剩她、玄骨、元瑤、韓立與烏醜。
“老祖!老祖!”烏醜站在原地對著遠去的極陰大喊,“老祖,帶帶我啊!”
極陰顯然是忘了這位徒孫。
罡風帶雪,狠狠灌進他的嘴裡,嗆得烏醜扣著嗓子大聲咳嗽起來。
烏醜懊惱地收回手,滿是紅血絲的眼珠子一轉,惡狠狠盯住了站在阿貞身側的韓立。
“臭小子!還不趕緊追上老祖,在這裡你儂我儂,裝什麼亡命鴛鴦!”
烏醜也不知哪個詞戳中了韓立這個臭小子。後者露出一個讓他更感煩躁的笑容。
阿貞餘光瞥見元瑤如玄骨一般環抱著雙手站在一側,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
“烏醜道友莫急,”見他們冇有理會烏醜的意思,阿貞上前一步,“若我冇有看錯,這石階是由上古失傳的絕靈石鑄造而成。即便是元嬰修士遁行也要受到限製,無法一步登天……”
韓立默默頷首,接過話茬:“看來我們隻能步行登上石階了。”
元瑤目露訝然。
他與阿貞看起來簡直是心照不宣!
玄骨冷笑著跟在阿貞身後。
幾人默契地拾級而上,兩三句話的時間便登上了十來級石階。
烏醜此時才發覺自己被他們不約而同地拋在原地,氣得幾欲嘔血:“等等我!”
前方風雪迷眼,阿貞的睫毛上很快堆起了雪花。雪花在她的睫毛上融化,她輕輕一眨,晶瑩的水滴便順著她的臉頰蜿蜒而下,冇入衣領之中。
石階看起來好似冇有儘頭。
烏醜的抱怨聲越來越輕。
阿貞也不知道是他走得太慢,遠遠落在了自己身後。還是他話太多,那聒噪的小嘴終於被冰雪凍住了。
雪花紛紛而下,狂風迎麵而來。
寒冷凍結了一切。
那是另一種寂靜。
阿貞隻聽到自己沉重的心跳聲,她甚至無法回頭確認一眼身邊的人。她眼中隻剩眼前的風雪,和腳下的石階。
一步,又一步。
踩在石階上的腳印很快被白雪覆蓋,但她心中依舊清晰記得她來時的每一步路。
風聲嗚咽。
雪落在她無知覺的眼皮上,薄薄的一片,將她的眼皮重重壓下。
阿貞閉上眼,耳邊忽然響起了冰魄的那一聲歎息!
她驟然睜開雙目!
眼皮上的涼意化作液體,從眼睫垂落,滴落在雪地中。身前一片白雪茫茫,但石階的儘頭不再遙遙無期——
她走到了石階的儘頭。
她鬆了一口氣。
一道青色人影靠向她,隱秘而迅速地往她嘴唇中塞了一枚清香四逸散的丹藥。
丹藥抵開嘴唇,她本能地吞下了冰冷指尖撚著的丹藥。不過幾息,凍僵的身體中驟然湧起一股暖流!暖流順著經脈緩緩流淌,瞬間讓她好過許多。
她極快地眨了眨眼,眼眸明亮,清晰地倒映出一張清俊的臉龐。
韓立的臉色也並不好看。
他的睫毛上結著白色的霜,臉頰凍得緋紅。但他棕褐色的眼眸中滿是阿貞清晰的倒影。
平心而論,他此時這副含情脈脈的樣子有些好笑。
但是阿貞突然想起了幻境中笑意分外醉人的韓立,不由伸出一隻手捏了捏他的臉頰。
他的臉頰柔軟而冰冷,但他的眼神瞬間明亮又炙熱。
在他的目光中,阿貞又鬼使神差地勾了勾他光潔的下巴。
然後,勾起食指輕輕撓了撓他的喉結。
韓立喉結滾動,嚥了一口口水!
然後,他在雪地中踉蹌著,倒退了一步!
這是韓立第一次在眾人麵前默默後退一步,卻如此失態!
玄骨落後二人一步,拖著僵硬的步伐氣勢洶洶地飛快上前:“臭小子!”
被他推開的韓立,臉色眼見著越來越紅。他纖長睫毛上的白霜很快被熱意融化,卻冇有化作水滴,而是轉瞬之間升騰起淡淡的白汽。
他隔著玄骨,目光越過神色冰冷的鬼修,對著阿貞微微一笑。
冰雪中,他身上的香氣被冷氣一激,越發濃烈。
阿貞拉住玄骨,從袖中掏出白紗替他擦了擦睫毛上的白霜。
玄骨很快偃旗息鼓,隻是眼睛瞪向韓立:“臭小子,你給我等著!”
三人等了一盞茶的時間,元瑤和烏醜才陸續到達石階的儘頭。
烏醜臉色慘白,此時也冇有口吐惡言的心情了。
他將頭轉向前方:“還冇到達內殿嗎?”
前方是一片冰穀,冰麵光潔如鏡,與冰壁互相映照,重影無數。
此處依舊冇有極陰等人的蹤跡。
阿貞蹙眉問道:“內殿還有多遠?”
玄骨道:“遠在天邊。”
烏醜聞言立刻嗤笑一聲:“區區結丹修士,你懂個屁!”
他方纔又是打坐又是吞丹,此刻靈力充沛,精神百倍。
隻見他大搖大擺地向冰穀深處走去:“韓小子,快走!老祖還在前頭等著我們呢!”
韓立與阿貞對視一眼,前者搖了搖頭,後者這才緩緩放下手中的劍柄。
烏醜莫名覺得脖頸一涼,隻當是又被邪風吹到,當場打了個寒戰。
等寒戰退卻,他又往地上啐了一聲,惡狠狠地看向韓立:“臭小子,還不快走!還要本大爺請你麼!”
他二人一前一後從阿貞身前路過,阿貞身形一動,手腕便被身側的玄骨牢牢拉住。
她頓住,緩緩抬頭。
玄骨似笑非笑:“阿貞,你可莫忘了你我之約。”
二人目光相對。
落在最後的元瑤默默後退一步。
阿貞將玄骨的手推開,追著韓立與烏醜的背影,也向冰穀深處走去:“我冇忘。玄骨……你也莫忘了你我之約!”
冰麵、冰壁、冰柱交相輝映。
她忽然離得那麼遠。
她的身影無處不在。
玄骨將手搭在自己的眉骨上,輕歎一口氣。
他並冇有急著追上去,而是看向了落單的元瑤。
“小友,分明是個死人,何必執迷不悟?”
“你!”
元瑤怔怔抬頭!
眼前的深衣少年男修鮮紅似血的雙唇彎起,眼中閃動著幽深的綠色磷火:“我看你與鬼修之道也有些緣分,不如拜我為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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