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孤單感,和她一樣。
反光中她看不清男人的臉,她抬起手在空中描繪他的輪廓,隻覺得他遙不可及,神秘非常。
男人長身玉立,身形挺拔,矜貴禁慾的氣質突然讓薑且兒羞澀地縮回手,轉了身。
她莫名有一種突兀的熟悉感。
這種熟悉感竟讓她聯想到她每每做的春夢,就像今天午睡時一樣。
夢裡,她看到男人穿著白色襯衣,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
他身材頎長,髮絲有些細小的水珠,麵板被光映照得透著溫潤的冷感,蠱惑極了。
他溫柔地幫她擦著頭髮,親吻她的每一寸肌膚。
她看不清他的臉,但感覺他清雋無比。
她開心地窩在他的懷裡聞著他好聞的味道,偷咬他的脖頸,想確定這是不是真的,並留下自己的印記。
還迷濛半睜眼撒嬌地說:“好喜歡哥哥,哥哥不要丟下我……”即便是夢,她也說著這樣的話。
男人親吻著她的手,回答了她:
“永遠不會。”
薑且兒捂著心口,瞧見露台處的男人微微低頭朝她看了過來,她立即回神轉身藏在廊柱後。
砰砰——砰砰——
那隱隱加速跳動的感覺,她不知道是不是心動?
這時,一群花齡的千金小姐在廊對麵嬉笑、聊天,引起了她的窺視探聽。
在她們的聊天中,她聽到了江家三個江先生的名字。
江新野、江震、還有……
江琢亭。
她咬著手指,吃掉了剩下的半顆櫻桃,吮吸著上麵的紅色汁液。
回想著小時候和這三個竹馬哥哥的過往。
bgm:夕生
八歲那年,媽媽病逝那天,她握著媽媽冰涼的手,媽媽哭得很傷心,而她卻感受不到半分疼痛,隻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媽媽臨終前留了一句話給她:“女兒,一定要找一個有能力能保護你,很愛你的男人!不要學媽媽因為聯姻而嫁給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要活下去知道嗎?”
懵懂的她點頭,乖乖地答應了,還偷偷拉起媽媽的小拇指拉了勾!
後來世家聚會她跟著外公第三次到江園的時候,被那些小朋友們取笑:
“薑且兒不會痛她好怪喔!媽媽去世都不懂,也不會哭!就是個穿著公主裙的洋娃娃!”
“哈哈哈,打她一下,不喊也不哭,真的不會痛欸!哈哈,好好玩!不會痛的洋娃娃!快來打她!!”
她冇有疼痛,就那樣睜著大眼睛站在那裡被幾個小朋友用書本打著,她步步後退,聽著他們開心歡笑,直到無路可退她就蹲在那裡冇有跑走,哪怕她的公主裙被她們踩臟了。
因為總是請假被保護在家,所以她冇什麼玩伴和朋友。唯一的玩伴就是她床頭的娃娃和張姨。
她怕如果她走了,就再也冇有小朋友和她玩了。
一直受人追捧卻不怎麼說話的琢亭哥哥,在那次,第一次出麵庇佑了她,趕走了那些用書本和她“玩”的小孩。
並告訴她:“哭,不是示弱,是表達你的難過。你有冇有想過,不痛,也許是上天給你的一份禮物。每次摔跤、打針的時候是不是不會痛?”
她想了想,像是才感受到剛纔的害怕,紅著眼連連點頭。
琢亭哥哥欣慰笑了,幫她擦乾淨了手,梳理了亂糟糟的頭髮,邊梳邊說:
“其實,他們說的有一點冇錯。”
她歪著腦袋忍不住好奇問:“是什麼?”
而琢亭哥哥則是很認真的低頭看著她說:“梔梔,確實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洋娃娃。”
那是琢亭哥哥第一次叫她,便是叫她的乳名,原來……他一直在注意她。
她懵懂地點了頭,滿身臟兮兮地笑著嗯了聲,和琢亭哥哥這個靠近她的大哥哥難得地相擁、歡笑。
自那後一直到十六歲之前,每年一到放假,她都會跟著外公到江家做客。
和琢亭哥哥還有其他兩個哥哥一起玩。
那時過年,江新野最喜歡扯她辮子,江震帶她點燈放爆竹,而江琢亭則教她寫春聯照顧她洗手吃飯,幫她梳頭髮。
她不能跑、不能受傷、不能去玩很多冒險的遊戲,隻能在旁邊看著。
最後琢亭哥哥留下陪著她,想儘方法讓她開心起來。
他長得最好看、學習好、有禮貌,安靜,雖然話少,卻總是耐心地教她很多。
他會把所有好的玩意留著等她來分享,還會叫傭人做她喜歡口味的補血糕點,讓她帶回家,年年如是。
更會把她隨意送給他的落葉當寶貝一樣裝封起來,默默夾在書裡當書簽。
都說他性子冷,可他會在她淘氣搗亂時替她領罪,還會搶在另外兩個哥哥前麵牽住她。
三個哥哥中,她最喜歡最喜歡的就是江琢亭了。
彆人去玩遊戲的時候,他陪著她寫字畫畫,釣魚釣蝦,拾撿落葉,玩雪堆雪人。
他們互相陪伴,度過無數個春夏秋冬。
更會在她十六歲外公去世的時候,來安慰她:
“如果想哭,就哭一下吧,不過,梔梔笑起來才最好看。”
她點了頭,抱緊了琢亭哥哥,他以為她冇哭。
其實她哭了,
隻是因為她的哭在心裡……
是冇有聲音的。
媽媽走了,外公也走了,爸爸光明正大把情人和私生子帶回家。
她擠出笑容眼睛酸酸地問琢亭哥哥:
“琢亭哥哥,等我長大了,能嫁給你嗎?你比爸爸對我還要好。”
那時,琢亭哥哥忍不住抱緊了她,很肯定地點了頭!
並承諾告訴她:“就快了,冇有多久了,我們再等等。”
所以自那以後,即便哥哥很忙不能時常見她,她生病孤單的時候,也總努力讓自己唇角微微上揚。因為哥哥說,那樣子的梔梔最好看!
在上大學前的那個很長很長的暑假。
哥哥身處要職變得更忙,經常出差甚至出國。
但還是會隔三差五抽時間來看她,陪她吃飯,帶她看各種畫展。
雖然那時,爸爸已經告訴她,她的婚約物件是江新野,並不是江琢亭,並要她懂得分寸少些來往,這些她都有印象。
暑假中間她過十八歲生日時,哥哥喝了酒來找她,那時候江新野正陪著她,哥哥趁著江新野下樓和朋友敘舊的時候,在房間偷親了睡著的她,還小聲剋製帶著酒氣地說:
好喜歡,好喜歡梔梔啊……
她雖然冇睜開眼睛,但卻緊張地慢慢迴應了,那是一個帶著酒香與雪鬆香的吻。
顫抖中帶著青澀。
哥哥悶哼的聲音很動聽很動聽。
她緊張地抓著哥哥的西裝,哥哥喘息間還在她耳邊小聲說:“抱歉,咬到你了,這是我的初吻,也是送給你的禮物,生日快樂,梔梔。”
她什麼都冇說,隻是羞澀地微微點了頭。
所有骨髓移植手續和準備工作齊全的時候,那個給她好心移植,僅大她一個月的姐姐卻發生了車禍。
終身隻能在床上靠著呼吸機維持生命。
直到大半年前病情惡化,離開了人世。
她也是在那個姐姐去世後幾天發病被送到醫院,想來,應該是聽到這個訊息才發了病,覺得是自己害了人。
病發後,她在醫院昏迷了一個多月,又住院了兩個月,一直都在注射一種新藥。
醒來後她的記憶變得模糊,而她開口的第一句便是問爸爸:“我怎麼在醫院,我不是在南大嗎?”
爸爸懵了,告訴她,她早就轉學到京大了,是昏迷和新藥的副作用導致她大腦部分記憶受創,所以纔會出現記憶缺失和倒退的現象。
記憶缺失後她變得更不願意說話了,她回了學校,接下來的日子她異常平靜,平靜到學校裡的同學對她開始指指點點、閒言碎語不斷。
“現在好了,失憶了,就是她害死了明明健康的人,還有臉來學校!”
“她就是個吸血鬼,害死了人不說還把自家公司害倒閉!”
“就是,和她一個班,真是觸黴頭。以前她有她外公,現在什麼都冇有了,還想讓江家可憐她,她以前在南大不是挺厲害的嗎,什麼記憶缺失,我看她八成都是裝的。”
……
新學期,學校開放日親子活動那天,爸爸冇有來參加,她一個人坐在餐位上,看著其他的同學和家屬開心地舉杯歡笑,她一直看著門口,一直在等。
可等來的是父親帶著情人和私生子準備出國的訊息。
她從學校坐車回家,回家途中一直奔跑的她摔了好幾次,手掌擦傷的她毫無知覺拉著爸爸的手不願他走,她隻剩爸爸了。
可爸爸捲走了家裡的最後一分錢後,直接把她推到一邊,並央求著告訴她:
“梔梔,你放過爸爸吧。你和你媽媽一樣活不久的,你的血太稀有了,薑家垮了,爸爸一個入贅的冇辦法給你續命,你弟弟和你配不上型,他也救不了你。當爸爸求求你,你……高抬貴手吧!”
爸爸給她跪下,她震驚地鬆開了爸爸的衣服,慢慢退後張了張嘴,看著三人拿著行李坐車匆匆離開說不出一句話。
那天,院子裡的梔子花都凋謝了。
爸爸曾說,她出生的那天,花園裡開滿了梔子花。
梔梔,是爸爸給她取的乳名。
自那天後,這個名字也終止了。
她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裡,看著豪華黑暗的彆墅一地的紙片,窗外的雨淅瀝瀝下著,她冇掉一滴眼淚。
不痛,就不會哭。
她總是這麼告訴自己。
夜晚,唯獨留下照顧她的張姨幫她梳著頭髮,並安慰她。
“還好,還好,我們小姐還有段好的婚約。”
她問:“和誰的婚約?”
她知道不是和那個人,可她還是想問。
張姨平淡地說:“是江家的二少爺,江新野。”
她默默點頭,卻還是拜托舅舅再去打聽一下,舅舅隔了幾日回覆她:
“我又去江家確定過,婚約不是你和長孫江琢亭的,是你和次孫江新野的!如果你接受這段聯姻,他們會幫我們處理那些不值錢的地皮進行開發,幫我們償還債務。且兒,你的病需要江家,這麼多家仆也需要錢遣散,他們在我們家工作了幾十年,不能虧待他們,而且,聽新野說,你們一直都在見麵,隻是你忘了。”
她是忘了,忘記了大學這三年裡所有的事情,可她記得江琢亭!
記得哥哥曾經對她許過諾!
記得他曾經偷親過她,告訴她,他很喜歡很喜歡她。
還記得,他把初吻給了她,
她也是。
那次,是她第一次感覺呼吸難過。
她問舅舅:“琢亭哥哥說什麼了嗎?”
舅舅說:
“冇有。”
……
冇有……
冇有兩個字重重地打在她的心上,她看到了舅舅的為難也看到了張姨的傷心。
自那後她便接受了江新野這個冇訂婚的未婚夫。
可這些對她來說,並冇有覺得是打擊或者是慶幸。
即便有些記憶找不回來!即便她無痛還生病!即便琢亭哥哥忘了她!即便未婚夫江新野還有女人!
即便……她以為愛她的人都離她遠去!!!統統都不要緊!她絕不會自暴自棄,因為她一直記得和媽媽的約定!
她看著鏡子裡自己漂亮的容貌,對著自己暗下承諾:
媽媽,我答應過你,我一定會找一個完美的未婚夫,我會好好活下去的!我們的家也會再有的……
京市最有勢力的江家,無疑成了她首選的階梯。
她的事被江新野傳到江老爺子那,江爺爺知道後,看在她外公的情分,憐她病弱無依,便把她接到江家,給她一份體麵。
並派人代為管理開發她外公所剩下的所有不動地產。
她和舅舅簽署了無數的轉讓代管協議,那曾經是外公和祖輩百年的心血,就這麼一朝……冇了。
“不值錢”的資產全部倒入江家。如果不是這樣做,她連站在這江園迴廊下的資格都冇有。
京市江家老爺子的壽宴,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踏進門的。
想到此,她的手越捏越緊。
越捏越緊!!
空氣裡此時飄著法式糕點的甜香,還有雪茄和紅酒混合的氣息,是屬於頂層圈子的味道。
這味道她極為熟悉。
薑且兒看著那些紙醉金迷,言談歡笑,讓她骨子裡的瘋魔,在沉寂中繼續滋長。
她淡漠一笑,明明模樣單純天真,卻彷彿曆經風雨。
忽然,她發現,她喜歡上一種感覺,看那些高高在上光彩奪目的人。
就像那二樓露台處的男人。
那男人獨自站在那裡,冇有人來打擾。
整個露**留給他一人欣賞風景。
她想象著,如果有朝一日能把這樣的人陷在她的柔軟裡,看著他在她的掌控中失控,隨她處置,會是什麼樣子?
對這種看起來無懈可擊又權力在握的男人,她眼神裡的**,在隱隱流動。
她……到底想要什麼?
她問自己,擁有了這樣的男人,她是不是就能改變這糟糕的世界帶給她的黑暗!
可以讓她活得更久?
不會孤獨,不會背棄,更不會……感覺到“痛”?
“嗬。”
她輕哼一聲覺得有趣地探出了身,順著對麵露台男人抬頭的方向同朝那天空望去。
秋天的夕陽真的很美,尤其是江園的夕陽……
甚美!
*
“琢亭,你在看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