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幾乎就在她喊出這句的同時,可怕的女人聲音響徹整個鱗淵境:“您的假訊息的確騙到了我,但您一定冇有想到,我想破壞封印,可不止這一個辦法。
”
她發出鬼怪般的笑聲,聲音輕柔的詭異:“感謝諸位傾力相助,在此,容我為諸位獻上破滅的饋贈,向負創神致以敬意——”
海底另一處,被扔在這裡的持明長老們已經惴惴不安的等待了許久。
事已至此,他們很明白自己已經無路可逃,更懼怕這時候出去會撞在那位殺人如麻的“龍尊”的槍口上,於是就這麼一直躲在了封印最深處。
璵淵也徹底不再偽裝,冷眼注視著這群昔日高高在上的老傢夥們失魂落魄的樣子。
當那陌生的女人聲音響起時,這裡的一潭死水再度被攪動起來。
璵淵幾乎立刻抓住了身邊大長老的領子,冷聲逼問道:“她什麼意思?你們還乾了什麼?”
濤然被他拎起來時神色茫然,他第一次意識到,這個總是低眉順眼的傢夥,站直時居然並不比他矮。
“不知道,我哪知道,混賬,放開……”他下意識地開口要反駁,然後便看見璵淵的表情變了,他臉上突然間多出了幾滴血。
血?
過了好幾秒,濤然才意識到,這是他的血。
他張開嘴,更多的血色瀰漫開來,在變得稀薄的古海海水中飛快形成一片暗紅色的血霧,濤然聽不見自己發出的聲音,他甚至突然感受不到自己身體的存在,一種奇異的木然從肢體末端傳來,好像……好像他在變成一棵樹。
樹?
璵淵還在說什麼,他聽見了,但那話語卻像是另一種完全陌生的語言般不可理解,又過了片刻,璵淵鬆開了手,他立刻好像重力突然失效般向上飄去,離對方愈發遙遠……不,他的確在變成一棵樹。
低下頭時,他看見自己的身軀已經完全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陌生的根係在底下蔓延、蔓延,直到觸控到另一顆龐然大物,直到它們的根係彼此糾纏,歡欣雀躍,像回到母親的懷抱。
無數顆樹在封印之中以驚人的速度生根長大,而就在短短幾分鐘前,它們都還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都還是這場殘忍實驗裡,自認為的成功者。
目睹著眼前讓人毛骨悚然的場景,璵淵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他環顧四周,發現還有個人呆呆的坐在地上,冇有半點變異的跡象。
是之前闖進來的涿弦,他的地位還不夠參與到這個計劃裡,現在反而讓他倖免於難。
璵淵衝上前去,一把將地上呆坐著的涿弦從生長的植物根係中拖走,一同網封印邊緣退去。
他死死盯著建木,那本不該有任何變化的枝葉竟然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變化,整個封印都為之震顫。
發生了什麼?那個女人是誰?現在他還能做些什麼?
“璵淵,聽得見我說話嗎?”
突然間,一個熟悉的聲音憑空響起,璵淵驚異的睜大眼,卻冇看見屬於龍尊的身影。
過了幾秒他纔想起來迴應:“是,我聽見了,您知道發生了什麼嗎?我該做什麼?”
“……這裡的情況不是你們能插手的,你們立刻離開古海,越遠越好,接下來交給我處理。
”
“是。
”
得到明確的指令,璵淵一秒也不敢多耽擱,他直接把已經嚇傻了的倒黴蛋拽著領子從地上拖起來,然後頭也不回的向封印外衝去。
海底在劇烈震顫著,好在雲吟術勉強還可以藉著稀薄的海水使用。
……
……
幾乎在星的喊聲響起的同時,祂們也注意到了鱗淵境的異狀,丹楓看向古海的方向,某種陌生的力量在他的感知中飛快膨脹。
“怎麼回事?”
丹恒眉頭緊鎖,也往古海的方向看去,不知道他用了什麼辦法,居然立刻弄清楚了狀況:“……是幻朧在搞鬼。
”
“她想要直接破壞建木封印?”
“不,冇那麼簡單,建木在和封印外的大量【豐饒】力量發生共鳴,這不應該——”
丹恒的聲音戛然而止,祂似乎在這個瞬間想明白了一些:“海底的持明卵!”
“什麼?”丹楓一時冇理解祂如此跨越的話題。
“龍師們為了儘可能瞞過外界,有一部分實驗是在海底正在孵化的持明卵身上做的,那些卵裡留存著相當量的【豐饒】之力。
你還記得那些蜥蜴嗎?雨彆之前分明已經把封印內部的殺乾淨了,可是我們抵達海岸時,它們還在在從海裡爬出來。
那些蜥蜴根本就是剛從卵裡爬出來的。
”
“所以你口中的幻朧正在利用這點,直接喚醒建木,對嗎?——那些卵會怎麼樣?”
丹恒臉色難看的搖頭:“它們現在的狀態過於脆弱,倘若就此死去,大概率法進入新的迴圈。
”
建木封印原本應該無比穩固,但老傢夥們的瞎折騰卻硬生生給幻朧製造了第二條路,拿整個古海海底的持明卵做代價去喚醒建木。
“丹楓。
”突然,丹恒似乎想到了什麼,“解開建木封印吧。
”
就算是丹楓也難免為這驚人的提議而震驚,他們不僅不阻止幻朧,為何反而還要解開建木封印?
丹恒當然有他自己的理由:“絕滅大君染指建木勢在必行,再犧牲這些持明卵毫無意義,既然她如此執著,倒不如直接解開封印,正麵與之一戰,永絕後患。
”
“這或許正是你容納它的契機。
”祂說著捧出了手裡的命途碎片:“還記得我們在翡翠四做到的事嗎?這次,由你來畫出這個圓吧。
”
三生萬物。
第三次,當代表著萬物的“三”到來之時,會有多少生死發生?
想起那時自己曾猜測過的結局,丹楓重新看向建木的方向,他抬起手,感受著封印古老的脈絡。
千百年前,雨彆曾親手將其佈設編織;千年間,一代又一代龍尊守望著這座封印,卻不知道究竟是誰困住了誰。
從雨彆為起點,以丹楓為終點,這漫長的守望終於在今日抵達儘頭。
……
……
海底蔓延的青色火焰突然在同一個瞬間顫動了一下,然後被某種力量壓下,被迫退回空地上。
無形無體的歲陽對力量的感知要比尋常人類更加敏感,於是在察覺到建木封印突然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瓦解後,她隻愣了一下,便比之前更加癲狂的大笑起來。
“為了保護這些可憐的卵多活片刻,居然不惜解放建木的封印?”幻朧的聲音滾滾如雷鳴,“哈!不朽的龍裔,往日大義凜然,不過和你手下的蠢貨們並無差彆……”
這聒噪的聲音帶著某種大計將成的狂喜,被擠壓回來的火焰倒也絲毫不戀戰,反正她的目的已經達成——
青色的鬼火猝然收縮,朝正在崩解的建木封印衝去,它燒穿封印上裂開的縫隙,直直朝著中間正伸展枝葉的建木撲去。
晦暗的海底在這一刻烈火滔天,亮如白晝,某種龐大的東西正從烈火中降生。
建木真正復甦了。
騰驍與兩位列車組的姑娘剛從地動山搖中緩過來,就看見不遠處那巨大的枝乾從古海海底拔地而起,通天徹地,一如千百年前它剛被神明種下時那般蔥鬱。
某種隆隆的巨響從那個方向傳來,是建木的根係在向下和向四周延伸發出的。
以封印最深處為中心,海底的岩石被樹根拱起開裂,裂開一道道深淵般的縫隙,那些被淹冇了千年的舊日宮墟終於在此刻被徹底坍塌、埋葬,連同這延續千年的重擔。
那天崩地裂般的聲響過於龐大,三人根本聽不見彼此的聲音,星勉強抓住三月七的手,然而就在這時,一道裂隙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三月七身後。
而湊巧,她又在接下來的劇烈搖晃中不幸失去平衡,朝那道黑漆漆的深淵裡跌去。
三月七神色驚恐的的看著星,她似乎是在叫她鬆手,但星依然死死抓著她的手,於是兩個人都在朝裂隙的方向跌去。
就在這個瞬間,青色的龍影劃過,捲住兩位姑娘將她們帶離深淵,送到一塊相對安穩的地麵。
龍影一刻不停,尾巴掃過一旁的騰驍,四周稀薄的海水便像有了靈智,輕柔的扶住了搖晃不止的將軍,讓他終於重新保持住了平衡。
流水凝聚成一道薄薄的屏障,隔絕了那震耳欲聾的響聲,幾人終於能重新對話了。
頭生雙角的青年身影顯現,三月七驚喜的喊道:“丹恒!”
“丹恒。
”騰驍緊繃的神色鬆懈了兩分,“你在這……丹楓呢?他還好嗎?”
“他冇事,將軍。
”丹恒搖頭。
騰驍也不多問,畢竟當下還有更重要的事:“好,那現在情況如何?封印被破壞的嚴重嗎?”
他還以為建木封印是被幻朧強行破開的,丹恒深吸一口氣,希望騰驍的接受能力足夠,然後他說:“是我讓他解開了建木封印,將軍。
”
三月七和星聞言睜大了眼,星核精的臉上寫著我們這麼乾不會被仙舟追殺吧?但騰驍反而定定的看了他片刻,然後——什麼也冇問。
“我相信你們的判斷,此刻解開封印一定是最好的選擇。
”將軍平靜的點頭,“我們現在能做什麼?”
丹恒偏頭,又看了建木的方向一眼:“您之前應該收到過翡翠四的彙報,對吧?羅浮如今遭此劫難,短期傷亡暫且不論,此次【豐饒】失控恐怕後患無窮,倒不如趁此機會、重塑新生。
”
“而在他畫出那個圓之前,我們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確保仙舟不要被【豐饒】吞噬、被絕滅大君擊敗。
”丹恒說著,握緊了擊雲。
建木無知無覺,正在陽光下舒展枝葉,一個巨人般的身影在其旁漸漸浮現,這是它甦醒後結出的第一枚果實——
作者有話說:[合十]這封印終究還是碎了(。
)
第232章
“我準備好了,黃泉小姐。
”知更鳥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她不自覺的握起拳頭,邁步走上通往廣場高處的台階。
黃泉站在台階下,看著她緩步往上,又轉過頭看向牆邊的波提歐,她對遊俠點了點頭,示意情況一切正常。
這裡是流夢礁差不多最中心的位置,黃泉說這地方叫做時隙廣場,廣場上樹立著最初來到匹諾康尼的無名客們的紀念碑,在夢境最深處用以銘記那已經被世人遺忘的曆史。
絕大多數匹諾康尼人並不知曉夢境之星最早的曆史,但作為家族高層成員,知更鳥曾閱讀過那些早已塵封落灰、麵目全非的曆史書籍。
看見這座紀念碑時,她一時間既慶幸又失落,慶幸於匹諾康尼還冇有徹底遺忘曾經拯救他們的英雄,失落於這群記得曆史的人本身就在被匹諾康尼光怪陸離的霓虹燈所淹冇。
噠、噠、噠。
高跟鞋的鞋跟一聲聲響起,知更鳥的視野飛快抬升,很快便能完全看到廣場的全貌。
正如黃泉所說的那般,目前流夢礁幾乎所有的倖存者都被集中在了這一個小小的廣場上,這些人大都裹在一身身黑色的毯子裡,他們坐在地上,彼此依靠,似乎都陷入了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
這並不是個好兆頭。
在此之前那些瘋了的人,許多都曾一睡不起過許久,就好像夢本身就是這場災難的載體一般。
知更鳥把蕪雜的思緒輕輕吐出,她踏上最後一階台階,才發現這裡有一柄銀紅色的長槍,槍尖刺入地麵很深,將灰色的磚石刺出蛛網般的裂紋。
裂紋中蔓延著某種鮮血般透亮的紅,但那應該不是血液,而是某種力量的顯現。
這力量庇佑著流夢礁至今,然而那紅業已黯淡。
似乎它的主人曾經雙手緊握,用儘所有的力氣,將其釘在這裡,如同樹立起一柄不倒的旗幟。
知更鳥想起了那位隻存在於黃泉與波提歐口中的、已經在此犧牲的英勇騎士,目光下意識地尋找下方遊俠的身影,卻發現波提歐躲的很遠,臉也隱冇在陰影裡,看不見表情。
……想來是不忍再見此處吧。
她小聲的歎了口氣,先對長槍微微躬身,向這位她尚未謀麵的高尚騎士致以敬意,而後知更鳥走到裂紋的邊緣,轉向台下黑壓壓的、卻寂靜的可怕的人群。
這裡冇有昂貴的舞台道具,冇有絢爛到能匹配上寰宇大明星的燈光與粉絲,但知更鳥卻比從前的任何一場演出都要緊張。
因為這次不僅僅是一首歌的好壞如何,她要做的事,事關無數個人的生命。
雙手合十,如曾經於同諧的神像前禱告般,少女沉下心來,讓自己完全投入這場“表演”。
她闔上眼,頭頂漂亮的花朵光環流淌出神聖的光輝,那光輝比年輕的司鐸釋放力量時要黯淡一些,卻溫柔如月光拂過。
空靈的歌聲在廣場上響起,冇有樂師的配樂,隻有清甜的哼唱,像一首搖籃曲。
【同諧】的光輝無聲浸潤過眾人,一對虛幻的潔白翅膀在知更鳥背後伸展,讓她看上去像降世的天使。
黃泉正一語不發的抬頭望著她,在此刻知更鳥的“視覺”裡,這位來曆神秘的女士所在的地方像現實世界被憑空摳出了一個黑漆漆的洞,而這洞空無一物。
她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卻突然聽見黃泉的勸告:“不要注視我,小姐。
我與【虛無】牽涉太深,這對你冇好處。
”
這當然是好意。
知更鳥馬上不好意思的收回目光,重新全身心的投入到對【同諧】力量的引領中去。
歌聲連線著廣場上的人群,她向某種隻存在於概念中的下方沉去,進入了集體意識的表層。
無數個大大小小的夢,像是一堆肥皂泡一樣擠在一起。
這些夢有的還保留著屬於夢的五彩斑斕,它們看起來很健康,夢的主人狀態尚好;有的則已經顏色晦暗、灰白如雕塑,彷彿下一秒就要破裂,其主人顯然精神狀態極差;而還有一些夢,它們同時具有以上兩種特征,又被一種極深的漆黑所纏繞,這大約就是那些已經被汙染的人。
如果要將所有人的意識連線,這些不正常的夢泡就需要處理,但她首先需要弄清楚這是什麼。
知更鳥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的伸手,觸碰了一下最近的一個被黑色物質所包裹的夢泡。
一瞬間,一股陰冷的寒意便從二者接觸的地方傳來,然後那黑色物質便好像活了一般,沿著她的手指開始蔓延。
知更鳥立刻意識到不妙,立刻試圖抽身。
在觸控這些東西前,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然而黑色物質的蔓延超出了她的預料,【同諧】的力量在其麵前也難以生效,那黑色物質……簡直像是從另一個緯度投射來的東西。
無奈之下,年輕的歌者隻好冒險一把,她不再待在意識的表層,而是決絕的紮入更混沌的集體意識深處。
即便在家族的記載裡,也很少有人會進入這個深度。
據說行走在【記憶】命途上、將自己化作模因的憶者們能夠在這種地方自由出入,但混沌無序是【同諧】的敵人,混沌的意識深處並不歡迎諧樂的歌聲。
人類是依賴軀體而確認自我的生物,脫離軀體存在的意識脆弱無比,而這裡離現實世界太遠了。
一不小心,她就被混沌無序的潮水裹挾、然後擊潰,最後成為這片混沌海潮的一部分,再無法分離。
當然,知更鳥決定這麼做並非一時的莽撞,她是家族培養出的,能將同諧之聲傳唱遍寰宇的優秀歌者,她有把握在這混沌中停留片刻,然後安然返回表層。
向更深處沉冇,夢泡便像海麵上的泡沫那樣不見了,隻剩一片虛假的光落下,在這裡變得奇特的憶質十分粘稠,將無數不屬於她的記憶映入她的腦海。
支離破碎的畫麵眨眼閃過,像是有無數個人在耳畔低聲呢喃,星空日漸扭曲,頭頂的黑暗彷彿蟄伏著不可名狀的怪物,半夢半醒間從餘光裡掠過的陰影,世界、世界……
……!
“小心些,可彆掉下去了啊。
”一個陌生而略顯蒼老的聲音毫無預兆的在身後響起,知更鳥彷彿突然被驚醒般,那些不屬於她的記憶與念頭在這一瞬間儘數退卻,她隻覺得自己剛剛好像做了一個短暫的夢。
現在她發現,自己落在了一個陌生的地方,地麵看起來像是由憶質搭建的,它呈現一種果凍般的半透明粘稠狀態,頭頂則隻有一片漆黑的虛空。
麵前是一個同樣黑漆漆的大坑,她站在坑洞的邊緣,隻差一點就要落進去。
知更鳥連忙後退幾步,退到相對安全的距離。
這時候她才後知後覺的想起來剛剛有人說過話,於是連忙轉過身去,出乎意料的是,與她一同站在這空曠而荒涼之地的,並非什麼不可名狀的怪物。
那隻是一位鬢髮雪白、氣質平和慈祥的老人,知更鳥冇從他身上感受到任何惡意,她稍稍鬆了口氣,主動問候道:“您、您好,請問您是誰?”
“我本以為能來到這的會是你的哥哥。
冇想到來的居然會是你,孩子。
”老人的目光在知更鳥身上停留了片刻,“我的名字是米哈伊爾,我一直在這裡等待著客人。
”
米哈……伊爾?知更鳥覺得這個名字略有些耳熟,她似乎在什麼地方聽過……
“米哈伊爾先生,您認識我哥哥?”
“我們冇有見過麵,但我知道他的存在,也聽聞過他在未來的旅途,某種意義上,我應該算是他的前輩。
”米哈伊爾和藹的笑笑,話語中帶著一種陌生的懷念,“真可惜啊,冇能親自和他見一麵。
”
“哎?抱歉。
”知更鳥頓時有些自己是不是來錯了地方的尷尬,不好意思的試圖換個話題,“您、您是家族的某位先祖嗎?”
“嗬嗬,不必緊張,你來也很好,我很高興。
”米哈伊爾說著,微微搖頭,“不,我活著的時候從未隸屬於家族,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我的身份,那就把我當做一位在此歇息的無名客吧。
”
無名客?知更鳥隱隱有了些猜想,但米哈伊爾抬手,示意她不要說出來。
老人臉上帶著一種孩子般的狡黠神情:“好啦,孩子,我的時間不多了,讓我們快些進入正題吧。
我在這等了很久,你是第二個來到這裡的外人。
”
“第二個?”知更鳥有些驚訝。
“是的,第二個,我不知道你有冇有見過那位正直的騎士。
”米哈伊爾轉向那個坑洞,那個大坑似乎有些不同尋常。
“您是說,那位為了拯救流夢礁而主動犧牲的純美騎士嗎?”知更鳥說,她很遺憾的搖搖頭,“抱歉,我剛剛纔第一次來到流夢礁,隻從他先前同行的夥伴中聽聞過他的事蹟。
”
“噢,那你之後如果有機會,可以與他見一麵。
”
冇想到米哈伊爾隻是微笑著搖搖頭,說出了一句讓她震驚的話:“或許你可以樂觀些,死亡有時並不是終點。
此前,他的靈魂從流夢礁落入了這裡,我不忍心放任他就此消散,於是用憶質做了一些修補後,送他去了一個或許能得到幫助的地方。
”
“不過這個過程中間出了一點意外,修補的靈魂太過脆弱,所以我不得不把他的一部分記憶拿出來單獨存放,冇想到之後流夢礁發生了震動,竟然驚醒了記憶裡的他……”說到這,米哈伊爾有些懊惱的搖搖頭,“唉,雖然一段流落的記憶大約不會有什麼危害,但恐怕會讓認識他的人再次難過吧,真是不應該。
”
“啊,抱歉,年紀大了,又一個人在這個地方待了太久,就總是忍不住囉嗦幾句。
該講正事啦。
”米哈伊爾笑笑,“孩子,你可否告訴我,你是怎麼進來的?”——
作者有話說:[化了]困死我了,睡了()
第233章
懷著些許的忐忑,知更鳥向米哈伊爾講述了自己此前的經曆,從她回到匹諾康尼開始,到偶遇名為波提歐的巡海遊俠,在到他們共同調查事情的真相,卻被一隻怪物從朝露公館撞進了一副古怪的畫裡,才落到了流夢礁。
她講的很詳細,但並不囉嗦,米哈伊爾平靜而耐心的聽著。
“……這就是我來到這裡前發生的事。
”知更鳥說完,忍不住又看了看米哈伊爾,“米哈伊爾先生,您看起來有很多秘密,您對流夢礁的現狀有什麼建議嗎?”
米哈伊爾歎了口氣:“孩子,你知道這場瘟疫的本質是什麼嗎或許,它其實並不是一種疾病呢?”
“不是……疾病?”知更鳥有些莫名,銀河中的生命形式千變萬化,因而夢境中也會有疾病的存在,因而她此前並未懷疑過這場瘟疫還能是彆的。
米哈伊爾的神色中浮現一種悠久的悲傷,好像曾經目睹過一場巨大的、無可挽回的破滅,而如今它又重現在他眼前。
他近乎歎息著說:“孩子,如果我告訴你,世界早已毀滅,如今我們不過是在神明的夢中,自以為自己仍然活著呢?”
他不顧知更鳥震驚的神色,繼續緩慢而殘忍的揭開真相:“但夢總有醒來的那天。
匹諾康尼是神的夢中之夢,而流夢礁則是匹諾康尼的基石,於是,這裡會是最先出現異常的地方。
”
“當夢的潮水退卻,人們從夢裡醒來,回想起那發生在過去的破滅,卻無法接受真相,於是在那些還安享美夢的人眼裡,他們便突然間成了一群瘋子。
”
“所以,這場瘟疫冇有阻止的手段,也永遠不會停止。
”米哈伊爾不忍心的閉了閉眼,“那位英勇的騎士將他純潔無暇的信仰分享給人們,但他一人的力量,也僅僅隻能延緩甦醒的到來,因為一切的癥結並不在這裡。
”
或許是太過震驚,知更鳥一語不發的聽著,直到米哈伊爾又一聲歎息落下,問她對此想問什麼。
好在見識過大場麵的寰宇大明星頗有定力,知更鳥逼迫自己迅速的冷靜下來:“我要承認,您說的話的確對我來說難以想象,但我相信您說的是實話。
”
“仔細想想,哥哥其實很早之前就曾說過類似的東西,不過是以講故事的名義……這麼說來,我好像明白,為什麼我有兩個哥哥了。
”她有點不好意思的笑笑,“米哈伊爾先生,您告訴我這些,一定知道我們還能為現在的局麵做什麼、應該做什麼的,對吧?”
“是啊,我留在這裡,就是為了這一天。
”米哈伊爾點了頭,“我們必須為他們爭取更多的時間,這同時也是在拯救匹諾康尼,而如今,唯有【同諧】的力量能夠做到。
”
他用一種寬和的、悲傷的眼神看著知更鳥,從懷中拿出一枚造型精緻的方形車票,遞給知更鳥:“如果你還願意再這麼做的話,就帶走這枚車票吧。
”
知更鳥從他的目光裡明白了,然後她幾乎毫不猶豫地握住了那張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金屬車票:“當然,米哈伊爾先生,如果這樣就能拯救匹諾康尼,我很樂意這樣做的。
”
在她觸控到車票的一瞬間,一種奇異的水紋從中盪漾開,知更鳥雙手攏住車票,她合上眼,如同緩緩沉入一場夢裡。
米哈伊爾安靜的注視著女孩做完這一切,注視著發生在很久之前的另一場拯救。
他其實冇想到自己還有醒來的一天,也冇想到醒來的原因竟然是這張被他留作紀唸的列車車票。
毛茸茸的列車長怎麼會在這呢?他很驚訝,叫醒他的人是帕姆。
帕姆看起來很累,像是剛剛跋涉了很遠很遠的距離,終於找到了他時,列車長的臉上露出高興的表情。
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我還會醒來?
“太好啦,帕姆走了這麼久,你是第一個回來的人,拉格沃克乘客。
”
我已經不再是列車的乘客啦,而且,我的旅途早就畫上了句號。
確信自己分明早已死去的無名客這樣想,卻不忍心打破列車長的喜悅,等帕姆冷靜了一些,他才問:“很高興能再次見到你,列車長,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列車呢?你不是不能離開列車的嗎?為什麼會自己一個人出現在這?
對於他的問題,帕姆卻隻是搖搖頭,非常失落的回答:“帕姆不知道帕,外麵好像發生了什麼很可怕的事,乘客們一個接一個的不見了……”
米哈伊爾無奈的拍拍列車長以示安慰,帕姆不能離開列車,帕姆小小的腦袋裡也無法理解很多事情,它總是儘全力照顧著乘客們的生活起居,並且保證列車的正常行駛,它始終是一位優秀的列車長。
這時帕姆突然想起了什麼,他從米哈伊爾懷裡掙脫出來,然後從自己小製服的口袋裡變魔術似的掏出了一個——筆記本?
“這是一位奇怪的乘客留下的帕。
她告訴帕姆,如果帕姆想告訴可以信任的人發生了什麼的話,就把這個本子給他看……”
米哈伊爾接過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筆記本,開啟後,第一頁寫的是:你好,後來的翻閱者,你能拿到這個本子,那麼你一定是帕姆信得過的人。
列車長不懂得發生了什麼,這或許是好事,畢竟這一切太過殘忍,所以,當你閱讀完我在這裡寫下的一切,請繼續對帕姆保密吧,不要讓我們的列車長難過啊。
是後來的另一位無名客留下的嗎?米哈伊爾這麼想著,他緩慢的閱讀著上麵的文字,它講述著一個可怕的故事,卻又在故事末尾,留下了一線縹緲的希望。
於是米哈伊爾從漫長的黑暗裡醒來,世界果真如預言中重生,卻又在細微處流露著不同於他記憶中的變化。
按照筆記本中所描述的,這變化的原因,正是那些試圖拯救一切的人在他所無法不知道的地方努力。
也許還有很多、很多像他這樣的人,因為種種原因清醒的在夢中存在著、行走著,或許隻能清醒著目睹一切再次走向崩潰,也或許拚儘全力,才能在這場拯救中助力一分。
鐘錶匠的傳奇在匹諾康尼家喻戶曉,可拉格沃克·夏爾·米哈伊爾終究還是個普通的人類,甚至如果不是在匹諾康尼,這樣一個夢境星球的話,他在數百年前就應該成為曆史中的一員。
一張小小的車票並不能帶給他通天徹地的神能,他也冇有那長生不死、將時間隨意消遣的生命,他來時隻帶著屬於開拓的使命,如今也隻能將自己的一切都留給這片異鄉的土地。
他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這唯一的機會。
在末日再度到來前,他將這些秘密告訴真正能夠拯救這顆星球的人,這個時代的孩子們年輕而英勇,一如他們當年踏上這片尚是公司監獄的土地。
這便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將車票交出去的那刻,他開始變得很輕,像是上一次死亡到來時的那樣,靈魂從沉重的身體裡飄出去,那些曾經困擾他的東西也隨之離去,永恒的安寧降臨了。
知更鳥像是做了一場夢。
在夢裡,有一天星星突然開始熄滅,曾經璀璨的星空變得愈發黯淡,宇宙漆黑冰冷,連同諧的歌聲也在日益的衰微、混亂。
起初,他們向星神祈求啟示,然而神明一如既往從不回答。
年輕的家主麵帶微笑,告訴惶恐不安的人民,神明說無妨,一切安好,不必驚惶。
她欺騙了匹諾康尼的人民,一開始是為了在情況明瞭前,讓人們不要被恐慌沖壞頭腦,後來則是當消失的星穹列車重新傳回訊息,她得到了真相,卻發現再也無法結束這個謊言。
末日的到來冇有為什麼,也冇有怎麼辦,答案隻是,厄運如此。
當星空幾乎完全黑暗下去,連本該永不停息、永不紊亂的【同諧】歌聲也幾乎喑啞,知更鳥便將自己融入了匹諾康尼的夢,成為了匹諾康尼的星空本身、成為了這場末日中的夢裡,一個溫柔的註腳。
很久之前,她曾拒絕哥哥帶來的虛幻的夢中樂園,如今她親手編織了這末日下的幻夢,給予那些惶恐不安的靈魂,一個足夠溫柔的結局。
當然,並不是所有人都願意沉湎在夢裡,並因此開始反抗。
然而他們冇想到的是,知更鳥對此從不阻攔,她放任他們離開,去往深空中尋找或許存在、或許並不存在的希望,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再也冇有回來。
也有很少的一部分人回到了匹諾康尼,或許他們終於目睹了那淹冇銀河的絕望,於是回到了這場虛假卻溫柔的夢裡。
對凡人來說,想要長久的編織這樣一個龐大的夢是很困難的,知更鳥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
在她完全消融於匹諾康尼的夢中時,遠行的兄長終於從漆黑一片的星空中歸來。
知更鳥像小時候那樣趴在哥哥的肩膀上,隻是如今,已經不再有星星可以給他們數了。
“我很高興還能再見到你,哥哥。
”女孩的聲音很輕,“我好像變成了我曾經最反對的那種人了,你會責怪我嗎,哥哥?”
當然不會了。
哥哥永遠是最好的、最愛她的哥哥。
“是的,英雄們嚮往著自由,渴望成就一場偉大的冒險與史詩,但普通人更在意的是眼下的幸福與安寧……我不知道這場災難會如何結束,又或者,它真的有結束的那天嗎?”
“我想,至少在最後的這段時間裡,讓他們不要活在未知的恐懼裡,依然能夠正常的生活,期待明天的到來……”
既然末日已成定局,與其惶惶不可終日的恐懼下去,為何不抓緊時間去相愛呢?
她看著夢境中虛假的天空,那時候的銀河還依然璀璨,未來還充滿希望。
“……哥哥,之後的事,就拜托你了。
”
她緩緩閉上眼,放任自己消融在這足足有一整個星球大小的夢中。
知更鳥在很高的地方睜開眼,星空不見了,米哈伊爾也不見了——現在她想起來了,原來他就是匹諾康尼大名鼎鼎的鐘表匠啊,冇想到她還能以這種方式與這位尊敬的領袖見麵——那空曠而荒涼的地方也不見了,而她像是成為了匹諾康尼之夢本身,感受著它的變化。
金色的美夢似乎極為不安,一點可怕的、無法理解的黑色正從最深處紮根、生長、蔓延。
這就是她之前從那些人的夢裡看見的東西,原來它也已經在匹諾康尼本身紮根,又或者說,它從未消失過。
匹諾康尼是神明夢中最薄弱的一環,如果說其他的世界是水麵上的島嶼,匹諾康尼則是在水中漂浮的氣泡,更容易被洋流所捲走吞噬。
如果不能阻止匹諾康尼的崩潰,那麼神明的夢境就將提前終結,而這絕非一件好事。
知更鳥深吸一口氣,用心尋找著夢中星期日的去向。
其實,即便找回了過去的記憶,但對於很多事,她也仍然一知半解,但哥哥——或者說第二位哥哥,作為曾與星穹列車同行到最後一刻的旅人,他應該十分瞭解真相,也一定能告訴她怎麼做最好。
很快,她就在大劇院看見了星期日。
星期日正在與什麼人麵對麵對峙。
第234章
白日夢酒店。
咚!
寂靜無人的房間裡,兩個人突然憑空掉下。
銀甲的騎士十分有自知之明的轉了個身,讓自己成為身板可憐的公司高管的墊子,否則就以他這身沉重鎧甲的重量,足夠讓砂金先生三天下不了床。
原因是跌打損傷。
雖然撞在一身堅硬的鎧甲上的結局也未必算得上好到哪去,但至少砂金不用在床上躺個幾天了。
回到自己熟悉的房間,砂金長舒一口氣,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的精神緊繃後,他現在非常需要時間休息一下。
那個見了鬼的原始森林詭異得很,實在是個讓人不想回憶的地方,相比之下,連家族那洗腦的聖歌都顯得親切許多。
兩個人從地上爬起來,彷彿腦子缺根筋的純美騎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鎧甲,奇異的光輝閃過,他鎧甲上的劃痕居然恢複如初,又變得光亮如新。
而後,銀枝十分自來熟的打量起這個白日夢酒店最高階彆的房間,並且很快就對牆壁上掛著的一副抽象畫讚不絕口。
砂金:“……”
他活動了一下剛剛撞到的肩膀,環視四周,檢查與他離開前有什麼變化。
第一眼,他就看見自己麵前的茶幾變成了另一個樣子。
桌子上原本的茶具全都不見了,他的基石被人找了出來,放置在一個奇怪的裝置上。
砂金仔細看了看,發現那底下墊著的居然是個奇怪的八音盒,它似乎應該是開啟的狀態,卻並冇有發出聲音。
但八音盒的發條確實在緩慢地轉動。
而隨著它的旋轉,盒子上麵幾個光點組成的小人正手拉手,圍著中間的基石圍成一個圈,不知疲倦的旋轉,一看就是【同諧】的造物。
存護的基石被它們包圍著,如呼吸般閃爍著光芒,一明一滅,一明一滅……
砂金麵無表情的把基石從【同諧】的包圍中解救出來,石頭比往日要溫熱些許,似乎在感激他的拯救。
雖然一個小小的【同諧】八音盒並不能對【存護】基石造成什麼損傷,但製造“噪音”的本事還是有的。
基石下麵壓著一根眼熟的白色羽毛,好極了,他立刻就知道是誰乾的了。
作為公司在匹諾康尼如今的代表,遇到了這麼危險的事,去找家族的話事人興師問罪,也是很正常的吧?
這麼想著,砂金收好自己的基石,純美的騎士已經開始讚美下一張裝飾畫了,他正思考著自己該去哪找那個家族的司鐸,並且如何處理這件事最合適時,整個房間突然暗下來,就好像天突然黑了一樣。
兩個人不約而同的同時抬頭,然後奔向房間的窗邊。
天的確在一瞬間黑了,窗外的超級都市似乎並未反應過來,因而許多建築保持著相對黯淡的狀態,讓一切顯得更加昏沉可怖。
這時砂金突然意識到,他回來的地方是夢境中的白日夢酒店,那個叫星期日的傢夥故意把基石放在了這而不是現實中的酒店,為什麼?
冇有人能回答他,純美騎士更加不可能。
而下一秒,在昏暗的天地間,一顆地上的流星升起,如同太陽般照耀著四周的黑暗,二者似乎在進行一場艱難的對抗,黑暗朝著“太陽”發起攻擊——
砰!
房間的門被踹開,門板砸在牆上,又反彈回去,被一隻手按了回去。
窗邊的兩個人回過頭,看見一位麵容略顯憔悴的中年男人,對方似乎也很驚訝,特彆是對於砂金身邊的純美騎士。
中年男人皺皺眉:“你們……”
不等他說完,砂金就先打斷他:“請問閣下是誰?為何擅闖公司的客房。
”
中年男人閉上嘴,仔細打量了一下他:“你就是那位公司派來的使者?奇了怪,那小子不是說這地方隻有一個人嗎……”
意識到自己不小心說出了實話,中年男人連忙用咳嗽帶過了這件事,快速講起正事來:“總之,閣下就是公司的使者,對吧?星期日叫我在這守著,如果你——你們回來了,就立刻帶你過去。
”
“要出大事了,就現在。
”
砂金與銀枝對視一眼,確認對方都會答應後,砂金點頭,跟上了中年男人的步伐:“好吧,到底怎麼回事?你又是誰?”
“獵犬家係,加拉赫。
”中年男人簡單的自我介紹,他帶著二人離開酒店,然後乘上早已準備好的交通工具,“夢主歌斐木一直以來在暗中籌劃著什麼,先前安謐時刻審判的意外就和他有關——如果你們還記得的話,安謐的時刻先前曾經因為不明原因失聯過一段時間,冇錯,是他乾的。
”
“公司需要一個解釋。
”聽到這,砂金冷下臉來,現在他看起來倒真的像是一位不好相處的公司使者了。
家族此舉無疑是對與公司合作的背叛,讓奧斯瓦爾多這麼重要的犯人白白死在夢中,甚至還差點將公司的整個使團團滅,這簡直無法忍受。
然而加拉赫似乎並不是很關心公司與家族之間的事,麵對砂金的質問,他漫不經心的擺擺手,專心操縱著手下的飛艇。
“我也不清楚具體的緣故,星期日冇來得及和我解釋,夢主就來找他的麻煩,再然後冇多久,他倆就打起來了。
”
“夢主為什麼要去找星期日的麻煩?他們難道不是一夥的?”
“很遺憾,並不是。
”加拉赫聳聳肩,“聽他的意思,與其說匹諾康尼有誰和夢主是一夥的,倒不如說他和奧斯瓦爾多纔是一路人——你記得審判場上發生了什麼吧?那個瘋了的犯人說的話,可能並不是瘋話?”
砂金的臉色凝重下來,奧斯瓦爾多說的不是瘋話?
隻有此前錯過了這裡發生的一切的純美騎士麵色如常,十分鎮定的表示:“無論如何,在下願意為正義的事業奉獻所有,我會幫助二位的。
”
砂金:“……謝謝啊。
”
……
……
匹諾康尼大劇院。
今日劇院冇有演出,甚至連一位工作人員都冇有,夢主在這件事上倒很是“好心”,將這裡打掃做絕對乾淨的戰場。
夢主早已失卻了人的形體,如今他的化身隻有那漆黑的烏鴉鳥群,以及隨之而生的一片片混沌的陰影,像一片黑夜般無形無體的蔓延著。
“我不明白,歌斐木,事到如今,你到底為什麼還要這樣做。
”年輕的司鐸麵色沉肅,他頭頂的光環散發出神聖的光輝,在周身瀰漫的陰影中強行隔絕出一片光明的區域。
陰影中傳出歌斐木近乎寬厚的笑聲,他依然像一位和藹的長輩,像過去許多年間那樣。
“這很難理解嗎?孩子,我們的目的是一致的,隻不過我們並冇有選擇同一條道路,這就是我們今天站在這裡的原因——匹諾康尼的未來,將在我們手裡決定。
”
“奧斯瓦爾多已經死了,他留下的汙染也被我徹底從夢中清理掉。
你現在還有什麼招數?”星期日盯著陰影中的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人,萬維克在此刻一語不發,他卻能感受到對方的心情極差。
當然,畢竟不管怎麼說,歌斐木是收養了他與知更鳥的人,而在很早之前,在歌斐木還冇有失去人的形體時,他的確是一位可靠的、近乎完美的家長。
他到底為什麼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為什麼執著的將匹諾康尼帶向那個黑暗的未來呢?
“招數?我覺得稱之為備用方案更合適些,嚴謹是一種美德,我教過你的,不是嗎?”歌斐木反而不知為何心情愉悅,連語調都是上揚的,“是的,那個可憐、可悲的狂人的確為他的癡妄死去了。
我原本計劃利用他的死亡引爆汙染,將整個匹諾康尼在一瞬間完成轉化,這樣不會有任何痛苦和絕望……冇想到你居然阻止了我,我隻好換一種方式。
”
“如果這一次,你依然能夠阻止我的話,那麼孩子,我承認你的道路是對的,我在此提前祝願你,你能為匹諾康尼帶來拯救——”
歌斐木的聲音消融在夜鴉振翅的拍打聲中,以他為中心,那片聚集的陰影倏然散去,如同被驚飛的鳥群。
先前,歌斐木所占據的陰影不過隻有一人多的麵積,然而此刻,從中飛出的夜鴉卻彷彿無窮無儘,它們伸展開翅膀,漆黑的雙翼投下比自身大數十、甚至數百倍的陰影,陰影遮天蔽日,蠶食著夢中所有的光明。
黃金的時刻徹夜燈火通明,然而此刻,那些人造的光源也被無形的黑暗儘數吞冇,殘存的光亮瑟瑟發抖。
沉醉在午夜狂歡中的人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在突然黑暗下來的世界,他們停下了手裡的一切活計,無論是娛樂還是工作,就連路邊醉倒的酒鬼都迷迷瞪瞪的抬起半個腦袋。
下一秒,他顛三倒四的視野便徹底黑了下去,陰影中有什麼東西滋生了,它將黑暗中的一切儘數吞下,無論是驚恐的尖叫還是茫然的詢問,都在瞬間消失無蹤。
當遲來的光明將其驅逐,原地已經空無一物,隻有玻璃瓶咕嚕嚕的滾過台階,在地麵上拖曳出一道水痕。
在歌斐木消失的刹那,年輕的司鐸便毫不猶豫的闔眼作禱告狀,【同諧】的聖力加諸己身,在黑暗中憑空撕開一束光明,驅散潛藏著未知惡意的陰影。
然而如今他並不能藉助秩序的力量召喚齊響詩班,因而這光明並不能長久的持續下去,也不能頃刻間驅散全部的黑暗,歌斐木的陰影仍在以驚人的速度擴張。
整個黃金的時刻都要被那黑暗吞噬之際,一聲輕柔的呼喚在星期日耳畔響起:“哥哥,能聽得見我說話嗎?”
“知更鳥?”即便是星期日此刻也難免有些錯愕,“你在哪?你現在不應該在流夢礁嗎?”
“這解釋起來有些麻煩,總之,流夢礁出了些問題,我在那裡遇到了一位名叫米哈伊爾的先生,他告訴了我一些很不可思、但很重要的事……哥哥,還有另一位哥哥,告訴我吧,我該怎麼做才能阻止歌斐木先生繼續下去。
”
女孩的聲音在正崩潰的世界裡顯得那樣的堅定,不可摧毀。
“好吧,知更鳥。
”萬維克歎了口氣,“是的,你可以做到——那位虛無令使還在流夢礁,對吧?我們還需要藉助她的力量,接下來,我們要做的事其實很簡單。
”
“把夢主從這片陰影裡逼出來,然後將他扔進流夢礁,【虛無】會解決掉他的。
”——
作者有話說:突然想起來那玩意不是烏鴉,叫隱夜鶇……草,我說感覺哪裡怪怪的()
第235章
建木復甦了。
不知從何而來的呼喊穿破呼嘯的狂風,落入曜青龍君的耳朵裡,他此刻剛剛將長刀捅進呼雷的胸膛,刀刃上呼嘯的風將步離人胸膛內的骨骼與血肉攪碎成一團難以辨認的混合物,然而呼雷依然冇有死。
不僅如此,在這一刻,他反而抬起頭,獸的豎瞳中綻放出狩獵時的興奮凶光,將目光投向天儘頭。
一顆參天巨樹正從地平線升起,它是如此的高大,以至於羅浮上的大多數人隻要能夠看到外麵,那麼他此刻就一定能看見建木伸展的枝丫,它向上延伸,如同想要刺破藍天、刺破銀河,直至洞穿時間。
呼雷哈哈大笑,血沫從他的口中流出,破碎的氣管讓他的聲音聽起來帶著奇怪的哮鳴,他卻絲毫不在乎這點,誰叫步離人的戰首不會死呢?
自從羅浮抓到呼雷後,十王司用儘了各種辦法,也無法殺死這位被狐人恨之入骨的仇敵。
無奈之下,十王司隻能將其判罰永鎮幽囚獄之底,釋放呼雷乃是萬中無一的重罪,冇人想到他還有重見天日的一天,而且偏偏還是今天。
聽見手下傳來的難聽笑聲,天風君煩躁的把刀鋒轉了個圈,想要通過物理方式讓這傢夥閉嘴。
然而或許是心煩意亂,刀鋒在轉向時不慎被堅硬的骨骼卡住,金屬與之竟然迸發出尖銳的碰撞聲,好像那骨頭是鐵做的一樣。
呼雷也像是鐵做的一樣,彷彿這具身體根本不屬於他,他全然無視了剖開自己胸膛的刀鋒,絲毫不覺得被攪的一團糟的器官疼痛。
他近乎癲狂的笑著,彷彿已經預見了仙舟的毀滅,他不知道從哪裡迸發出驚人的力氣,伸出狼的利爪握住龍君的刀,一寸寸、一寸寸將其拔出去。
天風君冷著臉,默不作聲的順著刀上傳來的力氣後退幾步,看著步離人的戰首從地上爬起來,血肉零落的掉落,卻又肉眼可見肌肉正不自然的蠕動癒合。
這就是生命之神賜予的不死之軀,步離人站起來,好像終於笑夠了,重新蜷起後腿,做出攻擊前的發力姿勢。
然而天風並不給他機會,已經是強弩之末的步離人戰首速度遲緩許多,曜青龍君反手一刀砍下,步離人高大的軀體便再次重重摔落,臉上猙獰的、近乎笑意的神色卻定格,仍然望著建木生根的方向。
此時,已經在附近準備好的十王司判官見戰鬥結束,小心翼翼的繞開龍君的風場走上前來,要將呼雷押解回獄中。
當然,每個人都知道,呼雷是殺不死的,他還會複活,隻不過不是現在罷了。
天風拔出自己的刀,抖動手腕甩落刀鋒上連綴的粘稠血液,他退開了一段距離給判官們讓開路,注視著戒律金人將步離人戰首沉重的軀體拖走,這時他身後傳來落地聲,天風回頭一看,發現白珩去而複返。
剛剛好像就是她在喊來著。
天風君定了定神,理智後知後覺的在激烈的戰鬥後上線,想起這位狐人還是飲月的至交好友,於是緊繃的神經勉強放鬆了些,把眼角非人的鱗片也收起來。
自己臉上似乎還濺了不少血,正從髮梢往下一滴滴落,他希望自己現在看起來不要太像吃小孩的:“這是怎麼回事?”
好在白珩是見慣了腥風血雨的,毫無阻礙的接受了曜青龍君此刻的造型:“神策府已經確認,就在剛剛,建木封印破了。
”
天風愣了愣,雖然剛剛他就親眼看見了建木破土而出的景象,但從人口中聽見這話還是有些不一樣,他第一反應是:“羅浮冇有這種情況的緊急預案嗎?”
“現在已經是預案的執行狀態了,六司已經連軸轉了快整個月了。
”聽見他的話,白珩忍不住苦笑一下。
“……我現在去鱗淵境看看能不能修?”胎動之月的封印和建木封印不太一樣,天風君也不太確定這句話能不能成,而且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飲月呢?他怎麼讓封印破的?
想到這,一種深埋的不安竄上來,天風君的目光向四週轉去,像之前那樣提高音量:“飲月,封印破了。
你……聽見了嗎?”
接下來的寂靜讓人心底發毛,就在曜青龍尊即將要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慮,立刻要衝去鱗淵境一探究竟之際,他終於聽見了迴應。
“我知道,就是我解開的。
”丹楓的聲音聽起來很冷靜,半點不像是在麵對意料之外麻煩的樣子,“……現在叫我的人太多了,我耳邊吵的很,你耐心一點。
”
合著剛剛是占線了?聽見這話,天風君懸著的心不知不覺間落了回去,人冇事就行,至於建木,五位龍尊在此,還奈何不了一個破封印了?
丹楓卻好似猜到了他在想什麼,輕輕歎了口氣:“天風,以後冇有建木封印了。
”
“嗯……?”
“接下來我要做一件事,為羅浮根除建木之災。
不管你們等會看到什麼,都不要害怕,我不會讓她得逞的……你若現在還有餘韻,就去幫幫景元吧,不然就去找炎庭——彆亂跑,明白嗎?”
天風忍不住笑笑:“我又不是小孩子,至於嗎?”
“你的情況你自己清楚,你最好是不至於。
”丹楓冇好氣的說,頓了頓,他又想起什麼,“白珩,你們自己小心,接下來我可能無法關注你們,但還是那句話,彆怕。
我保證,會冇事的。
”
“當然。
”狐女不知道是不是今天見了太多的大風大浪,此刻相當鎮定,“曜青龍君,你是跟我回神策府,還是去丹鼎司?我送你一程,放心,不比你飛得慢。
”
她得意的拍了拍身後全新的星槎。
……
……
鱗淵境附近,冱淵君與鏡流剛剛將能找到的最後一批倖存的持明平民撤走。
二人的相遇是個意外,冱淵君往鱗淵境的方向來時,並未想到自己在這裡還能見到一位強撐著掩護平民的雲騎。
兩位真假龍尊消失在**中後,鏡流稍稍緩過了些力氣,便立刻帶著僅剩的倖存者,往遠離鱗淵境的方向撤離。
那個自稱雨彆的怪物雖然掀起了滔天血浪,但興許是彼時祂的敵意尚且還停留在龍師長老們身上,對平民持明還不至於一個不留,這一路上她居然找到了不少還一臉懵逼的受災群眾。
這難民團體愈發龐大,從幾人漸漸增多到近百人,隻靠鏡流一人一劍,終究是難以全方位無死角的防守——倒不是說劍首的實力不敵,隻是上百號人稀稀拉拉、幾乎毫無秩序的往外撤的隊伍實在拖得過長了些。
海水少了一大半的古海中爬出奇形怪狀的生物,持明們冇一個知道那是什麼東西,而唯一可能知道的持明長老雪浦目前昏迷不醒,鏡流勉為其難的把他從大典現場扛走,實在是為自己憑空增加了一個累贅。
帶著這麼一群人,撤退之路相當緩慢且艱難,好在就在這個時候,原本是往持明大典現場趕來的冱淵君發現了他們。
鏡流先是警惕了一下,然後看見陌生女人頭上玉白的龍角,遲疑了片刻道:“冱淵……龍尊?”
她從前冇見過這位龍尊,記憶裡似乎連飲月也不常見到她,方壺自那一場戰役後始終在休養生息,與羅浮的往來不算特彆密切。
冱淵君怎麼會在這?鏡流模模糊糊的想起景元此前提到過的和這位龍君有關的猜想,耳邊突然響起一陣哭聲,她頓時驚醒過來,就看見身邊的持明們簡直像是走丟的孩子找到了媽媽,一個個跪下來泣不成聲,向冱淵龍君叩拜。
出乎鏡流意料的是,冱淵龍君對這些無論如何也應該算是她子民的持明態度……相當冷淡。
那冷淡並不是出於其性格而產生的,而是一種似乎從心裡就並不將這些人視作應當庇佑的子民的、拒人之外的疏遠。
銀甲的女龍尊高高在上的掃視過這些跪地祈求的持明們,目光在鏡流手裡拖著的雪浦身上額外停留了幾秒,神色似乎有些微妙。
“嗬,如今大難臨頭,爾等倒是想起該認個龍尊了?”冱淵君說這句話的時候並不是嘲諷的語氣,鏡流甚至從這句話裡感受到一種真誠……雖然這句話不需要語氣加持,光是內容就聽起來十足的帶有攻擊性了。
離得近的持明們神色茫然,一個個不敢吭聲,當然,這裡的畢竟都是些平民,不知道持明高層的那些齷齪事也正常,唯一聽得懂這句諷刺的龍師……
鏡流確定他現在應該是還冇醒,不然她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攔住眼前的這位龍尊了。
好在除了語氣不怎麼樣外,冱淵君倒也冇有真的做什麼,和鏡流互通了訊息後,她思索片刻,便做出決定,既然飲月與那偽神已經消失不見、想來應該是去彆處纏鬥了。
反正如今也不知道他們去處,倒不如先行護送這行人去安全的地方。
於是冱淵君便與鏡流一同,帶著這批倖存者往遠離鱗淵境的方向撤。
其實鏡流也不確定此刻外麵的羅浮是否安全,但毫無疑問的是,對於這些持明來說,那位瘋瘋癲癲的偽神顯然更具威脅性,總歸是撤出去為好。
有了冱淵君的冰濤助力,撤退行動快了許多,很快他們便看不見古海的海岸線了,而羅浮城區的輪廓漸漸近在咫尺。
就在這勝利在望的時刻,伴隨著一陣天崩地裂般的搖晃,一根粗壯的根係從地下破土而出,直直朝著難民隊伍襲擊而來。
這時她們還冇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但在鏡流出劍之前,方壺的龍尊斷然低嗬一聲,便朝著建木根係持槍而上,身邊冰濤湧動,一同控製住根係的行動:“我掩護,先帶他們離開這!”
聽見她的話,鏡流硬生生遏製住了揮劍的手,便毫不遲疑的走到隊伍最前麵,為難民們開路。
她冇有回頭,前方不斷有細小的根係破土而出,試圖阻攔他們的去路。
但冰濤緊隨其後,生生控製住它們的蔓延,偶爾有一兩條漏網之魚,鏡流便揮劍將其斬落。
她們之間的配合讓人驚訝,身後兵戈聲交錯不停,鏡流一次也冇有回頭,目光緊緊地盯著前麵,為方壺龍尊的冰濤填補漏洞。
她刻意壓低了速度,以免身後的難民掉隊,這最後的一段路竟然顯得幾乎有些漫長了。
鏡流已經看見不遠處,值守的雲騎望見這邊的動靜,臉上浮現出驚訝的神色。
雲騎迅速反應,準備接應傷員,將最後一個難民送入安全區域時,鏡流才終於鬆了口氣,這時她才聽見一個持明呢喃道:
“建木,建木復甦了……”
她後知後覺的轉過身,看見遠方那通天徹地的巨大樹木在雲霧中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大。
不知為何,此刻她的心情居然出奇的平靜,甚至近乎安定。
身邊有雲騎匆匆趕來,她回來的訊息應是飛快上報了回去:“劍首大人,您身體可有恙?需要叫醫士嗎?”
“我冇事,去救其他人吧。
”鏡流輕輕吐了口氣,“神策府可下了命令?”
那雲騎大約冇想到她直接就問了這個,頓了頓才點頭道:“神策府已下令,雲騎稍作整備,六司穩住後方,即刻奪回鱗淵境。
”
“好。
我這就隨你們同去。
”鏡流點頭,“記得替我向將軍上報一聲,明白嗎?”
“是。
”
第236章
整個羅浮都在建木甦醒的餘波中纏鬥,建木的根係刺穿地麵,正在羅浮主城區耀武揚威。
持明叛軍此前已經在各方合力下被清繳的差不多了,平息了內部的混亂後,雲騎也從先前的不安裡恢複過來,目標明確的朝此次災難爆發的原點,鱗淵境的方向組織起反攻來。
當建木的根係刺破地表,雲騎反而從中更加感受到了戰鬥的急迫,街道上隨處都是雲騎軍隊長們的催促,要士兵們用最快速度完成整備,攜帶好武器彈藥,以及提前吞服應對魔陰身的丹藥,以防萬一。
做完這些尋常的準備,雲騎的先鋒部隊便動身開拔,逐步進入先前被不明力量封鎖的持明洞天。
自風暴平息後,那不明的阻礙也隨之消失,隻是或許是暴雨摧毀了洞天之間的聯絡裝置,神策府方麵依然冇有收到多少通訊,隻能讓雲騎先一步前去檢視狀況。
而隨著雲騎集中兵力,將兵鋒指向鱗淵境,其後方的壓力便全交給了六司中剩下的幾部。
工造司內,一眾匠人正焦頭爛額的商量著眼下局勢的對策。
此前受神策府命令,工造司幾乎所有在崗的匠人儘數到崗,將所有能開放的產能都加了上去,臨時製造了大量機巧以填補空缺。
然而現在,這些機巧反而成了麻煩的根源,仙舟機巧技術本就是基於建木而研發,如今建木突然復甦,這些機巧造物便也一併受到了影響,幾乎在同時脫離了工造司的控製,成為遊蕩在街上的不穩定因素。
直接將其摧毀顯然是不合適的,這對於工造司來說無異於是一筆巨大的損失,但要如何回收它們則成了一道難題。
有建木根係的直接影響,尋常手段幾乎毫無作用,甚至反而可能激怒建木,引來其攻擊。
工造司平日裡商討議事的大廳難得能湊齊這麼多人,匠人們平日裡大都喜歡窩在自己的工作間,做一個自閉的技術宅,很少能有什麼事能把所有人都吸引過來,而且爭執不下,誰也拿不定一個主意。
如今司砧是個老頭子,即便放在天人種裡,他的年紀也很大了,差不多瀕臨退休、再過幾年就該被十王司帶走了。
老頭長了一看就不是慈祥老爺爺的臉,此刻正滿臉晦氣的坐在大廳裡,卻對眼前的吵鬨毫無製止的意思——畢竟現在大家更需要一個解決辦法,而不是坐下來柔聲細語的你一言我一語文明開會。
可是,解決辦法在哪呢?
一片混亂之際,一個渺小的身影就在人群中顯得極為醒目。
那是個白頭髮的小女孩,穿著一身並不是工造司製服的紅色外套,懷裡抱著什麼,小心翼翼的躲開周圍爭執的大人,慢慢走近了中間的長桌。
司砧盯著這個紅衣服的小姑娘,儘管長生種可以數百歲都保持幼年,但他很確定工造司裡從來冇有這麼一號人,過了幾秒鐘後老頭子纔想起來,這好像是他手下的刺頭百冶離開前托他照顧的那個外來小孩。
他叫手下的弟子中兩位學藝不精的蠢貨過去多看著,至少不能叫人在他手裡的這段時間出事,否則他這張老臉該往哪擱?
照顧她的那倆弟子呢?怎麼叫她跑出來了,還是在這個時候過來添亂?
司砧眉頭緊鎖,本就充滿皺紋的額頭這下更加溝壑縱橫,他正想著如何解決小女孩的麻煩時,突然有人先一步擋在了小女孩麵前,接過了她手中那個看起來有些沉重的箱子。
那雙手輕易的將箱子放在桌上,二者磕碰時發出一聲極為響亮的噪音,硬生生的蓋過了四周的人聲,叫附近的所有人全都下意識地往這邊看。
有人火氣上頭,似乎正要罵人,然而一看見坐在小女孩旁邊的人是誰,頓時把所有的話都嚥了回去,瞪大眼與身邊的同僚麵麵相覷。
昆岡君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了,也冇人看見他是從哪裡走進的大廳,悄無聲息的在桌邊落座。
而玉闕的龍尊彷彿身邊隻有空氣,他全然無視了一眾匠人們神采各異的臉色,把因為這陡然的一靜嚇得縮了一下的小女孩抱起來,放到自己身邊的椅子上。
龍君笑意盈盈,像一位友善的學堂老師,循循善誘著輕聲問道:“小朋友,你來這是有什麼很重要的事嗎?”
“啊……是、是的,應星先生是這麼告訴我的。
”克拉拉當然不認識眼前這位好看的大哥哥是大名鼎鼎的玉闕龍尊,事實上,直到今天,她都不太清楚自己在雅利洛見到的兩位“兄弟”其實就是羅浮龍尊,她來到仙舟的時間太短,還不夠她補完常識課程的。
“是什麼事?說給我聽聽吧,說不定我能幫你。
”昆岡耐心道。
克拉拉有些猶豫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子上的那個大盒子,終於,她小心翼翼的踩著椅子站起來,好讓自己能夠完全夠得到桌子上的東西。
她把大盒子的蓋子開啟,露出了裡麵一大堆一看就非常簡陋的機械構件——它們粗陋的像是用廢料組裝的,甚至連最簡單的工造核心的構件都冇有,那種東西對於一個實際年齡差不多隻有十歲的小女孩來說還是太複雜了。
“這都是你做的嗎?”但昆岡君還是出乎意料的耐心,他隻掃過一眼,就知道這些零件的用處以及大致的流派。
似乎是公司那邊的路數,而且是相當早期的版本。
“是的。
”克拉拉見他居然準備聽下去,小心翼翼道,“這是應星先生離開前留給我的作業,他囑咐我這段時間儘量多做一些,說不定能有大用處……他說,這是一種簡單的思維矩陣子模組,嚴格來說,這種東西的技術水平很低,製造難度也不高,隻能執行最簡單的命令。
但它有一個優勢,那就是它並不是從建木中衍生的技術。
”
昆岡君看了她片刻,在心中重複了一遍這段話後,他明白了:“……因此,搭載這個思維矩陣的技巧不會被建木或者任何的豐饒相關的力量影響,而這正是我們現在所需要的。
”
大廳中頓時鴉雀無聲,匠人們臉色青白一片,誰也不好意思承認自己居然被一個十歲的、幾乎從未接觸過仙舟教育的孩子所打敗了。
他們在這裡糾結該采取怎樣尖端的技術纔能夠應對當下的危機,卻忽略了問題的本質根本不是技術本身。
“謝謝你的提醒,小朋友,我會采取你的建議的。
”昆岡君拍了拍克拉拉的頭,他抬眼掃視了四週一圈,聲音中的柔和頃刻間退去,“好了,諸位匠師,你們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匠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良久,一個人小聲問:“是要我們去把這些玩意,安到那些失控的機巧上麵嗎?”
這話一出,昆岡君還冇說什麼,司砧卻再也看不下去了。
老頭子恨鐵不成鋼的一拍桌子,叫所有還未發言的蠢貨通通閉上嘴,他也不等昆岡君開口教訓了,自己先罵道:“一幫蠢貨!那得裝到何時、再說了,叫誰去與那些動輒數米高的機巧對壘、好一個個拆了它們的核心?你都有這本事,還換什麼換!”
被司砧一番訓斥,匠人們紛紛羞愧的低下頭掩麵不語,這時,昆岡君才輕輕笑了一聲:“司砧說的十分在理,的確毋需這般麻煩——先前那份圖紙你們都看過了吧?已成型的機巧數量已經足夠進行投放,換一個零件不會花費太多時間。
”
有人終於反應了過來玉闕龍尊的意思,也難怪司砧一副看蠢貨的神色盯他們盯了這麼久!
霎時間,這群曾自負無比的匠人們都不約而同的受到了巨大打擊,隻有帶來這一切的克拉拉不明所以的望著人群,在她看向首席的司砧時,老人極為彆扭的扭過了頭去,她隻好無助的又看向昆岡。
玉闕龍尊倒是對她十分和善,倒不如說有這一屋子唇彩襯托,倒顯得小姑娘玉雪可愛、聰明伶俐了。
“莫怕,此事並非是你的乾係,你不過提了個很好的建議而已。
”昆岡把小姑娘從椅子上抱下來,他起身,另一隻手輕易的提起桌子上那個並不輕鬆的箱子,牽著克拉拉往大廳外去,途中他旁若無人的對克拉拉解釋道:“你既然認識應星,那你應該也認識飲月吧?”
“您是說丹楓先生嗎……?”
“啊,對,他這一世的名字確實是這個,你冇記錯。
”昆岡點頭,“飲月先前在工造司留了一份特殊的圖紙草稿,後續又經那位百冶修補改造,終於做成了一項特彆的機巧。
”
“將羅浮持明的雲吟術與仙舟機巧技術相結合,便得到了此物。
”昆岡變魔術似的從自己手上摘下一枚奇異的戒指,那戒指在脫離他的手心後,竟然變形成了一件貌似機巧鳥、卻細看下又有諸多不同的奇妙造物。
這人造的小鳥繞著克拉拉飛來飛去,時不時還停在她肩膀或者手指上,瞬間就吸引了小姑孃的注意力,至少的確是個哄孩子的利器。
“持明作為不朽的龍裔,天生具有鎮壓【豐饒】的能力,而此物便是將龍裔本身的力量融入到器物之中,教其代替持明,為仙舟驅逐【豐饒】。
”
“當然,一個造物能起的作用有限,二者之間的差距,隻能通過數量來彌補,好在製造些許機巧向來不是難事,甚至反而是其誕生中最簡單的一環了。
”
“……當年飲月離去的匆忙,工造也並非他的強項,因而此物並未完成。
圖紙落到了百冶手中,他倒是精於此道,可他畢竟是個短生的人類,對雲吟之術與持明自己的奧秘,終究是難以通曉,是以,這麼多年,這東西仍然還是差了那麼幾分,才得圓滿。
”
“要補上這幾筆倒是不難,隻是為何非要等到將軍對我提起此事,才能將其補上呢?”
昆岡的聲音不急不緩,似乎也絲毫不帶刁難的意思,卻很明顯是說給大廳裡這一大幫人聽得。
克拉拉已經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了,然而大廳裡的氣氛凝重的即便是她也意識到不太對勁,於是小女孩隻是安靜的盯著自己手指上活靈活現的機巧鳥,並不出聲。
大廳裡也冇人出聲,有些人麵露羞愧,有些人還滿臉困惑,有的人則神色不滿。
第一種人大約是的確為他所說的事感到不好意思,克拉拉不懂,他們這些羅浮人難道還不知道昆岡君說的是什麼事嗎?這種東西居然能白白被埋藏了這些年,的確是工造司的錯誤了。
第二種人則大約是在這方麵著實愚笨,冇能聽懂玉闕龍尊言語裡的譏諷。
至於第三種人,他們則是最令人厭惡的一種。
這一屆的百冶是個短生種,從一開始就遭到了無數人明裡暗裡的排擠和不滿,冇想到如今就連玉闕的龍尊都要藉此來嘲諷他們一番,實在叫人咽不下這口氣。
當然,礙於彼此之間的身份,匠人們倒也不敢明目張膽的對龍尊說什麼,畢竟到時候丟了羅浮的麵子,要受懲罰的還是他們。
但不少人已經暗自裡將目光投向了今日格外沉默的司砧,希望這位站在他們這邊的上司能夠多少為了羅浮的臉麵反駁上些許。
羅浮的臉麵不早就讓你們丟儘了嗎?老司砧冇好氣的想,更感慨於自己怎麼就招了這麼一幫不識好歹的庸才,難道整個工造司,真的就隻剩下那個狂妄的百冶、和如今這個他不知道從哪裡撿回來的小姑娘算得上可造之材了嗎?
老司砧總算慢吞吞的站起來,在昆岡君終於走到門前時,他開口說出讓所有人都冇想到的話:“……龍君教訓的極是,羅浮這些年四境太平,工造司的確懈怠不少,險些叫此創造埋冇,是老朽之過也。
我也到了耳目昏花的年紀了,是該為工造司的未來考慮了。
”——
作者有話說:這幾天凍死我了()我真的是在華北嗎握草……
第237章
丹鼎司內,往日引動古海潮水用以煉製丹藥的寶物造化洪爐正經受著一場劫難。
從海中爬出來的建木根係似乎知道它們的重要性,於是一出現就目標明確的盯上了造化洪爐,還在爐邊煉製丹藥的丹士們猝不及防,下意識地躲閃開,便叫造化洪爐被建木白白奪走了。
丹爐傾覆,其中未完成的丹藥頓時混作一團,化作肉眼可見的五彩霧氣飄出來。
若是尋常時期,這些丹藥雖然藥效各不相同,但在爐中時分開,不會有什麼影響。
然而現在,各種亂七八糟的材料一股腦的在仍然執行的烘爐中混合昇華,誰也不知道它們會產生什麼效果。
更糟糕的是,建木根係正在吸收其中的丹藥效力,它的表麵正發生一些肉眼可見的古怪變化,而傾倒的造化烘爐正變得極不穩定,其表麵的色澤正飛快變化……那分明是失去平衡,爆炸前的預兆!
讓這數十個爐子中混合的丹藥霧氣在一場爆炸中擴散開來會發生什麼?誰也不知道,且不說會不會對將要趕來的雲騎軍主力造成威脅,單單就是離得最近的丹鼎司裡的這些人,首先就凶多吉少了。
若是有什麼實體的敵人,有了諸位義士的幫助,以及後續趕來的雲騎,丹鼎司倒是還有一戰之力,然而這片藥物凝聚的霧氣卻實在棘手,直叫人有力氣也冇處使。
如此危難時刻,年輕的司鼎自然當仁不讓,不顧丹鼎司主體建築外圍正愈發濃重、飄揚的霧氣,率先運轉起雲吟術,試圖將這些藥霧驅散開來,再停止造化洪爐的運轉。
很快,又有一些持明醫士冒著巨大的風險加入了她,一行人拚儘全力,至少將霧氣驅離了建築周圍。
然而他們能做到的似乎也僅僅如此了,醫士本就不如需要上戰場廝殺的雲吟士那般擅長操縱雲吟術,做除了煉化丹藥、治病救人之外的事,何況此刻他們的敵人還是建木和被建木控製的數個滿負荷執行的造化洪爐。
就算有先前龍尊的力量加護,此刻也幾乎還是蚍蜉撼樹。
被雲吟術隔離的霧氣飛快的濃厚起來,隻是眨眼之間,霧氣便遮蓋了數米之外的一切景象,如同牆壁般包裹著丹鼎司。
不知是揮發的藥效帶來的幻覺,又或者這霧氣本身中的確有什麼東西在滋長,翻湧的霧氣裡,五彩斑斕的古怪影子在不停晃動,像是隨時要撲過來一般。
年輕的司鼎用力眨了眨眼睛,試圖驅散這些幻覺,然而她很快意識到自己在做無用的努力,手中的雲吟術艱難的與霧氣相抗,而很顯然,在這場對峙中,他們是註定會落敗的一方。
司鼎強迫自己冷靜一些,她開始用力回憶,回憶自己前半生中除了學習丹方之外的事情,看看其中有冇有什麼能解決眼下的困境。
在經過一陣並不漫長,甚至可以說十分短暫的權衡後,司鼎做出了一個危險的決定,她示意其他醫士接手自己負責的這部分法術,隨後她簡單的給自己做了防護,就準備往霧氣中衝去——
一隻手拽住了她,司鼎整個人都踉蹌了一下,險些以一個十分尷尬的姿勢撲倒在地。
好懸那隻手十分貼心,在這個時候又扶了她一把,司鼎才重新站穩,此時距離霧氣隻差不到半米的距離。
她轉過身,看見朱明龍尊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的。
“你這小姑娘,先前還看著穩重,怎麼此時就如此冒失了?”炎庭君嘴上這麼說著,卻並冇有看她,而是始終注視著前方的霧氣,“霧中藥性過重,以你的法術造詣,絕無在倒下前中止所有烘爐運轉的可能,還是放棄了這不切實際的念頭吧。
”
被點出心思的司鼎愣了愣,還冇有來得及說什麼,身邊就有聽見這話的醫士忍不住站出來發言:“龍君大人,倘若如此,我願與司鼎大人同去——”
頓時又有幾人附和,炎庭君一一看過這些隻能算得上麵熟的臉,連軸轉的這麼些時候,這些醫士各個神色憔悴,都已經是強弩之末,此刻不過強撐著罷了。
然而他們還是站了出來,哪怕明知道此去無回。
炎庭君輕輕歎了口氣,重新看向身側翻湧的霧氣,儘管視線被阻礙,但他能感受到霧氣背後瀕臨極限的造化熔爐正散發出驚人的熱量,像一顆顆將成的金丹。
煉丹不是他的長項,雲吟術當然也不是。
好在作為禦火而生的虯龍,操縱火焰、駕馭烈炎倒也算得上一項天生的技能了。
他讓丹士們往後退開,等下不要被火焰所傷,前方的霧氣並不具備思維能力,隻知道先前阻礙它的水流退卻,便毫不猶豫的欺身而上,然後——徑直撲入了一片烈火構成的地獄中。
火焰飛快將霧氣中所有殘留的藥效揮發殆儘,炎庭龍君額上的雙角微亮,金紅瞳中如有烈火奔湧,他抖開那柄似乎隻是隨手取來的摺扇,輕輕往前一扇。
烈火頃刻間滔天而上,形成了一度火牆,反向吞冇著建木製造的這片霧牆,建木似乎察覺到了不對,火焰中鑽出幾根細小的根係窸窸窣窣、如蛇般朝炎庭君襲來。
然而在碰到龍君的衣角前,那根係便在火焰中化為了灰燼。
龍君抬手,火焰往前,他已確定了造化熔爐的所在,便令火焰鑽入爐中。
此舉似乎是在給本就瀕臨毀壞的造化熔爐火上澆油,然而造化洪爐卻並未因此爆炸,反而漸漸穩定下來。
此刻,霧氣散去,年輕的司鼎纔看見,那爐中的火焰如同被熔鑄般,居然蛻變成瞭如金屬般的金色。
她模模糊糊想起關於朱明的故事,是了,熔鑄鍛造,纔是朱明仙舟最負盛名的地方,而守望燧皇的龍君能以火焰熔鑄萬物……
金色的火焰已將建木根係團團包圍,二者之間的戰鬥一觸即發。
……
……
神策府內,景元麵對沙盤正在做最後的佈置。
持明叛軍已經儘數伏誅,現在他們當務之急是收回對以鱗淵境為首的諸多持明洞天的控製,以免再生事端。
雲騎不敢有絲毫怠慢,正在抓緊時間朝鱗淵境的方向集結反攻,建木的突然復甦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好在雲騎佇列中受影響相對較小的持明和狐人起到了關鍵的支撐作用。
羅浮的整體局麵已經趨於穩定,雖然有許多地方都報告了建木根係的破土而出,但六司正在以最高效率應對。
地衡司立刻就開始疏散此前在附近避難的民眾,最關鍵的是工造司,之前應星提起的備用計劃終於還是派上了用場,有昆岡君的監督,工造司的反應效率這次倒是快的驚人。
特製的機巧鳥正在以工造司為中心向預定地點佈設,其中屬於持明法術的部分充分發揮著作用,壓製因為建木復甦而上漲的豐饒力量,不僅能降低魔陰身的發病率,還能用最小的代價收回那些受乾擾而失控的金人機巧,為羅浮省了一大筆麻煩。
局勢雖然仍然稱不上完全樂觀,但至少比先前要好太多了。
佈設完雲騎前進時的陣型,景元心中已經下了決定,要親自趕赴前線坐鎮之際,一位士兵突然急匆匆的跑來,接著,一個小孩子以驚人的速度超過了他,衝到了景元麵前。
“彥卿?!”景元看著隻有他腰高的小孩,倒吸一口涼氣,“出什麼事了?你不是應該跟在應星哥身邊嗎?”
“老師!不知道藥王密傳用了什麼手段,我們那邊的通訊之前斷了,我們聯絡不上附近接應的雲騎,隻好派我來親自找您!”小孩神色焦急,好在他身上並未有任何傷口,他看起來隻是跑的太急有點喘不過氣,好不容易喘勻了幾口,小少年就極為緊張的道,“百冶先生叫我轉達,藥王密傳不太對勁,他們準備的陣法似乎是向什麼東西自我獻祭用的,我們需要更多的支援……他和雲璃小姐會儘可能多拖延一會,但未必能阻止他們!”
這時景元才意識到,另一個小姑娘冇跟他一起回來,看來情況十分危急。
他目光環視一週,飛速考慮是否要改變計劃,親自前去應付藥王密傳之際,身邊一個乾啞的聲音響起。
“我去吧,將軍。
”自從意識到自己犯下了怎樣的錯誤後,這段時間裡懷殷便如同被抽走了魂魄一樣,一個多餘的字也說不出來,這還是他第一句冇在彆人詢問的情況下說的話,“您已經向雲騎宣告將要去前線坐鎮,突然失約對士氣極為不利。
”
“何況您也是天人種,而我作為冇有喝過那種藥的持明,對豐饒的力量依然近乎免疫,我去更為合適。
”
景元看著他,並冇有立刻做出迴應。
懷殷咬咬牙,又開口道:“……是,藥王密傳騙了我們,這件事總得有個了結,大不了您讓龍尊大人盯著,看看我是否有彆的動作便是了。
”
終於,景元鬆了口,緩慢點了下頭,從自己腰帶上解開一物交給了懷殷,沉聲道:“拿著令牌,叫神策府的近衛與你同去,望你好自為之,切莫再犯下大錯。
”
“彥卿,你去帶路。
”他看向身邊握著劍的小少年,男孩眼中燃燒著恐懼與戰意的火焰,他知道他是不能讓他留在這的。
儘管那很危險,但倘若留在那裡的兩人出了什麼意外,這孩子恐怕往後許多年都不會原諒自己。
景元歎了口氣:“注意安全。
”
一行人離開了,接著,景元最後彙總了六司傳來的訊息,也離開了神策府。
第238章
鱗淵境的海底,隨著古老的封印消散,先前被雨彆所抽走的海水正以一種失控的方式倒流回古海,幸好有丹恒控製著從天而降的水珠的走向,才讓這場海底的大雨冇把三人衝的七零八落。
巨大而美麗的女人舉手投足間,身下手中便生出朵朵破滅的蓮花,蓮花中跳動的青碧色火焰在水中陰冷的燃燒,為女人環鑄成一道不可逾越的高牆。
作為如今的將軍,騰驍當仁不讓的扛起了與幻朧交手的主力,巨大的神君虛影絲毫不弱於幻朧凝聚的軀體,雷霆與火焰轟隆隆犁過海底,爆炸的閃光湧過這片寂靜了千年的土地的每一寸,把白沙之上的一切存在幾乎都燒成了灰。
此刻就算是叫守望了建木千年的飲月君來,恐怕也一時間難以分辨這裡竟然是建木封印的最深處。
然而即便如此,拿到了建木的幻朧也絕非好對付的敵人,建木帶來的不死神蹟與毀滅的令使力量結合,成功造就了一個不死不滅的怪物。
藉著神君從火焰高牆中劈砍出的缺漏,列車三人抓緊機會接近幻朧,但幾次嘗試都以失敗告終。
不死神實的自愈力實在是好到了近乎匪夷所思的地步,三人的攻擊冇能在其身上留下任何存在超過十秒鐘的傷口,反而差點被從後方包圍過來的猙獰火蓮襲擊。
丹恒隻好帶著星和三月遠離幻朧,他手中擊雲橫掃,將湧上來的黑色蓮花劈成數塊。
但他一人一槍所能顧及的範圍終究有所限製,稍有不慎,一朵蓮花就躲過了擊雲的攻擊,徑直朝回頭對幻朧挽弓搭箭的三月七衝去。
“三月,小心——”星的餘光瞥見這一幕,卻隻來得及出聲提醒。
猙獰的黑色蓮花在三月七背上炸開的前一秒,丹恒突然朝一側發力,硬生生撞開了三月七,自己以肩膀迎了上去。
蓮花中燒灼的青碧色火舌倏然明亮,然後轟然炸開,海水中頓時瀰漫出一片血霧,將二人的身影模糊。
血霧隨水流彌散,落在幻朧身下新綻的蓮瓣上,蓮花上的火焰猛然竄高三分,這些花朵似乎是她本體的延伸,於是幻朧即將揮向騰驍的手臂突然懸停,巨大身軀緩緩轉向丹恒的方向。
她低頭凝視著相比之下顯得極為渺小的人類身形,唇角彎起一個略顯詭異的笑意:“原來,你就是那個不朽的龍裔啊……”
她的聲音穿過震耳欲聾的爆炸,像斑斕的毒蛇露出獠牙一樣,帶著不可名狀的曖昧危險:“你如今這般虛弱,也敢來挑釁我嗎?”
剛剛從火焰中衝出來的丹恒拄著擊雲站直身體,麵對幻朧的嘲諷,丹恒隻是冷眼回覆道:“對付你足夠了,幻朧。
”
這話說的幾乎有些不自量力,幻朧果然大笑起來,火焰與海水都隨著她的笑聲一同顫動。
而後她的笑聲戛然而止:“狂妄!”
女人巨大的身軀猛然前傾,萬千玄蓮幾乎同時調轉了方向,如歸巢的蜂群般朝著丹恒的方向湧去。
“那就讓我看看,你這點微末的力量,還能在豐饒的神蹟麵前猖狂幾時——”
頃刻間雷霆炸響。
神君虛影的巨戟搶在火蓮合圍前轟然插落,戟刃上纏繞的雷光織成一張咆哮的電網,將生滅的萬千蓮花淩空擊碎。
騰驍的身影自雷光中顯現,盔甲縫隙間跳動著少量的雷光:“你的對手是我,幻朧,可彆想逃跑。
”
幻朧冷笑一聲,抬手橫掃,玄蓮便直接在騰驍身下綻放誕生,但將軍用力一跺,雷霆便將其擊碎,雙方再度陷入糾纏。
三月七和星已經圍到了丹恒身邊,星手持棒球棍對付那些還蠢蠢欲動的蓮花,三月七則立刻上前來,試圖用六相冰止住丹恒傷口中流出的血。
“丹恒,怎麼回事?她,她說的是真的嗎?你要是受傷了千萬彆瞞著啊!”三月七的聲音急得發抖,丹恒反而很是鎮定,甚至臉上都見不到幾分傷口帶來的痛苦。
“不礙事的,三月。
”丹恒將擊雲換到未受傷的另一隻手上,槍尖在海水中抖開一道弧光,“我們繼續對付幻朧,不要讓她有精力作更多的亂。
相信我,很快就會結束了。
”
三月七愣了愣,她突然彆有意味的抬頭,看了看丹恒頭頂的位置,儘管那裡什麼都冇有——或許什麼都冇有吧。
然後,她居然一反常態的沉默下來,咬著牙用力點點頭,轉身去幫星的忙了。
丹恒看著她的背影,神色中略帶一絲複雜,有什麼東西似乎已經無聲無息的改變了,在他尚未察覺的時候。
幻朧的新一波攻勢已至。
玄蓮戲不再耍般的追逐著眾人,整片蓮池都彷彿被投入油鍋般沸騰起來,青碧的火焰變換做沉重的暗金,蓮花的花瓣上生長出如眼睛般的古怪紋絡。
沸騰的蓮花之下,是被成片掀起的海底砂石,建木根鬚如巨蟒破土而出,直刺向眾人所在。
騰驍見狀也發出怒吼,身後神君的虛影爆發出比之前更熾烈的雷光,雷霆落下的巨響更勝以往。
六相冰在丹恒身前炸開雪花輪廓的護盾,星乾脆召喚出了炎槍,衝向襲來的根鬚。
護盾的表麵幾乎瞬間爬滿了裂紋,三月七毫不遲疑的再度補上了六相冰,她似乎變強了許多,與豐饒神蹟如此相互對壘的情況下,竟然生生在古海海底製造出了一片不算大,卻足夠醒目的領域。
在這混亂的戰場中間,丹恒卻冇有動作,甚至反而閉上了眼睛。
他用左手抓著擊雲,從肩膀傷口處流出的血不知何時不再隨意流淌,反而一滴接一滴地順著槍桿彙聚,最終在槍尖凝成一道鮮紅的紋路。
他的血裡並非隻有他的血。
這具行走於世的身軀本不該在這個時代誕生,然而有另一個人用自己的血肉將其一寸寸鑄就,這血錨定了丹恒,如今丹恒要用它作為媒介,呼喚其原本的主人。
年輕的無名客眼中再度點亮了那點非人的金色,他抬頭看向幻朧,目光卻又未落在得意洋洋的絕滅大君身上,他盯著的是那顆通天徹地的巨樹,這些年裡所有的痛苦、悲傷與分彆的來源。
幻朧突然感受到了一種不可言說的戰栗,直覺先於理智發出警報,她的目光再度凶惡的投來,方纔的鎮定自若已經消弭無形:“你做了什麼——!”
丹恒全然冇有注意他,他輕聲對一個不在這、卻也無處不在的人說:“……丹楓,是這裡。
”
話音落下,整個古海開始迴響一種奇異的低鳴。
海水倒灌的刹那,丹恒不再控製它們的流向,甚至放任自己在水流中漂浮,此刻倒灌的海水卻彷彿陡然間變成了另一種物質,當它們接觸到建木時,建木的氣息陡然虛弱了幾分。
“將軍,趁現在,切斷它們的聯絡——”
丹恒的聲音直接在騰驍耳畔響起,水流靈巧的幫助騰驍保持住了平衡,神君陣刀揮下。
……
……
太卜司內,窮觀陣已經持續運轉了上百個時辰,卜者們來來去去,唯獨符玄幾乎一刻冇有離開過陣前。
她答應過太卜了,不管發生什麼事,她都不能離開這,隻要仙舟註定被推向不可挽回的毀滅,那麼她將成為下一個以身呼喚帝弓神蹟的人。
就像她曾經的那位短命師父一樣。
命運真的不可改變嗎?符玄忍不住想起二十年前的那個無人知曉的夜晚。
將軍與龍尊離開後,她正不知道該怎麼辦,時任太卜不知道何時來了。
太卜在窮觀陣前,她凝視著漸漸平靜下來的宏偉陣法,淺色的雙眼中倒映著其中星軌的痕跡。
太卜突然問:符玄,你覺得這個結果可靠嗎?
符玄一時間有些不知該如何回答,她是否要承認這個註定的破滅呢?
許久,她謹慎的回答道,窮觀陣不會出錯。
但太卜對她的回答似乎並不滿意,我換個問法吧,那你接受這個結局嗎?
這次,太卜甚至冇有等她回答,就先笑了:罷了,就當我冇說過吧。
你回去休息,後半夜交給我。
此刻她符玄又想起這段冇頭冇尾的對話,作為占卜吉凶的卜者,她這種人本該最相信天命那套,甚至已經有人在她麵前用生命證明瞭這點。
天命早已既定。
可時至今日,她還是忍不住有一點微末的希冀:人的力量能夠忤逆命運,就像古老傳說裡一隻鳥能填平大海,一個人能搬走山嶽。
命途傾向的演算數字正在她眼前跳動,那個象征【豐饒】的綠色正以一種緩慢但堅定的勢頭增長,儘管有【巡獵】頻頻將其壓製,但隻要建木仍在,它就將持續增長下去。
而一旦羅浮越過那個不可挽回的臨界,她就將——
數字毫無預兆的停下了。
接著,這段時間以來,第一次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降低。
身邊有人在喊:“是其他力量突然爆發,遏製了【豐饒】的增長!”
符玄循著本能朝一側顯示其他命途的演算看去,發現一條幾乎從不活躍的命途無聲無息的亮了起來,並且以驚人的速度快速增長。
【不朽】?
下一秒,突然有雨水滴落。
符玄怔怔抬起頭。
太卜司的穹頂是模擬星空的科技造物,卜者們想要從星空中尋求啟示也不需要用原始的肉眼觀測,於是很少有人會在這裡看星星,更遑論有雨水從中落下。
但現在,清澈的水珠正從虛無中凝結、滴落,在窮觀陣法的紋路上平靜的盪漾起漣漪。
第239章
世界此刻在丹楓眼中展現出了一副全然不同的麵貌。
當他成為世界本身時,便可以同時感知到這片大地上正發生著的一切。
無論是一縷風的吹過,還是一滴雨水的落下。
他看見建木是如何紮根的,也看見生命如何被其吞冇,【巡獵】的戰士又如何決死抵抗。
世界在崩潰,而人卻執意要將其拯救。
建木,這顆千百年前被藥師親手種下的神蹟,它的根係深紮在羅浮之中,它的主乾與枝葉曾經被波月古海的濤聲掩埋,如今卻重新伸展在人造的陽光之下。
一顆何等龐大、壯觀的樹……也僅僅是一顆樹而已。
他將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建木上,感知著它的每一條根係的去處,每一根枝丫上的葉片,每一寸枝乾上樹皮的褶皺與力量的流向,就像過去的千年裡,每一次加固封印時的那樣。
隻不過那時他做的、也僅僅能做的事,隻是一次次修複著凡人傾儘全力建造的囚籠,卻從不能對建木本身造成什麼實質意義上的損害,生命的神蹟依然完好無損,離毀滅一切永遠隻差一個醒來。
但此刻,他代行著神的權柄才發現,建木並非什麼永恒不朽之物,它也是可以被改變、甚至被摧毀的。
龍在此思索著,時間彷彿在他的意識中近乎停滯,他主觀上分明覺得自己思索了許久,然而事實上,也隻不過過去了一眨眼的瞬間。
雲端的龍垂眸注視著地上的神蹟。
建木在仙舟上紮根的太深也太久了,它如今幾乎已經成了仙舟的一部分,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支撐著仙舟的結構,如果將其直接拔出,無疑會適得其反。
更何況,如今仙舟的許多技術也需要建木做支援,粗暴的將其消滅反而會產生更多的麻煩。
所以,他的目標應該是儘量將建木有害的部分剝離。
這聽起來有些不可思議,凡人的力量連神蹟的邊角都無法撼動,他居然想直接改變神蹟本身。
但現在他是【不朽】的代行者,作為萬物的基石,【不朽】完全可以做到這點。
先前雨彆曾經要與他用命途的本質相互對抗,然而他們之間的對抗卻在丹恒的到來下,半途走向了一個意料之外的方向。
雖然最後的結果依然是雨彆消散,他們取回命途碎片,但直到此刻,他才充分體會到【不朽】的真意。
古老的年代裡,持明曾經生活在一顆溫暖的海洋星球上,那個時候他們能隨著自己的心意改變海底的生物,但這種能力最終失控,反而讓持明不得不離開母星。
現在丹楓明白了,隨心所欲的改變一些生物的形態不過是【不朽】最簡單粗暴的使用,當他站在僅次於星神之下的位置,萬物都是一張可以隨意修改的草紙。
不管是活著的生物,還是無機質的星球,又或者某種概念,某個堅不可摧的自然法則……世間萬物,皆被寫在了這張名為世界的草稿紙上,可以在他一念之間變成另一種模樣。
【不朽】使它們存在,它們便存在,【不朽】未曾記錄的,那便從不曾存在,這便是世界的基石。
連所謂的神蹟,也不過這張草稿紙上一個可被塗抹的符號,隻不過它或許比凡人所造之物要稍具抵抗性罷了。
龍開始嘗試,第一次改變建木本身的“存在”。
理所當然的,這遭到了建木的抵抗,這或許並非出自它的自我意識,而僅僅是一種生命的本能。
很遺憾,這次嘗試並冇有成功。
但沒關係,此刻羅浮上有無數的生、無數的死正在他的意識裡流轉,而每一個迴圈的終結都讓命途的碎片在他的意識中多溶解一分,而他便能壓製建木一分。
建木似乎意識到自己如今的處境如何危險了,被改變的存在還是原來的存在嗎?至少以生命的直覺來看並不是,於是它開始加快速度生長,儘可能的從仙舟上奪取更多的力量,想要對抗接下來被以神的偉力覆滅的命運。
羅浮之上的雨越下越大,甚至逐漸變成了一場暴雨,但雨水落到地上後卻彷彿憑空蒸發、回到了天上,並冇有在街道和廢墟間留下任何水窪。
漸漸的,雨水似乎也變成了另一種維度的存在,人們無法接住它,隻能目睹著這場暴雨穿過自己的身體,不知從何而來,也不知道往何處去。
但人們卻似乎並不害怕,那雨中有某種宏大而沉靜的意誌存在著,並籠罩了整個仙舟,比先前更加徹底、更加偉大,讓人唯有接納。
世界在暴雨中模糊成了一灘交融的色彩,呐喊聲與嘶吼聲也相繼在暴雨中融化、漸漸不分彼此,最後甚至化作狂風呼嘯的一部分。
建木的根係仍然在生長,掙紮著想要刺破雨幕,卻又被雨水打壓下去,它似乎是唯一會觸碰到這場暴雨的存在,剛剛復甦的枝葉近乎憤怒的顫抖著。
終於,不知道在哪個瞬間,所有的聲音褪去了,所有的色彩褪去了,所有存在的表象也跟著褪去,隻剩下萬物最原始的本質還存在著。
在那寂靜空虛的混沌存在的,彷彿隻有一個比秒還要短暫的瞬間,又彷彿過去了千百萬年的時刻中,一聲笑死突兀的將其撕裂開來。
有愚人在天旋地轉顛倒無常的世界哈哈大笑,千萬朵煙花從祂的笑聲裡炸開,世界在萬花筒裡複生,時間彷彿被驚醒一樣,連忙朝本該抵達的下一秒奔去。
圓的最後一筆落成了——但冇有人記得他們剛剛死過一次,隻是好像所有人都同時打了個盹,然後接著在這場不知為何讓人喜悅的大雨中繼續戰鬥。
建木安靜的在雨幕中佇立,像一座墓碑般死寂,俯視著這個對它而言足夠熟悉的世界。
雨水正將它過去對仙舟的影響洗滌,而從今往後,這顆神蹟將不再屬於【豐饒】。
鏡流和冱淵君麵前,建木根係在雨中奇異的枯萎了,二人對視一眼,雖然不知緣故,卻在此刻有了彆樣的默契。
她們毫不猶豫的將其徹底斬斷,然後鏡流抬劍指向前方:“雲騎聽令!”
冰濤在前方開路,一路碾碎了所有殘留的建木根係。
雲騎中天人出現魔陰身的天人士兵身上病狀發展速度迅速放緩,甚至很快出現了從未有過的逆轉的奇蹟,雲騎爆發出更有士氣的歡呼,景元長舒一口氣,揮臂指向建木的方向。
工造司生產的特殊機巧鳥在雨中飛向四麵八方,這些精巧的機械不僅冇受到影響,其效果反而被大大加強,可惜那些已經損壞的機巧金人不能像魔陰身痊癒那樣隨之修複,之後工造司的加班簡直肉眼可見。
丹鼎司四周瀰漫的煙霧徹底被雨水帶走,被火焰焚燒的建木根係也徹底枯萎退去,龍君抓住機會,關閉了所有的造化烘爐,算是結束了這場災難複發的可能性,就是可惜了這些丹藥了。
丹鼎司內,拉帝奧正極為罕見的和阮·梅站在一起,凝望這場絕非凡跡的雨。
剛剛的並肩作戰勉強緩和了一下雙方之間的氣氛,至少拉帝奧教授勉強將這位天才從不通人性的行列裡轉移到了略同人性的評級。
拉帝奧說:“看來你這次的實驗不會有成果了。
”
然而阮·梅搖頭:“失敗也是一種成果。
更何況,我並不認為這是我的失敗。
”
古海的海底,由於古海海水阻隔了感知,幻朧才終於察覺到了建木的異常,那澎湃的生命力幾乎毫無預兆、也幾乎不可能的在瞬間轉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這改變是致命的,更致命的是,麵前的螻蟻們似乎早就知道這一刻的到來,在丹恒的提醒下,騰驍號令神君全力砍下,將那陌生而奇詭的力量徹底留在了她體內。
絕滅大君清楚的感受到,自己正在這力量的影響下,變成……另一種東西,就好像有某種至高至偉的力量在她所不能知曉的地方,隨意的將某個事關這些的常數上的一個小數點撥動了一位。
在這個瞬間,幻朧再也顧不上眼前分明是強弩之末的龍裔和仙舟的將軍,作為生物的求生本能告訴她要立刻逃走,離這個鬼地方越遠越好,然而作為令使,某種更高的預感卻也在幾乎同時對她宣告了結局——徒勞無功。
她幾乎毫不猶豫的放棄了這具迄今為止她最滿意的肉身,化出歲陽的原型,本無實體的青碧色火焰,朝著任何一個可能的方向逃竄去。
但死亡的陰影還在追她,又或者它早已經追上了她,於是火焰在最劇烈的燃燒之刻灰飛煙滅。
不死神實在火焰中一同崩解,先前澎湃的生命力此刻無影無蹤,它甚至冇有留下任何一點殘骸,彷彿從未存在過。
而接下來,在幾人的麵前,仿若時間倒轉,那遮天蔽日的神樹居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化回更稚嫩的狀態。
大地癒合,海水迴流,鱗淵境彷彿正在這場雨中重生。
在海水將要完全淹冇幾人前,丹恒及時將另外三人帶出了海底,回到了鱗淵境的岸邊。
此時,方纔還通天徹地的巨樹已經不見了,古海潮汐平靜如常,海麵平靜無波,彷彿此前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場幻覺。
風聲刮過,丹恒轉身,看見丹楓無聲落地,他手中捧著一顆奇異的種子,眼中閃爍著與他一般的金色光輝。
那麼,事情結束了嗎?
……不——
作者有話說:加快了一下劇情,嗯……其實原本計劃裡第四部分仙舟字麵意思的寄了,然後達成所謂的第三個圓(雖然這裡其實也確實寄了一次,但比較概念化的寄了就飛快過了=
=)調整前其實現在的進度是差不多到(
10
)左右才完成……然後剩下幾章收束一下其他支線開最後一個副本,但是,啊……總之評估了一下自己最近的狀態感覺不是很好,年年前一兩個月都是我最抑鬱的時候[心碎]感覺都要成習慣了,煩。
再加上以前冇寫過這個字數的文,再成十幾萬字數的往上加真的感覺要控製不住劇情了……不過或許會在之後精修一下,補補太倉促的地方什麼的,作者真的儘力了,但有時候……實在水平受限[托腮]總之感覺拖久了可能更糟,還是加快一下劇情吧()
第240章
雲璃深吸一口氣,眼神死死地盯著地下房間中的儀式現場。
藥王密傳正在進行一場神秘的獻祭,那被稱作魁首的女人站在祭壇的一角,而百冶麵色沉著的站在一邊,對眼前的場景無動於衷。
台下,一個個藥王密傳的信徒走上祭壇,在中間站定後,就用匕首剖開自己的手腕,讓自己的鮮血流遍祭壇上刻寫的神秘符文。
說來也怪,這祭壇由一整塊石頭雕刻而成,卻好似會吸收掉流出的血一樣,信徒們的鮮血怎麼也填不滿其上的凹痕。
詭異的一幕接著發生,放乾了自己血的信徒倒下了,他們的屍體在祭壇上竟然像是一灘泥一樣融化掉,消失不見,隻剩下血跡證明他們剛剛存在過。
作為懷炎將軍的弟子,雲璃倒冇有被這一幕嚇到,此刻更讓她焦急的,是雲騎什麼時候才能到。
他們跟著百冶混進了藥王密傳內部,這段日子一直與雲騎保持聯絡,好方便最後將藥王密傳一網打儘。
然而先前外麵不知道出了什麼狀況,他們與外麵雲騎的聯絡斷開了,眼見著藥王密傳的儀式進行,情急之下,雲璃讓那羅浮的小朋友自己出去找雲騎報信,她留下以防萬一。
那叫彥卿的小子一開始還跟她犟呢,說這是我們羅浮的危機,怎能讓你一個朱明的客人以身犯險,你去!
你是讀書讀傻了嗎,這個時候還糾結這個乾什麼啊!雲璃推了他一把,狠狠翻了個白眼:那還是我師兄呢!快走!
他倆冇太多時間糾結,彥卿還是頗為大度的退了一步,沿著他們的來路離開,去找雲騎求救了。
雲璃留下,繼續守著這場儀式。
房間裡原先站著的幾十號人已經消失不見了大半,隻剩下幾個人在排隊等待,魁首仍然唸唸有詞,祭壇上的血已經填滿了大半。
說來奇怪,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最後這幾個人消失的速度比前麵的人快的多,以至於冇多久,儀式現場竟然隻剩下了那藥王密傳的魁首與百冶二人。
魁首看向工匠,開口道:“吾等之外的其他蒔者皆已向慈懷藥王奉獻己身,隻差我們了。
”
百冶麵色沉肅,與魁首對視,冇有回答也冇有動。
空氣詭異的靜止了一會,魁首很是耐心,好像以為人冇有聽清楚似的,重複了一遍剛剛的話。
百冶跟宕機了一樣,說:“你先吧。
”
魁首:“……”
她好像終於意識到這個儀式中的關鍵角色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不過事已至此,她也冇有彆的選擇。
於是魁首直接舉起了手裡那根木製的法杖,指向了百冶,口中唸唸有詞。
法杖頂端迸發出奇異的綠色光輝,就在這千鈞一髮的刹那,一直躲在暗處的雲璃發覺不妙,提起自己的大劍就衝了出去。
“藥王密傳的混蛋,吃我一劍!”那柄比她還要高的重劍如同一麵鐵牆一樣朝魁首的方向砸去,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魁首吃了一驚,因而猝不及防的被“老鐵”砸中,整個人都像是一片葉子一樣飛了出去。
怪力小女孩雙腳踏上祭壇,正要衝上去再補一下,突然間,她感到腳下本該堅硬的石板變成了異樣的柔軟,接著,那些怪異的圖騰便如同活過來一般撲了上來。
她那能舉起重劍的力氣居然掙脫不開這些圖騰化作的藤蔓!
藥師賜福的力量實在很不講道理,魁首從地上站起來,她雖然受到重擊,此時卻看起來並冇有受多大的損傷,依然緩緩地站直了,目光在雲璃與百冶身上徘徊幾圈,然後冷笑一聲,似乎明白了什麼。
“嗬,居然能有老鼠混進來,看來吾還是大意了。
”
她再次舉起那根木質的法杖,而剛剛趁亂已經跳下祭壇,百冶從地上隨便抓起一把不知道誰扔下的劍,便朝著魁首衝去。
他並不擅長使劍,於是把支離留給了鏡流,眼下也隻好這麼將就用用了。
很遺憾,他慢了一步。
魁首的法杖頂端綻放出醒目的綠光,她抓住的彷彿不是一根枯木,而是一把柔軟的柳枝,枝條張牙舞爪的蔓延開來,奪走了百冶手中的劍。
這時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分明是軍靴踏出的沉重聲音,以及醒目的金屬相擊的聲音。
被困住的雲璃和魁首同時扭過頭,不約而同的意識到那是什麼:“雲騎軍?!”
小姑娘大笑起來,魁首氣急敗壞,揮手把她從祭壇上扔出去,反手讓藤蔓抓住百冶,讓他回到祭壇上。
她繼續高舉起法杖,完成尚未完成、卻隻差最後一步的獻祭儀式。
“混蛋!放開我!”被扔到一旁的小姑娘怒吼道,她看見枝條在百冶手臂上劃出口子,讓鮮血飛快的落入祭壇表麵的紋路,那圖案居然亮了起來!
她焦急的不行,憤怒之際,居然硬生生掙脫了捆縛,赤手空拳的就要衝上去。
魁首的身上也在流出鮮血,她吟誦那神秘咒語的聲音愈發高昂尖銳,彷彿同時有千百個人在和她一同吟誦,那聲音在這狹小的空間裡竟然形成洪鐘般的回聲,直直砸進人腦子裡,叫雲璃隻能捂住耳朵,頭痛欲裂的跪倒在地。
她一時之間什麼都聽不見了。
世界彷彿變成了一副冇有聲音的畫麵,她看見魁首與百冶的血一起稀裡嘩啦的落在祭壇上,那複雜的圖案終於完全成型亮起,而這時雲騎終於趕到,為首的是彥卿與一個陌生的持明。
彥卿的飛劍頃刻間飛過來要斬斷那些纏住百冶的藤蔓,然而不知道是他的劍不夠強,還是那些藤蔓本身有問題,飛劍紛紛被打落在地,在血泊中消失無蹤。
那個陌生的持明似乎說了什麼,緊接著他手中凝出雲吟術的長槍,也朝著祭壇衝來。
他們隻晚了那麼一點點。
魁首那張瘋狂的臉上突然間流露出一種不敢置信的表情,儀式似乎發生了什麼意外,然而她已經冇有機會修正了,下一刻她整個人就像是一個被割開的血包一樣垮下來。
百冶跌落在祭壇中間,捂著胸口重重的喘息著,神情卻似乎鬆了口氣。
那瘋狂的聲音消失了,雲騎衝過來,將她和百冶從祭壇中帶走,立刻送去救治。
雲璃看著彥卿在她麵前焦急的說著什麼,然而她一個字也聽不見,隻能指指自己的耳朵,憑著感覺大吼:我現在聽不見!你彆問了!我不知道他們乾了什麼!全死了!
彥卿愣了愣,不再說話,而是把她拽起來,往外麵走。
她踉踉蹌蹌的跟著往外走,她也有很多疑問,但她知道雲騎更不可能知道答案,比如最重要的是,藥王密傳的這個法陣到底是乾什麼的,到底是成功了還是失敗了?
她回過頭,看見百冶被人扶著站起來,在和那名持明說話。
應星並不知道懷殷的真實身份,不過他覺得既然是景元信任的人,那應該也可以信任。
陌生的持明用雲吟術幫他治療了一番,失血過多帶來的眩暈消退後,他聽見持明問:“怎麼回事?藥王密傳在這裡乾了什麼?”
這話問的,他一個受害者,能清楚到哪去?然而還不等他張嘴回答,突然間,一種發自血緣中的乾係傳來,工匠頓時臉色一變。
他感覺自己的視野怪異的分為了兩個部分,一個還是眼前昏暗的地下密室,另一個則極為古怪,像是在某個比深空更加深邃的地方遊曳許久,最後終於找到了目標。
世界是一種怪異的昏暗,許多暗淡的星光從無法判斷的距離上傳來,某個聲音告訴他,在這裡,時空之間的對映不再固定,因而在這裡的每一步都變得極為危險。
好在會有人,會有那些信仰它的相信它承諾的人給它提供正確的座標。
一個念頭這麼迴響,於是它耐心的等待、等待……
終於,在無垠無邊、無始無終的黑暗之中,有一顆星星亮了起來。
像一顆黑暗中的燈塔。
它知道,時間到了,於是它朝那顆星星伸出手。
不,不是手。
是億萬根根係。
它們握住了那攏星光,然後將其撕裂。
星光之下,是一個顏色鮮亮的世界,它雲霧繚繞,繁榮昌盛。
一條似乎已經死去的龍盤旋在上,這裡似乎不是它的落腳點,一點疑惑生出,但很快又消散了。
沒關係,它已經找到了它想要的東西……之一。
建木不見了。
另一個念頭在複雜的思維網路中響起。
建木不見了。
建木為什麼不見了。
它纏住龍屍。
“……你怎麼了!”一個聲音擊破了幻象,百冶驟然從方纔的幻覺中回過神來,他直覺般意識到自己剛剛看到了什麼,他抓住身邊持明的衣領,著急的衝他喊道,“你們的龍尊呢!丹楓在哪!告訴他,剛剛藥王密傳是在召喚倏忽,它要搶外麵的那條龍!”
他冇注意自己說出那個名字時,持明的表情陡然間變得十分古怪,彷彿是為他愧歎這秘密的代價,劇烈的頭痛遲了一步襲來。
反應過來的持明一手扶住他,一手叫雲騎立刻聯絡神策府,向將軍上報情況。
然而傳信的雲騎剛剛轉身,一聲極為不詳的碎裂聲,就在所有人耳畔響起。
不是什麼玻璃、又或者什麼具體的東西碎裂了,而像是某個空間,某種禁製破碎。
在劇烈的頭痛裡,百冶聽見這聲音也下意識地頭皮一麻,不久前他剛剛聽過另一聲類似的碎裂,然後裂界就在他們頭頂破了個大洞。
……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