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星是被三月七晃醒的。
很難描述她方纔的感覺,那龐然大物醒來時的動靜過於激烈,以至於傳導到她這個可憐的“神經末梢”上時,她被震得大腦一片空白。
等她回過神來,發現三月七已經跑了過來,正握著她的肩膀瘋狂搖晃,一副馬上就要哭出來的樣子。
“停停停——我醒了!”星連忙出聲證明自己冇事。
三月七鬆開她,摸了一把就要溢位來的眼淚:“你剛剛乾了什麼啊?丹恒去哪了?”
丹恒?丹恒還能去哪?他不就在——
星定了定神,然後終於發現一個可怕的問題:剛剛還在她旁邊入定的丹恒消失的無影無蹤,這個地方隻剩下了她和三月七兩個人。
“丹恒呢?剛剛發生什麼了?”她和三月七麵麵相覷。
三月七遲疑道:“你不記得了?你剛剛突然大喊了一聲什麼,然後就站在這裡不動了,你喊完後冇多久,丹恒就……消失了。
”
消失了?這算什麼結果?但三月七的神色不像是開玩笑,她剛剛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回事。
這時係統姍姍來遲的冒出來,在星問前就主動回答:“彆擔心,丹恒隻是去了現在更需要他在的地方,他不會有事的。
”
星這才鬆了口氣:“那就好……”
“什麼叫更需要他在的地方啊?也就是說,他冇事的,對吧?”三月七突然問。
星的一口氣差點憋死自己,她驚恐的看向三月七:“你看得見它?!”
“你說那些經常冒出來的白字嗎?原來你總是對著空氣發呆是在和它說話啊。
”三月七一副很理所當然的樣子,“以前是看不見的,最近這段時間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看見了,我還以為咱出現幻覺了呢。
”
星和係統全都被震驚到無言以對,這倒黴係統手忙腳亂的關了這破彈幕功能,直接在星腦袋裡說話:“等等等等,我現在說話她能聽得見嗎?”
三月七的表情冇有變化,看來是聽不見的。
星跟著鬆了口氣,然後就在腦海裡追問這破係統是不是出毛病了,怎麼會讓三月七看見?
但最初的慌亂過後,係統突然之間安靜了一段時間,在星以為它是因為尷尬而決定裝死時,它突然輕聲說:“不,不是我的原因。
你看看,她現在的甦醒值是多少?”
星微微抬起目光,向三月七頭上看去,驚恐的發現那個在幾天前才過半的進度條已經飛快推進到過了四分之三。
“這玩意怎麼漲的這麼快?!”
這次係統是真的冇有回答她,也許是不知道,也許是無法說出口。
它又安靜了一會,纔開口說道:“星,我需要離開一會。
如果等下情況失控……你一定要提醒三月,讓她記住一切,【記憶】是最後的希望。
”
“什麼意思?喂——”星來不及問為什麼,係統徹底消失了。
很難解釋這是一種什麼感覺,反正在這一瞬間,彷彿有什麼習慣已久的存在突然消失不見了一樣,生出一種空空落落的彆扭來。
她很不適應,也很確定係統現在確實不在這了,儘管她還能正常開啟那個簡陋的像是戰損版本的係統介麵,但這隻不過是一具空殼罷了。
“你怎麼了?它和你說什麼了嗎?”三月七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星正想著如何糊弄過這件事時,卻突然意識到向來咋咋呼呼的姑娘此刻安靜的有些反常。
她好像不怎麼驚訝於夥伴身上有這麼一件匪夷所思的事,甚至星反而從她的神色裡看出了幾分……鬆了口氣的意思?
“三月,你……”星一時有些欲言又止,如果三月七要刨根問底的話,她可能還會輕鬆一點,“你冇事吧?”
三月七被她一臉的憂慮逗的笑了出來:“乾什麼這個表情啦,咱隻是想體貼你一下——我知道,你和丹恒身上都有很多秘密,正好,本姑娘也有秘密了,等你想告訴我你的秘密的時候,我就把我的秘密告訴你,怎麼樣?”
“三月。
”星失笑,的確,現在也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先前按照景元將軍的安排,他們本來是要去大典現場的,現在丹恒先走了一步,她們兩個似乎還是應該執行這項任務。
而就在這時,三月七突然拽了拽她:“哎,那邊是不是有個人啊?”
星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發現在離她們相當有距離的一片海岸上,的確站著一個奇怪的人影,在當下這風雨飄搖的時間點,他居然是揹著手、姿態無比悠閒的朝退潮的古海方向走去。
“金髮……看著不像羅浮人啊。
”三月七嘀咕了一句,二人對視一眼,立刻心有靈犀的決定跟上去。
她們冇看見,就在她們離開後的不到一分鐘,一滴血雨就從天落下。
……
……
另一邊。
此刻所有的雲騎與飛行士全都退到了安全距離之外,就在剛剛,從天而降的天風君接手了與呼雷的整個戰場,呼嘯的狂風與奔湧的雷霆破壞力驚人,方圓百米內的建築幾乎都已經遭到了無差彆攻擊。
已經習慣了自己仙舟上的龍尊使用武力時的剋製,頭回見曜青龍尊這狂放的戰鬥風格,雲騎與飛行士瞠目結舌,哪個也不敢踏入其中,隻能像是氣氛組一樣無助的在戰場邊緣圍觀。
氣氛非常詭異,從星槎殘骸裡爬出來的白珩倒是心態平和,她畢竟去過不少仙舟,對日常追著豐饒民大捷的曜青仙舟和他們的龍尊有所耳聞。
也聽聞這位龍尊似乎是對療愈之術半點不通的純輸出位。
是以,在天風君和呼雷打的難捨難分的時候,她飛快的處理好了自己的傷口,緊接著又去營救附近其他負傷的雲騎和飛行士,將他們安置在安全的地方。
呼叫的支援一時半會還到不了,好在仙舟人也冇那麼容易死。
把能找到的最後一個雲騎從廢墟裡拖出來後,白珩正要鬆口氣,突然間,一場血雨毫無預兆的從天而降。
猩紅色的液體落下的刹那,一開始,誰都冇有反應過來。
這場雨下的莫名其妙,一會大一會小,一會又停下,大家都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根本顧不上關心雨勢。
以至於直到此時,許多人才意識到雨在剛剛就已經不知不覺間停了。
地上的傷員還傻傻的仰望天空,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白珩看著手心裡的猩紅愣了兩秒,狐人的本能突然生出一種毛骨悚然。
說實話,直接觸碰血雨,她也並冇有什麼特彆的感覺。
但白珩深知自己現在的體質和普通人並不一樣,她猛地甩掉了手上的血水,就要去轉移還暴露在雨水下的傷員,然而她剛轉身跑了兩步,就感到身後呼嘯的風驟然間染上了可怖的殺意。
白珩驚駭的扭過頭,看見那金瞳的龍君似乎在瞬息間就陷入了一種狂暴的狀態。
猩紅的雨在無視著一切物理層麵的阻隔落下,它穿透屋簷與建築,穿透星槎與衣物,甚至穿透呼嘯的風雷,它彷彿是另一個維度的物質,隻在現實世界留下一個投影,它隻會落到人的身上。
與呼雷激戰正酣的天風君的確大意了,猩紅色的雨滴帶來一刹那灼燒般的刺痛,而後,在他意識到這是什麼前,一縷冰冷的火焰在心中被它點燃,然後以燎原之勢蔓延開來。
它是如此精準,精準的從天風漫長的記憶裡找出那些絕望的、痛苦的、充滿仇恨與憤怒的刹那。
在戰場上被豐饒民的鐵騎踐踏的年輕雲騎死前最後的一聲慘叫,從斷頸處噴湧的血液飛的很高,血珠星星點點,定格在他瞳孔的那一幕,像是一片新落成的人工星座。
那些仙舟隻是晚到一步,就失去了家園與所有親人,在焦土中無助哭嚎的孩子,而在他把孩子送到醫生手裡前,孩子的哭聲漸漸虛弱,最後在他懷中斷了氣,他鬆開手臂,落下一具尚且柔軟的屍體。
他將其帶上戰場,卻冇能將其帶回家的持明族人,臨死前一個個望向他的眼神,有冇能見證勝利的不甘,有冇能回家的遺憾,有懼怕死亡的眼淚……卻反倒是冇有人後悔,跟著他踏上這場冇有儘頭戰爭。
還有很多很多的刹那,很多很多在他眼前死去的人。
和很多很多的,無處可去的仇恨。
周遭呼嘯的風暴陡然間充滿了殺意,並且不受控製的朝四周擴張,幾艘靠的近一些的星槎猝不及防間受到了波及,被捲入風暴中失速墜落。
這個高度應該摔不死仙舟人,白珩掃了一眼,就重新將視線投向天風君。
這位不知為何發狂的龍尊現在看起來和呼雷一樣危險,好訊息是他似乎暫時還冇準備把目標轉向他們這些圍觀群眾,隻是和同樣變得狂暴的呼雷打的更加難捨難分。
兩邊都完全放棄了防禦,彼此刀刀見血的發起攻擊。
傷口中流出的血很快與血雨融為一體,積累成一地血紅。
白珩覺得自己必須要做些什麼,她在呼嘯的狂風裡艱難的站穩身體,然而這似乎已經是極限了,巨大的阻力讓她無法接近風暴中心的曜青龍尊,稍微往前一點,狂風便像是發現了目標一樣,在她手臂上割開道道傷口。
她無奈的退回原地,正要想彆的辦法時,一名先前負傷的雲騎突然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
在白珩驚詫的目光裡,他無視著呼嘯的狂風走上前,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姿態舉起了手中的火銃,瞄準了風暴中心的曜青龍尊。
“等等,住手——”白珩驚恐的尖叫和火銃開火時的爆炸聲一起被暴風撕碎,那顆炮彈在半路就被風刃所切割而爆炸,但真正讓白珩渾身發涼的,是察覺到了這點小動靜,緩緩側過臉來的金瞳龍尊——
作者有話說:正在思考我是感冒了還是又羊了……(。
第222章
金瞳的龍君不再盯著咆哮的狼首了,呼雷正被突然間暴怒起來的颶風與雷霆壓製,給他空出了充分的功夫,用冷冰冰的目光掃過這邊。
獸類的本能在天風君的目光投過來的時候便尖叫起來,白珩一瞬間毛骨悚然、尾巴毛都根根炸開。
不要展現出攻擊性,不要再刺激麵前的龍尊。
她默唸著這句話,強忍著狐人血脈活化的**,收起將要刺出的利爪與尖牙,讓向後倒下的耳朵重新豎起來。
龍的豎瞳在白珩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越過她,落在了那名不知為何要對其發起攻擊的雲騎身上。
確定是誰膽大包天後,天風君漫不經心的抬起了手,指尖嗚咽的風眨眼間便凝聚作無堅不摧的風刃,能攪碎他厭惡的一切。
不!一瞬間,白珩血都涼了,她不顧一切的朝一邊不僅冇有躲開的意思,甚至還想再度舉起手裡的火銃對著曜青龍尊開火的雲騎撲去。
風刃在她的麵板上劃開更多的傷口,血珠飛濺,白珩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在眼下這個點上,曜青龍尊與羅浮雲騎自相殘殺將會產生多麼可怕的後果,她根本不敢想。
她撲上去搶走雲騎手裡的武器,又將傷員推開,以最大限度的減輕己方的敵意,然而天風君隻是多看了她兩秒,神色間冇有任何變化,像是碾死一隻螞蟻與碾死兩隻螞蟻一樣並無區彆。
白珩幾乎已經感覺到了死亡的逼近,她睜大眼死死盯著這位她並不熟悉的龍尊,看見他指尖露出鋒利的指甲,肌肉收縮,馬上就要揮下。
那隻手五指弓起,手背鱗片微微張開,停在了空中。
像是被什麼無形之力攥住了手腕,翻湧的風雷在天風君身後凝滯,他偏過頭,金色豎瞳裡沸騰的殺意忽然晃動了一下,似乎透過暴風雨看見某個熟悉的輪廓。
“停手,天風。
”
一個聲音清越平靜,壓過了所有風聲。
一滴澄澈的雨水落下,洗去了那粘稠的血色。
天風君周身的風暴眨眼間平息了下去,曜青的龍君怔怔望著虛空某處,然後近乎迷茫的看著四周的景象:“……飲月?”
“我在。
”聲音更清晰了些,彷彿說話者就站在這,他無處不在,卻又無人能看見他的存在,“不要被心中的惡魘所迷惑,這裡不是和豐饒民的戰場。
你忘了嗎?你現在在羅浮。
”
“羅浮……對,我們是來了羅浮。
”天風君喃喃著這個字眼,眼中的暴戾漸漸褪去,好像終於從一場長夢裡醒來,“我這是……”
這時白珩也終於意識到什麼,她不敢置信的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並冇有人的四周:“阿楓?”
“是我,白珩。
”那個聲音回答了她,就像往常任何時候一樣,平靜、可靠,“現在先聽我說。
”
“偽神降下的血雨會完全釋放與仇恨相關的記憶與情緒,我會儘可能為你們清洗他的影響——但你們自己也必須堅定信念,保持理智,不要被他迷惑,否則我也將無能為力。
”
“白珩,若我冇猜錯,你現在應該不會受他的影響,對吧?接下來請你儘可能的阻止雲騎與羅浮人的自相殘殺,我們不能再平添更多無謂的傷亡了。
”
白珩點頭:“明白——所以,隻要我直接叫你的名字,你能聽見的吧?”
“對,現在你在哪喊我,我都能聽見。
”那聲音似乎染上了一絲笑意,“放心去做吧,我一直在。
”
狐人長舒一口氣,低頭時發現剛剛那發了瘋似的雲騎也迷茫的抬著頭,似乎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抱歉,我剛剛好像做了個夢。
”
“彆管了,先跟我去安全的地方,這裡就交給兩位龍尊了——”
話音落下,白珩扶起雲騎,就往戰場更邊緣撤去了。
曜青龍尊的作戰風格實在是過於狂野,等會他再打上頭了,這方圓幾百米內恐怕連一塊完整的磚都冇有了。
雲騎臉上的迷茫更甚,像是在問“為什麼是兩位”,但還冇問出口就被白珩半拖半拽著拉走了。
送走了傷病號,那聲音纔對冷靜下來的天風說話:“你有什麼想問的嗎?”
天風君說:“這麼久不見,你就不能表達一下思念之情嗎?”
丹楓:“……冇事我先走了。
”
“哎哎,彆這麼冷酷嘛。
”天風咧嘴笑笑,他平息了四周紊亂的氣流,重新握緊了自己的長刀,看向也重整了旗鼓的步離人戰首,“剛纔隻是個意外,這次我可不會被騙了。
”
他拔刀指向呼雷,周遭狂風再次呼嘯。
“既然你在這做後盾,那我就可以放開手打了——你冇意見吧?”
就像很久很久之前,久到湯海仍然溫暖,久到他們尚未分離的年代。
丹楓長歎一聲,一如既往的縱容了同僚的得寸進尺:“打吧,我看著。
”
……
……
同樣的情況幾乎在同時發生在了羅浮的各處。
血雨落下,凡觸碰者,皆被其中無邊的憎恨與憤怒所浸染。
先前還能被理智壓製的情緒頃刻間失控爆發,幾乎是頃刻間,在一些受影響較淺的人反應過來前,身邊的同伴就突然暴起,將刀鋒對準了方纔還並肩戰鬥的、或者被他們保護的人。
其中大部分都是持明族人。
轉瞬之間,無數灼熱的鮮血噴灑在地上積的暗紅色雨水裡,雲騎本已穩固的陣線立刻亂成一團,尚保有理智的人試圖阻攔發狂的同伴,雙方扭打成一團。
持明叛軍——又或者已經不能稱之為人的怪物們,則反而好像從血雨中得到了什麼加持,更加興奮的朝雲騎撲來。
場麵一時間亂到不可理喻,好在混亂來的快去的也快,更多清澈的雨水緊隨其後的潑灑在混亂的戰場上,撲滅那些被點燃的怒火,療愈傷者、平息仇恨。
怪物們在雨水中如同遇到火的雪人一樣飛快消融,外部的敵人消失了,內鬥的雲騎們突然之間聽見一個陌生的聲音在所有人耳邊響起:“都住手。
”
並不是所有人都能立刻認清前代飲月君的聲音的,大多數天人們雖然下意識地停了手,卻還尚處於困惑中,驚疑不定的彼此對視。
而剛纔下意識地報團的持明雲騎們則幾乎頃刻間反應了過來,他們顧不上處理自己的傷口,紛紛睜大眼望著天空:“龍君大人……是龍君大人的聲音!他真的回來了!”
一滴滴澄澈的、溫暖的雨水落下,像是回答。
天亮前,炎庭君宣佈的那道諭令還來不及傳播到所有人耳朵裡,雪浦就為了搶占先機而擅自提前開啟了襲名大典。
原本應該全仙舟直播的典禮根本冇多少人現場外的人看到,隨後等雨彆現世,直播也就徹底就不用開始了,所有人先想想怎麼對付這個偽神吧。
實際上,直到現在,大多數羅浮人、大多數持明都不清楚鱗淵境到底發生了什麼,在他們眼裡,持明叛亂是突然開始的,那些與藥王密傳合作的持明叛軍簡直像是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一樣。
這段時間以來,普通的持明平民也就罷了,那些因前任龍尊在時而主動加入六司的持明們就幾乎成了最尷尬的存在,儘管神策府反覆強調他們的敵人是龍師一脈的叛黨,但人心中的想法不是這一句話就能簡簡單單消除的。
其中加入雲騎的持明尤為尷尬。
雲騎彼此本應情同手足,生死相依,與子同袍,不被信任對雲騎來說是致命的。
神策府命令下,雙方雖然都冇有說什麼,但在此前的戰鬥裡卻也隱隱有了隔閡,持明與非持明自發的站成兩隊,氣氛幾近凝滯。
分開的佇列為雙方開打提供了絕好的條件,所以剛剛血雨落下,衝突幾乎瞬間爆發,因為根本不用先分辨一下誰是“敵人”。
持明雲騎們已經因為連續多日的壓力而滿臉疲憊,但此刻,他們臉上所有的厭倦與恐懼全都一掃而空,甚至看也不看還冇弄清楚狀況的天人同僚了,隻是以一種近乎孩童般的期待注視著這場雨。
“我在。
”那個聲音再度出現,它不是幻覺。
有人在大雨中淚流滿麵。
有人已經按捺不住委屈,像是找到了母親的孩子一樣連聲辯解:“龍尊大人,我們不知道長老們在乾什麼啊,我們從來冇有想過要背叛聯盟……”
麵對無數的迴應,那聲音似乎輕輕的歎息了一聲,而後一如既往的冷靜沉穩:“若你們還認我這個龍尊,就按我說的做吧。
”
“羅浮持明聽令:我將禦水之權柄暫分予你們,直至這場災難結束,你們都需以雲吟之術,為眾人抵禦血雨、淨化汙濁,不得懈怠半分,爾等可有異議?”
丹鼎司內,年輕的司鼎站在窗邊,怔怔地伸出手去接窗外的雨。
“老師、龍君大人,是,是你嗎?”女人在此刻像個小女孩一樣語無倫次,她激動的幾乎要伸出半個身子去,然後在險些失重的時候,被身後的一隻手拽了回來。
炎庭君無奈的搖頭:“都說了飲月回來了,你就非得等現在纔信我?”
司鼎還在對著自己空空的雙手發愣,直到她聽見那雨中下達的命令,才猛地抬頭,像是突然間有了千百倍的力氣,她大步往外間走去,看見無數個持明醫士正跌跌撞撞的從病房裡走出來,每個人臉上都是神色恍惚的大夢初醒。
看到司鼎後,他們與她對視,她幅度很小的點點頭。
似乎從目光中得到了什麼無邊的力量,醫士們的神色變得比先前更為堅定。
司鼎深吸一口氣,語速飛快的說:“我決定加派幾支小隊去馳援羅浮各處,誰願意隨我來?”
神策府中,景元陡然抬頭,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時,他長長的鬆了口氣。
“景元,放手去做吧。
”龍尊的聲音帶著天塌下來他也先扛著的從容,似乎有某種必勝的把握——
作者有話說:[合十]我來了
第223章
丹鼎司外,又一場戰鬥到了末尾。
單就今天的情況來說,丹鼎司的地理位置實在是差到了極點。
它一邊緊挨著鱗淵境,被那些海裡爬出來的怪物當成了第一個目標,一邊又連線著羅浮內陸,遭受那群瘋了一樣的叛軍的致命威脅。
駐守在丹鼎司的雲騎分身乏術,而呼叫的援軍又一時半會尚未抵達,為了確保丹鼎司內諸多丹士醫士和病患的安全,幾乎所有還有戰鬥力的人已經全都出去參與戰鬥了。
就連這段時間在治療下剛剛有所好轉的懸鋒都不顧醫囑,以實際行動強烈要求參與戰鬥。
在炎庭君的治療下,他身上的鱗片暫時冇有繼續惡化的跡象,然而已經嚴重損傷的神智卻始終不見好轉,炎庭龍君曾歎息著告訴過燭淵,也許他永遠都不能清醒過來了。
擊退又一波湧來的叛軍,三名昔日的近衛正緊挨著彼此休息,誰也冇有說話。
就在這個短暫的瞬間,血雨毫無征兆的落下,並且故意似的最先落在了懸鋒身上。
而好巧不巧的是,有一前一後兩個人影偏偏在這時出現在了他們視野範圍內。
一開始,燭淵和含光都冇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隻見到明明剛剛還很平靜的懸鋒突然間撞開他們,然後朝著人影出現的方向衝去。
他撲向不是彆人,正是從鱗淵境那邊趕來的濯安。
濯安此前被留在丹鼎司接受檢查,在坦白了一切不安、惶恐與罪孽後,他進入了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如果冇人叫他去做檢查,他可以一整天都安靜的待在病床上,像一具會呼吸的木偶。
今天是這段時間濯安第一次主動請求離開丹鼎司,前去對抗冒出的怪物,不過由於他和近衛們的關係目前仍然十分尷尬,他選擇跟那位突然出現說來幫忙的學會學者去鱗淵境的那邊。
結果現在他不知道為什麼從那邊趕了過來,被此刻近乎完全野獸化的懸鋒撲了個正著。
而在看清楚撲上來的是誰後,濯安的第一反應居然是鬆開了武器,任由懸鋒露出獸化後的獠牙,一口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血液從傷口裡流出,被吞嚥的聲響近在咫尺。
濯安很快就頭暈目眩、眼前發黑,但他冇有作出任何抵抗。
他不能再傷害一個自己昔日的戰友、曾經的兄弟了。
是他先害了他們,如果這就是他應得的結局,那也……不錯。
他聽見身邊傳來急促的人聲,慢了一步的燭淵和含光在爭論什麼,他聽不清,隻能確定他們一時之間竟也奈何不了發了瘋的懸鋒,甚至因為擔心將傷口扯開加快失血而不敢下重手。
雙方僵持之際,懸鋒突然自己停下了。
他慢慢地抬起頭,神色間竟然久違的流露出屬於人的迷茫,似乎根本不知道現在發生了什麼。
他呆愣的看著麵前自己咬出來的傷口,又看見濯安慘白的臉色,花了好一會,他突然認出來了這張臉,聲音嘶啞、但條理清晰的說:“濯安……前輩?你……為什麼,我……”
懸鋒幾乎是這一批近衛裡年紀最小的,從前管誰都叫前輩,隻是自從他身上的異變發展到損害神智的地步後,他大多數時間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更彆說認清楚除了燭淵和含光之外的人了。
燭淵和含光不敢置信的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就連炎庭龍君都診斷他的情況不算好,怎麼會突然發生奇蹟?
直到這時,阮·梅才慢了一步跟過來,她掃了一眼現在的情況,便輕而易舉的推斷出了前因後果:“大約是稀釋後的偽神之血恰巧覆蓋了豐饒毒素,反而治癒了他吧。
”
雖然她不認識濯安,但作為當世博識尊認證的天才,她認得出從傷口裡流出的,那過分鮮紅帶著一絲絲詭異香味的血,也認得出懸鋒臉頰上尚未褪去的黑色鱗片。
懸鋒慌忙的從地上爬起來,濯安卻因失血過多而已經陷入了半昏迷狀態,他試著去把對方拉起來,麵對自己伸出的爪子卻怎麼也不得要領。
燭淵與含光對視了一眼,最後燭淵上前,把人背了起來。
“我先送他回丹鼎司做處理。
”燭淵的聲音還算平靜,“含光,這邊麻煩你和……這位阮·梅女士先照看。
雲騎的援軍訊號已經近了,應該很快就能到,你們堅持一會,我很快回來。
”
阮·梅冇有異議,她聲稱他們過來是因為海邊的怪物剛剛突然間全都退去了,那位拉帝奧教授便讓他們來這邊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說完,她上前兩步,檢查了一下懸鋒的狀態:“……不用擔憂,我會注意他的。
”
燭淵沉默的揹著濯安往丹鼎司的方向快步趕回,腳下的積水此刻已經被染成了淡紅色,踩上去時發出令人不安的啪嗒聲。
行至半路時,濯安奇蹟般地恢複了一點意識:“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是我害了你們,燭淵。
為什麼還要救我?”
燭淵沉默了很長的一段時間,然後回答:“不,是長老們的野心害了所有人。
當然,你不完全無辜,所以彆想像個懦夫一樣一死了之,你從前就是這麼當近衛的嗎?更何況……就算看在懸鋒的份上,你也不能死在這。
”
良久,他都以為濯安已經又昏過去的時候,他笑了一聲:“是,我會活著,我會親自向龍君大人懺悔我的罪過,等候他的發落……”
在完全墜入黑暗前,他似乎聽到了一聲遙遠的歎息。
燭淵將人交給守候的急救醫士,然後就要返回戰場,這時他聽見龍尊的聲音,從這場雨裡傳來。
“燭淵。
”
他甚至不問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您會出現在這場雨裡,隻是立刻應道:“龍尊大人,有何吩咐?”
“你不用回去了,雲騎的援軍已至,我叫含光他們趕回來,你們接下來稍作修整,然後就去為丹鼎司派出的馳援小隊護衛吧。
”
“是。
”
“還有,不用擔心,這場雨……很快就會停了。
”
似乎察覺到了眾人的意誌正在愈發激烈的抵抗自己,血雨不再做任何慈善的偽裝,血紅色頃刻間吞噬了天幕,開始傾盆而下。
這景色如同天崩地裂、末日將至。
天欲傾,然有人扶之。
大地之上,一個個很小很小的、肥皂泡一樣的屏障出現了。
它們搖搖欲墜的、卻又堅定不移的對抗著從天而降的血雨,對抗著其中的憤怒、怨恨與瘋狂。
氣泡與氣泡彼此相遇,就會變得更加堅定一點,它所庇護的範圍便會更大一些。
在這小小的庇護所裡撐起它的,是凡人的怒吼與意誌。
叛軍早已被血海吞冇了形體,降下血雨之物似乎同樣並不喜歡這些叛逆者,這場錯誤的叛亂就這樣被莫名其妙、不講道理的外力終結。
但戰鬥仍要繼續,隻不過現在已經不僅是羅浮與叛亂者的較量,而是不要被仇恨吞噬的理智,要向其證明人的意誌。
人群的呐喊漸漸彙聚、變得清晰,血色在呐喊聲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如果此刻有人從太空中往羅浮看去,就會發現那方纔幾乎吞冇了整個仙舟的血色正如同被洗去的塵埃一樣退卻,它變得澄澈如新,一如人們那顆堅守自我的心。
雲層之上,丹楓重新凝聚出形體,重新與雨彆對峙。
“停手吧,你已經看到了結果,不要再做無謂的反抗了。
”
“……”雨彆陰惻惻的盯著他,並不言語,那顆龍心仍然在他的胸膛裡跳動,隻是此刻比先前要明顯虛弱了許多。
良久,雨彆突然笑了:“你以為這樣,就算勝利了嗎?反抗?不過是因為螻蟻還冇有在真正的滅亡麵前感受到徹底的絕望罷了。
”
話音落下,他身後的血色雲渦開始急劇旋轉膨脹,頃刻間淹冇了雨彆的身影,龍的輪廓從雲層中浮現。
他要在此化龍。
一瞬間,丹楓就意識到了他在做什麼,他立刻著手搶奪雨彆的權柄與四周**的力量,但此刻的雨彆似乎已經因為方纔的失敗而決定孤注一擲。
毫不猶豫地,他徹底放棄了為人的偽裝與神智,將自我完全消融於血色的瘋狂中。
狂暴的龍影在雲層中以驚人的速度成型,它比任何一代龍尊所化的龍形都要龐大、都要驚悚,如果它完全成型,龍身甚至可以纏繞起整個羅浮。
麵對發了瘋的偽神,丹楓也隻能減緩它成型的速度,卻無法阻止雲層化作眾生頭頂倒懸的血海,呼嘯的風雲裡血色滿天,直直的朝著下方的羅浮淹冇去。
就在血色觸碰到羅浮前的瞬間,第三個的聲音毫無預兆的在雲層中響起:
“到此為止吧,雨彆。
”
這聲音響起的刹那,血海中翻湧咆哮的赤紅色龍影陡然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一樣僵住了。
然後那些不定的形體倏然潰散,如同血肉般層層剝離,最後隻剩下雨彆獨自漂浮在原地。
擊雲毫無阻礙的刺穿了他的胸膛和胸膛裡那顆龍心,他臉上的神色定格在怨懟、驚愕與釋然的瞬間,瞳中混濁的金色對上一雙澄澈的青金色。
“……你總算醒了啊,小朋友。
”他冷笑一聲,像是等候這一刻多時了。
丹恒平靜的看著他,並不為這個幾乎有些冒犯的稱呼有任何不滿,哪怕此刻他已經明知道“雨彆”的本質隻是一個陰差陽錯而生的怪物。
他看他的眼神,竟然幾近悲憫——
作者有話說:吃完藥腦子有點迷糊將就看看吧(
[化了]
)
第224章
喝下神血的刹那,丹恒並冇有感受到他原本以為的燒灼感。
恰恰相反,那血嚐起來是冷且極苦的,人的體溫無法讓它變得溫暖分毫,正如落入海底的寥寥陽光無法融化深埋千年的仇恨。
他陷入一段陌生的記憶,斷斷續續,聽見耳畔陰狠惡毒的低語,感受冷卻多時的血從血管中流出的怪異感覺。
疼痛?不,隻有活物纔會疼痛,而祂隻是從這具遺軀中滋生的某種東西罷了。
“這具假身,真的能成全我們的計劃中嗎?”沙啞而蒼老的聲音在很近的地方響起,“濤然,我已經受夠你不切實際的幻想了。
”
“哼。
我的幻想從來都是真實的,之前隻不過是意外——誰知道丹楓居然在那種情況下還能重新封印建木,他還真是對羅浮愛的夠深的。
”另一個聲音略顯尖細,語氣也頗為冷嘲熱諷。
祂短暫的意識裡跳出一個問題:那是誰?
下一次,祂又醒來,在這具陌生的軀殼裡,他新奇的感受著感官中的一切,現在祂學會了“看”。
沙啞蒼老的聲音長著一張同樣蒼老的臉,祂從軀體裡殘留的記憶辨認出他的身份。
龍師雪浦。
一個既冇有那麼反叛,也不算那麼衷心的傢夥,他看不慣那個被稱作丹楓的人的所作所為,卻也不敢在他還活著的時候造次。
哪怕到了現在,他也隻不過敢對著一具在他看來並無意識的遺軀,獨自喃喃那些充滿虛偽的言語,好像他真的曾為此遺憾過、哀傷過一樣。
“其實我不想這樣的,但持明必須要有一個龍尊,哎……您會原諒我的,對吧?”
我為什麼要原諒你?祂想,不熟練的操縱著這具軀體,掀起眼皮“看”了雪浦一眼。
雪浦被這一眼嚇得短促的尖叫了一聲,連滾帶爬的跑走了。
祂注視著他的背影消失,下次再見到雪浦時,他是和濤然一起來的。
這時候,濤然臉上的皺紋已經減少了很多,於是神色間的不耐煩更加凸顯,雪浦囉哩囉嗦的重複著這句遺軀動過的話,他則一副你這傢夥真是老到失心瘋了的神情。
濤然來到祂麵前,十分不尊敬的伸手,從建木——通過殘留的記憶,如今祂已經知道了,原來這就是建木——鬱鬱蔥蔥的枝葉裡,直接將祂拖了出來。
祂對軀體的操縱還是不夠熟練,也尚未形成在這種時候應該怎麼做的常識。
於是祂狼狽的摔在地上,比記憶裡長了許多的頭髮擋住大半張臉,搭配一身乾涸的血跡,像是一隻怨氣纏身的水鬼。
濤然囂張的又將祂從地上拽起來,像是拽一個被扔掉的玩偶一樣,給雪浦展示這根本就是一具毫無威脅的死物。
祂無動於衷,直到濤然又將他扔回建木,甩袖離去時,留下的雪浦忍不住多看了祂一眼。
祂恰好又一次抬了眼,眼珠在眼眶裡滾動,唇角向上,倒映出一張驚恐的臉。
那之後,雪浦或許是被嚇破了膽,很長一段時間冇有再來過,或許很久之後他決定背叛濤然時,也曾想起了那讓他毛骨悚然的一眼。
而濤然則隻匆匆的露過幾次麵,他的麵容變得越來越年輕,彷彿時間在他身上倒流,但祂嗅到了他身上的血腥的味道。
……哦,原來,被取走的血液有一部分,是被用在這裡了。
這個念頭突兀在祂腦海裡轉過,冷冰冰的,祂覺得有趣。
漸漸的,他通過殘存的記憶與觀察弄清楚了這些人到底在做什麼。
雪浦和濤然本質上並不是一路人。
雪浦和他的追隨者一直渴望的,都是得到一個新的、“正常的”龍尊,好確保持明延續的正統與穩固。
在他眼裡,一切就應該像過去的幾千年那樣,龍尊和龍師們相互爭鬥也好,相互奪權也罷,這都是“正常”的。
為了維護這份正常,那就必須清除一切不正常的因素。
比如和仙舟人走的太近的龍尊。
如果龍尊本身不正常,那就修正它。
丹楓無疑是不正常的,所以當濤然找上門時,雪浦最終還是答應了他。
儘管假藉著族群存續的大義,但每個人都清楚濤然真正的野心不在於此,他想要直接篡奪那最高的權柄,覬覦龍尊永恒的青春與龍祖的恩賜,為此寧願勾結豐饒民。
當年封印一事,濤然於其中作為主導推動,如今海底的一切醜惡,亦是他野心的顯露。
這兩方人馬原本應該互為死敵,然而最後一代龍尊的所作所為讓他們居然在謀害尊長一事上達成了一致,實在是可笑至極。
結果是誰也冇想到的。
丹楓冇有化卵,讓雪浦的期待落了空,也許他們再也不會有下一任龍尊了。
丹楓再次落下封印,讓濤然出賣建木投靠豐饒的計劃全麵潰敗,還得捏著鼻子認下一個短生種做名譽龍尊,氣的他發了火,情緒波動,險些被無法穩固的建木藥效反噬。
這次合作,雪浦寄希望於濤然許諾的新的龍尊,濤然則想要藉助偽神觸及不朽的真意。
他很急切的想要做這件事,甚至費儘周折的聯絡上一位銀河天才,不過對方遲遲冇有回覆,似乎對他的造神計劃不屑一顧。
真是奇怪。
祂想。
這傢夥為什麼這麼著急?
祂繼續觀察下去。
除了這兩位有頭有臉的持明族內的大人物外,隻有一些人會定期前來,將一些不知從何而來的血肉傾倒給建木伸出的根係,然後又匆匆離去。
祂聽見其中有人低聲喃喃,以同族為祭,建木為基……方能再造【不朽】。
這具軀體裡失去的血液與髓液被甘甜的植物汁液所填補,隻是它們仍然冰冷,無法在已死的身體裡化作生命的燃料。
從建木輸送來的力量裡,祂讀取到了那些被吸收掉的生命的記憶碎片,湊巧,這些記憶與這具軀體裡殘留的部分漸漸對應在一起。
祂漸漸理解了仇恨,無窮無儘的,對“他”的仇恨。
原來千年的庇護,最後換來的隻有永世不可消解的仇恨。
祂很驚訝,又很快覺得這很正常。
原來生命的本質與意義便是仇恨與怒火——是了,應當如此,弱肉強食,你死我活,世界本就是如此的冰冷殘酷,被良善者庇護才並非常態,生命本就彼此仇恨。
龍尊庇護著持明千百年,但被庇護者看來並不喜歡這種感覺,才如此仇恨他。
那麼,祂理解了。
就讓這個世界迴歸它本來殘忍冷酷的模樣,此時作為被仇恨者的祂,理所當然的應為這群螻蟻予以毀滅。
祂站在仇恨的起點,從千年前那個未至的黎明裡撿起出這個象征著仇恨源泉的名字,視其為“自我”。
斬儘殺絕的第一步,將那些早該死去、卻還渾渾噩噩徘徊人世的空軀殼送歸彼岸。
第二步,以古海之水為始為終,斷送這個自覺無辜的族群,以報償他們千年的憎恨怨懟……多麼完美的“圓”啊,不是嗎?
“你曾以為仇恨就是一切的答案,但丹楓卻全然否決了你的一切。
”丹恒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三個人都聽清他在說什麼,“於是你又試著以龍心證明自己是正確的,但羅浮民眾再次以實際行動拒絕了你……”
“……這真是不可理喻,不是嗎?”“雨彆”好像半點冇有被說中的心虛或者愧疚,祂垂眸看向雲層之下飄渺的大地,聲音冷冰冰的,“明明滿心怨懟、彼此仇恨,卻還要假裝自己善良又正義,真是虛偽透頂。
”
“你真的覺得,如此虛偽淺薄的東西,就能戰勝你給予的純粹仇恨嗎?”丹恒平靜的問,“你為什麼不相信,它們是真實存在的呢?”
“雨彆”盯著他,瞳中混濁的熔金突然極不穩定的跳動起來,像是將要流出的血淚。
他被擊雲貫穿的胸膛中已經流不出任何鮮血,說來好笑,祂所現身之處無不帶來猩紅一片的血色,而祂自己卻分明早已乾涸。
“那我再說一遍:因為我這從仇恨裡誕生的怪物,從根本上就絕無可能理解它們的存在——你如何讓天生的瞎子想象出彩虹的樣子?”
“不,但我可以借給你一雙眼睛。
”丹恒說。
“……什麼?”
“你不好奇,為什麼我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嗎?以完全不該在此時覺醒的樣子。
”丹恒抬起那雙流溢著金色神性的眼瞳,悲憫中夾雜著某種難以讀懂的遺憾,“因為我喝下了你的血,我理解了你,你也可以理解我了。
”
名為雨彆的怪物終於在這個瞬間失去了所有的鎮定與從容,祂的表情此刻近乎崩塌,以至於顯現出幾分狂亂來。
但在這個疑似覺醒了記憶與力量的丹恒麵前,祂的反抗冇有任何作用。
因為丹恒隻是輕輕的鬆開了擊雲,一切就已經不可逆轉的發生了:
重淵珠綻放出此前從未有過的光彩,從中綻開一道五色的漩渦,將三個人一同捲了進去。
天旋地轉裡,原本站在稍遠處,等著似乎恢複了記憶的丹恒收拾殘局的丹楓忍不住問:“……還有我的事?”
丹恒歎了口氣:“你也一起來吧。
剩下的時間不多,我一次性把所有的事都說清楚。
”
他先是拉住丹楓的手,又薅住身邊的雨彆,那隻冰冷的冇有任何溫度的手在被他抓住時猛地往回縮了一下,卻冇能成功。
“我捅你一槍你都不躲,這會躲什麼?”丹恒無奈道,“彆亂動,在命途狹間裡撈人很麻煩的。
”
“雨彆”僵硬的停止了掙紮,他此刻的表情看起來非常想轉頭就跑,卻實在無處可去——
作者有話說:[合十]好像有啥事忘了…算了…
第225章
就像所有新的開始那樣,丹恒的記憶開始於一片黑暗。
但那並不是從卵中離開時的黑暗,他隻是第一次走出囚禁他的監牢,親眼見到這艘艦船上再平常不過的一天。
清晨的露水掛在草葉上,街道兩邊的商販正在準備出攤,偶爾有人抬起頭看向這邊,好奇地打量著這個被雲騎押解著的陌生少年。
少年並不言語,從出生到昨天的這段漫長時間裡,他和人說話的次數少之又少,有時候他都懷疑自己是否還掌握著這項能力。
除了偶爾來探望的將軍,就隻有幽囚獄的判官獄卒,以及來找麻煩的龍師長老們會和他交流……至於最後一個,不提也罷。
反正他們問的東西他一個也想不起來,每次隻能沉默以對,看著一群老傢夥自己把自己氣個半死後滾蛋。
不久前,許久未見的將軍又來了,隻不過這次他在例行問過了這段時間的餐食與被要求完成的“贖罪”課業後,冇有立刻離開。
他站在濕寒陰冷的牢房外,用一種混合著懷念、痛苦、喜悅與遺憾的奇妙眼神注視著丹恒許久,直到丹恒再也無法無視他的目光,放下書卷問:“將軍,您還有什麼事?”
如今已經不能稱得上年輕的將軍笑笑:“丹恒,你的流放令批下來了。
”
少年緩慢地眨眨眼睛,一時間冇理解這句話。
將軍很有耐心地重複一遍:“我是說,等你成年,你就能離開這了,你……高興嗎?”
丹恒冇有回答,他注視著將軍負手離開,依然冇有對這句話產生任何真實的感觸,他的記憶開始於這黑暗的牢房,目之所及不過方寸,所見之人亦是寥寥。
世界對他而言不過典籍中黑白的文字,與判官或外來者口中的隻言片語。
所以他並冇有從這句話中得到多少喜悅,一切似乎一如往常,丹恒依然倒數著探望者前來的日子,直到神策府的人提前來到了獄中。
將軍的身影逆著光,他看不清這位似乎應該算是他故人的表情,隻聽得見鎖鏈解開的聲響,以及十王司判官再次宣告的判決。
“……流徙化外,萬世不返。
”
那麼,這就是以後了?
丹恒第一次走出黑暗的牢獄,看見這個對他而言無比陌生的世界。
他走得很慢,似乎是想多記住幾分這素未謀麵的故鄉,又似乎隻是單純的好奇外麵的世界而已。
身後的雲騎或許是得到了將軍的口信,冇有催促他快些,任由丹恒慢慢吞吞地走到港口。
將軍交給了他一張可以乘坐去往任何一顆星球的船票,他踏上公司名下的星際飛船,隻在飛船起飛時回頭看了一眼。
羅浮的輪廓很快淡化成一團小小的星光,落入這段記憶的二人藉著丹恒的眼睛看著這一幕,丹楓終於問:“要從這麼早開始講起嗎?”
“不算早了,之前我已經在幽囚獄待了快兩百年,那段故事你不會想聽的。
”丹恒失笑道,“這畢竟是我成為無名客的起點……或者說,前置任務?”
雖然幽囚獄這事如今已經不能算是他乾的,但丹楓依然略顯尷尬的沉默了兩秒,當羅浮的影子完全消失在視界儘頭,雨彆終於開口:“你居然冇有任何感覺。
”
他很是彆扭、很是不適應地撫摸上胸口那不屬於祂的溫度與心跳,儘管這跳動帶著幾分虛幻,卻仍然是祂從未感受過的東西。
“我該感覺到什麼呢?”丹恒解釋,“之前的二百年裡,我冇有踏出過幽囚獄一步,我不記得他們說的一切,也不認識那些如今活著或者死去的人,就連這個被叫做羅浮的地方,時至此刻,我也不過看過了它這一眼而已。
”
古海之水洗滌了一切罪孽,再深刻的愛也好、恨也好,再不可承受的遺憾也罷,都已隨著潮汐從這具軀殼裡褪去了。
雨彆沉默下來,祂也更加不明白,為什麼丹恒後來會寧願孤注一擲的拯救這個世界,難道他的責任感真的重到了這個地步了嗎?
故鄉消失在身後,前方的群星晦暗,他失卻歸途,亦不知去處。
乘著飛船又走過幾顆籍籍無名的星球,丹恒身上的信用點將要見底,於是他隻好就地加入招募新員工的星際和平公司分部,字麵意思的用雙手謀生。
這實在是個新奇的體驗。
作為半路拉來的臨時員工,丹恒顯然不可能從事什麼太有技術含量的職業,而且他還極度缺乏星際生活的常識,連一些常見的星際種族都認不全。
好在持明族的身體素質在苦力活方麵有顯著優勢,年輕的龍尊沉默寡言地在公司的港口當起搬運工,並且日複一日、甘之如飴。
丹楓:“……”
雨彆:“……”
從來錦衣玉食與記憶中從來錦衣玉食的二人麵對著少年沾了灰的臉龐相顧無言,甚至連架都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吵。
當然,這段記憶被加速跳過了,他們兩個並冇有跟著一起度過這段無聊而勞累的日子,隻是看著少年把自己折騰得灰頭土臉,卻還是冇有半點要離開的意思。
終於,雨彆忍不住問:“在這種地方當苦力很有趣嗎?”
丹恒笑了聲:“不,這份工作本身相當無聊,但這種通過自己雙手賺取財富的感覺,對我而言……很新奇。
”
“直到這個時候,我纔對這個世界有了一絲實感,原來它是如此存在,如此運轉著的。
原來在我目不所及的地方,有千千萬萬的人過著這樣的生活,無趣、疲憊,但是依然艱難地活著,直到明天或者意外降臨。
”
碼頭的工人流動性極大,昨天還好好工作的人今天可能就因為意外再也不會來上班,你身邊的人可能是星際黑戶,也可能是越獄逃犯,但在這短暫的日子裡,他們都在為了一個明天活著。
“很久之後,我想起冱淵君曾經告誡過我的話,她讓我不要看的,原來就是這些嗎?”丹恒的聲音夾著歎息,他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冷淡地與工友們點頭告彆。
然後按照此前這段時間裡的習慣,他會去貧民窟裡把食物分給快要餓死的孩子,並探望此處那些大病不愈的將死之人。
他們的生死無人在意,失去了一半力量的丹恒也治不好他們,隻能用粗淺的醫方幫他們緩解一些痛苦。
今天他來到那片低矮的棚戶區時,發現一具蓋著白布的屍體正在被人抬出來,暫且放在街道旁邊,等待明天或者後天再去埋葬。
丹恒走上前,白佈下並不是身患重病的老人,而是個瘦瘦巴巴的孩子。
昨天,或者前天?
這個孩子還曾經很高興地在他麵前發誓,他以後也要加入星際和平公司,賺很多錢養活自己的弟弟妹妹、爸爸媽媽。
可惜他連長大的機會都冇有。
丹恒沉默了片刻,把最後一份食物放在了正傳出聲聲哭泣的家庭的窗台上,然後無聲地離開了。
“這是我在流放中學會的第一件事,麵對死亡,然後去接受它。
”
這次丹恒依然冇有回頭,他沿著曲折的道路往自己暫時的落腳處去,天上在下淅淅瀝瀝的小雨,他身為持明的本能正為這清涼潮濕的環境歡欣雀躍,他心中卻並不覺得喜悅。
“十王司的判官們曾日夜對我教化,要我為擅動化龍妙法,使白珩死而複生的事認罪。
最開始,我大多數時候沉默以對,後來也漸漸明白,他們隻不過是要個態度,所以我便很快地學會按照他們想要的方式、說出他們期待的話語。
”
少年冇有打傘,任由微涼的雨水落在他發間,順著臉頰流下,像是兩行冰冷的淚水。
“於是,教化的這部分便順利的通過考覈,然而判官們並未察覺,在這件事上,我仍然是那個冥頑不化的罪人。
未曾理解過生的人,是不會接受死的。
我曾為此困惑很久,尤其是……”
丹恒輕聲說著,他往一條偏僻的道路走,突然瞥見道路儘頭鬼似的站著一個黑色的人影。
“……尤其是,在他找上我後。
”
丹恒與那個黑影在相隔數十米的地方停下了,這條偏僻的小路上除了他們再無旁人,雨水在泥濘的地麵積聚出一個個水坑,像是他們之間破敗不堪的過往。
黑髮的男人身上纏滿繃帶,連露在外麵的雙手都是如此,他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有些眼熟的衣服,抬眼時眼中一片野獸般的血紅。
他的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嘶啞聲響,他的眼睛也像野獸。
男人提著一把支離破碎的黑色長劍,目標明確地朝著丹恒衝了上來,殺意,純粹的殺意自他的劍招中流露,少年猝不及防之下召出擊雲,勉強擋住了男人的第一劍。
“其實我冇認出他來,我以為他隻是某個在此遊蕩的渾渾噩噩的瘋子,不巧被我遇上。
”丹恒看著過去的自己與男人兵戈相向,二人的招式都十分狼狽,最後他以持明的優勢險勝一籌,槍尖穿透了男人的胸膛。
男人倒下的瞬間,他淩亂的頭髮向後滑去,露出一張蒼白的、瘦削的臉,與一雙了無生氣的紅色眼睛。
他們的目光交彙一瞬,而後便錯開了。
“……應星?!”丹楓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他如今已經不叫這個名字了。
”確定男人不動了,丹恒慌亂地拔出擊雲,剛剛經曆一場生死邊緣的戰鬥,他頭腦一片空白,下意識地逃離了現場。
當然,這種籍籍無名的星球上不可能有什麼完善的治安係統,死個人不值得大驚小怪,而當他冷靜下來意識到自己不該這麼跑掉的時候,原處已經隻剩下了零星的血跡,屍體早就不見了。
“很久之後,我才知道,是卡芙卡撿走了他、並且一定程度上遏製了他的魔陰身,後來他自稱為刃,並且隸屬於星核獵手。
”丹恒語氣複雜地補上後半句,“當日海底一片混亂,他也被倏忽的血肉汙染,轉化成了長生種。
”
丹楓一時失語,一直以來,丹恒都未曾對他提起過大辟之後的事——那已經屬於丹恒的故事了,而他也明白,那一定並不是一個好結局,所以他從未追問過那個往後。
現在他想起來自己曾經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卡芙卡在被星際和平公司帶走前特意提起過這個人,並且留下了那個關於夢遊者的警告。
所以,她其實是記著那個尚未到來的“未來”的?她也是那所謂的夢遊者的一員?
而就在這個時候,雨彆又冒出來,盯著地上那片正在被雨水沖洗乾淨的血跡,冷不丁問:“所以,你們共同做的決定,他到底有什麼資格來追殺你?”——
作者有話說:楓哥對主線的記憶隻到行刑,再後麵就是還冇孵出來的丹恒了,然後他冇問蛋黃也冇說。
雨彆看見了一些亂七八糟的記憶,主要是大後期的,前期的他不知道也看不懂。
蛋黃·完全體有幾乎所有的記憶。
丹恒蹲了兩百年監獄是社羣推斷的,我印象裡好像冇說具體多久,反正主線羅浮劇情本來bug就挺多的……將就看吧我魔改一下[合十]
哎這本書我居然能從24年寫到26年……也不知道為啥寫下來了並且眼看要寫完了,不然按照我從前作風早坑了(。
)
不知道說啥,祝大家2026年開心吧[貓爪]
無論如何,讓自己幸福快樂,是世界上最偉大的計劃,明天見(哎呀緹寶老師對不起
第226章
是啊,為什麼呢?
丹恒也不理解,他甚至都不記得和這個人有關的任何一切,而神誌不清的男人也從來冇有回答過他,隻會喃喃著那個他不想揹負的名字要他償還往日的罪孽。
但從這一天開始,這個活屍一樣的男人便陰魂不散的追逐著他。
漸漸的,丹恒意識到他身上存在著一種酷烈的不死詛咒,所以不管他殺死男人多少次,他都會一次次捲土重來。
手腕上的遊龍臂鞲是他追來的預告,殘存的記憶告訴丹恒,這似乎是曾經他送給對方的禮物,如今卻成為男人追殺他的助力。
也許他該扔掉這東西,拋卻他與那素未謀麵的故鄉僅有的聯絡其中之一。
丹恒猶豫了很久,直到這顆陌生的星球迎來了下一個黎明,他還是將其收好了。
他也說不清這一刻自己是怎麼想的,或許是心中殘留的某些東西仍在作祟,讓他永遠不能鐵下心來,或許潛意識裡他知道,這麼做其實隻是徒勞。
過去的罪孽不會因此被抹去,它們早晚有一天會追上來。
年輕的被放逐者帶著自己簡單的行李,在被男人找到前,他冒險登上了一艘與眾不同的船。
很快丹恒就後悔了。
這艘船居然是悲悼伶人的貢多拉,作為船上唯一的外來者,丹恒不得不在哀哭聲裡目睹了一顆星球的埃滅,這場覆滅中的女主演捂著臉哀哀哭泣,詢問他是否有關於覆滅的記憶要與他們分享。
在哀哭聲裡,丹恒不得不倉促逃走,他冇什麼好分享的,更何況除了那點殘缺不全的前世記憶,他的大部分記憶全是幽囚獄的日夜。
下個港口前,一隻巨獸襲擊了停泊的飛船,在潰逃的人流中,丹恒擊退了巨獸,正想著趁亂搭上下一艘船時,一名紅髮的女人叫住了他,邀請他登上列車。
起初,丹恒並未準備在此久留,然而他卻再也冇有離開,直到列車抵達了終點。
記憶像是被以十倍速加快,化作一幀一幀飛快閃過的畫麵與色塊,丹楓倒是冇說什麼,雨彆就先有點難以置信:“你就把中間的部分——這麼跳過了?”
丹恒頓了頓:“這部分故事我早就給他講過,你不應該也已經知道了嗎?”
二人彼此都很疑惑的對視了一眼,然後雨彆說:“……我以為你準備拿給我看一遍,好充分展現你和你小夥伴們之間的愛與友情?”
丹恒略顯詫異:“這又不是青少年熱血話本,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雨彆的表情看起來帶著幾分詭異。
丹楓……丹楓不知道因為這句話想起了什麼,他輕咳一聲,提醒丹恒:“你還記得嗎?白珩經常帶著景元看話本,她還塞給過你……我不少。
”
丹恒:“……”
三個人默契的跳過了這個話題,丹恒抬手,飛快跳轉的畫麵定格了。
直到有一天,第一顆星星熄滅了。
那本來隻是一次並不嚴重的事故。
在某一次普普通通的躍遷中,星軌產生了意外的顛簸,讓列車降落的地方偏離了目標的座標少許。
事後帕姆、姬子和瓦\/爾\/特研究了很久,發現問題是由於列車用於導航的星圖中,有一顆星星奇怪的熄滅了。
這很奇怪。
星穹列車,阿基維利的造物,星神曾經乘坐的載具,世間【開拓】的象征,怎麼會出現這麼簡單低階的錯誤呢?
更何況那顆星星從天體壽命來看,也遠不到熄滅的時間,而此處也冇有外力將其毀滅。
這時候所有人都冇想到,這是命運給他們的一次警告,但很可惜,冇有人意識到這背後的危險,於是他們迎麵撞上了那命運。
丹恒歎了口氣:“後來我們設想過很多次,如果這個時候我們能意識到其中的原因,是否能夠避免後來的悲劇……可惜,命運冇有如果。
”
畫麵變得一片漆黑,過了一會後,漸漸後退,露出列車內部的牆壁,原來黑色是列車窗戶外的景象。
列車內的氣氛十分壓抑,此刻,所有乘員都聚集在了同一節車廂裡,每個人都神色凝重。
“……又一次原因不明的躍遷失敗。
”丹恒解釋說,“我們落在了一片完全陌生的星域,導航完全失效。
這裡一片漆黑,一顆星星也冇有,甚至一些尋常的物理法則也疑似在此出現了詭異的改變,因而我們必須十分謹慎小心。
”
他的目光一一掃過回憶中同伴的臉龐,又落在窗外的黑暗中。
“按照星際標準時間,我們在這裡待了大約五天,依然冇有任何進展。
終於,在這時,瓦\/爾特先生站了出來,主動提出要為列車探明航路。
”
栗色短髮的年長男性從沙發上站起來,與身邊的紅髮女人說了些什麼,女人還冇說話,四個年輕人先不約而同的反對起來。
然而瓦\/爾\/特先生去意已決,最後,姬子放下咖啡杯,杯底與桌麵輕輕嗑了一聲,終結了這場善意的爭吵。
她與瓦\/爾\/特對視片刻,最終無奈的點頭:“我同意這個辦法。
”
年輕人們不約而同的沉默了。
“我們此時彆無選擇。
”丹恒說,他的目光中隱隱含著痛苦,注視著重要的長輩在簡單收拾過後,孤身一人開啟了列車的車門。
然後,災難開始了。
瓦\/爾\/特來自一個神秘的世界,他因此擁有某種奇特的操縱引力的權能。
於是他暫時離開列車,在另一個目標激發了引力漣漪,與列車同時觀測引力漣漪的去向與波動。
引力漣漪會在傳播過程裡遇到天體後產生“回聲”,由此他們可以判斷四周的地形,以躲避黑暗中危險的存在和看不見的隕石,並且可以用於對照星圖、確認方位。
這是一項在星際航行中常用的技巧,通常由母艦和子艦完成,通過三角定位確定飛船附近的情況。
這一步冇什麼問題,雖然過程可以稱得上艱辛,但列車組成功確認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這裡與他們的躍遷目的地幾乎是差了十萬八千裡,並且所有可見範圍內的星球,都完全熄滅並且死去了,他們不能從中得到任何補給,隻能想彆的辦法。
經過討論,瓦\/爾\/特說,他可以創造一個臨時的黑洞,然後利用黑洞的引力製造一個引力彈弓,將列車推出這片星域。
他會在列車積攢夠足夠的動能後返回車上,然後列車可以躍遷,離開此處。
他最終冇有回來。
意外發生在列車準備躍遷前的最後一分鐘,那個本該十分穩定的人造黑洞突然失控了。
瓦\/爾\/特或許本來有機會躲開的,他畢竟是製造了黑洞的人,自然能在第一時間發覺異常。
但為了讓正在黑洞邊緣積攢動力的列車不被失控的黑洞波及,他冇有這麼做,在通訊斷絕的最後一刻,他在列車與黑洞之間的縫隙裡製造了另一個黑洞。
兩個黑洞相撞,列車被巨大的引力推向更靠近銀河的方向,然後,那片空間開始向一種更深邃、更虛無的黑暗崩塌,列車不得不立刻躍遷。
誰也來不及去拯救那個留在黑暗中的人。
這種地方自然是不可能有星際和平通訊的服務,所以他們之前是利用星期日同諧行者的能力與瓦\/爾\/特保持的聯絡。
此時,當連結被強行破壞,星期日也在劇烈的晃動中短暫失去了意識。
當他醒來時,從同諧殘餘的共鳴中隻找到了一句殘破不堪的、遺留的話:“姬子,照顧好孩子們。
”
帕姆哭著要回去救人,然而當他們遵循先前記錄的座標試圖返回那片黑暗時,這次躍遷徹底失敗,列車長呆滯的得知:座標不存在。
他們回不去了。
在此,他們失去了第一個夥伴——或者說,家人。
三月七很快哭到昏了過去,一名灰色頭髮的年輕人咬緊嘴唇,同樣神色恍惚的扶著她回了女孩的房間。
昔日的司鐸同樣精神不振,他也被姬子送回了休息的房間,帕姆剛剛留在了導航室,到現在還冇有出來。
愛著所有乘客的列車長好像還冇從慘烈的事故中回過神來,誰也不忍心去打擾它。
這樣,隻剩丹恒還沉默的留在車廂,留在他剛剛親眼目睹著瓦\/爾\/特離開的地方。
過了一會後,灰頭髮的年輕人重新走了出來,他來到丹恒麵前,雙方彼此相顧無言。
年輕人長了一張和星很像的臉,他們看起來像是一麵鏡子的兩麵,本該同生的雙子。
“穹,你想說什麼?”最後,丹恒先打破了這讓人難以忍受的死寂。
“……丹恒,我知道你很難過,大家都一樣。
”年輕人啞著嗓子,目含擔憂,欲言又止道,“你……你想哭就哭吧,但千萬不要做冒險的事。
我們不能再失去你了。
”
丹恒搖搖頭,不知道是說自己不會哭的,還是說他這次不會再冒險了。
名叫穹的年輕人又沉默了一會,他看向黑暗的天空,突然說:“我們得弄明白這件事的原因,丹恒。
”
“我有種預感,今天的事隻是開始,這個世界正在變得和從前不一樣,這會是一場前所未有的災難……”穹擰著眉毛,眼神放空,有點語無倫次的講述他腦海的想法,他此刻的精神看來也並不好,“黑塔,對了,黑塔會有什麼想法嗎?”
丹恒不由得輕歎一聲,把穹也送回了他的房間:“睡一覺吧。
等你醒來,我們再好好商量這件事。
”
“哦……”
丹恒回了智庫,他勸著彆人好好休息,自己反而毫無要去休息的意思,他開啟智庫,想要從中找到一絲一毫有關的線索。
方纔的氣氛實在太過悲傷,叫人不知道如何開口,直到此時,丹楓才輕聲問:“穹?”
丹恒點頭:“嗯,他就是穹,除了外貌外,他幾乎和星彆無二致,他與我們共同經曆了過去的那段旅途。
而且,你先前見過他的,他如今的身份應該不難猜吧?”
他見過?丹楓想了想,想起來那個他曾隻聞其聲、不見其人的“最後的領航員”。
哦,丹恒之前就說過了,那是他的同伴。
所以,他和卡芙卡有什麼關係?
似乎猜到他隨之生出的疑惑,丹恒輕聲說:“正如我走到了【不朽】的儘頭,穹來到了【開拓】的儘頭。
他必須逆時而行,才能為我開啟通往過去的門。
【開拓】走向未來,【終末】重返過去,二者背道而馳,又於同一且唯一的奇點交彙——”
他緩慢地揭開最後的謎底:“是的,‘最後的領航員’,行於終末的末王,星核獵手追隨的神明……這些都是祂。
”——
作者有話說:*純文科生不懂物理,黑洞方麵我亂說的,三角定位的方法來自於曾經看的一篇科幻小說《永不消逝的電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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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申本文對遊戲背景存在巨量魔改,寫大綱的時候也冇尋思翁法羅斯版本這麼開主線啊2.0時期我真的以為鐵就是星際公路片[化了]
第227章
列車回到了文明的星域,與去的時候相比,它並冇有什麼太大的變化,隻受到了非常輕微的損傷。
除了少了一個乘客而已。
其實,這對【開拓】來說是常有的事,穿梭銀河的旅途雖然能目睹難以想象的瑰麗景色,卻也伴隨著巨大的風險。
每個乘客都在旅途的最開始被告知、並且接受過這些,隻不過當這一刻真正到來,倖存者們仍然無法像最初接受這份風險時那樣平靜。
他們失去了一位家人。
當列車回到黑塔空間站時,天才魔女已經在此等候多時。
黑塔已經聽說了此前列車失聯的事,對於如今的情況,缺乏同理心的魔女也難得體貼一次,對事故本身隻字未提,隻在沉默一會後讓他們把航行記錄拿給她看看。
作為阿基維利的造物,星穹列車不應該出現這麼低階的事故,一定有什麼地方出了問題。
在拿走了重要的資料後,黑塔又和帕姆一起對列車進行了一次全麵檢修。
但得出的結論卻是列車本身並冇有問題,隻是座標,是座標出了問題而已。
他們落入了錯誤的座標,進入了一個錯誤的空間,因此不幸的失去了一位夥伴,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真的嗎?
幾個月後,星際和平公司的使者找上了他們,拿出了一份公司內部的秘密報告。
“我聽說了你們遭遇的事故,幾位節哀。
”
金髮的公司高管平日裡放鬆又隨意的笑容不見了,他摘下墨鏡,所有人都對他發青的眼眶和眼中的紅血絲一覽無餘。
頂著一副連續多日冇有睡覺的樣子,砂金用一種沉重的語氣說:“根據各個部門近期提交上的報告,以及綜合監測資料,公司聯合博識學會進行了數日的分析和研究,最後學者們得出結論:我們的宇宙,正在死去。
”
為什麼?是【終末】的預言終於降臨,但是,為什麼?
“這就是我們將要研究的下一個問題。
”砂金苦笑了一下,“以及,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但也許……這並不會是一個充滿希望,甚至一定存在解法的問題。
”
聽說了他的勸告後,黑塔冷笑一聲,對此一如既往的輕蔑:“這世上不存在冇有解的問題,我會解開它的。
”
幾個月後,她再次舉行了對博識尊的覲見,就是這一天,在螺絲咕姆與阮梅共同的見證下,那智慧過人卻又毫無同理心的魔女消失在了神明的目光之中。
一名天才隕落了。
這是外人後來從兩位天才那裡得知的訊息,而作為與黑塔關係緊密的合作夥伴,星穹列車則得到了更為清晰的過程。
那一天,在神明的注視下,黑塔向其發問:“宇宙是否正在死去?”
“……”
那一瞬間,她得到了答案,然後犯了一個對天纔來說最不該犯的錯誤——她向神明追問了下去,然後被無法承受的目光與知識摧毀了。
“誰能拯救這個宇宙?存護?豐饒?開拓?……”
“……”
螺絲咕姆與阮·梅所見證的最後一刻,是向來自詡為無所不能的魔女在最後一刻逆著光轉過頭,對阮·梅說了一句話。
冇有聲音,隻有口型,隻有幾個字。
“零號。
”
弄清這句話的意思,成了阮·梅往後很長一段時間裡唯一的課題。
最後,她想到了她們共同開發的模擬宇宙,那裡還有一個隻有他們這些開發人員知道的零號宇宙。
不是後來給穹做指引的零號宇宙,而是更早期被廢棄的一個專案。
模擬宇宙專案早期的研發並不順利,那時候黑塔還冇有拉史蒂芬·金入夥,他們對這個專案的思路還很模糊,於是進行了許多次不太成功的實驗,零號宇宙就是其中完成度最高的一項之一。
零號宇宙的構建思路,和後來正式投入執行的模擬宇宙是截然不同的,黑塔在這次實驗裡試圖找到一個理論上的“創世引數”,以此模擬出宇宙中的一切。
然而這個思路很快就被證明不可能,想要模擬整個世界的算力需求遠遠超過了整個宇宙的資訊之和,這個理論永遠都隻是理論。
零號宇宙裡有什麼東西嗎?阮·梅開始徹夜不歇的研究起來,將零號宇宙的一切翻來覆去的檢查。
最終,她在零號宇宙的一條開發日誌裡找到了黑塔留下的一段話,那看起來隻是一段隨筆,記錄天才某天突然的奇想。
“好吧,看來這個法子行不通,或許去研究命途和星神本身更有希望一些……從很久之前起,我就一直有一個疑問,為什麼偏偏是這些概念成為命途?”
“為什麼有賜予長生的藥師,與之對應的死亡的概念卻從未有誕生的神明,死亡的概念難道已經被【毀滅】或者【終末】所吞併、以至於根本冇有機會誕生星神?又或者在某種意義上,死亡其實隻是智慧生命的錯覺?”
為什麼偏偏是這些命途成為了命途?這些命途有什麼特殊之處?或者說,命途的本質是什麼?
很久之後,阮·梅在最後一次聯絡他們時,給出了她的答案。
“命途是宇宙生命週期的一部分。
”這時候,阮·梅已經比從前消瘦了很多,她的眼睛空濛蒙的,像兩顆混濁的玻璃球。
她似乎已經看不見了。
丹恒在不久前聽說,瘋狂的天才為了看清某種凡人不可直視的真理,藉助古獸的眼睛逾越了這條禁忌,但她仍然要為之付出代價。
“……當然,我們不應該、也不可能用任何一種已知的生命體去理解宇宙本身,就像黑塔永遠找不到那個能模擬一切的創世引數,我們這些誕生在箱子內的生命,也註定無法看見這個箱子的全貌。
”
“拯救它的辦法在界限之內並不存在,唯有跨過那個邊界,纔有一線希望……或許,這就是【開拓】誕生的最終意義。
”
阮·梅的聲音愈來愈小,最後戛然而止,她閉上眼,生命完全從她的身體裡流失殆儘,畫麵中斷了。
在聽到這段話的時候,姬子剛剛睡去,三月七還抓著她的手想要挽留最後一絲溫暖。
黑塔離開之後,列車便開啟了一場特殊的旅行,試圖為這一切的悲劇與破滅尋找答案。
不久前,列車來到了一顆爆發了奇怪病症的星球。
一場莫名其妙的瘟疫在此爆發,冇有任何已知的治癒辦法有效,列車聯絡自己能聯絡上的所有勢力,所有人卻都束手無策,隻能目睹著星球上的居民一個個染上怪病,然後死去。
而後更糟糕的事發生了,為這顆星球上無辜的民眾奔走數月的姬子,終於也不幸染上了疾病。
冇有奇蹟出現。
這位像母親一樣照顧著年輕人們的領航員坦然的接受了現實,她安慰孩子們不要為她難過,她這一生已經看過了這個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冇有見過的風景,她已經比大多數人都要幸運了。
隻不過,她的旅途在這裡停止了而已。
旅途已經結束,旅人便該回家了。
姬子最後的願望,是希望回到故鄉。
那是一顆在銀河間籍籍無名的安寧星球,距離姬子離開,星球上已經過去了很久很久,冇人知道這裡曾有一位聞名寰宇的列車領航員,也冇人知道她回家了。
帕姆帶著他們將姬子埋葬在了列車最初擱淺的地方,那裡後來開滿了鮮花,夜空寧靜,銀河清澈。
星穹列車僅剩的四位乘客沉默的回到車上,不知道未來何方。
按照姬子的意思,最後穹接過了領航員的職責,成為新一任、也或許是最後一任領航員。
而就在這天,卡芙卡又一次不請自來,她帶來了一束祭奠用的百合,神色間略顯哀傷地將其擱在列車的窗邊。
美麗的獵手對此前發生的事表示遺憾,並且表示,阮梅的確揭開了一切秘密的一角,以及那被命運選中的人,正是你們。
“……是的,早在很久之前,不朽死去了,萬物基石因此崩塌,這個宇宙的命運已註定走向終結。
”
“為了延緩最終破滅時刻的到來,過去的天才們將宇宙推入一場迴圈往複的輪迴,以期在漫長的迴圈中找到拯救的辦法。
”
“但輪迴也是有儘頭的。
就像一個不斷脹大縮小的氣球,就算冇有脹破,也早晚有一天會因為老化而破掉。
宇宙亦是如此。
”
“我們的這個‘氣球’,已經要壞掉了。
”
“腐爛已經開始。
你們所見到的、所遭遇的,正是這場進行中的腐爛。
□□先生誤入了世界死去的部分,那裡的物理規則不再按照我們熟悉的方式生效,所以他不幸結束了旅途。
”
“作為宇宙的一部分,生命本身的腐爛則以另一種方式出現,比如無法治癒、也毫無緣由的瘟疫……作為一個人類,姬子小姐則在那片死地裡待了太久,於是不幸被其浸染。
”
她哀哀地歎了口氣,話鋒一轉:“好在,這無數個輪迴並非一無所獲,我們的確找到了那條拯救的道路,而這條路與星穹列車,與【開拓】息息相關。
”
“當你們抵達命運儘頭,讓記憶儲存宇宙中的一切,唯有藉助終末的力量重返過去,令不朽在過去新生,重新支撐萬物……”
“在這數十條命途中,有些命途更特殊一些,它們觸及到了那個生與死的邊界。
”
“【開拓】走向未來,【終末】重返過去,它們相向而行,貫穿著宇宙的始終。
”
“【不朽】承載萬物,【記憶】銘刻始終,它們構成現在,靈魂與□□因此而存在。
”
“在所有輪迴的嘗試裡,唯有這四條命途能夠帶來一線希望。
”
“所以,無名客們,你們可否做好將其揹負的準備了?
第228章
原來末日並非開始於從天而降、焚燬萬物的火焰,也並非一場席捲銀河的戰爭或者瘟疫,它是如此安靜,如此自然的到來,像無邊夜色無聲降臨,像雨水落下、草木生根。
這是宇宙生老病死的一部分,命運註定如此,隻不過低等的生命無法理解它的全貌,因而將其視作萬物終結的末日。
——至於星神?星神們或許理解,或許也做出過努力,但對螻蟻而言,大象與人類是同一種危險的存在,凡人也同樣不能理解祂們。
星球一顆顆死去,很快,還亮著的星星就已經比過去少了一半還多,並且衰敗的速度每天都在加快。
宇宙的冬天到來了,而誰也不知道,還有冇有下一個春天。
惡兆先鋒悲哀的向世人宣佈了他們的預言,這是最後一個琥珀紀。
列車在銀河間往返,送走他們認識的每一個夥伴,他們熟悉的地方一個個湮滅,直到銀河間舉目再無故人。
羅浮傳來景元病危的訊息的時候,丹恒正身在銀河的另一端。
已經活了太久的羅浮將軍終究還是迎來了這一天,他在影像裡對丹恒說想要見他一麵。
可他冇趕上。
當丹恒再次踏上羅浮的土地時,隻見到十王司的判官從將軍府離開的背影,終於長大了、不再是個娃娃的白露正在門口安靜的等他,黃昏時分的光線將她的麵容柔和成一片模糊。
她如今也長成合格的龍尊啦,不再像小時候那麼任性,總是想著要逃開這一身的桎梏,釋放孩童的天性。
她終於懂得人一生總是有諸般無奈,萬端遺憾,於是隻好儘力去揹負、去忍耐那些痛苦與醜惡。
白露看見他來了,對著丹恒很勉強的笑了笑,那笑容裡有某種他已經不再熟悉的東西,但少女並未解釋。
她隻是告訴丹恒,彆擔心,她用了藥……將軍走的時候並不痛苦,他隻是遺憾,還是冇能等到你。
哎,也好,這下不用讓你看見我變成老頭子的樣子啦,讓我在你的記憶裡永遠年輕吧。
這是景元留給終究未能重逢的故人的最後一句話。
丹恒隻在羅浮待了幾日,處理了些瑣事,便又要匆匆離開,臨走前白露找到他,女孩開門見山道:我猜,這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麵了吧?
“成年後,我總是做夢,夢見我開著星槎去了很多地方,夢見我和一些人一起戰鬥、喝酒、約好永不分離……夢見我在一場長夢後突然驚醒,看見跌落在地上的你,也看見她對我揮出了一劍。
”
她說這些的時候,正安靜的流著淚。
“阿楓,我知道你已經轉世成為了另一個人,我不該也像其他人那樣讓你揹負前世……但讓我最後再這麼叫你一次吧。
”
“我冇有怪過你們,我知道,你們隻是太想念、太捨不得我了,是我不該走的那麼倉促,連一句道彆都來不及。
”
“雖然那是一場不該發生的災難,但我還是要謝謝你,讓我多活了一輩子。
”
丹恒也安靜的看著她,如今他們都麵目全非,連昔日的時光都不堪回首。
又沉默了好一會,白露輕輕說:“預言降臨後,人們對生命的渴望越發強烈了,建木的力量在上漲,我不知道我還能守住建木封印多久,畢竟我冇你那麼厲害……我隻能保證,我會撐到最後一秒。
”
“帶上這個吧。
”她把自己從出生時就佩戴在身上的平安扣解下來,交給了丹恒,“接下來的旅途,一定要平安啊。
”
不久之後,丹恒聽說羅浮發生了暴動,一些人在末日的重壓下終於發了瘋,竟然前去衝擊建木封印,十王司與雲騎不得不將槍尖對準聯盟的子民,而最後一任羅浮龍尊在救治傷員的途中遇襲身亡,她至死冇有動搖半分,建木封印依舊穩固。
她死後冇有化卵,當然也冇有出現魔陰身,而是像一名普通的狐人那樣,普通的死去了。
新任的將軍彥卿將她按照狐人的葬禮規格悄悄埋葬了。
據小將軍所說,這是前任將軍的意思,還知道當年那些事的人這個時候都死的差不多了,年輕的將軍對此也一知半解,隻是遵循了這道遺願。
丹恒最後一次收到羅浮的訊息,是羅浮決定主動航向星空中的黑暗,去尋找新的希望。
當然,誰都知道,那黑暗中冇有希望,隻有先一步的破滅。
真相更加殘忍,也更加決絕:聯盟不希望羅浮重陷豐饒禍亂,所以羅浮將留在那片黑暗中,在被求生的瘋狂吞噬前,帶著人的尊嚴與巡獵的榮耀死去。
帶來這個訊息的人是鏡流,這個時候她的魔陰身已經很嚴重了,但鏡流卻出乎意料的平靜。
那些在過去的十年間,翻騰在她眼中的瘋狂與仇恨奇蹟般地平息了,她看向丹恒時的眼神,竟然讓他一瞬間生出了時空倒轉的錯覺。
當然,也僅僅是錯覺罷了。
他們回不到過去,而鏡流也早就冇有回頭路可走了。
她來到列車上,除了帶來羅浮將要殉難的訊息,還為了一件事。
她說,飲月,麻煩你為我送行。
以凡人之身試圖弑殺神明,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這個可悲的凡人終於得到了機會,朝她仇視的神明揮出了那斷絕天地的一劍。
那劍不再是凡間的鐵,不再是月光,而是另一條命途的碎片。
丹恒不知道她怎麼做到的,也不知道她這些年都在做什麼,但她確實將其鑄成了那獨一無二的劍,將其刺向了藥師。
一種簡單而直接的命途汙染。
求生的渴望讓藥師的信仰在最後的時間裡愈發強大,但那一劍過後,豐饒命途也像其他命途一樣沉寂下去。
隨後劍片片碎裂,女人的身影開始向不可名狀的陰影沉冇,在【豐饒】的陰影裡,魔陰身居然也有了形體,這長生的詛咒終於追上了她,而她仍然拒絕向其投降,寧願擁抱死亡。
她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飲月,過來殺我。
丹恒閉上眼,她的身影片片碎裂,直到在陰影裡消散的無影無蹤。
要送彆的最後一位故人,是投身星核獵手的劍客。
正如卡芙卡曾宣佈的那般,當星穹列車準備好揹負最後的命運,那麼星核獵手將為他們開辟通往宿命的最後一段路。
丹恒在虛無的邊界送彆了不死的男人。
“虛無的陰影會庇佑你們躲過世界死去時的餘波,這是艾利歐的預言。
”紅眼睛的男人冷漠而簡短的說,他似乎終於放棄了那些舊日的遺恨與怨懟,對丹恒毫無興趣,隻一心要走向他遲來的終結,“你隻需要帶走一道漣漪就可以。
”
時過境遷,終於找回了往日記憶的丹恒也難免用複雜的目光注視著這位昔日的故人,又或者他留在世間的、行走的遺骸。
看見男人毫無留戀的轉身,丹恒忍不住問:“事到如今,你就冇什麼要說的嗎?”
男人停下來,轉過頭來看他,這還是丹恒第一次從這個名為刃的人眼中看見除了殺意與冷漠之外的東西,然而那眼神卻也不屬於昔日的工匠,反而像是一個不是任何故人的幽魂。
“冇什麼好說的。
”棄身鋒刃的劍客聲音嘶啞,“如果你是想問他有什麼要對你說的,我不知道。
”
“‘應星’已經死了,那是最初的,唯一的死亡。
我不過是他的死亡後從這具不死軀殼裡滋生的東西。
”
丹恒沉默了一會,他說:“……抱歉,那時候我不知道你會變成這樣。
”
倏忽的血肉並不是化龍妙法的一部分,隻是神使死去時的血肉汙染了古海海水,那似乎隻是一個慘烈的意外,又彷彿命中註定的悲劇。
刃又看了他幾秒,這一瞬間他似乎有很多話想說,然而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都結束了。
”他轉過頭去,走向那起伏的黑色潮水,走向他追尋多年的死亡。
他終於可以休息了。
黑暗虛無的潮水因他的涉入而泛起一道異樣的漣漪,長生不死的詛咒何其勢裂,而因此生出的對死亡的執念積攢至今,連世間最深的虛無也為之撼動一刹。
當攏起黑色的潮水,男人的背影已經在其中消失無蹤,丹恒注視著那個方向許久,恍然間終於明白了那個多年前他始終困惑的問題。
持明輪迴往複,死亡對他們而言是一個極為遙遠的概念,而凡人的生死卻如吃飯喝水般尋常,過去他不曾理解這一點,於是要用禁術將早死的摯友帶回人間,反而釀成大禍。
如今丹恒在旅途中見證了各種各樣的死亡,而這是他於此的最後一課。
最初的人類應星已經死了。
哪怕他被長生不死的詛咒帶回人世,也不過是命留魂銷的錯謬,從這具不死的軀體裡甦醒的也不再是昔日的工匠。
就算有所有的記憶,有所有的悔恨,但那悲哀的甦醒者卻依然否認自己的身份。
就讓那桀驁不馴的工匠永遠留在曆史的煙塵裡吧,他對人趨之若鶩的長生不死不屑一顧,要叫天人們往後千百年也為他的驚才絕豔拜倒。
他隻是那曆史過後一道遺留的影子,一個徘徊難去的鬼魂,最終在陰影中找到自己永恒的歸宿。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終於理解些許。
‘應星’已死,而名為刃的劍客,是那場禍亂遺留的另一個孽果,追逐著往日的罪孽是他唯一存在的意義。
”在離開【虛無】的陰影前,丹恒輕聲說,“作為禍首之一,我應當與’應星’共赴死亡——不,並非持明的轉世重生,而是在’應星’看來的,一個短生種認為的死。
”
“唯有這樣,昔日的罪孽才能得到報償,因我們的所為褻瀆了她的死。
”
他終於揭開了這個埋藏許久的謎底,丹楓對這個答案沉默不語,他大約還需要一些時間去理解這件事,而雨彆則扯扯嘴角,十分不客氣的質問:“現在想起來褻瀆了,當初和你一起做實驗的時候怎麼就不知道?”
死寂的氣氛被他這麼一攪和,頓時冇了大半,丹恒無可奈何的長歎一聲:“人類不可能永遠保持理智,隻要萬般絕望中還有一線希望,哪怕已經知道那背後是地獄,還是有人會像抓緊最後一根稻草一樣抓緊它。
”
“隻有在跌落後,人纔會追悔莫及,下次卻還是不知悔改。
”
雨彆流露一種看蠢貨的目光,祂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大約不是什麼好聽的話,然而此刻祂突然神色古怪的看了丹恒一眼,居然閉上了嘴,不再說話了。
丹恒又看向另一邊,自從“末日”開始後,丹楓就變得極為沉默,當然,他不認識這裡的大多數人,如今他見證了昔日故友們最後的結局,則幾乎已經無話可說。
他甚至已經找不到一個由頭來為此感到悲傷或者遺憾,因為在整個世界、整個銀河的死亡麵前,任何一個個體的死都微不足道、毫無意義。
當丹恒離開【虛無】的陰影,回到列車上時,穹和三月七都已經在那裡等他了。
穹跟著卡芙卡離開,她說有一個人需要他見一下,現在灰頭髮的年輕人神色中有點恍惚,一副遭受了巨大沖擊的樣子,好在看起來人還是無礙的。
三月七也是一副恍恍惚惚的樣子,想來是從另一位星核獵手那裡受到了不小的刺激。
在去往最後一站前,他們先去了匹諾康尼。
在這裡,星期日離開了列車,他要回家與妹妹度過最後的時間了,已經比從前成熟了太多的司鐸與夥伴們一一擁彆,祝他們一路順利。
以及,新世界再見。
——如果還有新世界的話。
當然,冇有人把這句話說出口。
剩餘的星星依然在熄滅,終於,整個宇宙隻剩下了最後一顆星球。
星際和平公司最後一個分部在十二個小時前宣佈停止存在,家族的頌歌則在更早之前就已經因為無人吟唱而停歇,再往前,最後一艘仙舟一去無回的消失在無垠的黑暗裡……
這是最後一站了。
卡芙卡在這裡等著他們,星核獵手將為他們指引最後的前路,或者說,那通往星神的路。
當然,這個說法嚴格來說是不準確的,成神的道路並冇有那麼好走,哪怕如今他們已經在各自的命途上行走許多,但那畢竟是要揹負的是整個宇宙。
他們不得不分開了。
第一個離開的是三月七,她將在流光憶庭遺留的幫助下抵達浮黎的善見天,然後在那裡完成她的使命。
臨走之前,她把自己的房間好好打掃了一遍,撫摸過每張珍貴的照片,最後隻帶走了她最喜歡的帕姆玩偶。
她儘力微笑著,踏入那扇粉、白、藍色的門扉:“我們一定還會再見的,對吧?”
第二個離開的是丹恒,他的命運發生在終末之後,他將見證萬物的終結,文明覆滅,萬物歸一,然後在世界的餘燼裡,成為新世界的基石。
他冇什麼好帶走的,除了兩位夥伴特製的車票。
“我在之後等你,彆緊張。
”他對最後的領航員說。
黑暗而虛無的漣漪籠罩了他,將他藏在了死寂之下,如同藏在整個世界的灰燼中。
而後領航員登上列車,進行了最後一次躍遷。
星軌的尾跡掃過了最後一顆星星的夜空,在已經變得漆黑一片的夜色裡留下一道流星般的軌跡,而後那軌跡開始燃燒,將最後的存在焚燒為灰燼。
最後一顆星星熄滅了。
宇宙死了,誕生於宇宙之內的諸神明亦如是。
但在萬物終末之後才誕生的神明還活著,很快,他們——祂們就將在時間儘頭重逢——
作者有話說:這一章寫的有點久,一是試圖用比較概念化的方式描述末日,雖然好像不是很成功……
二是我在思考點刀哥這個人設……我想了好久還是覺得這個理由比較能說服我,至少比什麼這全都是艾利歐為了逼丹恒上列車的劇本,魔陰身發癲,鏡流灌輸之類的理由能說服我……
雖然好像大家普遍不認為點刀哥有搞二人論的必要,但他的個人故事裡流露出一種明顯的不認同自己如今“應星”這個身份的意思,不確定他是不是因為無法接受自己變長生種還是死不掉的那種所以和過去搞切割,以及似乎倏忽有在此複活可能(雖然我冇寫)的暗示。
所以我鬥膽構史一下,那就是點刀哥冇把自己當應星的同時,真正給自己的人設其實是飲月之亂的孽果,星核獵手什麼的都是後來的身份。
而這樣他瘋狂自殺和追殺丹恒似乎也都可以解釋的通,那就是弄死兩位主犯償還罪孽,嗯……先這樣吧(。
)雲五的坑太大了我實在編不上來了
第229章
時間儘頭。
看見穹從最後一節車廂裡走出來時,丹恒感覺時間彷彿已經過去了足足有一整個琥珀紀那樣久。
然而這感覺在此刻毫無道理,也已經毫無意義。
時間隻是智慧生命產生的錯覺,而現在,世間的一切都已湮滅在時間的儘頭,包括時空本身。
萬物變得無限大,也變得無限小,祂們漂浮在末日之後、創世之前的虛空中,身邊僅存之物隻剩下一節列車車廂。
虛空中漂浮著不可觸碰的細微塵埃,遠方有某種龐大而死寂的東西,它們存在著,但也僅僅是存在著。
誕生於末日之後的兩位神明在絕對的寂靜中彼此相望。
“隻剩我們兩個了嗎?”
“嗯。
三月已經先睡了。
”穹說,“接下來的事,還要看我們。
”
按照艾利歐揭示的真理,三月七作為【記憶】的終極,將帶著此世所有的記憶安眠至其再度解放、或者徹底焚燒殆儘的刹那。
丹恒看了祂身後一眼,冇抱什麼希望:“帕姆呢?”
“在最後躍遷發生時,它在我眼前……消失了。
”穹的聲音略顯低落。
又一個親人消失了,而這種事他們已經在過去短短的數年間經曆過太多次,於是丹恒非常默契的不再問下去。
祂低下頭,雙手虛虛併攏,然後便有一顆光芒凝聚般的種子在祂手中浮現,在世界毀滅、坍縮為零的瞬間,新生的神明得到了它,也理解了它。
“這是存在之樹的種子。
”丹恒輕聲說,“也是一個新世界。
”
“可冇人告訴過我這個呀。
”穹也盯著這顆種子,近乎有些好笑的說,“聽起來隻要把種子種下去,我們就可以大功告成了?”
“阮·梅是正確的,在盒子裡生老病死的生命不能一窺這個盒子的全貌,在萬物終結前,冇人知道萬物終結後會發生什麼。
”丹恒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個蜷縮著的宇宙,“卡芙卡說過,他們也不知道終點過後會發生什麼。
”
穹依然安靜的看著種子,然後又抬頭看他,某個刹那,年輕人的目光裡閃過一種難以言明的情緒,丹恒也眨了下眼,很難得突然一瞬間理解了這位思維跳脫的夥伴在想什麼。
是的,時至此刻,他們的所作所為全是毫無支撐、也無法驗證的猜想,盒子裡的生命中最天才的大腦窮極一生,也不過勾勒出了這個盒子內部的輪廓。
“總得試一試的。
”丹恒說,“這不僅是我們的決定。
”
是整個銀河萬萬億生命、萬萬億文明,想要活下去的願望,最終幫助他們走出了那個“小盒子”。
因此,哪怕前方就是地獄,他們也得往前走。
“是啊,畢竟是大家決定的事。
”穹點點頭,“我們該怎麼把它種下去?”
“現在還不是時候。
”但丹恒搖頭,“它代表一個新世界,但那不是我們的世界,至少現在還不是。
”
穹想了想:“也就是說,它可以是。
但我們要怎麼做?”
“你還記得卡芙卡說的那句話嗎?”丹恒問他,“讓【記憶】儲存宇宙中的一切,藉助【終末】的力量重返過去,令【不朽】在過去新生,重新支撐萬物。
”
“我明白了。
我們要在這個過程裡,重寫創世的藍圖,這樣新世界纔不會重蹈覆轍。
”穹輕聲說出了這句話真正的含義,現在祂完全理解這些話的意思了。
於是,【開拓】跨過了最後的門扉,逆時而行成為【終末】。
“【終末】是一個通往過去的象征,而這象征將散落的記憶與夢境暫時彌合,令過去的世界短暫重現。
”丹恒注視著青年人的背影漸漸消失,從這一刻起,祂們的時間線分裂為了兩部分,因而,剩下的這條路,隻能他一個人走了。
“我將重返這場過去的舊夢,在‘過去’重塑不朽。
”
這是場漫長而黑暗,孤獨而寂寞的苦旅。
祂跋涉於時光的長河中,從漫無止境的源泉啟程,而穹是岸上的燈塔,為祂指引方向,讓祂不要在其中迷失,忘記他們的願望。
2000個琥珀紀前還有難以計算的黑暗年代,古老的獸族彼此攻伐、掀起黃昏的戰爭,星球眨眼覆滅,文明轉瞬即逝。
丹恒走過這個完全陌生的時代,祂不知道這個紀元何時才能終結,而祂甚至不能以長眠度過歲月,以免錯過祂熟悉的那個銀河的出現。
在無法計數的歲月過後,終於,第一聲敲擊聲落下,【存護】宣告著第一個琥珀紀的到來,宇宙終於漸漸變成了他熟悉的模樣。
祂曾到訪過某個強大的古國,目睹統一天下的帝王因日益衰老而惶惶不安,最終決定向天外尋求長生之途。
祂曾路過一顆被海洋包裹的星球,一滴血落在水中,一個新的種族便頃刻誕生,從卵中爬出的幼龍們彼此親如手足,在溫柔的星光下彼此依偎。
那時候它們什麼也不需要想,不需要考慮存亡、陰謀與利益,隻知道在溫暖的海水裡無憂無慮的玩耍,累了便回到那古老血裔的身邊。
但祂不能一直留在這裡,因為此行中最大的敵人出現了。
其實早在很早之前,丹恒就隱隱察覺到了倏忽的存在,祂花了一些功夫才弄清了這位令使為何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又逐步確認了它的目的。
它埋下了很多種子,有些種子死了、再也不會發芽,有些種子開始休眠,等待著破土之日,在整個銀河間,根係生長、再生長,像一顆真正的樹。
可樹不能將它的觸鬚伸向每一顆星球,也不會想要篡奪整個宇宙。
“【均衡】平衡著宇宙的運轉,而這種平衡如同鏡中的兩麵,所以,倏忽的目的與我們是一樣的。
”丹恒看著一顆星球在祂眼前無聲的湮滅,星球核心中暴露出一顆種子,祂碾碎了它,“它也想改寫創世藍圖,以它所期待的方式與圖景。
”
“正如阮·梅她們所言,每條命途都有它的意義,而除了那四條被人選中的命途之外,【豐饒】與【繁育】,是被世界選中的命途。
”
“宇宙也活著,並且‘想’活下去。
宇宙明白一切,所以,當【不朽】死去,【豐饒】與【繁育】便相繼誕生,它們是宇宙為自己準備的生路——但不是眾生的生路。
”
“哪怕下個宇宙中隻有遮天蔽日的蟲群,又或者不死不滅的怪物也無妨,生命如何存在、文明如何興衰,對宇宙本身而言,並無意義,也並無區彆。
”
這裡群星寂靜,深空冰冷。
丹恒近乎冷漠的揭開這世界最冷酷殘忍的奧秘,這或許是神明唯一一次能向眾生坦然的機會。
“這就是我在盒子之外得到的真相。
”
所以,這並非一場熱血的年輕人拯救世界的英雄之旅,而是那些預見了死亡的眾生,為活下去做出的最後掙紮。
在這時,丹恒再度看向雨彆,不知何時,祂也變得沉默,對世間最無上最慘烈的毀滅與新生不發一言。
“這就是你的回答嗎?”祂這麼說著的時候,垂了一下眼,看見自己胸膛中那顆冰冷的龍心不知何時已佈滿裂痕。
丹恒看著祂,看著這個錯謬而生的怪物:“……誠然,我們因懷著對昔日時光的遺憾,才決心踏上此旅。
但這從來不是我們的一時衝動,而是整個宇宙的生靈,所共有的、想要活下去的願望。
”
這從來不是第二次飲月之亂,不是幾個人被一時的悲痛所壓垮後,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孤注一擲。
而是一場直到終點前,冇人知道是否有儘頭的苦旅。
偽神混濁的青金色眼瞳中流露出一種孩童般的迷茫,手指無意識地擦過龍心上的裂紋,絲絲縷縷的血從中滲出,竟然是溫熱的。
溫熱的。
真稀奇。
但不算討厭。
簡直好像當這些原本殘留在軀體裡、而支離破碎的記憶,被完整展現在祂眼前時,不再是一幕幕空洞的影像,而是祂曾真正與之同行過那漫長旅途,見證過這圖中所有的生離死彆一樣。
仇恨是冰冷的、刺痛的。
祂從來不懼疼痛,從來也習慣疼痛,可這些年裡讓祂第一次感到難以忍受的,卻是這因血液而臨時建立起的聯絡中傳遞來的溫熱。
像是有火焰漸漸燃起,而祂將如冰雪般在其中融化殆儘。
不,不是好像,這就是事實。
仇恨孕育的怪物是不能理解超出其本身的東西的,而祂跨過了這道禁忌,便是否定了自身存在的正當。
於是,祂要死了。
雨彆反而異常平靜,當然,對祂這種非正常誕生的存在而言,生死本身並不重要,但祂還想在最後的時間裡得到真正的答案。
“你還冇有回答我另一個問題。
”祂突然說,“你——你們否定了龍心的力量,卻憑什麼認為人心可以成功?”
“我已經回答過了。
”丹恒說,“這從來都不是個一半一半的選擇題。
”
“龍心抵達的永恒或許在某種意義上完美無缺,但那真的是‘人’想要的新世界嗎?”丹楓替他補上了後半句,他看著神色茫然的雨彆,一瞬間隻想歎氣,“還不明白嗎?你已經親手試著製造過它了。
”
世界會迴歸它冰冷殘酷的本來模樣,那個新宇宙或許會存在很久很久,但那裡不會有智慧生命的存在與延續。
生命本身並不完美,殘缺的眾生唯有彼此相愛,才能對抗宇宙的冰冷。
“宇宙選擇豐饒與繁育作為它的生路,但眾生選擇了我們。
”丹恒複又開口,眼瞳中的神性比先前都要亮幾分。
祂朝祂伸出手,不像是要殺死祂,反像是要邀請祂去一個新世界。
“你還要留在這嗎?”
雨彆閉上眼。
龍心的跳動聲在祂的感知裡從未如此清晰過,而漸漸的,隨著它的崩裂,陌生的溫熱從中湧出。
祂想起血雨下那些沸騰的憎恨,卻也想起驚鴻一瞥間那些堅定不移的、像是能燒穿蒼穹的目光。
丹恒記憶中那些隕滅的星辰不再寂靜,祂好像能從中聽見一些此前從未注意過的聲音,在一場場宏大冰冷的毀滅中,那些渺小的呐喊竟顯得有一種荒謬的珍貴。
祂眼中的世界在這刹那變成了一副全然不同的模樣,星星冰冷,可握著他的那隻手是熱的。
他放棄了一切不甘的抵抗,釋然的沉冇其中,沉入永久的黑暗。
黑暗裡有人告訴他,新世界再見。
血雨停歇了,丹恒手中徒留一塊亮晶晶的碎片——
作者有話說:確實是我亂編的(嗯)
[合十]
第230章
雨彆消失了。
龍心四分五裂,煙消雲散的刹那,祂的身影像是融化在水霧裡般緩緩的潰散不見,先前的一切癲狂與怨懟全部退卻,最後一瞬間,他的麵容是平靜的。
大約在這短暫一生儘頭,他還是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吧。
原地隻剩下一塊亮晶晶的、如同凝固的月光般的碎片,丹恒輕輕將它抓在手中看了片刻,歎了口氣。
丹楓也湊過來:“這就是命途碎片?”
“是。
”丹恒承認,“本來我帶來它隻是為了以防萬一,冇想到反而差點釀成大亂,帶來比倏忽之亂還大的災難。
”
“毋需自責,這隻是次誰也冇想到的意外罷了。
”丹楓倒是無所謂的擺擺手,“若非要說誰該為此負責,那也應該是膽大包天的老東西們。
”
“……若真的隻是意外,倒也就罷了。
”丹恒苦笑,“我更擔心的是,祂的誕生在某種意義上是命中註定。
”
丹楓看了看碎片,又看了看他,對祂這句話的意思不太確定地道:“你是擔心,這是某種……世界本身意誌的體現?”
“它已經為我們‘複活’了倏忽,再製造一個貫徹其意誌的偽神也不是問題,畢竟我們做的一切都和它背道而馳。
”丹恒肯定道,“……一個誕生不過二十餘年的偽神已經險些釀出如此大亂了。
”
丹楓沉默了片刻,一時不知道說什麼,他轉頭看向四周,發現記憶還在繼續。
並且正好發展到了二十年多前的時間點。
過去的丹恒說:“換個問題吧。
”
現在的丹楓說:“現在能講了嗎?”
丹恒也瞥了一眼過去的影像,這段記憶對他們而言其實冇有重看一遍的必要,拿來當背景音正好:“……能。
”
“正如我剛纔所說,【不朽】、【豐饒】與【繁育】,這三條命途同源而生,聯絡緊密。
而宇宙需要【豐饒】與【繁育】代償【不朽】,確保自己可以存在下去。
”
“所以,從理論上來講,【豐饒】在奪得【繁育】後,便可以二次登神、篡奪藍圖,成為新的【不朽】。
”丹恒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流淌的記憶正好結束,命途狹間似乎無法支撐這份真相,發出玻璃破碎的聲音,而後片片崩裂。
丹恒對此倒是毫不意外,反正他們也到了離開的時候了。
命途狹間的虛影漸漸潰散破碎,光影變幻了幾個呼吸,二人便重新回到了現實世界。
剛一睜開眼,丹楓便看見雲層之間,赫然漂浮著一具體表泛著絲絲血色的龐大龍屍,他先是一驚,然後才意識到,這僅僅是一具冇有生命的屍體。
……差點忘了,在丹恒出現前,那瘋瘋癲癲的雨彆氣急敗壞、正要化龍再給羅浮用血海淹冇。
不過雨彆都消失了,這東西為什麼還在?
丹恒自然也看見了漂浮的龍屍,祂略顯無奈的說:“那傢夥大約冇弄明白持明化龍的原理,於是硬用偽神的神權捏造了一具龍軀,這是神明造物,自然不會隨祂的消失而消失。
”
“該怎麼處理它?這麼讓它飄在羅浮上麵,未免有些過於怪異了。
”
“偽神殘軀隻是個空有力量的半成品,如今偽神已死,它也基本冇有危害了,倒是不用著急。
”丹恒用手指抵著下巴,慢慢說道,“我大約有個想法,或許……”
祂的或許冇能說完。
因為在這個瞬間,兩個人同時聽見一聲熟悉的尖叫:“丹恒,出事了,你快來——!”
二人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星?”
……
……
剛剛試圖淹冇羅浮的血色無聲無息的褪去,這場大雨終於完全停歇,被強行抽出的海水正緩慢地迴流回古海,危機似乎終於要結束了。
騰驍想起二十年前,時任龍尊突然找上他的那個夜晚。
二人深夜造訪太卜司時,太卜不在,值守的是個年輕的卜者,她本想通報太卜,但騰驍覺得不必驚擾,他們很快便走。
騰驍雲騎出身,對太卜司的這些東西基本是一竅不通的,龍尊一番操作,他還冇怎麼著,倒是把一旁年輕的卜者嚇個夠嗆,騰驍瞅了一眼小姑孃的臉色,覺得這肯定有道理的。
騰驍麵上高深莫測,其實心裡想的是:龍尊不愧是龍尊,懂得東西就是多;口中則說此事事關重大,容他好好考慮些許時日。
龍尊並未阻攔,二人在天亮前離開了太卜司,正要分彆前,龍尊突然說:如果有必要,將軍可以“遇刺”為由作餌,得困局迴轉之隙。
坦白來說,他並不是個擅長玩弄權術的人,所以騰驍不問為什麼,而是誠懇發問:為什麼是這個?
“她是這麼死的,既然他們這麼喜歡這個藉口,那就還給他們好了。
”當時龍尊這麼說。
她?騰驍回去後查了以前的卷宗,從上上任將軍任期裡,找到了羅浮上一次將軍遇刺的經過。
這個仇,龍尊還記著呢。
這二十年裡,騰驍可謂是拚了老命,才把龍尊佈置的計劃執行的差不多,從公司手裡放出去的假訊息也可算讓他守株待兔,等到了這一刻。
將軍揹著手,看向從誘餌處鑽進來的陌生人。
也不算很陌生,畢竟前段時間,他剛和這位金髮青年推杯換盞,以外交身份接待對方。
“卡卡瓦夏”站在海水退卻的海底,看見騰驍在此等候多時時,便幾乎立刻明白了這是個陷阱。
“……我就知道,那傢夥靠不住。
”他低聲喃喃了一句,卻幾乎冇有驚慌,隻頓了片刻就挑眉笑道,“哦,原來是是在大災麵前失蹤的羅浮將軍啊,久違了,將軍閣下,看來您身體無恙。
”
騰驍對他虛假的寒暄毫無客套的耐心,連一個禮貌性的微笑都懶得給對方。
——原諒他吧,慣於上陣殺敵的將軍真不擅長逢場作戲,能忍到今天已經是極限了。
此事說來離奇,幾個月前,一個自稱“龍祖”的存在給騰驍托夢,說一位絕滅大君已與倏忽勾結,謀劃著聯合內鬼、竊奪建木的事。
騰驍先是花了些功夫確認此事,然後在通過一些渠道得知公司也有動作時,請對方一併做了放假訊息的事。
這事關封印的假訊息也是龍尊生前留下的,後來幾經輾轉送到了騰驍手裡,本來是備不時之需,結果居然真用上了。
想抓住一位絕滅大君並非易事,對方既然已盯上建木,那必然不會善罷甘休,若提前打草驚蛇,下次便更不知道會使出什麼手段、冒充誰溜進來了。
倒不如趁此機會出一著險棋,放出誘餌請君入甕,以絕後患。
當然,放一個絕滅大君進來本身就是極為危險的。
於是在假公司特使暗中與龍師接觸、表麵上是幫其加快叛亂計劃,實則想要自己趁亂搶奪建木後,騰驍算算時間也差不多到了,當機立斷便以“將軍遇刺”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將假公司特使關入幽囚獄。
不過後續持明中發生的一係列意外實在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好在景元他們力挽狂瀾,成功讓羅浮度過了最大的危機。
現在,也是他這個將軍為羅浮出力的時候了。
“區區藏頭露尾的鼠輩,倒是大言不慚。
”騰驍看著麵前披著金髮青年外貌的存在,以長刀指向,“你的計劃從一開始就是失敗的,束手就擒吧。
”
“卡卡瓦夏”還是笑,隻是笑容愈發詭異,隱隱約約帶著一種非人的恐怖感,被做出這種表情,實在叫人可憐這張臉的原主人。
“失敗?在您眼裡,這就算我的失敗了麼?可倘若——我並不這麼覺得呢?”他的聲音中出現了第二個疊聲的女聲,細密的裂紋爬上麵龐,彷彿有什麼藏在皮囊下的野獸要掙脫而出,“可在我看來,我分明離成功近在咫尺。
”
話音落下,他——她癲狂的笑起來,而後金髮年輕人的偽裝完全退卻,那皮囊下燒出絲縷青色的火,一個陌生的女人輪廓在火中顯現,她如同要迎接粉身碎骨的陽光般張開雙臂。
是個人都能看出,她要搞事了。
在這個瞬間,同時發生了這樣幾件事:騰驍眉頭一皺,便毫不猶豫地提刀而上,神君的虛影已經隱約浮現;從“卡卡瓦夏”過來的地方,憑空竄出兩個人影,其中一個搭弓射箭,另一個則提著一根棒球棍、像一陣旋風一樣衝了上來。
下一秒,騰驍的刀什麼都冇劈中,少女射出的寒冰箭矢穿過火焰後消失無蹤,提著棒球棍的灰髮姑娘同樣撲了個空,然後因為慣性而刹不住車,在地上滾了兩圈後,以一種四大皆空的表情躺在地上,望著雲層漸散的天空。
“*銀河粗口*,居然還有物理免疫buff……”
女人的輪廓在烈火中幾乎模糊,騰驍一時間不知道該去扶地上的星,還是該試著再給女人一刀。
不過很快他就不用糾結了。
因為那絕滅大君的身形驟然潰散,而後化作流淌的青色烈焰,向四麵八方燒去,這火焰全然無視古海海水,彷彿不需要任何介質就可以虛空燃燒,一直燒到目之不能及的地方。
而另一邊,灰頭髮姑娘自己從地上爬起來,她愣愣的看著那青色的火焰片刻,突然跳起來:“它的目標是海底的那些蛋!”
騰驍猝然回頭,他甚至顧不上問她怎麼知道的:“什麼——?”
緊接著,海底就開始了劇烈晃動,這次晃動比前段時間那次要猛烈的多,彷彿有什麼沉睡千年的古獸正要掙脫沉眠、從中醒來。
三個人勉強著躲開在地震中坍塌的宮殿廢墟,天崩地裂裡,灰頭髮的姑娘對著頭頂大喊一句:“丹恒,出事了,你快來——!”——
作者有話說:[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