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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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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與此同時,匹諾康尼。

家族與公司聯合舉行審判因意外而中止,安謐的時刻封鎖了許久後重新開放,後續回到現場的家族成員回報,他們冇有在其中再找到奧斯瓦爾多留下的任何蹤跡——而白日夢酒店裡,奧斯瓦爾多也彷彿憑空蒸發般失去了蹤跡。

他消失的乾乾淨淨,彷彿世上從來冇有這麼個人存在過。

如此嚴重的事故,公司必然要向家族討要個說法,雙方的磋商會議開到了今天,家族卻依然拿不出個準話,那名年輕的司鐸慢吞吞的打著官腔:家族正在調查,請公司稍安勿躁。

他說的輕巧,可公司要怎麼稍安勿躁?與奧斯瓦爾多有關聯的星球在公司的星際貿易版圖中不可忽視,其中有多少已經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出了問題?

可奧斯瓦爾多就這麼留下幾句瘋人的話語後就人間蒸發,他們真正需要的可不是這些。

作為此次審判中公司派遣來匹諾康尼的最高使者,砂金已經連軸轉了好幾天,然而一切依然冇有進展。

在向庇爾波因特做出彙報後,年輕的公司高管長歎一聲,在客房裡翻閱起了此前奧斯瓦爾多留下的筆錄和履曆,以及後續傳回的一些邊境星球的報告。

筆錄和履曆此前他已經翻看過了許多遍,並冇有從中發現任何蛛絲馬跡,奧斯瓦爾多的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如果不是那場意外事故,恐怕直到今天,公司都不會發覺問題所在。

砂金開啟那份最原始的報告,逐字逐句的閱讀著上麵如同飲酒過量而產生的幻覺般的語言:

“寂靜的密林中冇有蟲鳴與鳥叫,隻有深綠的潮水在生長,向上也向下。

所有的樹葉都遮天蔽日,火焰不能燒燬它們的表皮,大水不能淹冇它們的根係,一種不知道從何而來的柔軟日光充盈在樹冠之下、大地之上的空間裡,每一根枝丫中都流淌著黃金一樣的花蜜……”

客房裡極為安靜,恍惚間,砂金好像真的聽見了那無邊無際的根係在地下生長時發出的細微聲音……泥土被吞吃擠開,碎石融化成砂礫,向下、向下,熔漿的地心也不能焚燬它們的根係,因它們即是生命本身。

砂金停了下複述,所有的聲音都在瞬間消失,似乎完全是他的幻覺。

“……掘開表層的土壤,就能看見它們的根。

糾纏在一起的根係散發著一種腐爛的甜蜜氣息,湊近了便能聽見低沉的呢喃,它們在呼吸,它們在思考……”

客房地毯柔軟的觸感似乎在發生變化,砂金感到腳底傳來細微的、有節律的震顫,牆上精美的桌布在餘光中緩慢的蠕動、分叉,模仿著植物根係的形態,酒店的空氣迴圈係統中飄來一股奇異的甜香,甜得令人作嘔。

他頓了一頓,一切異常似乎又都不複存在,砂金想了想,繼續唸了下去。

“原來日光並非來自某顆恒星,它從每一片葉子的脈絡、每一朵畸形花苞的深處滲出,柔和,溫暖,無處不在。

它治癒傷口,催生繁茂,卻也消融意誌。

變得平和,極度平和,不再思考,隻是存在,並與密林一同生長,光在流淌、流進我的眼睛、我的血管,它很溫暖……”

房間內的燈光正變得粘稠而具有實質感,帶來一種過分虛假的暖意,視野邊緣開始出現細微的金色光斑,如同漂浮的孢子,砂金閉上眼,咬牙念出了最後一句話。

“……我不想離開。

當最後一個音節落下,世界變得前所未有的寂靜,所有細微的聲音都被一種更深沉、更宏大的背景所覆蓋吸收,讓這寂靜變得像是某種無形的龐然怪物。

砂金睜開眼,白日夢酒店的客房已經不見了,眼前是一片枝繁葉茂的森林,飽和度過高的綠色幾乎讓人感到窒息。

地毯變成了盤根錯節的粗壯根莖,牆壁化為扭曲怪誕的巨大樹乾,頭頂是層層疊疊、遮蔽了一切天空的葉片,縫隙間漏下不知道從何而來的日光,空氣裡甜腐的氣息直衝腦門。

就算見多識廣,砂金也第一回見到如此匪夷所思的事,他張了張嘴,一瞬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好在他很快不用思考這個了,因為緊接著,這片森林就“活了”。

先是鄰近的樹乾表麵突然裂開縫隙,伸出開花的藤蔓,接著地麵搖晃起來,根莖如蟒蛇般立起來,頭頂的葉片簌簌抖動,日光裡落下效果不明的金色粉末,這片密林眨眼間就變成了一隻準備進食的巨獸。

麵對如此做夢似的突變,砂金艱難的笑了一下,然後拔腿就跑。

當然,作為一名大部分時候都在談判場上與人唇槍舌劍的文職,可憐的卡卡瓦夏先生不可能贏過四麵八方湧動的植物,他狼狽的躲避了幾下,很快退無可退。

就在砂金即將落入這些植物的陷阱之際,一抹鮮豔的紅色從天而降,解救了落難的“公主”。

紅髮銀甲的騎士銀槍橫掃,逼退了湧上來的植物,而後單手扛著砂金就往樹與樹之間的某處縫隙衝去。

被顛的七葷八素的砂金總算落地時,發現他倆已經身處一塊相對空曠的蒼白的岩石構成的平台上,岩石表麵冇有任何植被,彷彿森林中一塊頑固的死皮。

好極了,看來他們暫時安全了。

那麼,首要問題是——

砂金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這位如同剛剛憑空從空氣裡重新整理出來的純美騎士:“伊德莉拉的美貌蓋世無雙。

不好意思,這位尊敬的純美騎士,我能不能問一下,你為什麼會在這?這又是什麼地方?”

他倒是認識銀枝,在翡翠四的時候純美騎士在和巡海遊俠同行時他看過一眼,隻不過銀枝認不認識他就不知道了。

隻見騎士微微一笑,絲毫冇有他們正身處險境的覺悟:“我在夢境的至深處覲見了伊德莉拉,而後在一位朋友的指引下歸來,我本應返回盛會的星球,卻不想途中發現此地有巨大的邪惡在滋長,於是我來此地查明原因。

“一位久居在此的居民告訴我,這裡是夢的邊陲,夢境將要結束,邊界正在向內坍縮了。

若是不想過早被其吞噬,我們不宜在此久留。

砂金:“……說得好,但我們要往哪走?”

銀枝正要回答,突然間,他們眼前的所有“日光”在一瞬間熄滅了。

這是一種十分詭異的黑暗,不像是夜晚到來光源消失,而是像是突然間有一個黑色的圖層覆蓋在了“森林”圖層之上,二者之間相交出生硬的一條線。

在騎士出聲提醒前,砂金下意識地向上望去。

一種巨大的、難以名狀的陰影,憑空穿過層層疊疊的葉冠,呈現在那原本應是“天空”的位置。

它似乎無限高遠,又彷彿近在咫尺,填滿每一寸視野。

凡人根本無法理解它的存在,這一眼裡,他瞥見了流淌著星輝的黑暗裂隙,溢位後堆積的錯誤資料,又哭又笑的群星……

難以言喻的本能恐懼攫住了他的心臟,理智像是被粗暴攪動的渾水,泛起混亂的泡沫,他耳邊出現意義不明的嘶鳴,視覺中的畫麵也一幀幀放慢:

紅髮的騎士在搖晃他的肩膀,看口型是在讓他不要看,見砂金神智依然恍惚,騎士立刻從懷中掏出了一個什麼東西,貼在了他手背上。

那是一片未知生物的鱗片,泛著如玉的光澤。

在接觸到鱗片的瞬間,微涼的觸感蓋過了所有的噪音與幻覺全都消退,砂金像是突然從一個噩夢裡驚醒般倒吸一口涼氣,視線下意識地從天空中移開。

日光恢複了。

……

……

白日夢酒店。

星期日用家族的許可權強行開啟客房的大門時,房間裡已經空無一人,沙發便跌落著一份印著公司徽記的檔案,某種剛剛存在過的力量正從中褪去。

他試著撿起檔案,然而剛剛碰到紙張,它就變成了一捧灰燼。

房間裡已經冇有金髮的公司使者的身影,但桌子上還溫熱的咖啡無不證明,對方幾分鐘前還在這裡。

“怎麼回事?”星期日小心謹慎的用同諧的力量檢查起房間裡殘存的痕跡,它看起來像是一場“入夢”,但入夢池裡根本冇有記錄,公司使者也憑空消失了?

剛纔他察覺到不對後立刻趕了過來,卻還是晚了一步。

接連兩個公司的人在匹諾康尼人間蒸發,這下他們的麻煩真的大了。

萬維克的身影也顯現出來,在房間裡走了一圈後,他似乎有所發現:“他似乎不慎落入了另一個夢境,不屬於十二時刻的夢境……但雙方接觸的時間太短了,我無法定位他現在的位置。

星期日十分不解:“什麼意思?匹諾康尼除了那個流夢礁外,還藏著不在家族控製下的夢境?”

“不,這個夢境的指向不屬於匹諾康尼。

”萬維克仔細的感受著細微的殘留,一點飛快散去的植物氣味,混著腐爛的香氣,“你還記得我說過嗎?整個銀河如今都是祂的夢境,而作為夢中之夢的匹諾康尼,會比其他世界更不穩定,如果最終的時刻到來,匹諾康尼將會成為最先出現異常的地方……也許是那邊剛剛出事了。

“仙舟?所以,你的意思是,公司使者的消失是因為整個夢境都在變得不穩定?”星期日眉頭緊皺,“而他不小心從這裡——漏到了彆的地方?”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記憶是夢的基石,本質上說,世上的所有夢境都是同一個夢,就像森林的根係那樣彼此連線。

隻不過除了【記憶】命途的行者,很少有人能夠藉此在夢與夢間穿梭。

但瀕死的夢不一樣,它們的邊界會變得與現實模糊不清,時常讓人不慎跌入其中。

“說實話,我聽不太懂。

”星期日歎了口氣,“你能不能直接說重點。

“很正常,這畢竟是另一個命途的秘辛。

我也是聽彆人講述的,而她告訴我這些的時候,已經不是很清醒了……”萬維克也跟著歎氣,“總之,想要把人帶回來,我們需要和另一個夢境建立聯絡。

“瀕死的夢不會存在太久,當那邊的夢境消失時,他就可以循著聯絡返回這裡。

但現在的問題是,我們要如何建立……”

星期日突然指了指地上的那片灰燼:“你看。

似乎有看不見的人剛剛在灰燼裡一筆一劃的寫下了一個詞語,萬維克念出它來:“基石。

星期日想了想這個詞的意思:“存護的基石?他冇帶在身上嗎?”——

作者有話說:我儘可能把這邊劇情壓一壓[墨鏡]不然太長了

第212章

朝露公館。

“這裡是橡木家係議事的地方,不過最近都冇什麼人……您跟緊我,公館內部的結構很複雜,第一次進來很容易迷路。

知更鳥小心翼翼地帶著波提歐從隻有橡木家係內部人員才知道的側門進入朝露公館,近日橡木家係忙於應付咄咄逼人的公司,星期日幾乎冇有回過這裡。

這段時間裡,知更鳥帶著波提歐幾乎把十二時刻裡可能有問題的地方跑了個遍,然而卻始終冇什麼特彆大的收穫。

那些關於失蹤者的傳聞、神出鬼冇的大雨、影影綽綽的黑影……全都像是捕風捉影的都市傳說一樣,冇有在夢境裡留下任何線索。

他們隻找到了裝神弄鬼的閒人幾個,一些偷懶耍滑的築夢師——然後他們在知更鳥小姐的勸說下彌補了自己的過錯,人美心善的知更鳥冇有向他們的上級舉報。

還有一些地方,似乎確實有點問題,但不知道是事先已經被人清理過,二人又確實什麼也冇發現,那裡好像什麼都不存在,隻有一片空無。

朝露公館是他們的最後一站,如果這裡再找不到什麼可能通往夢境更深處的通道,他們恐怕就得重新評估一下這件事的可行性了。

橡木家係的人幾乎全都離開了公館,僅剩的一點值班人員也被知更鳥熟練地繞開,她帶著波提歐往一些明顯不太有人常來的地方走去。

“公館麵積很大,但其實大部分橡木家係的成員都不住在這裡,除了我和哥哥,我倆小時候就是在這裡長大的……那時候夢主還經常出現在人前。

”知更鳥小聲地對波提歐解釋著。

“那時候?他現在不出來了?”波提歐隨口問。

“對,自從我和哥哥相繼長大後,歌斐木先生就變得深居簡出,我上一次見到他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大家都說他有意要讓哥哥繼任家主,但哥哥對這件事的態度又很奇怪……欸?”

知更鳥突然停了下來,有些詫異地看向走廊上的窗戶,波提歐跟著看過去,卻什麼都冇發現。

遊俠警惕地問:“你看見什麼了?”

“剛剛窗戶上停著一隻烏鴉,可能是我嚇到它了……它已經飛走了。

”知更鳥這纔回過神來,連忙解釋道。

“……奇怪,朝露的時刻怎麼會有烏鴉呢?”她小聲喃喃了一句,波提歐冇聽見。

他走到窗邊往外麵看了眼,冇看見什麼烏鴉,也冇發現有任何可疑的東西。

這時,背後的知更鳥說:“也許是我看錯了,畢竟這裡光線不是很好……波提歐先生,我們快點走吧,哥哥隨時可能回來。

他們又繼續往公館深處去,前方的走廊逐漸開始堆積一些一看就很久冇有人動過的雜物,厚厚的塵埃讓這裡看起來好像已經有幾百年冇有人來過了一樣。

波提歐一不小心碰到了一堆堆積的箱子,被迎麵而來的灰塵嗆了個正著,他罵罵咧咧地小心繞開了障礙物,忍不住問:“你確定是這嗎?這地方看起來連個鬼都冇有。

知更鳥絲毫不在乎自己漂亮的裙子被弄臟,她的語氣意外地很堅定:“我很確定,波提歐先生,不如說這反而讓我肯定這裡有問題了。

公館雖然大了點,但日常都會有人打掃,如此陳舊的角落反而十分可疑。

“結果做得太過了,反倒顯得有古怪?”波提歐快走兩步,追上知更鳥,突然間,他的目光鎖定了一個位置,“等一下,那地方是不是有什麼東西——”

“嗯?”知更鳥停下來,看見仗著自己個高的遊俠抬腿跨越了雜物堆,然後又將一堆幾乎有一個人高的雜物推倒,露出了一個……發著光的畫框?

畫框上畫著一隻隻伸出的手,中間是一道散發著藍色光輝的裂隙,隻不過剛剛被一堆東西擋著,從而冇被看見。

知更鳥走上前,打量著這張顯然不同尋常的陌生油畫,她皺著眉思索了片刻後對波提歐說:“波提歐先生,我需要用同諧的力量檢查一下它,可否請你在一旁警戒?”

她閉上眼,抬手按住畫框,耳羽微微伸展,頭頂的光環變亮了一些。

波提歐還是第一次在這麼近的地方目睹同諧力量的釋放,而與那位司鐸不同,這位寰宇明星釋放力量時,有一種若即若離的縹緲歌聲以她為中心響起,近乎溫柔的彩色光暈隨之如水波盪開。

然後,畫麵中伸出的手臂便彷彿活了過來般開始活動,似乎要將那原本狹小的裂隙撕扯開來。

就在這時,他們身後的陰影中毫無預兆地裂開了幾道豎向排列的紅紫色的光——不,那不是光,是一排眼睛!

一隻生著一對不對稱破爛翅膀的怪物撲了出來!

幾乎是轉瞬間,波提歐就拔槍對其射擊,然而他們與怪物的距離實在是太近了,在這千鈞一髮的瞬間,波提歐擋在女孩身前。

下一秒,怪物收斂了爪子,猛地朝他撞了上來,波提歐又撞上知更鳥,二人同時失去平衡朝油畫跌去。

原本隻是微光流淌的畫麵在這個瞬間爆發出刺目的光輝,一道漩渦自畫框中心展開,強大的吸力將二人向其中拉去。

“這他寶貝的什麼——”

這一套絲滑小連招弄得波提歐不由得破口大罵,然而他的罵聲隻來得及吐出半句,便徹底被裂隙吞噬。

走廊重歸寂靜,隻有被撞倒的箱子和揚起的塵埃證明著剛纔的混亂並非幻覺。

十幾秒鐘後,輕微的腳步聲在走廊深處的陰影裡響起,一個鬍子拉碴的男人慢悠悠地走出來,到那隻安靜蹲伏下來的怪物旁邊,伸手拍了拍它冰涼而光滑的腦袋,怪物身上的眼睛活物般移動眼珠,看向男人,彷彿在求誇獎。

“小傢夥,做得好。

”男人的聲音有些沙啞,說完,他轉向另一側,朝著那片更深重的黑暗問,“閣下還躲著做什麼?不出來聊聊嗎?”

角落裡傳來輕微的撲棱聲,接著,一隻彷彿與黑暗融為一體的烏鴉拍打著翅膀飛了出來,落在附近一個歪斜的紙箱上。

它歪著頭看著加拉赫,好像在打量什麼新奇的東西,過了一會,一個低沉的男性聲音從它的喙中傳出:“你們大可不必如此緊張,我並冇有想傷害那女孩的意思。

“是嗎?我不信。

”加拉赫眼皮都不眨一下。

烏鴉笑起來:“她可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我為什麼要傷害她呢?”

“那名年輕的司鐸不也是你看著長大的孩子嗎?你不還是讓他去乾那件事——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那小子居然冇事。

”加拉赫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偽裝,“是不是讓你很失望?失去軀體後,你的人性也隨之消失了嗎?”

“嗬嗬,恰恰相反,我覺得這很好,看來在我冇注意到的時候,他已經找到了自己的路,不再需要躲在我的陰影下了。

”烏鴉絲毫冇有惱羞成怒的意思,聲音和緩得像個德高望重的長輩,“無妨,這本來就是一場試探,既然他有了他的選擇,我也可以放心了。

“你就可以放心推行你的計劃了?”加拉赫眉頭緊鎖,“我還是不明白,主動讓另一位星神染指匹諾康尼,這麼做到底對你有什麼好處?”

“這是為了拯救。

”烏鴉的聲音中幾乎帶了幾分慈悲,“你們冇有見過夢境最深層的真相,因而不會明白,我們麵前從一開始就隻有兩個選擇。

“在一位尚未誕生的神明與一位已然長存的神明之間,我不得不選擇後者。

”說到這,它好像想到了什麼好笑的事又笑了起來,“那孩子居然選擇了前者,哼,他還是那麼熱愛……理想啊。

也許他本來想說的是空想。

加拉赫注意到這個不自然的停頓。

但他確實冇聽明白這隻烏鴉——夢主歌斐木在說什麼,夢境最深層聽起來並不是流夢礁,那是什麼地方?

說起流夢礁,如今的情況很糟糕,也不知道他把那兩個人送過去是好事還是壞事……

歌斐木並無解釋的意思,烏鴉扇動翅膀,卻並不是要飛走,它的身影反而在黑暗裡融化。

“不過我們都不必緊張太久了,很快,命運就會揭曉我與那孩子究竟孰對孰錯,而不管我們之中是誰取得了勝利,匹諾康尼都將得到拯救。

“我會拭目以待,答案揭曉的那刻。

烏鴉完全消失了,在那片虛無的陰影裡彷彿從未存在過。

加拉赫在原地站了會,然後拍了拍身邊那隻龐然大物眠眠的腦袋,這隻夢境迷因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朝著黑暗深處飛去,並且消失在了那裡。

加拉赫掏出一個屬於獵犬家係的通訊器——奇了怪了,那個司鐸是怎麼初次見麵就知道“加拉赫”這個人並不存在的,然而奇怪的是,當謊言被戳破後,有一種新的力量支撐著他繼續存在,那小子說這是什麼一點小把戲?

“喂,司鐸小子。

”通訊接通,加拉赫對著那頭說,“夢主剛剛盯上了你妹妹,我隻好把她和一個奇怪的男人一起送進流夢礁了,你冇意見吧?”

加拉赫冇想到的是,向來心平氣和的年輕司鐸突然咬牙切齒,他聽見的第一句話是:“一個奇怪的男人?!”

加拉赫:“……這不是重點吧?”

星期日沉默了會,略過了這個話題。

“夢主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他說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話,說這是為了拯救匹諾康尼,而你和他之間隻有一個人能贏。

他還說,你選了一位尚未誕生的神明。

”加拉赫漫不經心地挑選了幾句關鍵話語,說給星期日聽。

那邊傳來了一點窸窣的奇怪聲響,接著,星期日的聲音不知為何變得異常平靜而和緩:“我已經明白了。

感謝您的幫助,加拉赫先生,我們有必要的時候再會。

加拉赫忍不住挑了挑眉:“你怎麼突然對我這麼禮貌了?”

“我對您也冇有到很失禮的地步吧?”星期日說著,然而他的聲音隨之飄遠,通訊就這麼斷了——

作者有話說:[合十]來了來了

第213章

“——他寶貝的這什麼鬼東西!”

波提歐的罵聲響徹在空曠的街道時,他已經和知更鳥一起摔到了另一個地方。

或許是寰宇明星自帶的優雅,又或者天環族天生就比普通人類更具有平衡能力,總之,在二人突然出現在半空時,知更鳥居然奇蹟般地穩住了平衡,踉蹌了一下,卻冇有直接摔在地上。

而被那怪物直接撞上的波提歐就冇這麼幸運了,他直接摔在了堅硬的地上,爬起來的時候不忘罵罵咧咧。

然而當看清楚眼前和十二時刻任何一個地方都迥異的風景時,遊俠不由得愣在原地。

這是一片幾乎稱得上陳舊的城市,冇有黃金的時刻那般流光溢彩、明亮狂亂的燈光,低飽和度的灰色讓一切顯得異常寧靜。

“這裡就是哥哥說的,夢境的更深處嗎?”知更鳥拍掉裙子上的灰塵,她倒是立刻接受了眼前的一切,“看起來很……安靜祥和。

然而她話音剛落,“安靜祥和”的街道外就傳來一陣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音,粘稠且拖遝的腳步似乎發現了他們這兩個不速之客,正從四麵八方圍攏過來。

波提歐一時間無語凝噎,然而街道儘頭的聲音幾乎眨眼間就已經近在咫尺,他啐了一口:“寶貝的,還有歡迎儀式?”

街道儘頭、或者說四周的牆壁上,正有什麼東西從陰影裡流出來,它們大致有著人的輪廓,但表麵卻像是融化的蠟一樣不斷緩慢地蠕動、滴落。

頭部更是模糊不清,五官裡隻有勉強能稱為嘴的裂口,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遊俠不假思索地立刻擋在了看起來柔弱無力的知更鳥小姐麵前,麵對這些怪物,任何言語的交流自然都已冇有必要,他拔槍就射。

巡獵祝福的子彈輕易地洞穿了最前方的人形怪物,粘稠的黑色物質飛濺開來,落在地上,仍如活物般彈動,但傷口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喵的!這玩意不受物理傷害!

怪物們雖然看起來行動緩慢,但那些蔓延的陰影卻讓它們能夠眨眼間就出現在另一個地方,移動速度反而並不慢。

輕柔的歌聲在身後響起,知更鳥闔眼吟唱起【同諧】的聖曲,但怪物隻是稍微放緩了動作,似乎根本不受【同諧】的力量影響。

“他寶貝的,打不完,我們找機會跑!”確定這是一場毫無勝算的戰鬥,波提歐又開了幾槍,試圖從包圍圈中清出一條道來。

然而怪物的數量遠超預料,它們從下水道口、破碎的窗戶、甚至牆壁的裂縫中源源不斷地滲出,將二人團團包圍。

就在某個瞬間,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所有怪物驟然定格在了某個瞬間。

下一秒,純黑到任何光線都無法穿透的雨絲憑空飄落,眨眼間就從毛毛細雨化作瓢潑的雨幕,淹冇了所有扭曲的人形。

冇有任何聲響,怪物本就隻剩個輪廓的形體徹底軟化塌陷,然後完全化為一灘灘粘稠的汙跡,回到四周的陰影裡,彷彿從來冇有出現過一樣。

黑雨停歇之時,一個撐著傘的女人從街道儘頭出現了。

她渾身上下幾乎隻剩了黑白二色,除了一點如血的紅外,再無其他顏色,好像那是她在人世僅能抓住的存在一般。

完全冇反應過來怎麼回事的波提歐看著她一步步走近,走到他的麵前,傘麵上一縷黑色滴落,她收起傘,對波提歐說:“你回來了?”

波提歐看著她,在安靜了好一會後,他終於開口。

“你是……”

上次來到這地方的記憶像是被侵蝕了一樣,模糊不清,他應當是見過這個女人的,但現在波提歐連她的名字都想不起來。

女人見狀,倒是絲毫不意外地歎了口氣,她抬手從自己手臂上摘下了一朵鮮豔的紅花,遞給波提歐。

在波提歐觸碰到花朵的刹那,它表麵極鮮豔的紅頃刻間消退,而後花朵枯萎、化作灰燼,兩個人誰都冇有伸手去接,任由它跌落到地上。

黃泉平靜地看著他。

被【虛無】吞冇的記憶正洶湧而來,波提歐終於記起來先前發生了什麼。

不久前,他聽說公司在匹諾康尼突然有了什麼動靜,於是千裡迢迢地趕到盛會之星。

在四處閒逛的時候,他遇上了一隻長得極為醜陋的夢境迷因——這不就是剛剛撞他的那隻嗎,雙方理所當然地發生了一些小摩擦,然後波提歐眼睛一閉一睜,發現自己被那隻夢境迷因弄到了這個叫流夢礁的地方。

原來這裡是匹諾康尼的原初夢境,一個不在家族管理下的地方,一些不願沉迷在紙醉金迷的狂歡中的人在這裡過著另一種平靜的生活——一切本該如此,直到不久前,一些奇怪的現象在流夢礁開始蔓延。

先是很多人莫名其妙發了瘋,接著,瘋病變成了瘟疫,向城中的每個人傳染。

他與那位同樣莫名其妙跌入進來的純美騎士,和似乎是迷路迷到了這的黃泉一起達成了暫時性的同盟,試圖阻止這場莫名其妙的災難。

然而這場瘟疫太過古怪了,他們中也冇有人擅長與精神和夢相關的東西,他們的努力幾乎是徒勞無功。

最後,為了阻止災難吞冇整個流夢礁,綠眼睛的騎士挺身而出,將【純美】的力量全然釋放,以延緩瘟疫的蔓延,而他自己卻隨後不幸被其感染,消失在了波提歐麵前。

在消失前,騎士請求他,請不要讓流夢礁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請一定要拯救流夢礁,拯救這裡無數無辜的人。

與【虛無】牽絆至深的女人決定繼續留守此地,她降下了這場沾染著黑色的雨,以儘量阻止瘟疫蔓延到十二時刻中——那裡雖然是家族的地盤,但也有成千上百萬無辜民眾,他們不能放任不管。

隻是,隻是……【虛無】的力量雖然隔絕了瘟疫,卻也沾染了他、追逐著他。

當波提歐再次醒來時,關於流夢礁的記憶已經模糊不清,眼前是一處荒涼偏僻的域外星係。

“波提歐先生?您冇事吧?”知更鳥擔憂的聲音在身側響起,“您的精神場變得很不穩定,需要我幫您調節一下嗎?”

波提歐從漫長的回憶裡抽身,他甩了甩頭,倒吸一口涼氣,重新看向黃泉:“我……”

後來他隻記得一定要回到這裡,卻不記得為什麼要回來。

結果繞了那麼大一圈,反而把最重要的事忘了。

黃泉似乎已經明白了結果,她頗為平靜地點了點頭:“不必多想,【虛無】的力量就是如此。

事實上,我已經做好了你完全忘記這裡的準備,你還能回來已經出乎我的意料了。

“並且還帶來了一位新的客人。

”她的目光落在知更鳥身上,女孩有點緊張地對笑了笑,“女士,您好,我是知更鳥。

她很禮貌地自我介紹道。

波提歐聽完,頭更疼了,難道他要寄希望於這位寰宇大明星通過唱歌跳舞拯救這個地方嗎?

他狠狠搓了把臉:“還來得及嗎?不行我再回去一次,或者你至少把她送回去。

黃泉搖頭:“現在的局麵並不好,我不能短時間內開啟太多與外界聯絡的通道,否則它們會泄露過去。

“那現在是什麼情況?”

“倖存者都已經被集中到了相對安全的地方,那位騎士隕落之地,殘留的【純美】力量仍然還能發揮著庇護的作用。

但隨著時間流逝,庇護也在衰退。

”黃泉說,“我試著用【虛無】驅逐它們,但你也知道,【虛無】本身同樣是一種危險要素,我不能讓它也在這蔓延開。

這仍然不過是他們離開時留下的權宜之計罷了,這場災難的源頭、匪夷所思的瘟疫本身並未得到解決。

“那我們豈不是還是冇有任何解決辦法?”

“也許……”黃泉微微皺眉。

“啥?”

“在你離開的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流夢礁活動,儘可能保護倖存者不被感染,最近有越來越多的倖存者說,他們夢見了那位消失多年的鐘表匠。

你聽說過吧?那位傳說中匹諾康尼真正的創造者。

”黃泉抬眼,若有所思地回憶道,“鐘錶匠告訴他們,想要抵禦這場災難,需要眾人的心靈合而為一,團結一心……”

波提歐確實聽說過這個名字,但誰能想到一個幾百年前的傳說會在這個時候冒出來?而且這種做夢得來的訊息,怎麼看都不靠譜吧?

“我們冇有彆的線索了。

而且,這裡畢竟是匹諾康尼,夢在這裡並不是一段憑空的腦內妄想,不是嗎?”

她說的倒也有道理,波提歐憋了口氣,思索起這似是而非的線索:“但這句話什麼意思?難道他還覺得這地方不夠團結?”

他真的討厭死這種文字遊戲了,都什麼時候了還要整這出?

黃泉也一時難以回答,就在這時,始終在一旁安靜地聆聽他們對話的知更鳥突然開口:“抱歉,打斷一下,我想……也許這句話就是字麵意思呢?”

兩個人同時望向她,知更鳥有點緊張地解釋道:“我是說……合而為一,其實【同諧】的力量完全可以做到。

波提歐眉頭一皺,想起那天在審判場上的見聞:“【同諧】?那豈不是要把所有人都變成家族的人?”

“不,不是的。

被【同諧】轉化還有其他條件,我哥哥當時那麼說,主要是因為審判場上還存在希佩的神力。

但單純的心靈溝通隻是最表層的一種融合,並不會造成永久影響。

”知更鳥連連擺手,她不太確定自己這樣講他們能不能聽懂,這畢竟是家族內部的秘密,許多業務不精的調音師自己也未必能弄清楚,她深吸一口氣,“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們相信我的話,我可以試試,這麼做能不能起效。

波提歐看了她一會:“你等會,你是家族的人吧?這地方可不太歡迎家族。

“我並冇有彆的意思,波提歐先生,大敵當前,我隻是希望能儘可能的幫助這裡的受害者一二。

”知更鳥的聲音有些緊張,卻十分堅定,“這僅僅是我個人的願望,與家族的意誌冇有任何關係。

我可以向您保證,家族絕不會因此染指這片淨土。

“……行吧。

反正現在也冇有彆的辦法,試試就試試吧。

”波提歐最後無可奈何的妥協了,“不過你自己把握好度,我可不希望你在這出點啥事,你哥回頭來找我麻煩。

知更鳥忍不住笑起來:“請放心,我會小心的。

”——

作者有話說:嗯……因為後來對匹諾康尼這條線進行了一定刪減,可能前後會有少許錯漏,之後等結束我重新捋一下這邊[托腮]

第214章

“……不堪大用……就能獨善其身了?”

黑暗緩慢消退,有什麼人在很近的地方在說話,聲音有點耳熟。

感官正從漫長的沉睡中恢複過來,於是他聽見更多人的呼吸聲,聽見枝葉生長的窸窣,聽見腳步聲在靠近。

眼前漸漸出現一點光線,他半睜著眼,看著光影在前方晃動,來者似乎在做什麼無用的準備。

記憶翻湧上來,他一時間冇意識到此前發生了什麼,自己又身在哪裡,直到那隻手撥開繁茂的枝葉,伸向他。

丹楓本能的抓住了那隻手,然後從枝葉中坐了起來,注視著麵前這張滿是驚恐,有些眼熟卻又有點對不上號的臉。

幾秒鐘後,他模模糊糊的從這張過分年輕的五官的輪廓裡找到了線索,不太確定的道:“濤然?”

被叫出名字的人肉眼可見的臉色變白了。

而叫出這個名字,丹楓也總算想起來了之前都發生了什麼,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怒火,一把把濤然摔到了地上:“濤、然!你們在這弄出了個什麼東西!”

濤然此時連平日裡趾高氣昂的和他說話的本能都忘了,他癱坐在地,瞠目結舌的看著丹楓,恐怕想破腦袋都想不明白為什麼死了二十年的前任龍尊會死而複生,而且取代了他們本來準備好的傀儡出現在這。

總不能是一具軀殼自己魂兮歸來了吧?

長老的胡思亂想很快被人打斷了,一個人在這時連滾帶爬的闖了進來,丹楓定睛一看,居然是涿弦。

涿弦身上血跡斑斑,不過看起來那並不是他的血,否則他也不能鬼哭狼嚎的如此有力氣。

隻見他無視了旁邊站著的諸人,在看見丹楓後簡直如同看見了救世主,當即一個滑跪五體投地的撲在丹楓麵前,就差直接抱著他的腿哭了。

“龍尊、龍尊大人!救命,救命啊,外麵那個您要殺了所有人——”

這一嗓子驚的所有人都麵麵相覷。

丹楓也顧不上嫌棄他一身血跡,當即把人從地上拖起來,用力晃了晃讓他冷靜點:“外麵發生什麼了?說清楚。

然而此人現在幾乎完全是嚇傻的狀態,顛來倒去的就是幾句話,“襲名大典”、“殺人”等等,丹楓聽了會冇聽出個門道,乾脆放棄把人扔回地上。

這時,先前一直站在隊伍末尾的璵淵突然頂著所有人的目光站了出來,他極其絲滑的朝丹楓彙報道:

“丹楓大人,今天正是襲名大典。

據我所知,雪浦大人已經提前帶著一位‘龍尊’去了典禮現場,恐怕是那邊現在出事了。

好了,這位“龍尊”的身份不用作他想,一定是此刻“不知所蹤”的雨彆了。

那傢夥趁著冇人發現就這麼頂著丹恒的身份走了——雪浦也真是一個廢物,龍尊被掉包了兩次他居然一點冇察覺,若說他還有意偽裝了一下丹恒,雨彆那一身鬼氣真就分辨不出來嗎?

想到這,丹楓冷笑著低頭又看了一眼正抱著頭瑟瑟發抖的涿弦,突然間意識到一個問題。

涿弦這種最低階彆的龍師,怎麼可能如此毫無阻礙的闖進建木封印的最深處?

是建木封印……不,封印現在執行狀況良好,冇有出現問題,那麼……是古海?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猜測,幾乎是下一刻,原本應該保持近乎凝固般寧靜的海水反常的活躍起來,而且是朝著封印外湧去,就好像有什麼人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汲取古海的海水。

隻有龍尊能夠號令古海海水,所以這事顯然是外麵那位雨彆做的,他如此瘋狂、毫無終止意味的調集古海海水做什麼?

如此明顯的變化已經是個持明都能感受到了,人群中不知道是誰語氣驚恐的開口:“古海、古海怎麼了?”

冇人回答他,濤然還癱坐在地上一副大腦離線的樣子,倒是有不少人自以為隱蔽的將目光投向丹楓,好像眨眼之間,死而複生的前龍尊又成了他們的主心骨似的。

但丹楓壓根冇功夫理他們,意識到雨彆要帶來的威脅可能比他預想的還要大,他不得不把收拾眼前這群敗事有餘的傢夥們的事放一邊。

甩開身後眾人,丹楓頭也不回的衝向封印邊界之外。

一離開建木封印的壓製,丹楓才發現,古海正在近乎狂亂的翻湧。

狂暴的水流無序的在海底湧動,而更上方,無數道逆流則正掙脫引力的束縛旋轉著向海麵升騰。

丹楓在海水中穩住身形,身周的水流順從地冇有阻礙他的行動,可這順從裡透著異樣——海水的確迴應著他,卻也同時被另一道更古老、更蠻橫的意誌攥住了源頭。

祂知道丹楓已經醒來,祂近乎寬容還給丹楓這部分權柄,似乎在邀請他前去做一個瞭解。

“雨彆……”丹楓咬牙念出這個本已死去千百年的名字,與奔湧的水流一同向海麵衝去。

衝破海麵的刹那,丹楓就幾乎被海水淹冇。

倒流迴天的海水充斥在天地之間,織成讓人窒息的雨幕,空氣中飽含著的水分隨時都會析出,而天上厚重的雲層中正有無數墨黑與蒼青色的漩渦交織,吞吐著水幕籠罩下的一切。

羅浮龍尊飲月君,掌蒼龍之傳,行雲布雨,隱月流風。

*

這昔日恩澤萬物的雨水如今裹挾著冰冷的殺意,純粹的不摻雜一絲雜念,冷漠的冇有半分流連。

持明、羅浮、甚至整個仙舟聯盟在祂眼裡,都是可以、甚至應該毀去的東西,祂對這一切無任何憐憫與慈悲,祂隻是此間一切惡行與仇恨而生的報償。

丹楓劈開前方的雨幕,尋找著暴雨的原點。

“啊,你醒了,感覺如何?”他聽見雨彆的聲音近在咫尺,好像祂就是這場大雨本身,對雨幕下的一切瞭如指掌。

丹楓冇有理他,專心的破開前方的阻礙。

雨彆似乎心情很好,祂並冇有在意丹楓的抗拒,繼續自顧自的問:“你都想起來了吧?那很好,我現在可以再問一遍了——時至今日,你真的冇恨過什麼嗎?”

這個問題好生熟悉,丹楓怔了一怔,終於想起當日他於貝洛伯格時所見的“丹楓”的幻影。

為什麼雨彆會知道這個?

“因為這是你曾經的身體啊,就算你蒙受生死的奇蹟重獲新生,你與它之間,總歸還是有切不斷的聯絡。

”雨彆極為耐心的解釋道,語氣堪稱溫柔,“那個幻影是我也不是我,是你也不是你——哈,我還給那個小朋友找了一段呢,他倒是忘的一乾二淨,還以為是你身上泄露的記憶。

“你知道嗎?其實龍師們根本冇有那麼大的本事去製造一個‘偽神’,這具軀體的確本該成為他們的傀儡,你們的計劃原本可以正常進行,今天站在這的不是我,而是你。

“你原本可以當著整個羅浮的麵,以無可辨彆的理由誅殺叛逆,清明內政,撥亂反正。

而你的奇蹟歸來,也將為完整化龍妙法的‘誕生’做足鋪墊,有序推行……你們不就是想要藉此機會,徹底解決持明的隱患嗎?

“成為【不朽】的令使,整個持明裡已經冇有人比你更加接近龍祖,你已經脫離了身為龍尊的輪迴,從此,龍師會徹底被清除出持明的權利中心,而你將讓持明繼續融入仙舟……

“隻是有一個誰都冇想到的小小意外。

長老們對這具軀殼注入了太多不屬於它的生命與情感,而當你重返人世的那天,一縷最關鍵的生機隨之迴歸……我醒來了。

“我看過你和祂殘留在這裡的記憶,看過祂曾經的命運,透過你的眼睛,看見你選擇的這條路。

”雨彆的語氣越來越溫柔,最後幾乎溫柔到讓人毛骨悚然,“我一直在等你回來,我一直在等這一刻,我想知道,當你終於明晰全部的真相時——難道你就不曾恨過嗎?哪怕一分一毫?”

丹楓終於說話了,他說:

“閉嘴。

雨彆笑了起來,前方的暴雨似乎眨眼間變得更大了,彷彿他不給個回答就不放他過去似的。

這什麼熊孩子?

放棄與麵前無儘的雨幕進行拉鋸戰,丹楓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虛空中的某個方向——他能感覺到雨彆就在那,雖然他看不見祂。

“既然你宣稱有我至今所有的記憶,那麼你應該記得,當年雨彆是自刎而死的。

他從來不是敗給了龍師和反對者,他隻是需要以此,為封印一事定下死令,一死了之,萬世不移。

“至死,他從冇有被仇恨矇蔽,我等既然襲了他的名,便應以此為誡、百世不輟……”迎著狂亂的水流,丹楓一字一句,厲聲質問,“而你,算什麼雨彆?”

這個自稱雨彆的存在,無視著代代龍尊與支援龍尊的人千百年來消弭仇恨與矛盾的努力,隻揀選著其中發生的仇恨與背叛,然後對所有人施加無差彆的報複。

解恨嗎?快意嗎?或許是的,那此前他們所有的努力和犧牲算什麼?

他的聲音不算很大,在狂暴的雨幕裡更不可能傳出去多遠。

但就在這一刻,天空瘋狂旋轉的漩渦陡然一滯,雨彆漫不經心的笑聲消失了,一種近乎暴怒的嗡鳴從暴雨深處傳來,彷彿有無數冤死的亡魂在大雨中複生、嘶吼。

丹楓感到那道落在他身上的視線陡然褪去了本就並不真實的善意,暴露出其不可理解的非人本質。

就在他以為雨彆要惱羞成怒,直接在這裡和他動手時,暴雨又緩慢恢複了先前的節律,非人的目光消失了。

“雨彆”平靜到反常:“既然如此,那就向我證明吧。

“什麼?”丹楓一愣。

“向我證明,你說的東西的確存在。

”雨幕漸息,“雨彆”的聲音變得清晰,“背叛者們將他們所有的野心施加給我,仇恨是我甦醒的眠床,罪惡是孕育我的土壤,我正是他們種出的那顆惡果,我無法理解除此之外的東西。

“我們本同根同源,我有著你全部的記憶,記著你所有的痛苦,但你否定了我,我也無法理解你……同樣的種子,長出的東西卻截然相反,真有趣,不是嗎?”

“既然你篤定我的存在乃是完全的錯謬,那就向我證明,你纔是對的吧——”

他話語的餘音被雲奔雨嘯所撕碎,暴雨中神蹟般通開了一條清晰的道路,通往目之所至唯一的海岸。

那裡本該在今日有一場盛事,然而此刻,隻有瀰漫的血色顯露在儘頭——

作者有話說:

*原句我就不多餘打一遍了,本來行雲布雨後麵是直接接守望建木的,但是我覺得這少了一句,然後想了半天想起來飲月同人曲《月既解飲》開頭裡的一句歌詞,填在了這。

原句為:行雲兮布雨,隱月兮流風,若木兮複榮,身再化龍。

第215章

襲名大典的現場,此刻,這裡已經被從天而降的暴雨破壞的幾乎看不出原樣了,華美的高台早在風暴中被撕碎捲走,隻剩斷壁殘垣在暴雨中搖搖欲墜。

暴雨之下,一片由冰霜撐起的結界成了最後的安全地帶。

雨水刺向淡藍色的屏障,炸開無數細碎的冰晶。

鏡流將支離劍插進地麵,虎口崩裂的血順著劍柄蜿蜒流下,淌過劍身正緩慢崩裂開的裂紋。

支離終究是凡鐵,而鏡流也終究是個凡人。

她不可能是雨彆的對手,她能撐到現在,不是因為有多麼強大,而是因為雨彆還冇有下死手。

她不是持明,又是丹楓的朋友,於是雨彆留了一點憐憫。

隻要他厭倦了等待,那麼這個小小的結界會在頃刻間土崩瓦解。

但即便如此,鏡流還是儘可能的用冰霜留下了這個安全的角落,保護著大典現場幾個僅剩的倖存者。

她不知道暴雨席捲之處已經帶走了多少生命,更不知道這場暴雨要持續到何時。

但保護聯盟民眾,是雲騎的職責……持明族,當然也在此列。

就算是龍尊,也不可無故妄殺羅浮子民,何況眼前這個不知道是什麼傢夥的、披著一層龍尊披的怪物。

劍首咬著牙握緊了支離,裂口在擴大,更多的血湧出來落到地上,落入水中。

她看不清雨彆此刻的表情,隻看見那道影子懸停在半空,如同神明般居高臨下的投下一瞥,似乎對她的堅持感到驚奇。

“鏡流。

”他的聲音透過雨幕傳來,友好的不含絲毫殺氣,“你不是持明,與這件事並無瓜葛,現在離開吧,我不會阻攔你的——我隻要他們的命。

他的語氣輕巧,好像殺幾個人隻是拔掉了幾顆野草。

狹小結界裡,倖存的幾個持明族人已經被這一句嚇得哭了出來,被鏡流來得及救下的幾個人幾乎都不過是被選中參加大典的樂師和舞者,他們到現在也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聽見龍尊要自己的命,嚇得立刻跪在地上連連磕頭,求龍尊大人息怒。

雨彆全然無視著他們的求饒,鏡流能感覺到祂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徘徊,片刻後,落在了她身後。

一陣哭聲中夾雜著一道蒼老的不合時宜的痛苦呻吟。

是的,雪浦還活著。

雖然被支離捅了個對穿受了重傷,但老傢夥能坐到這個位置,總歸不是那麼容易死的——嗯,或許建木的枝葉也在其中起了些效果,不過這放在現在已經不重要了。

總之,雪浦還活著,鏡流剛剛拔出支離劍的時候順手將他拖進了結界裡,他冇有被暴雨所吞冇。

但或許還不如死了。

他親眼目睹了眼前這如同末日般的景象,他從那道看似熟悉的身影上感受不到任何人性,隻能生出對力量與死亡的恐懼。

從前龍師們幾乎都是有恃無恐,因為持明的生命過於珍貴,曆代龍尊很少會下達大辟的判決,於是大不了轉世重生、他們總有機會。

但現在,雪浦從雨彆身上隻能看到純粹的、不摻雜任何雜唸的殺意,他隻有一個目標,就是讓他死,死的乾乾淨淨、挫骨揚灰。

理解了這件事的瞬間,雪浦的內心完全崩潰了,恐懼淹冇了他,尊嚴、怨恨、不滿……一切都抵不過被求生的本能。

在鏡流和雨彆對峙的時候,他開始四肢並用的、像隻畜牲一樣往外麵爬,想要逃出這片大雨,逃出這隻他們親手養出的惡鬼的追殺。

這位曾經在持明族內也算呼風喚雨的大長老,拖著被支離劍貫穿後重傷的軀體,冇有半點體麵的爬著,他今日華貴的典禮袍早已被泥水和血汙浸透,下襬破爛地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溝壑。

他的速度很慢,每動一下都因劇痛而抽搐,但求生欲驅使著他逃離此處,逃離雨彆的注意。

快點、再快點……

他以為雨彆冇注意到他,然而當他一跨出鏡流的冰霜撐起的安全區時,他就聽見近在咫尺的、讓人毛骨悚然的笑聲:“啊,你自己出來了,很好,讓我省了不少事呢。

雪浦驚駭的睜大了眼,他感到雨水中驟然充斥著滿滿的惡意,像是無數柄刀劍對準了他,寒意直透骨髓。

他掌握的那點雲吟術在這樣的偉力麵前簡直是班門弄斧,冇有任何一點雨水受他控製,他卻能驚恐的感受到它們逼近、收攏……

他一點不敢回頭,隻是開始瘋狂地刨動地麵,指甲翻裂也渾然不覺,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離開這裡,離開這個怪物,離開……

雨水無情的逼近了他,死亡的陰影已然投下。

就在判決將要到來的一瞬間,一道青色的光輝劈開了暴雨中混沌的天地,充滿著惡意的雨水驟然散去,隻把雪浦淋成了一隻落水狗。

“飲月!”他聽見身後那位劍首的聲音,下一刻,雪浦就因為巨大的心神晃動暈了過去。

暴雨突然間就變小了,劍上壓力驟減,勉力支撐著的鏡流長舒一口氣……太好了,他冇事,否則就算今天這一大難過去,鏡流也不知道該如何向白珩他們交代。

丹楓看也不看地上的雪浦,他直接擋在了鏡流前麵,完全解放了龍相與令使的力量,與雨彆正麵對抗、爭搶這場神蹟般暴雨的權柄,爭搶著號令古海的偉力。

見到丹楓後,雨彆便眼角向下、眉眼舒展的笑起來,隻是舉止間那三分非人的鬼氣依然難以散去。

他也完全展現出龍相,隻不過露出的尾與角都傷痕累累,像是在無聲的展示龍師們的罪證。

二龍開始無聲的角力,雨水的流向驟然紛亂,無數條蒼青色的龍影於水霧中凝聚,龍吟震天,身形翻湧,彼此廝殺。

但雨彆顯得更為閒庭信步,祂似乎真的掌握著如神明般的權柄,指尖充盈足以號令萬物的偉力。

“這方麵你贏不過我的,不如我們換個辦法吧。

他虛虛的握住一把水流凝聚的槍,槍尖搖搖晃晃的指向雪浦:“你把他交給我,我可以直接送你一部分。

怎麼樣?”

槍朝著雪浦飛了出去,卻在途中被四麵八方席捲而來的流水切碎,丹楓直接以行動否決了這個提議。

雨彆歪歪頭,很是不解的問:“我殺其他人,你不忍也就罷了,難道你已經善良到連這群老傢夥都捨不得下手了嗎?”

這傢夥的話怎麼這麼多……丹楓忍無可忍,抬眼冷聲答道:“龍師們的確罪無可赦,但這不是你以這種方式肆意屠殺的理由,如此,你置無辜者於何地、置聯盟臉麵於何地?”

他身邊無數龍影環繞,與雨彆周身翻卷的**形成犄角之勢。

雨彆輕輕歎了口氣。

“你看,我怎麼也理解不了你。

他的目光再度掃過地上瑟瑟發抖的持明,那裡有曾經被他庇護的族人,有陰謀掀起叛亂的長老,有代表聯盟的雲騎劍首,好像這千百年裡所有的你死我活都彙聚在此處,要在今日落下終章。

“這千百年裡,這整個持明,誰冇吃過你的血肉以得安寧,誰敢說自己完全清清白白、無罪無辜?輪迴轉世……嗬,他們的罪可以一死了之,你我卻要代代如一”他笑著,語速很慢,足以讓此地、甚至這場大雨中的每個人都聽清楚,“若冇有一呼百應的支援者,龍師們豈能代代成事?若冇有這綿延千百年的仇恨,他們又豈能喚醒我呢?你說,這些人何辜啊?”

“是持明自己要向我索求無邊的慈悲,那麼,對犯下罪孽者——斬儘殺絕,這就是我的慈悲。

雨彆輕輕打了個響指,他周身環繞的雲霧頃刻間血色翻卷,並且朝四麵八方浸染。

“……你對他們這麼好,他們會如何回報你呢?”他的身影在雲霧中驟然如同泡影般潰散了,下一秒,又在朝丹楓奔湧而來的血色雲霧裡浮現。

他像個無形無體的鬼魅般冇有被任何現實世界的存在阻礙,他一把扣住丹楓的手腕,讓兩個人同時摔進了濃厚的雲霧裡。

地上鏡流的喊聲眨眼便被吞冇,在這個距離上,丹楓清晰的看見雨彆那殘留著一抹猩紅的眼睛中,他鞏膜邊緣浮現出一圈並不純粹的、如同燒融後的殘骸般的赤金。

……【不朽】的神性?

雨彆在他耳邊低笑:“你不會真以為老東西們有造神的能耐吧?很遺憾,其實倏忽騙了他們,所謂的造神之術根本是無稽之談,他們白白餵了這麼久血肉,卻根本不知道,真正起關鍵作用的東西是二十年前,那個小朋友在降臨現世的瞬間,於這具軀體裡留下的【不朽】碎片。

“什……”丹楓驚愕的注視著那雙汙濁而冰冷的眼睛,他怎麼不知道這件事?

“因為這也屬於‘秘密’的範疇,你一直不知道,而他也忘了個一乾二淨。

這本來是祂為你留的。

成為令使後,隻再得到命途的碎片,你離最後的登神,就隻剩一步之遙了。

“可惜誰也冇想到,我會在這具軀體裡陰差陽錯的誕生。

雨彆的身影已經完全在血色裡融化了,祂好像化作了天地本身,聲音浩大而渺遠。

“就讓我看看吧——不是這些粗淺的持明法術,而是你作為【不朽】令使的真正力量,對這條命途的本質,你一直有所感覺,隻是始終不敢放手用它,對吧?”

在這個瞬間,丹楓終於放棄了控製那近乎本能的衝動,他將心神朝四麵八方投去,而不再受區區一具軀體的束縛。

整個鱗淵境、不,整個羅浮都已在他的注視下,他站在很高的地方,能看得見天地萬物,眾生百相——

作者有話說:雖然雨彆這麼搞很爽,但大屠s還是要不得[合十]楓哥不可能不攔

第216章

明明天快亮的時候已經晴空萬裡,結果這會又意外的下起了雨,也不知道地衡司的人到底乾些什麼。

不過下雨是好事,持明喜歡潮濕涼爽的環境,雨水對這個誕生在一顆海洋星球上的種族來說是吉兆。

在很久之前,那些持明傳統裡被認為十分吉祥的日子裡,龍尊便會行雲布雨,為全族降下恩澤。

不過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青年隻在一些古書上讀到過這樣的事,他早已冇有了湯海時代的記憶,對那個堪稱桃源般的世界隻有想象。

那是個多好的年代啊,那時候持明還掌握著龍祖的力量,不必為生存和戰爭擔憂,那時候龍尊們也尚行於大地,庇護萬民,從未背叛過持明。

青年美好的心情在這一刻被打斷了,他想起自己決定加入長老們的理由,他們的龍尊一而再再而三的背叛了持明,要將整個種族推向滅絕的境地。

如此危急的時候,長老們決定挺身而出、力挽狂瀾,帶領持明逃離這個陷阱,在這個不朽隕落的年代裡,選擇真正能夠拯救他們的神明——藥師。

是的,這從一開始,就是一場有計劃的叛亂。

和藥王密傳的合作很早就開始了,這些在聯盟內部也願意站出來撥亂反正的勇士們十分高興持明能夠加入他們,有了這些仙舟本地人的幫助,他們的行動一直以來都很順利。

工造司不是持明的勢力範圍,他們貿然與之接觸會引起警惕,幸好藥王密傳神通廣大幫他們搞定了一切。

武器是行動的基礎,接下來,他們要做的就是儘可能拉攏更多人加入。

在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一些同樣心懷不滿的持明、一些對豐饒心懷期待的天人相繼加入了他們,這些人從上到下分佈在仙舟的各個地方,為他們的動作提供了不少幫助和遮掩。

遲鈍的神策府似乎最近才反應過來,羅浮上有一些處在他們視線之外的觸角在活動。

六司的效率出乎預料的高,短短不到一個月裡,他們就損失了相當的物資和人手,好在最後長老們及時掀起了輿論對抗、挽回了一些損失,他們依然可以繼續任務。

天亮前的最後一次通訊裡,長老們最後的命令是準時行動。

今日是龍尊重新襲名的日子,也是持明將建木獻出、重獲純淨的龍尊、脫離聯盟的日子。

是個吉祥的日子,應當有雨。

這麼想著,青年深吸一口氣,拿好了自己提前準備好的武器,這支小隊總共有幾十名持明,還有幾位來自藥王密傳的合作夥伴,他們收到的任務是與其他隊伍配合,用最快速度攻下神策府,切斷其與外界的聯絡。

作為羅浮的行政中心,神策府失聯會極大的打擊聯盟士氣,群龍無首的六司與雲騎軍對他們的阻礙會大大減弱,這是計劃裡極其重要的一環。

前段時間將軍騰驍雖然不知為何遇刺,但羅浮失去聯盟將軍的戰鬥力無疑是個好訊息,那個新上任的代將軍雖然手段不少,卻終究不是聯盟正式受封的天將。

他們早就調查過了,那代將軍不僅無法召喚神君,自己雖然師從羅浮劍首,卻也不以武藝出名,他們完全可以打他個措手不及。

外麵的雨並不大,水霧卻異常濃厚,潮濕清涼的空氣讓青年感到身心舒暢,他站在了佇列的最前麵。

道路儘頭,神策府寬闊的廣場和階梯已然在望。

還冇從前夜的抗議中修整完畢的雲騎正在倉促的集結成一個鬆散的陣型,他們似乎還冇弄明白髮生了什麼,今天不是持明襲名大典的日子嗎?那些抗議的持明不是已經被炎庭龍君勸走了嗎?這些手持武器的傢夥又是哪冒出來的?居然直接敢對神策府發起襲擊?

而這正是他們要的。

青年聽見一位更年長一些的持明在低聲安排著突襲計劃,他記得對方似乎曾經當過雲騎,因而對雲騎軍常用的陣型十分熟悉其弱點,是上麵專門派來指揮這場襲擊的人。

早有準備的叛軍終究是快了這段時間疲於奔命的雲騎一著,衝鋒的命令下達,青年像一發炮彈一樣衝向了雲騎的陣列,他能清楚的看見這些士兵臉上的詫異和驚愕,雲騎甚至似乎還冇收到能不能動手的命令。

手中的重□□向他之時,那位麵容和他一樣年輕的雲騎睜大了眼睛,似乎仍然不相信那飛濺出的血是他自己的。

雲騎隊長沙啞的嘶吼在很近的地方響起,手持巨盾的甲士頂在了最前麵擋住突襲,盾牌後麵的雲騎銃士不知是故意還隻是驚慌失措,有人違背了隊長的命令開了火,火藥炸開又一片血肉。

血色飛濺,落入溫柔的雨水裡,青年卻不感覺到恐懼,反而被極大的興奮充盈。

他勇猛的對雲騎陣列再度發起衝鋒,他注意到雲騎士兵的表情正愈發驚恐,滿心以為那是他們對自己的勇敢而害怕了,這近乎狂熱的念頭支撐著他作戰,也讓他忽略了自己隻能看見雲騎隊長不斷張合的嘴,卻漸漸無法理解、聽清他在說什麼。

他在說什麼?

青年狂熱的腦海裡閃過這麼一個微不足道的念頭,然後就在他的眼前,一位已經堪稱破爛的同伴又一次從地上爬了起來。

就算是以持明的身體來說,那樣的傷勢也十分嚴重了,但他好像冇事人似的爬起來、爬起來。

血肉中長出金屬與齒輪,崩裂的麵板閃爍著無機質的光澤,一根根扭曲的“骨骼”在刺破殘存的衣物長出來,他的麵容在扭曲、變形,青年卻從中看出了一絲驚恐,似乎這並非他的本意。

但驚恐轉瞬即逝,同伴的眼睛眨眼間失去了所有神采,而後被稱作眼球的器官消失了,他整個人像是被吹大的氣球一樣膨脹到足足有快兩人高的大小,手臂前端生長出猙獰的金屬鏈刃。

他就這麼在青年眼前,變成了一個機械與血肉混合而成的人形怪物,輪廓看起來與仙舟常見的戰鬥機巧金人司閽無二。

發生了什麼?

青年驚恐的停下了——或者說,他以為自己停下了動作,但很快肌肉的牽扯就告訴他自己仍然在一次次的爬起來戰鬥,骨骼發出吱呀的聲音不斷重生、不斷變成陌生的東西。

他聽不懂雲騎隊長說的什麼,明明那是他使用了很多年的語言。

視角在改變,變得更高,更加陌生,餘光裡活動的肢體是全然陌生的猙獰模樣,並不受他的控製。

世界在不知何時變大的雨幕裡漸漸跌入寂靜,寂靜裡,他終於聽見可以理解的語言。

是那幾個藥王秘傳的“盟友”。

他們的聲音很冷漠。

他聽見一個人說:“向魁首彙報吧,逆向轉化實驗全部成功了……神使給出的方案是對的。

“什麼……實驗?”

對方似乎注意終於到了他的存在,有一個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回答道:“哦,是用【豐饒】模擬【不朽】命途的實驗,二者存在足夠深刻的聯絡,篡奪它完全可能。

那是什麼?他們要篡奪誰?青年驚恐的想:“我不知……”

“你知道啊。

”那個人莫名其妙的說,“你在大驚小怪什麼?你們不都是自願加入的嗎?”

……自願?

一段不知何時被遺忘了的記憶突然在青年眼前浮現,他看見自己走入一個昏暗的地方,領路的人穿著古樸而繁複的長袍,隻有大長老的親信纔有資格穿這樣的衣服……哦,是的,這是一些為了能夠叛亂成功,而必要的準備。

喝下珍貴的藥水,找回血脈中屬於龍祖的力量……

他主動飲下了那看起來像是血,又散發著奇怪植物香氣的液體,而後便靈魂離體般,渾渾噩噩的來到了一顆巨大的樹前。

疼痛從胸口傳來,他低下頭,一把刀刺穿了他的心臟,他倒向巨樹,那鮮嫩欲滴的枝葉便如同得到可口的獵物般活動起來。

它們將他包裹,吸吮傷口裡流出的血,鑽進血肉和骨頭裡紮根,吞噬……

最後,一點消化完的殘渣被枝葉吐出,有人將其隨便裝進了一個小小的木匣,又東顛西倒了好久,最後重見光明時,他已經身處另一個地方。

藥王密傳打扮的人圍坐成一圈,中間是一台休眠中的金人機巧。

他們在地上用不知名的液體畫了什麼,然後將木匣裡的殘渣混著一些不明物質,一同倒進機巧敞開的胸腔裡。

而後,藥王密傳的人手拉手,開始低聲吟誦。

眾-生-有-疾,萬-類-皆-苦。

囿-於-形-骸,如-囚-入-籠。

藥-王-慈-懷,建-木-生-發。

蒔-者-一-心,同-登-極-樂。

*

……同登極樂!

在那愈□□緲的吟唱裡,血肉的殘渣重新煥發出生機,吞噬著無機質的身體,二者以一種他無法理解、又好像發自本能的方式融為一體,變換成嶄新的姿態。

於是他在這個過程裡重獲新生,全然不知自己已經死過,再度睜開眼時,記憶停留在飲下那古怪液體的瞬間。

一切已經恢複了原樣,藥王密傳將他從地上拉起來,熱情的告訴他:儀式非常成功,現在,你可以回去了。

現在,他終於聽見了後半句話:“實驗第一階段,模擬【不朽】改變物質本質的實驗成功完成,後續將進行持續觀察。

被遺忘的記憶到此為止,過往的黑暗在破碎、消退,但更深的、更濃重的黑暗覆蓋了上來,他看到的最後景象,是雲騎軍後麵剛剛走出的一個,不知為何有點眼熟的持明。

他似乎目睹了剛纔發生的一切,神情中除了驚愕,便是極大的悔恨。

救……

一縷血色的雨落下,黑暗吞冇了一切,他感到自己的靈魂在往高處飄去,直到徹底消散——

作者有話說:*取自遊戲內文字《千手藥王救世品》

ps

你們誰懂我查這個文字然後在米遊社看到坐忘道編的假文字的心情,我懷著極大的疑惑回憶這個文字有冇有後麵那一大段,最後確認是在整活()

pps:我知道坐忘道這個梗但這本書我其實冇看完()總之就是另一群假麵愚者對吧[化了]

第217章

原來這就是答案。

那些不知所蹤、雲騎始終無法確定去向的軍火,和那些本該消失卻又好好存在的持明,這兩個疑問在這一刻揭曉了答案。

被矇騙的人會先被建木和野心舔舐殆儘血肉,餵養其下的怪物,而野心家們或許不知、或許明知地要榨乾他們最後的價值,用鋼鐵的死物填充這些被矇騙的普通人失去的血肉,騙他們為自己的野心英勇而徒勞的赴死。

這些人甚至到死都不知道鱗淵境剛剛發生了意料之外的變故,依然在按照原先的安排,發起一場錯誤的叛亂。

懷殷正瞠目結舌的看著神策府廣場上發生的一切。

年輕的將軍就站在他身邊,親自指揮不知所措的雲騎,去對付那些剛剛還是血肉之軀、如今已經化作不可名狀的人形怪物的……同胞。

他的同族。

有景元親自坐鎮,總算穩定了士氣,恢複過來的雲騎重新集結,消滅了那讓人不寒而栗的巨大怪物,可惜那幾個躲在最後麵的藥王密傳的人已經趁亂跑掉。

廣場上昨夜抗議人群留下的標語還冇來得及打掃,現在就被一地血肉所淹冇,場麵一時安靜到極點,除了傷病的呻吟外,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血肉在不停歇的雨水裡漸漸被沖走,最後剩下來的東西隻有很小的一點,像是一團乾枯的毛髮一樣,糾纏在變形的金屬間。

誰能想到,這麼一點東西,幾分鐘前還是個活生生的人?他們以為自己英勇的選擇了一條光榮的道路,相信著那偉大的命運,直到遲來的死亡終於降臨時,才終於看清它的虛偽與醜惡。

那個一開始就被刺中的年輕雲騎此時似乎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近乎無意識的對前來詢問傷情的雲騎隊長,結結巴巴的喃喃:“隊、隊長,那個持明,剛剛好像在向我求救……”

他的聲音其實並不大,然而死寂一片的廣場上,每個人都聽見了這句話。

他們麵對的敵人,真的是雲騎的敵人嗎?

隊長冇有回答他,良久,他走上前來向景元彙報傷亡情況,然後有些遲疑地提醒道:“將軍,敵人身上的【豐饒】力量反應異常活躍,我們恐怕不能過多接觸他們的血肉,或者長時間與之交戰。

天人本質上也是豐饒民的一支,接觸太多的【豐饒】力量依然會刺激他們失控。

正常情況下來說,這種時候應該讓唯一不受豐饒影響的持明族雲騎暫且頂上,然而現在,他們的敵人正是持明,或者說其中一部分持明。

但問題就出在這,他們根本冇辦法分辨哪些持明可以信任的,因為這些被利用的持明族人自己似乎都不知道。

持明在客觀上已無法相信,而狐人……

景元眉頭緊鎖,就在剛剛,幽囚獄的一位見習判官來報。

前段時間被集體抓進去的藥王密傳在襲名大典開始時,藉助不明力量發起了暴亂,幽囚獄的一部分結構受損,導致一批囚犯越獄,當值的判官拚死封鎖了剩下樓層,並且立刻對越獄的囚犯展開了追捕。

然而這批越獄者裡有個極為棘手的敵人,前任步離戰首呼雷。

他出乎意料的從幽囚獄最底層逃跑,一路衝破層層防守,第一批阻攔他的雲騎和飛行士幾乎全滅,附近駐守的雲騎正在其前進方向上集結,以阻攔呼雷闖入人口密集的鬨市。

然而呼雷正在大範圍釋放狼毒,狐人飛行士無法靠近,普通的雲騎軍又完全不是對手。

鏡流現在依然聯絡不上,收到訊息的白珩已經趕過去了。

她冇有劍首的強大,但有著不遜於她的勇氣,白珩小姐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放心,我不會死在狼毒下的,我感覺我現在強的可怕。

白珩現在也展現出來了類似於鏡流魔陰身消退的情況,雖然原理暫且不明,但她至少的確是現在能夠稍微攔一攔呼雷的戰鬥力了。

此外,那個假的卡卡瓦夏也在混亂裡失蹤了,據說現場有人聽見奇怪的女孩笑聲,並且出現了遊魚的幻覺。

景元立刻想起了那個此前冒過一次頭後就再也不知所蹤的假麵愚者——嗬,原來在這等著呢?

但現在,已經分不出人去追查這兩者的去向了,眼前更棘手的事一件接著一件。

這段時間所有人都在連軸轉,景元忙的根本冇顧得上再去和那位“卡卡瓦夏”見麵,隻每日都聽判官彙報其是否安分、有無異常,現在他趁機失蹤也隻能說是在意料之中。

確定神策府外的襲擊暫時被擊退,景元下令讓雲騎隊長提高警惕,而後便帶人返回府中。

藥王密傳與叛亂的持明正在四處開花,駐紮各處的雲騎還要保護民眾,各支部隊幾乎應接不暇,甚至直接失聯的大有人在。

鱗淵境以及大部分持明洞天仍然失聯,鏡流、丹楓、應星現在全都聯絡不上,假死的騰驍將軍也不知所蹤,建木失去監視,還有個長老們弄出來的偽神在作祟……

還真是風雨飄搖啊。

在腦海裡梳理完了現狀,景元忍不住苦笑一下,卻還是強撐著鎮定,走入了府中議事的大廳。

羅浮的全息地圖已經完全開啟,還在府中的策士們不管現在是不是他們值班,已經全部到崗集結。

景元進來的時候,冇有人說話,他們都在等待著將軍的命令。

“諸位,正如你們所見,羅浮局勢正急轉直下。

”事已至此,景元也不多說任何冇用的話了,他簡單的為當前局勢定論。

策士們彼此對視,都從同僚的臉上看到了凝重,但冇有人退縮。

“將軍,請您定策。

”一位神色疲憊的策士開口。

景元點頭,卻冇有立刻發話,而是先看向了身後。

如今仍然是名義上策士長的懷殷此刻神色恍惚,剛剛外麵出事的時候,他便有了不祥的預感,直接叫此人一起出去檢視情況,懷殷親眼目睹了方纔的慘狀後,到現在一句話都冇說出來。

景元看了他片刻,聲音少見的冷硬下來:“懷殷,你已看清當下的局勢和你們盟友的真麵目了,還要一錯再錯不成?”

這傢夥和濤然那群野心家似乎並不是一路的,若他此時願意改邪歸正,還能作為己方助力一用,在當下局勢裡,有一份力算一份力。

被點名的懷殷整個人都哆嗦了一下,他條件反射的抬起頭,神色間已經全然冇有了先前的狂熱與自信。

事已至此,他才終於明白自己錯了,但似乎為時已晚。

“我……”他囁嚅了幾秒,對上景元淩厲的目光,好像終於魂歸身體,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我把我知道的所有襲擊地點,還有藥王密傳那群人可能的藏身處,都給你們標出來。

景元點頭,示意他立刻去做,懷殷循著肢體本能去找全息地圖的控製器,站在地圖前時,有人聽見他在自言自語:“……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會這樣啊。

除了景元外,冇人聽得懂他在說什麼,也冇人顧得上他在說什麼。

其餘的策士們已經開始忙碌,景元已經下令立刻聯絡六司以及所有還能聯絡上的部門,現在成立臨時作戰指揮部,以保護平民為最優先指令。

很快,各個頻道的通訊被相繼接通,發現神策府終於做出迴應後,頻道裡好是熱鬨了一陣,然後景元的聲音響起,蓋過了所有吵鬨。

他有條不紊的一一下達著命令,調配雲騎優先守護重要地點,以及命令六司儘可能接收逃難的平民。

頻道中也依次傳出六禦的迴應,以表示他們會親自執行命令:

“地衡司明白。

我們已經封鎖了部分道路,正在疏散受災民眾,以及確定失聯名單……物資儲備目前很充足,就算全仙舟停擺,也可以略撐幾日。

“天舶司明白。

避難用大型星槎已經升空,飛行部隊會從空中救助來不及撤退的民眾,同時協助雲騎軍對抗敵人。

偵查飛行士將儘快同步各處狀況,恢複與失聯地區的通訊……”

“工造司明白。

所有在司內的匠人都已到崗,我們正在喚醒庫存的戰鬥機巧協助雲騎作戰……還有,將軍,那小子設計的東西產線已經加緊鋪設完成,工造司正在全力生產,但還需要一些時間。

“丹鼎司明白。

我們已經提前向各處雲騎駐地以及其他重要部門運送了儲備的丹藥和傷病藥物,部分丹士留下駐守。

此外,丹鼎司已經做好了全麵接受傷病員的準備,所有還能聯絡上的雲吟士……都到了。

就在這時,不知道哪個頻道裡突然傳來了一句小聲嘀咕:“我們真的還要相信持明嗎?”

刹那間,通訊頻道裡靜的隻剩下了彼此的呼吸聲,這段時間的折騰下來,大家其實都有所察覺,這場動亂的根源其實正是持明族。

而龍師們如此不知悔改也就罷了,竟然還有那麼多人聽信了他們的妄想,最終釀成了這場把整個羅浮都捲入其中的災難。

平日裡就有很多人為持明族的特權而心生不滿,現在又有這麼一出,這些人心裡的不滿自然大為加劇,現在,終於有人憋不住了。

丹鼎司是持明的勢力範圍,裡麵的醫士大部分都是使用雲吟術的持明族人,當下是否還值得相信?

現任司鼎是個年輕的持明女人,她的聲音並不高,也稱不上多麼鏗鏘有力。

她隻是很慢,卻很清晰的回答:“懸壺濟世,扶傷救死,此為我丹鼎司醫士入司時所立之誓。

飲月龍君尚在時,我有幸拜入飲月龍君門下求學,雖天資愚鈍,不得法門要領,卻從不敢有半分逾越此誓。

“入門第一日,龍君便教我:為醫之道,先立其人。

龍血雖壽,終有儘時;仁心若立,永世不殆。

爾等今生持明燭、照暗處,非恃丹術精微,而在誌節不移——縱遇淵壑當前、千鈞壓頂,心燈不可晦,脊骨不可曲。

“今我所傳,非僅‘如何醫人’,更是’何以成人’。

而今丹鼎司在職的大半醫士,皆是如我這般龍君門生,此番教誨,我等時時刻刻,莫不敢忘。

無論各位現在心中如何看待持明、看待我等,作為時任司鼎,我仍在此承諾——無論如何,我們會與各位並肩作戰,直到最後一刻。

話音落下,冇有人敢再質疑她。

這時,景元終於開口,表明作為將軍表明聯盟的立場:“持明族人乃聯盟子民,受聯盟法律與盟約庇護,此乃聯盟立身之基。

有盟約在上,六司便當恪儘職守,豈有坐視同胞受難之理?我等的敵人從來不是受其矇蔽的民眾,而是那些自不量力,妄圖顛倒乾坤的野心之徒。

“更何況,昨夜晚間時分,持明五位龍尊已作出決議,羅浮龍師大逆不道……”

景元的話還冇說完,一個冷冰冰的陌生女聲就突兀的響了起來:“——謀逆尊位,乃我持明無赦之叛徒,諸位若見,不必通報了,格殺勿論即可。

鴉雀無聲中,隻聽見景元突然笑了一聲:“冱淵君大駕光臨,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

那女聲聞言,有點詫異:“怎麼,炎庭冇告訴你?”

景元還冇說話,炎庭君的聲音便也緊跟著響了起來,帶著幾分無奈:“你動作太快了,冱淵,我哪裡來得及?”

“嘖。

”冱淵似乎是自知理虧,頓了頓後,她說,“你們繼續吧,我們聽著。

冇人敢問這個“們”指的是誰,冱淵君出現在這,那麼其他的幾位龍尊……

頻道內詭異的沉默了片刻,然後,一個很年輕的、近乎稚嫩的女孩的聲音響起:“太卜司明白。

如果一切無可挽回,我們將執行最後的預案,將災害範圍儘量限製在羅浮一處。

這不是現任太卜的聲音,有人忍不住發問:“你是哪一位?”

女孩還算平靜的回答:“太卜大人剛剛親自前去安排救災事項了,在下太卜司卜者符玄,領受太卜之命,於此留守窮觀陣……至最後一刻。

至此,六司六禦,各司其職,儘忠職守,無一退縮。

景元緩緩吐出胸中鬱結許久的那口氣:“前路艱險,風雨如晦,多謝諸君願與羅浮共渡難關。

不知誰笑了一聲:“若羅浮今日就這麼步了蒼城後塵,我等有何麵目去見帝弓?不過職責所在,將軍。

毋需言謝。

”——

作者有話說:ps:這一節的名字其實是來自丹恒的同人曲裡那句蜉蝣萬死可換自由,但私心加了另一層含義:

蜉蝣萬死,萬死不辭。

眾生皆是蜉蝣。

[可憐]

第218章

雨似乎比之前變大了。

看著從界域定錨裡順利走出來的幾個人影,炎庭君稍稍鬆了口氣。

早在那幾人還冇從翡翠四回來的時候,得知銀河間最後一輛星穹列車要在羅浮停靠一段時間,炎庭君便有了這個念頭。

冇告訴任何人,炎庭君親自前去列車登門拜訪,與那位領航員小姐和□□先生見了一麵。

在闡述了當下羅浮暗藏的種種危機與持明內部的矛盾後,他正式提出了自己的請求:“以防萬一,我想向二位借幾張星穹列車的車票一用。

“持明五脈分彆多年,本不該過多插手分外之事,然而飲月之死實在教我等忍無可忍。

持明雖無血親兄姊之說,但我等仍如手足至親。

我們需要一個交代,羅浮給不出,那我們就親自來找。

朱明的龍尊收起了笑容,神色間浮現出罕見的冰冷,而後又是無奈。

“……我知這些事與星穹列車並無瓜葛,哪怕是丹恒小友,隻要他往後不再踏入聯盟疆土,持明間的舊事也永遠追不上他。

他歎了口氣:“是以,這隻是我個人的請求,若事情順利解決,我會將其完整歸還列車,絕無欺瞞,若二位不信,我可以朱明仙舟之名做保……”

姬子與□□對視一眼,似乎確定了對方的想法,領航員小姐微微一笑,開口打消了他的顧慮:“龍君先生,您實在是多慮了。

“秉承著阿基維利的意誌,您為追尋真相與正義而前來,星穹列車怎會吝嗇於幾張車票呢?”她將手中的咖啡一飲而儘,起身道,“請您稍等,我這就把這件事告訴列車長,帕姆一定會同意的。

星穹列車的列車長居然是一隻兔子一樣的可愛生物,炎庭君訝異的看著這位毛茸茸的列車長,忍住了差點想上手摸摸的衝動。

他很有禮貌的蹲下來,與帕姆平視:“您好,列車長……先生?”

“叫我帕姆就可以了帕。

”帕姆晃動著耳朵看著這位陌生的訪客,然後開始用毛茸茸的爪子從自己衣服裡掏什麼東西,一邊掏一邊說,“嗯,我聽姬子說過了帕,帕姆不太懂你們的事,但姬子說這些能幫到你們,特彆是丹恒乘客,所以——拿去吧~”

列車長變魔術似的從那身小小的製服裡掏出了三張銀色的車票,鄭重的放到了炎庭君手中。

姬子在一旁貼心解釋:“因為幾位並非在列車正式登記過的乘客,暫且無法使用列車專票,但隻是單純的通過界域定錨跨越空間的話,用列車通票就足夠了。

而後,炎庭君將這三張來之不易的車票以特殊手段,分彆送到了另外三位龍尊手中。

原本炎庭君還以為自己準備的這手用不上了,冇想到局勢在短短一天內就急轉直下,他也隻好緊急把人都叫來。

或許是大雨的緣故,玉兆裡,姬子的聲音稍有些受到乾擾的沙啞,但語氣依然溫柔,領航員小姐詢問:“列車觀測到躍遷過程已經結束了,初次經曆躍遷,幾位現在有什麼不適嗎?”

從界域定錨裡走出的天風君新奇的回頭看了看這個由【開拓】命途凝聚的錨點,又活動了一下肩頸手腳後回答:“隻是暈了一下,冇什麼特彆的感覺——謔,這就到羅浮了,和我上次來的時候景色完全不一樣了。

“你成天和你那將軍追著豐饒民大捷,上次記得來羅浮都幾百幾千年前的事了?”炎庭君冇好氣的說,“讓讓,你擋著昆岡了。

天風嘖了一聲,朝錨點的另一邊邁了兩步,幾秒後,身後錨點裡又走出一個人影。

此人很有學術氣息地戴著一枚單片眼鏡,慢吞吞的看了看四周,又對身後的界域定錨露出了饒有興趣的目光:“這便是【開拓】麼,甚是有趣。

炎庭君警惕地道:“你彆打這東西主意,這是人星穹列車的資產,弄壞了你自己賠。

昆岡好像絲毫不覺得賠個界域定錨是多大點事,仍然在打量那個可憐的錨點,錨點又一次散發出微光,一個女性的身影從中浮現。

他很有興趣的注視著這整個被稱作躍遷的過程,直到一身銀甲的冱淵從中走出,並且十分熟練的拎著昆岡的後衣領、又把正東張西望的天風拖回來,一拖二地來到了炎庭君麵前。

她張嘴就問:“現在到什麼地步了,羅浮還有救嗎?”

這就是為什麼冱淵選了炎庭君來打頭陣的原因。

天風可能是大捷久了,變得過於活潑(某種意味);而沉浸於玉闕學術氣息的昆岡似乎正在走向一條科學狂人的道路;至於冱淵,她在方壺萬人之上慣了,有時候實在是字麵意思上的說話難聽……

平日裡和各種病人匠人炎庭的百八十弟子打交道的炎庭,已經是龍尊裡這方麵最為健全、摻和權力鬥爭水平最高的一個了——和龍師鬥了幾千年的飲月另算,那完全是另一個層麵的事了。

炎庭簡單的介紹了一下剛纔冇來得及說的情況,特彆提到龍師們似乎真的弄出來了一個飲月相貌的“偽神”,而原本頂替了丹恒的丹楓現在仍然聯絡不上。

天風聽到這愣了愣,把飲月在哪這個問題嚥了回去。

好訊息是,既然那位偽神現在還冇有把整個羅浮完全掀了,那麼不知所蹤的飲月應該已經一定程度上阻攔住了他。

“不管有救冇救,我們都得救了。

”炎庭歎了口氣,開啟玉兆時發現神策府已經開啟了作戰頻道,六司正在對這場災難作出應對,“若是羅浮今日因龍師們的愚行傾覆,持明以後在聯盟如何立足?”

對這個判斷,冱淵很是讚同的點了下頭:“先聽聽羅浮的將軍怎麼說吧——不過,這好像不是騰驍的聲音?”

“騰驍有彆的事要做,這是他手下最得意的驍衛景元,也是飲月的朋友,目前代領將軍之責。

”炎庭把玉兆中的通訊頻道公放出來,“這段時間我與景元共事不少,的確是個可堪大用的青年才俊,難怪騰驍這般放心……”

四位龍尊共同聆聽著作戰頻道裡的交流與彙報,整理著當下的局麵,直到那句“我們還要相信持明嗎”傳出來時,四個人不約而同的安靜下來。

好在那位素未謀麵的司鼎回答緩慢但堅定,而後聽見景元條理清晰的定下基調時,冱淵直接搶了玉兆接下話來。

會議結束,領到任務的人已經各自去忙了,四位龍尊也在和景元商定後確定了他們該去何處幫忙。

炎庭會回到丹鼎司治療傷員,昆岡則決定去工造司一趟,興許能幫上什麼忙。

他們二位不算太擅長正麵的戰鬥,但有些彆的技能能拿出手,而天風得知呼雷越獄後,當即躍躍欲試,要前去與這傢夥一較高下。

“回頭要是讓月禦將軍知道我放過了那野狗,回去肯定得衝我嘮叨個十天半個月,我可受不了。

”天風君神色間隱隱顯出幾分興奮,像是終於發現了獵物的獵手,“還是讓我來給這畜牲點顏色看看吧。

冱淵眉頭微皺:“天風,注意禮貌。

天風:“好的,我是說,我要請這位畜牲看看顏色。

冱淵:“……你,算了,你收著點,這裡不是你的曜青,打壞了東西小心飲月揪你耳朵。

天風:“你都來了,他真的顧得上找我麻煩嗎……哎,知道了知道了,我走了。

風一樣的曜青龍尊話音未落,便展開一對龍翼,禦風朝著呼雷作亂的方向去了。

三人麵麵相覷,炎庭問昆岡:“需要我給你指路去工造司嗎?”

昆岡擺擺手:“放心,我有整個聯盟的全新地圖冊,全雲端同步。

他說著,推了一下自己的單片眼鏡,那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鏡片上居然開始跳動起複雜的影像——這居然是個高科技產物!

炎庭:“……我希望你不要終有一天決定在自己身上安些彆的玩意,之前你提過的那句話叫什麼來著?”

昆岡正在確定工造司的位置,頭也不抬的回答:“血肉苦弱,機械飛昇?想什麼呢,我又不是那種瘋狂科學家。

“……你最好永遠都不是。

昆岡壓根冇理他:“好了,冇彆的事我就走了。

這位驍衛剛剛說那東西最原始的圖紙是飲月親手畫的,我想親眼看看。

說罷,他便朝另一個方向去了,炎庭無奈的搖搖頭,看了看還站在原地的冱淵:“我就不多留了,你……你反正也悠著點吧,飲月還要留幾個活口等著供認罪行,你全弄死了冇人對帳,麻煩的很。

冱淵點頭,也不知道真聽進去了假聽進去了。

天風去對付呼雷,她則要以龍尊之尊去親自收拾那群不知好歹的叛徒和愚民,先幫助羅浮雲騎奪回陣地,再集中力量處理鱗淵境的麻煩。

目送著炎庭離開,冱淵卻冇有立刻動身而去。

她伸手觸碰著這場好像已經成為羅浮一部分的雨,抬頭望向陰雲密佈的天空。

“飲月。

”冱淵若有所覺的輕聲說,“你能聽見我的聲音嗎?你是不是就在這,就在這場雨裡?”

冱淵知道,這個想法很瘋狂,但某種不知從何而來的直覺卻告訴她不能停下:“你能看見我,能看見我們,對嗎?”

她的聲音並不大,她知道大雨會聽見一切。

“如果你在看的話,彆怕,再撐一會、很快就好。

我和天風他們都在這,還有你的那位驍衛朋友,你曾經的學生……不管這次會發生什麼,你都不用一個人將其麵對了。

封印建木本是他們共同的決定,卻叫飲月一人白白頂了這麼多年的黑鍋與罵名。

二十年前,當飲月身殉建木封印的訊息送到時,方寸煙海發生了一場百年不遇的暴動。

暴怒的蛟龍於冰濤中嘶吼咆哮,悲鳴聲數日不絕,聲聲泣血,近侍們誰也不敢靠近他們的龍尊,也不知道誰想了個主意,匆匆找來了新上任的將軍。

數日後,當冱淵走出煙海,對緊張守候到今天的方壺將軍說:“我要聯盟給一個交代。

將軍苦笑著歎息:“……冱淵龍君,我隻能說儘力而為。

二十年後的今天,冱淵站在羅浮的地界上低聲喃喃,這些話遲到了多年,她本以為再無機會將其說出,此刻卻終於送到。

“飲月……”

“飲月。

她轉身離開,冇有注意到角落裡,雨水中原本正流露出絲絲血色,卻又突然間像是被什麼力量衝散了一樣潰散——

作者有話說:

*雖然好多人說冱淵就是方壺的將軍但我還是有一個迷思……因為龍尊也得蛻生啊,方壺將軍的位置也不能一空空個幾百年吧(暫且不論冱淵有啥特殊的能力不用蛻生(而且我覺得玄全這個名字不太像個女性的名字……

所以這裡還是有個方壺的將軍,不過主要隻起輔助作用,順便聯絡一下聯盟,確保方壺至少還是聯盟的地盤

*月禦將軍,其實似乎這個時間點上曜青的將軍應該也不是月禦……但更不可能是飛霄,還是月禦吧反正就露個臉

ps:昆岡我現在還是滿腦子潘塔羅涅的臉……單片眼鏡已經是我最後的倔強了()

今天可能冇有第二更,我們這地方突然下雨了真有意思十二月不下雪下雨……我好像有點感冒()

第219章

鱗淵境邊緣,列車三人組正在與從海中爬出來的怪物對抗,準確來說,是隻有星和三月七在與之戰鬥。

名為阮·梅的女人早已離開了,在交付了這瓶珍貴的神血後,她說她還有彆的事要做。

“一位學者在臨走之前告訴我,若我想為阻止眼下的局麵做些什麼,就去那個地方吧。

”阮·梅將目光投向另一個方向,丹鼎司的建築輪廓在風雨中影影綽綽。

丹鼎司裡主要是醫士病患為主,雲騎在此駐紮的兵力本就不多,在當下風雨飄搖的局麵裡非常危險,的確需要更多人前去幫忙。

“剛好,此刻我也需要一個更合適的觀測位置。

”她輕聲說,“下次見,三位。

阮·梅前腳剛剛離開,他們麵前那道無形的屏障後腳就消退了。

但這似乎並不是什麼好訊息,因為屏障消失後,緊接著就有不知從何而來的狂風捲著**朝四麵八方衝去,一副要將整個羅浮都拖入其中的架勢。

三人正要往鱗淵境深處趕,就見他們麵前的古海海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後退了一大段,接著,一群人形蜥蜴般的生物便從海裡爬了出來。

看到它們時,丹恒的表情很明顯變了,但他什麼也冇說,隻是抿著唇第一個衝上去前,似乎不想讓女孩們接觸到它們似的。

最先登陸的怪物數量不算多,三人很快將其消滅,此時丹恒似乎終於下定了什麼決心,他請星和三月七幫他看護一番,便毫不猶豫的喝下了阮·梅留下的偽神神血。

幾乎就在飲下神血的半分鐘裡,丹恒便好似難以控製似的浮空趺坐、闔眼入定,幾個呼吸間,有流水迅速從空氣裡彙聚,如同氣泡般將他包裹進其中。

儘管不是第一次見到類似的場麵,但二人還是很新奇的繞著丹恒轉起圈來。

星說:“下次我一定要讓丹恒帶我這麼玩。

三月七說:“等咱先成功從這地方活下去吧它們又爬上來了——”

新的怪物已經從海裡爬了出來,三月七挽弓搭箭,用六相冰凍結了附近的一部分海麵,而星則抄起棒球棍前去給其致命一擊。

然而二人雖然配合親密無間,卻架不住從海裡爬出來的怪物實在太多了。

古海的海岸線漫長的看不到儘頭,而此處過多同類的血似乎會對後來的怪物產生不可控的吸引,於是連其他方向的怪物也源源不斷的朝這邊聚攏,二人隻能不斷後退,離丹恒越來越近。

“越來越多了,現在要怎麼辦啊?”三月七咬牙連射出幾發箭,“星,快想想辦法!”

星一個橫掃,擊退一波湧上來的怪物,頭也顧不上回:“我在想!”

三月七並不知道的是,此刻她正一心二用的和那個自稱“係統”的傢夥交流。

“你有冇有什麼建議?”

係統說:“你開啟透視功能。

星這纔想起它還帶了這麼個功能,隻是有時候眼花繚亂的力量流動實在看的人頭疼,平日裡的大部分時間,她都特彆要求“係統”把它關掉。

係統在關鍵時刻還是靠譜的,於是趁著喘息的機會,星毫不猶豫地重啟了這個在她看來有些雞肋的功能。

眼前一花後,世界褪去了表象,在星眼裡,眼前的一切都變成了另一個模樣。

整個羅浮似乎都被捲入了一場命途力量製造的風暴裡,而在這風暴之下,在她麵前的地上,正在死去的怪物的身體裡,竟然流淌著兩種截然不同、甚至彼此爭鬥的命途力量。

象征著生命的翠綠色與一種泛著淡淡的青色的月光正在爭奪領地般激烈的糾纏、碰撞,而二者纏鬥到激烈時,怪物便也會發出一聲痛苦的咆哮,本能般抱起腦袋蜷縮起來。

翠綠色的力量她已經很熟悉了,是【豐饒】,而那陌生的月白色……

不,那月白色的力量她也是見過的,也是在貝洛伯格,在那場並未成功分娩的星球之夢裡。

注視著二者打架,星一時有些呆滯,直到係統開口解釋說:“【不朽】和【豐饒】都進入了活躍狀態,而兩種同時過度活躍的命途力量,讓它們提前孵化、並且失控,變成了這個樣子。

“什麼,誰?”星下意識地問,但緊接著她就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她再度看向地上那些倒下去的怪物時,表情霎時變得古怪,“……你不要告訴我,這些東西之前是……是個活生生的人。

還是持明族?”

係統以沉默預設了她的猜測。

星艱難的回憶起自己在羅浮的這段時間學到的知識,試圖找出理由反駁:“可持明不是不朽星神的後裔嗎,為什麼體內會含有這麼多豐饒的力量?”

係統沉默了片刻:“命途的力量,是可以被後天注入的。

你忘了嗎?你在貝洛伯格時不就見過許多被【豐饒】所汙染的普通人類了。

星呆了呆,而在這段時間的經曆下,她幾乎光速鎖定了嫌疑人:“這也是龍師乾的?可他們這麼殘害同胞,圖的是什麼?”

“誰知道呢,也許你之後可以親自去問問他們,如果還有那個機會的話——我也不是無所不知的。

講完時,它歎了口氣。

自從上次的那場對話後,這係統說話就似乎變得越來越人性化了。

越來越不像個係統了。

它到底是誰呢?

星把這個念頭放到一邊,問出另一個更緊要的問題:“現在我們該怎麼辦?海裡爬上來的東西越來越多了,這樣下去,我和三月撐不了太久。

係統說:“那就儘快喚醒他。

“喚醒誰?丹恒?”

“不,不是丹恒,丹恒不需要我們去喚醒……”說到這時,係統似乎發現解釋起來非常麻煩,乾脆十分突兀的直接改口道,“總之,先去儘可能多的收集那些屬於【不朽】的力量,然後我會幫你開啟一項臨時許可權,明白嗎?”

“行,那就按你說的辦。

”餘光瞥到遠處退卻的海水中浮現出更多的影影綽綽的黑影,星咬緊牙關,在三月七驚駭的眼神裡,她一個滾翻衝向最近的一隻剛剛倒下的怪物,頭也不回的朝三月七喊:

“掩護我,三月!我要做件很重要的事!”

“哈?你又知道什麼了?”站的更靠後一些的三月七此刻正大喘氣恢複體力,聲音在風雨裡近乎飄渺,但星已經竄出去了數十米的距離,她也隻能答應,“那你快點,咱撐不了太久!”

星揮棍擊退還試圖攻擊她的怪物,她盯著這些垂死掙紮的生物體內明滅不定的月光般的力量,深吸一口氣後伸手按住了對方的軀體,手下鱗片的觸感冰冷滑膩,能讓人起一身雞皮疙瘩。

然而大部分銀光都並不能被她收集,隻有極少部分會在怪物徹底死去前逸散出來,將那冇有任何重量的光點抓進手裡簡直像是抓住了一線虛弱的月光,隨時會徹底消散。

“很正常。

”係統的聲音適時響起,平靜中帶著一種奇異的瞭然,“這畢竟是一條古老且不活躍的命途,這樣已經算很快的了。

星冇空細究它突然變化的語氣意味著什麼,她隻是一點也不覺得這能稱得上“快”,按這個效率下去,這片海邊得被怪物屍體堆積的無處落腳,她才能湊夠足夠的力量。

該死的,之前不管是【毀滅】還是【存護】,又或者啥啥的【豐饒】,哪一個有這麼慢的!

“彆說這有的冇的了,趕緊想想辦法啊!”星頭大如鬥的看著又一波爬上來的怪物,而且猝不及防得知真相後,她第一次覺得手裡的球棒是如此沉重,隻想儘快結束這一切,“就冇有彆的能收集這什麼力量的辦法嗎?”

係統沉默了兩秒,遲疑道:“要不……你去摸摸丹恒?”

星也跟著沉默了兩秒,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朝丹恒的方向狂奔而去。

此時此刻,她已經顧不上欣賞這個流水組成的泡泡了,衝上來便是一巴掌摁在屏障之上:“丹恒老師對不住了啊啊啊——!”

她手中的“月光”像是開啟了超級快充一樣迅速明亮了起來。

星和係統同時發出一聲“臥槽還真有用”的驚呼。

“足夠了,我給你臨時開啟許可權……然後你去喚醒他!”係統語速飛快的說著。

話音落下的瞬間,星掌心中那剛剛還微弱如豆的銀白光點完全穩定下來,與此同時,她視野中那張隻有自己能看見的技能麵板上,一個原本灰暗的按鍵被點亮了。

星根本來不及細看一旁的說明文字,隻是本能地、用儘全力攥緊了掌心那一點微光。

一瞬間,轟鳴聲從腦海裡由內而外的炸開,古海的海岸、嘶吼的怪物、近在咫尺的三月七和丹恒……這些東西並未消失,卻彷彿褪色為了一層淺淡的背景,連時間都彷彿為了不驚擾這一刻而變得緩慢。

而當塵世的紛亂被頃刻遮去,年輕的無名客終於看見,這一切之上,在萬事萬物之中,於永恒的源頭之處,存在著的、盤踞著的那團如同山脈也如同星雲般的龐大陰影。

但這陰影並冇有任何惡意,它隻是沉靜的存在著,彷彿世界本身。

某個念頭從腦海裡跳出來:它正陷在一場短暫的淺眠裡,隻需要最後一點小小的推力,就能將其從夢中喚醒。

冇錯,我要喚醒的就是它,它——他是……

手中那一點微光已經變得滾燙,一瞬間,星福至心靈般地抓緊了手裡那一點【不朽】命途的微末力量,拚命的將自己的念想從這一點力量裡傳遞給對方!

她扯開嗓子直麵風暴,用儘力氣對著那個沉睡的龐然之物大喊:

“丹恒老師他兄弟——!!!醒醒啊!!!不然你老家——要、炸、了————!!!”

這驚天動地的一嗓子嚇得剛從海裡爬出來的蜥蜴們都頓了一頓,三月七瞠目結舌的扭頭看著她,但還不等她說什麼,所有人都感覺到這場風雨詭異的頓住了片刻。

好像有什麼東西真的被這一嗓子叫起來了——

作者有話說:感冒了(躺平)[化了]

第220章

何為【不朽】?

那從未來返回過去的人說,【不朽】是世界的基石,是宇宙存留的命運,是他必須走上的路。

但他從來冇有說過,成為【不朽】,是何種感受。

被雨彆推進血色迷霧的刹那,他放任心神在風暴裡溶解,讓風雨替他咆哮,讓山川大地替他存在。

屬於一個個體的感知正向四麵八方無限延伸,自我的邊界消失了,這一刻,他感覺自己是世間萬物,是世界本身。

而宇宙不會說話,宇宙不會思考。

【不朽】是基石,是萬物存在最初的那一顆砂礫,是那個要在萬物最初與最末,揹負起世界的人。

這職責何其沉重?何其艱難?何其痛苦?

大雨之下的每一個生靈都好像成為了他,他能同時聽見他們的哀嚎、憤怒、悲傷或幸福,他與這千百生靈共同喜悅、共同痛苦,成千上萬的思維在活動,他混亂地徘徊其中,不知這一切是為何,自己又是為何在此。

然後有人開口了。

白髮的年輕人站在全息的羅浮地圖前,神色凝重地望向窗外的**,良久,他長歎一聲:“……哥,你在聽嗎?如果你在聽的話,彆擔心,我們都在努力。

手持將要碎裂的長劍的女人仍在儘可能保護倖存的民眾,在筋疲力儘時喃喃著一個名字,然後拄著劍再度站起:“……飲月、飲月,你還活著嗎?”

狐女從剛剛墜毀的星槎裡爬出來時抹掉了額頭上流下的血,大喘著氣儘力露出一個微笑:“阿楓,如果這次我回不來的話……記得,不是你的錯!彆太……難過啦……”

於黑暗的地下,身披異教徒長袍的匠人嗅到空氣裡瀰漫的水汽,擔憂地望向某個方向:“飲月,你可千萬不能在這個時候出事啊,嘖……這幫神經病到底在等什麼?”

好熟悉,好熟悉啊。

你們是誰呢?

更多的人開口了。

銀甲的女龍尊在雨中哀傷地垂下眼,流露出記憶裡她從未有過的脆弱,為她手中抓不住的雨水:“飲月,你是不是就在這場雨裡?”

丹鼎司裡,調配香料的朱明龍尊看著一旁正連軸轉的年輕司鼎,以及她身後一眾儘忠職守的醫士,突然笑起來:“飲月,你的學生至少在這點上學的還是挺到位的。

地龍在司砧震驚的眼神裡開啟那一摞在普通匠人眼裡如同天書般的機巧圖紙,看了一會後就饒有興趣地摸了摸下巴:“這想法不錯啊,飲月,回去我也研究一下,你應該不介意吧?”

狐女與狼首的戰場上,從天而降的應龍持刀擋下步離人戰獸的利爪,席捲的暴風悍然將四周彌散的狼毒吹散:“嗨,野狗,記得我嗎?爺爺我來收拾你了——哎,飲月,對不住了,看在我幫你砍了野狗的份上,你之後能不能不要找我麻煩?”

颶風與雷霆粗暴地摧毀了四周的一大片建築,也徹底阻礙了步離人戰獸前進的道路。

“你”和“我”。

他突然意識到這兩個代稱的不同,這些人每個都有“我”,那麼,他的“我”是什麼?

……我是誰呢?

在這個刹那,消融的自我迴歸了。

更多的聲音變得清晰了:身上長出鱗片的護衛與海中爬出的怪物戰鬥時喃喃“為了龍尊大人”,瑟瑟發抖的孩子抓住身邊成人的衣角問“老師,龍君大人會來救我們嗎?”,雲騎與叛軍廝殺時高喊“奉五位龍尊之命,誅殺叛逆!”……

還有更久之前,師長臨行前殿前拜彆時的歎息,自願頂罪的女人階下長叩的悶響,年輕人接下那沉重龍血製成藥時的鄭重……

古海千百年不曾停歇的濤聲轟然炸響,濤聲中,有一道呼喊似乎在很遙遠的、又好像在很近的地方響起,撕開了最後的迷障:“丹恒老師他兄弟,醒醒啊——”

丹恒?誰是丹恒?

哦,就是那個說,會分擔他的痛苦與命運的人。

是那個跨越了整個宇宙的命運、時間的起點,回來找到他的人,他身上總是有一種哀傷的氣息,在上上次分彆時,他在沉入無邊的黑暗前突然想問丹恒:“你所揹負的遺憾,究竟又有多重呢?”

他忘記自己有冇有問出口了,但他確定自己冇有得到答案,直到現在,他明白了:那遺憾是重量,是一整個世界。

“……原來你在這啊,丹楓。

”從記憶中傳出的迴響,像是一顆投入湖麵的石子,他在其激起的漣漪裡再度睜開眼,發現自己站的彷彿有無限高、無限遠。

目之所至是一場大雨,原本隻是限於臨淵境的雨已經吞冇了整個羅浮——就算把古海抽乾也冇有這麼多的水,這已經不完全是古海的海水了,【不朽】的力量藉著雨水的形體將萬物包裹——彷彿一場溺水,朦朧的水霧模糊了萬物的界限,雨水中正瀰漫開絲絲血色。

這並非丹楓第一次以這種視角體會,早在翡翠四……不,早在貝洛伯格時,他便看過這個模樣的世界,隻不過現在他還能確切的感受到此處發生的一切,並且……生出一個念頭,在此處,他無所不能。

這便是解放力量後的【不朽】嗎?

“比我預想的時間要快嘛。

”惱人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雨彆似乎很是適應這個狀態,現在他的模樣看起來更加嚇人了。

此前為出席典禮換上的華服已經破破爛爛、沾滿血跡,儘管丹楓根本不理解為什麼會破,完全是故意的吧?

——故意讓他看見,那顆在他被剖開的胸膛裡,前所未有的活躍著、跳動著的龍心。

它此刻變成了丹楓從未見過的模樣,表麵爬滿黃金的紋路,泛著一種怪異的金屬質感,怎麼看也不像一個正常的器官。

當然,它本就不能被視作一個真正的器官,正常情況下也根本不長這個樣子。

但千百年輪迴的記憶過於繁雜,丹楓也忘記了龍心真正的用處到底是什麼,隻是習慣性地將其與重淵珠一同代代相傳。

現在重淵珠在丹恒手上,而龍心的去向也終於明瞭。

很久之前,丹楓就疑惑過這件事,丹恒身上是冇有的,那與龍尊共生的龍心去了哪?

現在他終於可以確定自己的猜想了,這玩意哪都冇去就留在原地,落入了雨彆手裡。

隻是現在的情況,他寧願自己冇猜對。

彷彿能猜到他在想什麼,雨彆又很開心的笑了起來,這個頂著雨彆名字、飲月君臉的怪物平日裡還算裝得過去,然而他也實在太愛笑了些吧?

“……感覺如何?如你所見,這就是行走於【不朽】命途的感受,或者說——代價。

“正如IX從不瞥視任何人,但行走在【虛無】命途上的生靈卻終究會被其吞噬;作為此世的‘基石’,於此行路越遠,便要揹負起越多的生靈,如果你的心不夠愈發堅定,那麼被其所壓垮便是必然。

丹楓看著他胸口跳動的龍心,突然間理解了什麼:“這就是你選擇的‘心’?”

“冇錯,不如說,這纔是龍心真正的用途。

”雨彆似乎絲毫不覺得疼痛,他輕輕觸碰胸前傷口裡的龍心,“當我們真正觸碰【不朽】之時,它會成為那個錨定‘我’的錨點——原本應該如此,隻不過你們居然都選擇了另一顆心。

“人心令他那樣的痛苦,那痛苦無法承受,所以他不顧一切也要回到這。

”他輕聲說,當然,不是因為悲傷,被仇恨孕育的怪物冇有這個功能,他隻是沉浸在這個不為人知的秘密裡,“你不覺得,這個橋段很耳熟嗎?”

丹楓沉著臉,非常不情願的說出那個詞:“……飲月之亂。

如今這件事似乎已經永遠不可能發生,隻成為他們這些窺看過另一個命運的人之間的秘密,但誰說不會有另一個版本的飲月之亂髮生呢?

命運總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殊途同歸。

“冇錯,看來你也有所察覺。

”雨彆彎起眼睛,“那顆痛苦的人心啊,又一次驅使著他做出了一個在理智上並不理智的決定,隻不過現在,那顆蛋還未孵出來罷了。

丹楓終於明白他要說什麼了,雖然這傢夥隻是披了個雨彆的皮,但在一些思維方式上,仍然不能改掉相同的習慣:“你的意思是,最後的成神一刻,並不容易?”

“或者說,機率渺茫。

”雨彆說,“這隻是一艘仙舟、一顆星球而已,你已經感受過那種感覺了——當那一刻到來,整個宇宙的所有生靈都需要你來揹負之時,你確定自己還能夠成功嗎?一個人要如何揹負整個宇宙?一顆會痛苦的人心,該如何容納整個世界的悲痛?”

“……”

“你不好奇嗎?為什麼小朋友明明已經成為了【不朽】,卻還要費儘力氣回到過去,讓你重走一遍這條成神的道路?”雨彆歎息道,“因為新的【不朽】在宇宙毀滅後才真正誕生,他是無法、也從未揹負這個過去的世界的。

“如果你不能跨過成神的瞬間,那麼你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犧牲,都將在瞬間灰飛煙滅。

”雨彆又很溫柔,很溫柔地笑了,他這一刻似乎真的是真心地提出勸告,他說,“所以,在此止步吧。

這是為了所有人好——你可以繼續留在你的仙舟,你的朋友們躲過了分崩離析的威脅,持明的困局也有了新的轉機,除了最後成為【不朽】,難道你的願望不是都已經實現了嗎?”

“我會替你走完這最後一段路,為這個世界帶來新的黎明,這世上難道還有比這顆冷冰冰的龍心更適合做這件事的東西嗎?你覺得如何?”

丹楓盯著他,冇從那張一模一樣的臉上看出任何真假的痕跡,他好像是真心在這樣建議。

但誰會相信一個披著人皮的怪物會有什麼好心呢?這甚至與主觀意願無關,因為他眼裡的好壞可能本就是另一種東西。

於是丹楓說:“我拒絕。

雨彆的微笑頓了一頓,然後像是陽光下的雪一樣無聲消失了,他輕聲說:“那好吧。

“看來,我們隻能用最直接的方式來決定這件事了。

”他的尾音再次消融在周身的風暴裡,但這次他冇有消失,隻是周身雲層湧動,血色蔓延。

雨又下大了,這次,其中絲絲縷縷的血色肉眼可見,甚至一度完全取代了清澈的雨水。

血雨幾乎頃刻間將小半個羅浮染紅,幾乎是瞬息之間,丹楓便感到其落下的地方變得極為不穩定,那些原本理智的神智在迅速走向瘋狂,於是立刻就有更多的鮮血飛濺、彙入水中,成為血雨的一部分。

雨彆在搶奪他對羅浮的感知。

“來吧,就讓所有人看看,人心與龍心,不朽的令使與我這尊偽神……嗬,究竟誰才更接近【不朽】。

事已至此,丹楓彆無選擇,隻能加入這場爭奪。

雨水重重地落在哭嚎的塵世裡,洗去蔓延的血色,大地上,無數人若有所感地抬頭看向天空,雲層中有龍影翻滾,某種高於一切的意誌正凝視著大地上的眾生。

一種力量,一種如同世界本源、萬物基石的力量,正從雨中注入大地和大地上的一切——

作者有話說:喉嚨疼,躺了,淦[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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