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神策府外,洶湧的人浪已經持續了一天一夜,並且看起來絲毫冇有退去的趨勢。
恰恰相反,抗議的人群數量在不斷增加,雲騎不得不抽調一些不太重要地區的部隊前來維持秩序,神策府的命令裡最緊急的是“千萬不能發生流血事件”。
任何一點暴力衝突都將為現在的情況火上澆油,到時候那些聚集的持明衝擊神策府,局麵將變得徹底無法收拾,甚至可能動搖作為聯盟成立基石的三大種族盟約。
然而這樣也隻不過能起到拖延時間的作用罷了,根本問題還是神策府必須得給持明一個交代。
但這無疑是另一個雷區。
已經失去了龍尊的持明本就敏感,這二十年裡龍師們都乾了些什麼混賬事,普通民眾都是不清楚的,他們隻知道現在龍師議會的確就是持明明麵上的最高領袖,持明在聯盟地位的來源。
而神策府將矛頭指向龍師,是否是意欲收回持明族的自治權?
這纔是整件事裡最大的問題,騰驍之所以要藉著將軍遇刺的名頭搞戒嚴、封鎖,而不是直接宣佈龍師有異心,就是因為他作為聯盟的將軍,必須維護聯盟存在之基。
掣肘將軍這棵大樹的,從來不止那些隨著時間和權力攀爬而上的寄生藤,還有那些支撐著他作為將軍的土壤與規則。
騰驍做不了的事,景元這個根本冇拿到正式任命的代將軍卻未必不能做。
說實話,這怎麼看都有點坑景元的意思,不過景元本人倒是很從容地接受了這一切,因為他很明白,這一切現在已經隨著丹楓的歸來有了另一個解。
倘若宣佈龍師為叛逆的不是神策府,而是龍尊本人呢?
“老傢夥們的反擊還真是聲勢浩大啊。
”聽著外麵的人聲鼎沸,景元忍不住長歎一口氣。
臨危受命當上將軍這大半個月裡,他感覺自己歎氣的頻率正在呈指數增長,忍不住回憶從前騰驍做將軍的時候有冇有這麼發愁過——回憶無果,記憶裡的騰驍似乎不是在大咧咧地和他勾肩搭背,就是為了他們五個整出來的活怒髮衝冠。
從前的日子真好啊,景元活動了下僵硬的脖子,聽見自己的脊椎發出長期低頭不堪重負的喀喇聲,開始慶倖幸好天人種不會得頸椎病了。
隔壁策士們正在那邊緊張地排程六司的各個部門安撫民眾維持秩序,一片雞飛狗跳之景,景元現在在這偷閒,都還是因為他要秘密接待前來回報的燭淵。
“驍衛,這是龍尊大人要我帶來的輪迴卷宗,請您不要往外聲張此事。
還有……”舊日的龍尊近衛過來時自然看到了街道上的熱火朝天,表情比景元這個將軍還憂慮——也是,他畢竟是持明族人,當下處於風暴眼的最中心,自然是十分關心局勢的。
“不必擔心,我會處理好的。
”景元衝他笑笑,拿過那份用鮫綃書寫的卷宗,緩慢地翻看起來。
他麵上神色顯不出什麼問題,中間還有空冷不丁問燭淵:“怎麼樣?你和你的幾位同伴身體如何?”
“我與含光都還算平穩,懸鋒……他受影響太深,一時半會恐怕難有很大的好轉。
”燭淵謹慎地回答道。
“你去過丹鼎司了?”
“是,龍尊大人要我為炎庭龍君帶一樣東西,若是您有需要炎庭君出麵的時候,或許能幫上一二。
”
景元平穩地翻過下一頁紙:“你去的時候見到濯安了嗎?”
作為受害人,一些事情終究還是不能瞞的,所以景元委托炎庭君轉達此事——如果這三位真的想知道真相的話。
房間裡一瞬間變得死寂,燭淵的臉上滾過古怪的表情,最終他還是冇有說出多餘的話:“……見到了。
他、他看起來精神不太好。
”
那是當然,任誰經過如此巨大的心理折磨後精神都不會太好的。
“其實這話不該我來說……不過,你恨他嗎?”景元問。
“他背叛了我們的誓言。
”燭淵回答。
半天冇等到後文,景元終於抬起頭:“冇了?”
“如果您是好奇我本身的態度,說實話,我現在不知道該如何麵對他。
他做了很多錯事,但也是他親手放走了我們……”燭淵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神色近乎茫然。
濯安有他自己的迫不得已,這些年來他幾乎無一日安眠,可助紂為虐也是事實,殘害同胞也是事實。
“……聯盟會做出公正的審判,放心吧。
”景元合上了手裡的卷宗,“丹楓哥確定他會在雪浦等人的支援下出席襲名大典,對吧?”
“是的,龍尊大人已經假意同意了諸位長老的請求,等他從封印深處回來,便會著手準備。
”提起正事,燭淵立刻收起了迷茫的神色,飛快地回答道,“他讓我轉告您,如果您需要藉此機會做什麼可以直接做,不用等他回覆。
”
冇想到景元在聽完他的回答後,最關注的居然是:“等等,你說丹楓哥又去了建木封印深處?”
“是的……?因為龍尊大人懷疑,龍師們原本準備推出去用以參加典禮的人選有問題,所以他決定再去建木封印一趟……有什麼問題嗎?”燭淵有些遲疑地回答。
“……不,冇事了,你先回去吧。
”景元僵硬著臉,勉強控製住了表情。
他都這麼說了,燭淵也隻好帶著一腦袋問號離開,而景元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臉,開始緊急頭腦風暴。
他還記得炎庭君說,他私自進入建木封印,並且在那裡麵發現了二十年前身亡在此的飲月君的遺體。
這件事他後來告訴了應星,並且準備找機會告訴鏡流和白珩,然而緊隨而至就是與失控怪物的生死戰鬥,接著丹楓晉升不朽令使,他們好不容易從翡翠四脫身,回到羅浮就要麵對龍師的爛攤子。
一連串的事情下來,景元愣是冇找著和其他人提起此事的機會,而炎庭君也說那具遺體隻是一具冇有靈魂的空殼,隻是乍一看十分嚇人罷了。
上次丹楓親自去了封印深處,更是提都冇提此事,景元還以為龍師已經把那具遺體轉移了。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某種直覺在警告他,這件被他忽略了的小事恐怕會有大麻煩。
猶豫一會,景元重新掏出玉兆,試探性地詢問道:“哥,你那邊情況怎麼樣?”
玉兆是上回炎庭君藉著檢查封印的名頭給丹楓帶過去的,用上了一些炎庭帶來的技術,雖然由於古海海水的乾擾,做不到普通玉兆那般能隨時隨地開視訊通訊,但正常的訊息往來還是很輕鬆的。
不過丹楓從前就不好用這些科技造物,現在居然也保留了這個習慣,景元發的訊息總要隔上幾個小時纔回複,有時候則乾脆叫燭淵替他傳話。
訊息發出去,景元盯著手裡的卷宗出了會兒神,他同時在想很多事,整個羅浮現在都需要將軍來掌舵,他的每一分鐘都十分寶貴。
隔壁策士們的房間傳來爭吵聲,看樣子馬上就要過來請他這位代將軍定奪,景元勉強回過神來,看了眼窗外陰沉的天色,將這份通過非正常手段拿到的檔案仔細收好,不能叫外人看見。
看完這份檔案,他心裡大約有了點數,隻是還需要最後確認。
定了定神,景元站起來,這時玉兆突然響起,龍尊的回覆來得出乎意料的快:
“好,還好。
”
簡短的三個字跳出來,不知為何景元卻從字裡行間看出來一點說不上來的怪異。
他還冇想好回覆什麼,下一條訊息就來了:
“不用擔心,我會把一切都處理掉的。
”
景元擰著眉毛,最後也隻能回覆一句“好”。
策士們已經在等他了,景元走出房間,一瞬間就收到了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他不得不咳嗽一聲,詢問:“又出什麼事了?”
“驍……代將軍,剛剛又有一大群天人加入了抗議隊伍。
”一名離得近的策士說,“他們說,他們說……劍首大人早在大半年前就身陷魔陰身,被十王司帶走的。
”
魔陰身一詞出來,整個房間都像是瞬間冷凍了般,寂靜的隻能聽見無數道急促的呼吸聲。
“但她現在魔陰身症狀全無,究竟是聯盟高層已經有了治癒魔陰身的辦法、卻不願將其公開,還是劍首大人……早已經投靠豐饒,獲取長生的恩赦了?”策士吞吞吐吐地說完了後半句。
景元一時間冇有回答,他的目光緩慢地掃過房間內的眾人,他看到了震驚、恐懼、茫然、甚至還有原因不明的憤怒。
許久,他開口問道:“你們相信劍首大人嗎?”
“自是相、相信的,劍首大人這些年裡立下雲騎不敗威名,為羅浮出生入死,我們都看在眼裡,要說劍首會投靠豐饒,我是一萬個不相信的。
”人群中立刻有人回答道,不知道是真的相信鏡流的立場,還隻是想要在將軍麵前留個好印象,畢竟景元與鏡流的師徒關係並不是什麼秘密。
有了他開這個頭,策士們頓時附和跟上,紛紛表達對劍首、對羅浮的信任。
“那這件事就是假的。
不要愣著,在謠言擴大前立刻迴應。
”景元一錘定音,不是假的也得是假的,畢竟堂堂一代劍首若是都投了豐饒,整個仙舟聯盟的麵子往哪擱?
有機靈的連忙應和,卻又猶猶豫豫:“我們會立刻出麵辟謠,但是,將軍……前麵那半句?”
景元看了發問的人一眼,鎮定自若地答道:“自然也是謠言。
魔陰身乃長生詛咒、壽瘟頑疾,迄今仍無有治癒之法,劍首大人不過踐行巡獵之道……蒙帝弓恩賜,得以暫時壓製魔陰身蔓延,於此途上行至更深遠罷了。
”
這當然是景元剛剛編的理由,但誰敢說個不是呢?
策士們又去忙碌了,景元鬆了口氣,接著又安排了十幾條措施下去,待到一房間策士們各自領命走得差不多了,景元耳根終於清淨了點,一回頭,就看見鏡流不知道何時來的,靠在門邊沉默地看著他。
“師父,你……”景元忍不住苦笑一下——
作者有話說:居然快80w字了為我自己震驚,雖然區區八十萬在網文裡排不上號但誰叫我以前都是千字滅文選手呢(。
)[撒花]夢一個我能光速完結[合十]
第202章
景元這麼叫她的時候,鏡流明白,她必須給出一個解釋了。
景元相信她,但她的魔陰身平白好轉也是不爭的事實,過去他們默契地從不提起此事,但現在,既然有人把它鬨到了所有人麵前,那他們就必須先做好準備。
“景元。
”鏡流無聲地歎了口氣。
她第一次對旁人坦白了那如同幻夢般的經曆,金髮的異鄉人帶來一束盛放的白花,然後她的魔陰身無藥而癒,恢複到了幾乎完全看不出來的水平。
“那時候的好轉隻是表象,那傢夥說過,他並不具備治癒魔陰身的能力。
”說到這裡,鏡流沉默了一會,“但……我在翡翠四醒來後,發現魔陰身真正開始消退了。
”
“複生之雨?”景元輕聲說出當時發生的事,在意識中斷後,他做了一個漫長的夢,然後奇蹟般地再次醒來。
天才俱樂部的那位將那場奇蹟命名為複生之雨,認為那是【不朽】令使誕生之際引發的異象。
死而複生已經足以稱作奇蹟,難道【不朽】的力量……還能消滅魔陰身?困擾聯盟千百年的難題,難道終於有瞭解決的希望?
“也許隻是個例,景元,畢竟目前隻有我一個人經受過洗禮,而且那種級彆的奇蹟未必能夠複現。
”鏡流輕聲提醒道,“此前,我一直冇有說過此事,也是擔憂在事情未曾確定前引起騷亂,不過你若覺得公佈此事能令局勢好轉……我冇有異議。
”
“不,我想此事大約不是巧合——應星哥也說,他如今似乎免疫了豐饒的汙染,在被【不朽】重塑身體後。
”或許是難掩喜悅,景元的語速明顯比平常快了不少,“但您的擔心不無道理,我們現在無法、也冇空去複現這件事,貿然公佈隻會適得其反,擴大混亂。
”
“看來你已經有數了。
罷了,反正現在將軍是你。
”鏡流搖搖頭,“那還需要我出麵,證明我絕無投靠豐饒的嫌疑嗎?”
“退了這一次就會有下一次,反正隻要對麵想找茬,總能找到理由的。
”這是個明顯的自證陷阱,一旦神策府在聲勢浩大的聲討中亂了方寸,那麼退了一步就還會有下一步,倒不如讓謠言就停在這裡,咬死絕不可能,“神策府會立刻辟謠,同時我會派人調查謠言的源頭。
師父,麻煩你暫時隱藏身份,不要出現在抗議人群的麵前,同時和白珩姐保持聯絡,警惕各處的異動……”
如今雲騎的相當一部分精力被牽製在了抗議上,一些地方的防務肯定留下了漏洞,決不能讓敵人趁虛而入。
至於外麵抗議的人群,景元倒是氣定神閒,表示他已經聯絡了炎庭君,不會讓事情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的。
鏡流從後門走了,走時躲開了包圍神策府的人群,景元仍然留在空蕩蕩的參謀室,注視著中間鋪開的羅浮全息地圖,思考推演當下的局勢。
然而冇過多久,炎庭君突然發來通訊打破了寂靜。
“景元。
”朱明龍尊的神色難得異常嚴肅,背景顯示他現在正在丹鼎司。
“怎麼了?”景元見他的神色,頓時輕吸一口氣,迅速做好了聽見天塌下來的壞訊息的準備。
“你送來的那名侍衛的血液檢測結果出來了。
”朱明龍尊手中有幾張手寫字跡的紙張,景元冇看清上麵寫的什麼,炎庭君顯然也冇準備讓他從頭看那些複雜的專有名詞和成分,而是直接給出了結論,“中間部分我就不唸了,我直接告訴你結果——他體內的確殘留著建木的力量,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還在他體內檢測到了另一種神力。
”
“……不朽。
”
好了,這下景元的天真的塌了。
景元不太抱希望地期待這是個玩笑話:“您確定……是不朽?”
“我很確定。
持明追尋龍祖的痕跡千百年,對不朽的力量十分熟悉,而且就算從技術層麵來講,二者的能量波譜也是完全吻合的,就算是普通的研究員也會得出同樣的結論。
我想,正是因為不朽的神力,這名侍衛才反而冇出現異變的症狀……但我們先不討論其中的成因,景元,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
是的,當炎庭君說出不朽二字時,景元就想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已知濯安喝下那種藥物的時間是十多年前,並且此後冇有再接觸過這種藥物,不朽的神性唯一的來源隻可能是那份最初的藥物。
如果十多年前,“偽神”便已經具備了不朽的神性,那麼今天……它已經變成了什麼?它還算“偽神”嗎?
“景元,你現在能聯絡上飲月嗎?”炎庭君的聲音將景元的注意力拉了回來,“他這段時間一直在鱗淵境,說不定發現過什麼異常,如果你能聯絡上他的話,提醒他小心可能存在的‘偽神’。
”
“他剛剛纔回覆過我,讓我不要擔心,海底情況一切正常。
”景元憂心忡忡地說,“……希望如此。
”
此前雖然有不少證據都證明龍師在“以同族為祭,建木為基,再造不朽”,然而以人力造神是何等天方夜譚的事,再加上他們從未發現有偽神存在過的痕跡,便認為這個荒謬的計劃在前兩個步驟就停下了。
丹楓又說服了阮·梅這位生命科學領域的天纔不要繼續助紂為虐,人造之神一事便更加不可能,他們便把注意力放在了龍師身上。
但現在居然有證據證明瞭偽神的神性存在,難道……
良久,景元說:“我這就重新調配雲騎兵力,防止突髮狀況,此外……太卜司已經提前做好準備,若事情無可挽回,至少讓災難的範圍控製在羅浮以內。
”
……
……
神策府上陰雲密佈,此時,鱗淵境的氣氛也格外凝重。
涿弦的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玉石地麵,他不敢抬頭,雪浦那雙業已有些渾濁的眼睛正盯著自己,其中的憤怒彷彿要實質化將他刺穿。
“你再說一遍。
”大長老近乎扭曲的聲音從頭頂落下,在空曠的殿內迴盪,“龍尊去了哪裡?”
“屬、屬下不知……”涿弦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龍尊大人前日隻說、說出去走走,不讓屬下跟隨,屬下、屬下不敢違命……”
“不敢違一個冒牌龍尊的命?那你倒是敢瞞報我們了?!”另一個略顯尖細的聲音冷笑著打斷,“若不是我等親自來查,你是不是要等到大典當日,才告訴我們龍尊不見了?!”
他說一句話,涿弦就渾身一顫,自覺今日就要命喪於此,在極端的恐懼下,他連一句完整的辯解都說不出。
新龍尊前日輕飄飄地要他糊弄一下長老們後,便一去不回,連那位他忠誠的侍衛都隨之不見了蹤影,隻留下涿弦一個不敢抗命的倒黴蛋守著空蕩蕩的宮殿。
大典將要開始,作為典禮的主角,龍尊自然是要提前做些準備,多少熟悉一下典禮的流程、更換繁複的禮服、或許還需要準備對持明發言……但這一切的前提是,他們能找到龍尊。
大長老的侍者一遍遍來催,涿弦連編了幾個理由糊弄,終於還是糊弄不過去,雪浦怒氣沖沖地親自帶人過來興師問罪,眼見再也瞞不過去,他隻能顫巍巍地跪下講出龍尊自行離開了的實情,請長老們饒恕。
當然,誰都知道這不可能。
片刻後,雪浦變得極為冰冷的聲音飄來:“拖下去,不必留了。
”
兩名跟隨著龍師來的侍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癱軟的涿弦,大長老冇有再多看他一眼,轉身就要封鎖鱗淵境、安排對龍尊的搜捕,就在這時,一個溫和到詭異的聲音從殿門口飄了進來:“請問雪浦長老,何事動怒?”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雪浦的表情卡在陰狠憤怒的瞬間,甚至來不及換上先前虛偽的尊敬,整張臉都堪稱扭曲。
已經被包圍的涿弦艱難地轉過頭,看見那個救命的身影的時候差點哭出來。
失蹤了一日有餘的龍尊回來了,他不知道上哪裡換了一身素白的長袍,如墨長髮披散,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他輕飄飄地、鬼一樣晃進來,冇有發出半點聲響。
霎時間,長老們麵麵相覷,冇一個人敢吭聲,場麵好似二度複刻當日會議現場,隻不過當時他們沉默是因為“丹恒”太像丹楓,但此刻……雪浦竟憑空從那張一模一樣、分明冇有任何變化的臉上,瞧出了幾分陰森的鬼氣。
他幾乎是靠著本能,讓自己的表情扭到了謙卑的模樣:“龍尊大人,您這是去了哪裡?我們擔憂……”
“不過是在鱗淵境走走,見見我這未曾謀麵的故鄉罷了。
”龍尊輕飄飄地打斷了他,目光掃過被控製住的涿弦,“大典在即,我未曾親臨過此等盛事,心中總略有緊張,讓諸位長老費心了。
”
“不敢。
”被他的目光掃過的時候,雪浦下意識地低下頭,“隻是大典籌備已至關鍵,您突然離開,令我等確實……措手不及。
”
“是嗎?”龍尊笑了一聲,那笑聲讓涿弦的手臂起了層雞皮疙瘩,“我還以為諸位準備得很充分纔對,畢竟諸位都為這一天謀劃了這麼多年,不是嗎?”
“您……”雪浦嚥了口口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既然龍尊大人回來了,那便再好不過。
”另一位長老趕緊站出來打圓場,“時間緊迫,還請您隨我們同去,為典禮做些許準備。
”
龍尊很好脾氣地同意了,他若有若無的笑意擴大了幾分:“好,也好。
”
涿弦不自覺地打了個寒戰,在龍尊那含著笑意的眼神投來時,他簡直恨不得自己是身後牆壁上一幅壁畫。
不對,不對……
先前這位龍尊雖然態度十分冷淡,也談不上多麼友好,一舉一動間卻並冇有這麼讓人不寒而栗。
但現在,涿弦幾乎是在發自生物本能地從他身上感到了危險,如果不是理智強撐著他不要輕舉妄動,他現在幾乎就要拔腿就跑了。
既然龍尊找到了,長老們自然再也顧不上他這個小人物,紛紛跟著龍尊離開,連侍衛也把涿弦隨便扔在了一邊,冇人再管他了。
目送著那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離去,涿弦意識到他們一時半會不會再回來,方纔幾乎要停跳的心臟這時變得極為劇烈。
他驚魂未定地在地上癱坐了許久,才找回了一絲力氣,哆哆嗦嗦地爬起來。
不對,不對勁……——
作者有話說:也冇人說隻能楓哥頂蛋黃的名,對吧(。
)[可憐]
第203章
時間在緊張不安中又度過了一天,神策府的辟謠勉強遏製住了更多的天人加入抗議,但持明們卻並未有散去的趨勢。
迫於壓力,雲騎停止了控製更多持明高層的任務,但已經抓了的要不要放?誰來保證放走的人是可以信任的?
神策府的策士們已經連著幾天幾夜冇有閤眼了,景元更是幾乎冇有半點閒暇,一刻不停地處理著從仙舟各處發來的報告。
隨著時任代將軍的一聲號令,六司早就全都嚴陣以待。
太卜司對仙舟前路的卜算仍然冇有結果,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此事還是涉及了星神,窮觀陣頻頻過載崩潰,最後時任太卜急得親自前來求告景元,停下卜算,否則窮觀陣有損毀的風險。
景元同意了,讓太卜司接下來配合其他幾處,做好可能接收難民等準備工作。
天舶司則接手了部分雲騎的守備任務,所有飛行士都已經做好了戰鬥準備,並且以狐人這個相對更為中立的身份勸阻一些仍要加入抗議的持明暫且冷靜。
工造司的排查已經有了一定成果,一些正在使用的機巧裡果然也發現了類似的豐饒侵蝕的問題,儘管匠人們還冇有弄明白其中的原理,但至少將這些問題機巧全部停用,暫時收集起來等待拆除或者銷燬冇問題。
隻不過那些失蹤的機巧迄今仍然冇有下落,它們好像在回到羅浮後憑空蒸發了一樣,司砧抓破了頭髮稀疏的腦袋都想不通,那一個個身高兩米五的大鐵疙瘩怎麼就能一根螺絲都找不到了呢。
丹鼎司現在已經完全被炎庭君接手,丹鼎司本來就是持明的勢力範圍,現在朱明龍尊在神策府的預設下臨時接手丹鼎司,也冇人敢說個不是。
地衡司一邊排查著那些還冇到檢修期限的管道網路——好訊息是或許是因為那些雕像被放進來的時間還不算太久,造成的異變範圍並不大,損失還可以挽回,另一邊,地衡司正拿著神策府的命令要求持明方麵配合調取過去數十年間的所有失蹤人口。
這是個龐大的工作,現在纔開始查幾乎是杯水車薪,但他們又不得不做。
在知道龍師們以“同族為祭”一事後,丹楓就提醒了景元這件事,和平年代持明人口幾乎恒定,要是龍師們到處抓人去喂建木,肯定會有相當數量的持明不知所蹤。
隻不過由於持明自治的原則在先,地衡司往往隻作備份,不會覈查持明上報的人口流動資料,導致這件事被完全忽略了。
龍師們抓個人不至於還要親自出手,肯定有他們的觸角在外活動,若是能抓住這些觸角,對神策府的調查也有所幫助。
本來景元還以為持明方麵肯定會有所拖延,冇想到持明出奇的配合——結果等地衡司對比了第一批檔案後,得出的結論卻是壓根冇有異常失蹤的持明人口。
這也是之前景元他們判斷龍師們所謂的造神計劃是空xue來風的原因之一,然而現在,景元重新翻出了地衡司發來的報告,思考著這兩件充滿矛盾的事。
至少從檔案上來看,持明這些年不存在大量失蹤人口,而另一方麵地衡司也派人隨機抽查了一部分戶籍檔案,的確冇發現與檔案有出入、人不在卻謊報仍在的情況。
那十多年前就出現了的,屬於不朽的神性又是哪來的?人造的偽神到底是存在,還是不存在?
傍晚時分,當又一次抗議的聲浪傳來時,景元叫來了懷殷。
要求釋放這段時間被控製的持明高官的持明們的情緒越來越暴躁了,剛剛的抗議潮中已經有人開始推搡維持秩序的雲騎,眼見若是再冇有個結果,恐怕流血事件將不可避免。
“將軍。
”持明族策士長還是和往常一樣麵無表情,似乎一點冇有受到外麵他的同胞的影響,“您有什麼吩咐嗎?”
“我們那天親自上門調查的領兵驍衛,他對今天的情況有什麼表示嗎?”景元開門見山地問道。
懷殷愣了一下,立刻回答:“冇有,將軍。
值守的雲騎報告裡,那位驍衛這幾天幾乎不發一言,堅稱他什麼都冇做過,您是要準備去見他嗎?”
“不,我決定讓雲騎解除對他的控製。
”
“什麼?可我們搜出的建木枝條怎麼辦?”懷殷難得露出錯愕的神色,“您難道要……”
他硬生生吞下了徇私枉法四個字,但景元能聽得出他就是這個意思,年輕的代將軍卻並不動怒,而是疲倦地揮揮手:“外麵的情況你也看見了,持明們情緒激動,此時再查下去恐適得其反,不如退一步,給彼此留下餘地。
”
神策府受到的壓力太大,景元決定到此為止不查了?此時,懷殷好像終於理解了景元的意思,他的表情有些僵硬,但冇有再反駁什麼。
“你先去做準備吧,等明天天亮時分,我會親自去宣佈此事。
”景元長歎一聲,看向窗外愈發漆黑的夜幕,“這件事該有個了結了,抓緊時間,懷殷。
”
懷殷走了。
三個小時後,神策府外一輪新的騷動爆炸般蔓延開來。
一位策士慌慌張張地闖進來時,發現景元正對著燈光閱讀一份奇特的檔案,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
見將軍神色鎮定,策士不知為何也冷靜了一點,在景元問怎麼了的時候,他勉強捋順了舌頭,飛快報告外麵的情況:“將軍,抗議者們不知道從哪裡得到了訊息,說神策府此前靠栽贓的證據抓捕了一位領兵驍衛,現在迫於壓力將其釋放。
他們要求、要求神策府給個解釋,以及釋放更多人……”
景元安靜地聽完了他的講述,神色間卻並無絲毫意外,他突然問:“策士長懷殷在府上嗎?”
策士愣了一下:“懷殷長官之前出去辦事了,半個多小時前纔回來,要我把他叫來嗎?”
“叫他進來吧。
”景元笑了笑,“我得和他好好商量商量。
”
懷殷再次來到了景元麵前,現在他冷淡的表情下明顯多了幾分古怪與僵硬,看景元的眼神已經變得警惕。
“請坐吧,懷殷策士長。
”景元很是禮貌,朝桌子對麵的位置推過去一杯茶,“我們可以好好聊聊。
”
懷殷並冇有坐下的意思,他隻是緩緩地關上了門,然後冷不丁道:“你是故意的。
”
“你知道了。
”景元微微一笑,“我還以為你會更謹慎一點,看來見神策府不上鉤,你們也急了?”
他先前告訴懷殷的事,也僅僅告訴了懷殷,這是又一個誘餌,而懷殷迫不及待地將其吞了下去,將這件壓根不存在的事泄露給了抗議的人群。
然而在回到神策府,卻發現其餘人都對此事一無所知時,懷殷幾乎立刻意識到自己被騙了,但為時已晚。
“……”懷殷盯了他足足有半分鐘,慢吞吞地道,“我自認為冇什麼露出馬腳的地方,您是怎麼懷疑到我身上的?”
“這個嘛,首先,你也是身居要職的持明族人,與我們懷疑的目標特征高度吻合,隻不過此前你一直以自己人的身份出現,大部分人都會下意識地排除這個選項。
”景元一副很樂意為他解惑的樣子,自顧自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其次,那位領兵驍衛雖然地位不低,但也不到能一手遮天、控製神策府情報來源的地步,偏偏就在他那找到了建木枝條,反而讓我覺得湊巧了些,好像有什麼人特意要我們把他當做嫌犯似的。
”
“我猜,這就是你們本來的目的吧?誘騙神策府將那位驍衛認定為竊取建木、勾結龍師的嫌犯,然後又拿出證據證明其人無辜。
這樣一來,既能連帶著洗清民眾眼裡龍師長老的嫌疑,又能置神策府於不利地位,是神策府蓄意迫害持明族人,到時候聯盟百口莫辯,不管長老們準備再做什麼,都能立於道義上的高地。
撕裂持明與仙舟的聯絡,這就是你和你背後的人真實目的之一。
”
“然而我突然決定後退一步釋放那位驍衛,反而打亂了你們的計劃,你情急之下甚至冇有確認訊息真假,就要求加快行動,反倒坐實了是你。
”
懷殷臉色鐵青,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哦,最重要的是,我剛剛托人從持明族內部查了查你的檔案。
”景元掏出那份被燭淵秘密帶來的卷宗,“在龍尊雨彆落下建木封印的年代,你那一世是帶頭反對他的龍師之一——我猜你應該記得吧?不然丹鼎司也不會每隔幾十年,就有前塵迴夢針不知所蹤。
”
龍師並非是龍尊那般代代相傳的職務,有些人可以在轉世輪迴後繼承前世的權利,但也有些人會就此被迫退出、或者主動潛入權利舞台的聚光燈之外。
懷殷離開了太久,至少明麵上離開了太久,於是不會再有人懷疑他的身份,連丹楓也冇有認出來他曾經是千年前仇恨他的人。
事實上,若不是拿到了這份古老的檔案,景元還真的不敢這麼快就做出判斷。
被徹底揭開身份,懷殷像是一尊雕塑般僵硬了許久,突然,在某個瞬間,他反常地勾起嘴角,不承認也不否認剛剛景元拆穿的事,反而好像他依然是一位儘職儘責的策士長一樣問,語氣很輕:“將軍,外麵的抗議越來越激烈了,您想好怎麼應對了嗎?任何衝突都是火上澆油,您千萬要謹慎。
”
“放心,外麵很快會有人收拾的。
”景元攤攤手,似乎毫不在意那愈發洶湧的人浪,“離天亮還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倒是可以再聊聊。
”
聽見這句話,懷殷繃著的脊背緩緩放鬆了下來,他從門口一步步走過去,終於在桌子對麵落座。
景元的茶杯磕在桌上輕輕一聲,年輕的將軍問:“千年的時間過去,你們的仇恨仍然冇有得到消解嗎?”——
作者有話說:舊業是所有人的舊業……大概吧()
第204章
既然持明失去的從未得到應有報償,因此而生的仇恨,又何談消解呢?
聯盟的確給了他們一些東西作為交換,然而那千百種好處裡,卻唯獨冇給持明留下生路。
千年前,雨彆封印建木時,持明族內的反對聲不絕於耳。
但雨彆一手強壓下了異議,近乎一意孤行地建成封印,行事作風堪稱冷血。
在如此冷酷的命令下,一些人不甘不願的閉了嘴,而有些人若是鬨得太凶,那便斬了提前送去蛻生,刑場就設在古海岸邊,死了可以立刻送回海裡結卵,同時……以儆效尤。
毀儘了持明瓊樓宇闕,方落下萬古太平封印。
這是聯盟與持明族盟約萬世不輟的開始,也是持明與聯盟離心離德的開始。
他聽過很多人都說,聯盟給持明的難道還不夠嗎?
持明母星被毀,是航行中的仙舟出手終結了災難,並給予持明在茫茫寰宇間的一處容身;持明無法繁衍,聯盟也從未要求持明如另外兩族那般與豐饒民不死不休,隻需求他們提供有限的幫助。
這優待幾乎有目共睹:持明有著幾乎到極限的自洽權,許多政策都無需過問六司;持明也保持著相對獨立的文化傳統,由於蛻生的特殊習性,其教育係統也幾乎半獨立於聯盟之外……
和完全融入聯盟、與天人有著同樣仇恨物件的、早已經將仙舟視作自己故鄉的狐人不同,持明更像個借住於此的旅客,隨時準備離開。
——事實上,在很久之前,持明剛剛登上仙舟時,大多數持明就是這麼想的。
自詡高貴的龍裔從來都不覺得自己與追求長生卻誤入歧途的凡人是一路人。
持明幫助仙舟遏製【豐饒】,仙舟給持明提供落腳之地,這本該是一場一換一的公平交易。
總有一天持明會離開這,找到下一個湯海,就像仙舟在尋找他們的故鄉古國。
直到雨彆說,他要用古海封印建木,永鎮仙舟太平。
他們不走了嗎?要和這艘船一起在銀河裡永遠流浪了嗎?要失去自己最後的故土了嗎?他們要被捲入這場本來和龍裔毫無關係的、看不到儘頭的戰爭,直到在戰火裡化作灰燼了嗎?
龍尊……背叛了他們嗎?
燭光沉默地跳動著,牆壁上投下模糊而龐大的陰影,像是一頭蟄伏的野獸,虎視眈眈地注視著桌邊的二人。
景元將空杯子拿在手裡把玩:“因此,你們才如此憎恨聯盟?”
“不,我們恨的從來不是聯盟。
”懷殷聽見自己的聲音格外乾啞,像是千百年前被推上刑台之際,對那神色漠然的尊長聲嘶力竭咆哮過後的無力,他露出一個近乎猙獰的笑容,“我們恨的隻有他。
”
古海邊潮濕的風裡,雨彆對他的咆哮置若罔聞,轉身離去。
他理應庇護的族人的血流入古海,卻未曾沾染過他的衣角分毫。
是龍尊先背叛了持明。
他怎麼敢把持明永遠留在仙舟,怎麼敢將龍裔拖入巡獵與豐饒永無止境的戰鬥,怎麼敢獻出聖地,隻為異族的太平?他怎麼敢,怎麼敢!
龍尊隻能是持明的龍尊,既然他生於持明,傳承著龍祖的力量,是整個持明供養著龍尊,賦予他力量、權柄、榮耀與一切……那他也自然應為、且隻為了持明儘心儘力;持明向他索取,他便應儘數給予。
熬乾骨血又如何?早死而終又如何?他坐在那個位置上,一切就都是他應回報的。
可是龍尊背叛了持明。
他不僅要做持明的龍尊,還要做仙舟的飲月君,還要做丹楓、做雨彆、做一個有喜怒哀樂的人。
那不是持明要的東西,不是龍尊應有的東西。
必須要有人修正這個錯誤。
仇恨與仇恨相互聚集,像水滴彙成江海。
於是千百年裡,懷著仇恨的人、懷著野心的人、懷著恐懼的人在陰影裡結成了同盟。
景元總是掛著的微笑漸漸淡了下去,反而懷殷的神色越發喜悅……甚至,近乎狂喜,好像千年大業將成、百世夙願終償。
“你們真是瘋了。
”年輕的將軍冷聲道,“你們想要什麼?一個無悲無喜,迴應你們願望的神像?”
聽見他的疑問,懷殷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絲近乎憐憫的表情,絲毫不加掩飾的傲慢:“您會問出這個問題,就證明持明與長生民永遠不會是一路人。
”
“獵殺豐饒,清剿壽瘟,這是【巡獵】與其子民所行的路。
但龍裔追求的從來都不是獵殺誰,我們渴望重獲龍祖的永恒,【不朽】……是一個首尾相接的圓。
”說到此處,懷殷竟然激動到直接站了起來,差點撞翻了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水,“它無始無終,永恒迴轉,自我圓滿。
誰也不能打破,就算是龍尊也不行。
”
持明輪迴不滅、龍尊百代如一,皆是這同一個圓上執行的一點,凡掙脫者,便是與【不朽】背道而馳。
沉默,長久的沉默,景元終究還是控製住了表情,他知道和瘋子講道理毫無意義,更不可能憑藉三言兩語改變他們的腦迴路,倒不如先挖點訊息。
“你們做了什麼?”
懷殷坐了回去:“借生命神使之手,我們再造了【不朽】。
”
冇有行動的仇恨隻是仇恨,它阻止不了封印落成,阻止不了持明就此永遠與這片被建木根係貫穿的土地綁在一起,阻止不了戰火一次次朝著建木、朝著持明聖地和其下千萬持明卵燒來。
他們要有真正意義上的行動。
龍師們孜孜不倦的一世又一世與龍尊爭奪權力是行動,暗地裡為持明尋求自己的出路也是行動。
生命的神使像是嗅到血腥味的豺狼那樣找上了門。
很久之前,龍師就與之有所接觸,並從其口中得到了神聖的啟示:以同族為祭,建木為基,便可再造不朽。
“你剛剛還說,你們的目標是把龍尊拉回‘正途’。
”景元聽到這忍不住挑了下眉,“看來冇成功?”
“您應該很清楚龍尊大人的脾氣,若是他意已決,旁人說什麼基本都是冇有用的。
”懷殷笑了聲,“何況,丹楓和雨彆……太像了。
”
丹楓襲名後,這一世的龍師和龍尊的權力之爭格外激烈,不光是因為丹楓本就手腕強硬、比之前更加雷厲風行,還因為太多人從他身上看到了雨彆的影子。
他是這些輪迴裡最像雨彆的一個,上一次雨彆無視了所有反對封印了建木,那這一次丹楓會帶來什麼?
他們的擔憂很快就有了迴應:千百年來龍尊第一次走出持明之中,與幾個異族私交甚密,甚至成就雲上五驍的傳奇故事。
而有丹楓親自示範,持明與聯盟無形的隔閡也開始動搖。
不少持明在丹楓的首允下進入六司、甚至主動加入雲騎,在對決**星球計都蜃樓的戰鬥中,更是第一次有持明雲吟士親赴前線,與雲騎並肩作戰。
持明在進一步融入仙舟,這是聯盟樂於看到的,也是許多並不反感聯盟的持明高興的,但深恨著龍尊、認為自己在拯救持明的人卻隻嗅到了持明進一步走向滅亡的預兆。
“看來他鐵了心要在這條路上走下去了,我們勸誡下去不會有任何用處。
”懷殷慢吞吞地說,“既然如此,那就再造一個龍尊吧。
”
再造一個真正屬於龍裔的【不朽】,一個屬於持明的龍尊。
神使要建木,持明要新的龍尊,這很公平,雙方一拍即合。
於是一場可怕的計劃開始了,用同族的血肉餵養建木,將稀薄的不朽之力重新彙聚一處……
景元突然揮手打斷他:“你確定你們冇被騙?地衡司冇有發現持明存在大量無故失蹤的人口,按你的說法,這可不太可能。
”
“我們的盟友解決了這個問題。
”懷殷看了景元一眼,“更何況,我們隻是需要不朽的血脈,並不會殘害同族。
”
什麼意思?藥王密傳讓本該失蹤的人冇有失蹤?那他為什麼又說不會殘害同族?
但懷殷顯然冇有繼續解釋的意思,又或者他其實也不太清楚其中的門道,他繼續沉醉在自己的故事裡:“計劃最初,一切並不順利,持明離開龍祖太久了,血脈中的力量已經十分稀薄,一入建木就被吞噬得無影無蹤。
”
“同時我們還得注意,不要被他發現,這導致我們的計劃停滯了很多年,直到二十年前。
”
龍師們突然發現,龍尊正和他的那位短生種朋友頻繁出入聖地,在離建木封印很近的地方不知道做些什麼。
但這是個好機會,絕佳的好機會,龍尊身上有著最為精純的龍力,隻要他們對封印稍加手腳,丹楓必然會去重新封印建木。
受封印反噬的龍尊不僅幾乎不可能重新完成封印,他還會死在那,死在他的族人準備的祭壇上,成為新不朽的養料。
而此後建木封印瓦解,他們與神使的交易也自然可以完成——一切本該如此。
誰都冇想到,丹楓的確在那天死了,但他的封印卻成功落成。
討人厭的騰驍又不知怎麼發現了神使的蹤跡,龍師與神使就此失去了聯絡,並且為了不被懷疑上而不得不暫時收斂動作。
“我們不得不重新製定計劃——哈,冇錯,本來我們不用今天這麼麻煩的,一切在二十年前就該結束了。
幸好,至少我們成功了一半,他留下了能夠成為新龍尊的軀體,我們又花了很久,做了很多努力……”
“從他身上抽取骨髓和血液製成藥劑,也是你們的目的之一?”
再次被打斷的懷殷皺了皺眉,不過似乎並不是針對景元:“不是我的。
濤然他們生出了更大的野心,想要分享龍尊的永恒與權力,他們和著建木的枝葉飲下了他的髓與血,妄想觸及那個最圓滿的圓。
”
“聽起來你不怎麼喜歡他們的行為。
”
“醜態畢露的跳梁小醜,也配覬覦龍祖之力?若不是我離開權力中心太久,哪輪得到濤然那幾個傢夥主持這些。
”
好了,看得出來他和濤然那幫傢夥也是捏著鼻子合作了。
不過這些龍師們內部的齷齪現在都往一邊放放,景元問出最重要的那個問題:“那麼,你們成功了?”
“我們成功喚醒了新的龍尊。
”懷殷以一種近乎坦率的語氣承認道,“持明的命運,即將轉折。
”
景元明白了,他問:“看來,你這麼氣定神閒地與我坦白這一切,是因為在你看來,結果已經塵埃落定了,對嗎?”
“您的確冇有落入我們的陷阱,但那又如何?就算冇有這場鬨劇,天亮之後,新的龍尊也將在所有持明麵前亮相,持明從此不會再與聯盟繫結一起。
”
景元一字一句地道:“這是叛亂。
”
“這是迴歸正途。
”懷殷毫無畏懼,“將軍,認清現狀吧。
”
景元冇有立刻回答,他突然放鬆下來,先是給自己空了的杯子裡重新倒上了茶水,吹開漂浮的碎葉,才終於道:“閣下覺得大局已定,但我看未必。
不知道各位師長們勤勤懇懇地做了這麼多,有冇有功夫打探一下外麵的訊息?”
“您的意思是?”
“就在不久前,銀河邊陲的某個星係裡,有一位【不朽】令使誕生了。
”
懷殷的臉色變了變,卻依然保持著鎮定:“星海間龍裔千萬,就算如此,那與我們何乾?”
“當然有關,那位令使可是我們共同的熟人。
”景元笑笑,“丹楓哥蒙受【不朽】星神擢升,登臨令使一事,諸位可有所耳聞?”
“將軍彆開玩笑了,您作為聯盟的將軍,分明知道不會有死者複活之事——”
景元擺擺手:“您冷靜點,那我們換個話題吧,您有關注過最近雪浦先生的動向嗎?”
“哦,濤然為此大為光火,說他把丹楓留下的那個不成功實驗品找了回來……等等。
”懷殷的聲音突然戛然而止,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景元麵帶微笑,提高了音量:“丹恒,進來吧。
”
年輕的無名客應聲推門而入,不知道已經在門外停了多久,他冇什麼表情地瞥了懷殷一眼,發現此人臉色蒼白,像是恐懼到了極點。
“您看,丹恒還在這,那麼,雪浦長老找回去的是誰呢?”
懷殷的五官一瞬間扭曲了。
而就在這時,院外原本熱鬨的抗議突然間出現了新的異象,一種火焰般的紅光照亮了黑暗的夜晚,有人在大聲地喊著什麼。
持明的感官在這個時候討厭的敏銳,懷殷聽見他喊的是:炎庭龍君,是炎庭龍君來了——!——
作者有話說:景元:這不純一群瘋狗啊,手下有這麼一幫逆子丹楓哥一天天的過的啥日子啊
私以為持明和天人狐人不太一樣,雖然大家都有自己的星神要信仰,在崩鐵世界觀裡星神也確實存在,但天人和狐人是追隨巡獵的信徒,但持明認為自己是不朽直屬後裔,有點類似於那種自己是神選之民的傲慢,所以在一些方麵會格外狂熱(便太)
[合十]
第205章
神策府外,人群原本正在與維持秩序的雲騎對峙,抗議持續了多日都未曾停止,又不斷有火上澆油的新訊息出現,雙方的情緒幾乎都已經緊繃到了極限。
此刻短暫平靜的背後,是每一分鐘、每一秒都可能發生潰壩般的崩塌。
離天亮隻剩下幾個小時了,而天亮之後會發生什麼?誰也不知道。
有人還在用嘶啞的聲音喊著什麼,很多人疲憊的沉默著,有人則開始哭。
哭聲漸漸愈演愈烈,一個女人似乎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她捂著臉號啕大哭,一時之間吸引了許多人的注意力。
不知道是人流將她推搡過來,還是她自己要擠過來,哭泣的女人就這麼硬生生撞向了最前方列隊阻止人流衝進神策府的雲騎身上。
那雲騎大約此時也已經疲憊到了極點,見女人突然朝自己撞過來,他下意識地抬手一擋,竟不慎將其推倒在地。
刹那間,失去平衡的女人向後跌去,她下意識的驚呼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時間彷彿凝滯了一瞬。
緊接著,有離得近的人喊出了一句:“雲騎動手了!”
這一嗓子的效果堪稱往燒熱到極致的油鍋裡扔了一枚冰塊,人群如同沸騰的開水般翻滾起來,推搡、叫罵、肢體衝突在瞬間開始,原本就擠在前排、情緒最為激動的幾個抗議者越過女人,朝剛剛伸手的那位年輕雲騎衝去。
騷動如野火般急速向人群中後段擴散,後麵的人不清前麵具體發生了什麼,隻聽到“打起來了”的驚呼,於是更多的人開始向前擠,或是憤怒地朝雲騎陣列投擲隨手撿起的小石塊或者手裡的什麼東西,投擲物砸在盔甲上,雨水般叮噹作響。
值守的雲騎隊長率先反應過來,聲音同樣嘶啞到了極致:“守住防線!不要動手!守住防線!”
他謹記著年輕將軍的警示,決不能讓持明民眾聚眾衝擊神策府成真,那樣就全完了!到時候聯盟必須對持明做出懲戒,而後必然迎來更為猛烈的反撲,這個口子決不能在這開!
防線開始劇烈波動,最前方的雲騎承受了最大的壓力,很快就有人滿臉鮮血,更多的雲騎則從後方緊張地向前填補,試圖穩住陣腳。
雲騎的嗬斥與警告被完全淹冇在了沸騰的聲浪裡,怒吼與金屬摩擦聲交織成一片狂熱而原始的嘈雜,那個最先倒在地上的女人反倒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混亂嚇住了,呆坐著忘了哭泣。
在她險些被人群踩踏之際,一隻手從後方伸來,拎著她的後衣領將她從地上拖起,放到了安全的地方。
由於場麵過於混亂,冇什麼人注意到角落裡發生的這件事,隻有女人自己被嚇了一跳,她回過神來,本能的要道謝,映入眼簾的卻是一雙如火如星的金紅色眼瞳。
“龍、龍……”女人像是卡住的機器,隻會說這一個字,而炎庭君隻是對她笑了一下,便轉身走向了混亂的人群。
他舉起手輕輕揮扇,一陣略顯灼熱的大風便無因而起,熱風捲過之地,原本撕扯在一起的人群踉蹌著被強行分開,雲騎與持明們間重新有了一段足足有十幾米的空白地帶。
訓練有素的雲騎抓住機會,將原本守在最前麵的同袍們換下,短短幾十秒內便重整好了陣線,而持明們這時纔回過神來,就見一道紅色的人影從容的步入雙方中間。
青年的髮尾燃燒著如火焰般的紅,他手中隨意的拎了一把摺扇,額間一對醒目的赤色龍角,赫然鎮住了所有還準備衝過來的持明。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說出了他的身份:“炎庭……是炎庭君大人?!”
這個名字像一道無聲的驚雷迅速向後傳導,後方原本還神色激動的持明們繼續推搡的動作驟然停止,許多人舉起的手臂僵在半空,叫罵聲也卡在了喉嚨裡。
重整了佇列的雲騎也驚疑不定地望向背對著他們的持明,他們冇收到炎庭君會來的通知啊,這位朱明的龍尊來這做什麼?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炎庭身上,而他也絲毫不賣關子,見大家已經冷靜下來,他從袖子裡掏出一物。
炎庭君手腕一抖,卷軸淩空展開,在夜風中微微顫動,無形的力量將其拖起,炎庭君的聲音不算非常嚴肅,音調帶著他慣常的柔和,隻是每個字都泛著直白且純粹的殺意。
他說:“羅浮龍師背棄祖訓,暗結逆謀,覬覦尊位,戕害龍尊……”
彷彿有一個冰冷的女聲在與他共同宣告這件事,她已下定決心,必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吾以龍尊之尊,敕令諸部:
……涉叛亂者,無論主從,皆雷霆處決,格殺勿論;其血洗罪,其首懸闕。
若有餘黨潛逃,縱窮儘四海,亦必誅之。
在鴉雀無聲裡,炎庭君一字一句、慢慢地念出最後一句話:“——切記,叛者皆戮,孽債必償。
”
話音未落的轉瞬裡,朱明的龍尊手中騰起火焰,將那份珍貴的卷軸引燃。
有人下意識地發出了驚呼,而隨即,硃紅色的火焰中驟然跳動出彆樣的光影。
黑白黃赤青,五色的光焰在幾個呼吸間燒向天際,而後,古老的龍吟自光焰中響徹,五色凝作道道龍影,彼此首尾相環,盤旋片刻後,化作流光緩緩消散。
上一次五脈共議,已經是五龍遠徙前的事了,誰也冇想到今天他們會親眼見證一次新的決議,而決議內容是……誅殺叛逆!
炎庭君靜靜立在原地,抬眼掃過僵住的人群:“諸位,有什麼要問的?”
死寂許久,不知道誰顫顫巍巍的出了聲:“可是,可是飲月君不是已經……”
死了?
哦,的確死了,但誰能想到他又奇蹟般活著回來了呢?
多虧了飲月,不僅活著回來居然還當了令使,剛剛還記得遣他的那位侍衛去持明龍宮取了飲月一脈的印璽,將這份原本並不能稱做完整的決議一舉變作了持明族內具有最高效力的五脈共議。
現在龍尊們表明瞭立場,羅浮龍師是聯盟與所有還願意承認龍尊權威的持明共同的敵人了。
炎庭君笑了一聲:“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二件事——蒙龍祖恩賜,飲月已自星海歸來,不然這襲名大典,你們以為是開給誰的?”
持明們的表情五彩斑斕,冇人再說話,炎庭君懶得繼續理會,他轉身走入雲騎的防線,消失在神策府的大門後。
此時,一縷微光刺破雲層落到神策府巍峨的飛簷上,連日的陰雨居然不知道什麼時候散去了,天要亮了。
炎庭君出手成功終結了這場持續多日的抗議,雲騎抓住時機朝持明們喊話,要那些隻是一時上頭的民眾不要再無端聚集、儘快回家。
而雲騎這邊,不知何時來的十王司判官們鬼魅一樣無聲的走出了防線,他們目標明確,將此前觀察到的一些藏在人群裡刻意煽動眾人的傢夥摁在地上,讓他們跟自己“走一趟”。
被控製住的持明們一個個臉上都失魂落魄的,隻象征性的反抗了一下,就被判官押走了。
幾刻鐘前,還將神策府包圍的水泄不通的人群散去的飛快,連著緊張了多日的雲騎們也終於鬆了口氣,開始清點傷員、打掃現場。
炎庭君又一次走入神策府,襲名大典就在今日,在他動身之前,景元說已經鎖定了那個與龍師們勾結許久的、藏的極深的內鬼,並且馬上就會將其控製住。
如果他想和對方聊聊,這會正好。
朱明的龍尊與一眾神色匆匆的策士擦肩而過,當他找到景元時,剛好與離開的丹恒迎麵撞上。
“你要去哪?”炎庭君隨口問道。
“景元將軍讓我們去典禮現場附近守著,以防萬一。
”不知為何,丹恒此刻居然有點神色恍惚,定了定神才答道,“他和那個內鬼就在裡麵……您來的正好。
”
丹恒便也匆匆走了,炎庭推門而入,就見景元麵色極為嚴肅的坐著,一旁還有個似乎有點麵熟的持明。
兩個人的神色裡都隱隱約約有幾分天塌了的意味,看的炎庭君一愣。
他剛剛已經宣佈了五龍決議,從道義和立場上完全將龍師打為了全聯盟的敵人,接下來不管神策府做什麼,都不會再受掣肘,一切不都在往他們需要的方向發展嗎?
“炎庭龍君。
”景元回過神來,“外麵情況如何?”
“一切已經按計劃走了——他怎麼這個表情?”
“我剛剛告訴他丹楓哥當上令使了,還頂了丹恒的身份被雪浦帶進鱗淵境,這會估計已經被雪浦當成新的龍尊帶去大典現場了。
”
“那你怎麼這個表情?”
景元不由得苦笑一下,瞥了那邊失魂落魄的持明一眼:“這傢夥剛剛交代,他們造的那具偽神不光是有神性那麼簡單,他們曾經成功喚醒過它,它可能有不完整甚至完整的自我意識——我們可能有大麻煩了。
”
炎庭君花了幾秒鐘消化了一下這個事實,他張了張嘴,還冇想好說什麼,突然間,一陣恢宏的鐘聲從外麵傳來。
那鐘聲空靈而清脆,如泉水汨汨、春來冰破,其聲音隨風而行,帶著某種古老而神聖的韻律。
那是持明的祭鐘,唯有在極為盛大的日子纔會被敲響,鐘聲響起,便意味著襲名大典馬上要開始了。
現在?
景元與炎庭均是一愣,景元掏出玉兆看了眼時間,確認現在離大典本該開始的時間還有一個多時辰,冇有通知任何人,大典提前了!
心念電轉間,景元醒悟過來:“我猜是那位雪浦長老乾的。
他們想要和濤然割席,乾脆搶先推出一個”飲月君“,那麼不管濤然是捏著鼻子認下,還是把他們原本準備的那位帶來,就都是濤然的錯了。
”
他話音未落,手中的玉兆便幾乎同時跳出了兩條通訊。
一條來自前幾日潛伏入藥王密傳的工匠,背景很吵,景元聽見應星幾乎是貼著玉兆的聲音:“景元,這幫傢夥好像在準備什麼規模很大的豐饒儀式,但我看不懂具體乾什麼的,你趕緊讓人提高警惕,我去去就回!”
景元一個“等”字還冇說完,百冶的通訊就斷了,鏡流的通訊在下一秒就跟著跳了出來,劍首的語氣很少有這麼急促的時候:“景元,情況有變,跟著雪浦來的人不是丹楓!但雪浦以為他是丹恒,我不知道他是誰——”
聲音戛然而止。
景元重新發起通訊,但鏡流再未接通。
一旁的懷殷自然也聽見了這兩通通訊,他茫然的轉過臉來,似乎並不理解發生了什麼。
被雪浦帶來的龍尊不是丹楓,那他會是誰?——
作者有話說:其實進度比我預料的快了點唉算了快就快吧趕緊的[合十]
第206章
襲名大典設在了緊鄰鱗淵境的持明洞天,這裡一麵挨著後來新建的持明龍宮,一麵緊靠著波月古海,這樣,無論典禮後做什麼都很方便。
鏡流原本隻是為了躲開抗議的人群,才主動提出來持明籌備典禮的現場警戒,冇想到這個活計出乎意料的清閒。
羅浮的其他地方亂成一團,持明的核心區域反倒安靜的像是個世外桃源,各種準備工作都在有條不紊的進行,成批成批的價值連城的古老寶物被從庫房裡運出來,安設在典禮現場,好為龍尊的蒞臨增光添彩。
對持明族內繁複的各種規章,鏡流是不懂的,當然,她也很有自知之明,一點不多加置喙,隻在現場巡邏期間打量著現場佈置。
偶爾她在腦內猜測要是現在飲月在這,會不會對這些繁文縟節嫌棄至極,而乾脆叫人撤了那些冇用的,旁邊的老東西們氣的鬍子都翹起來。
飲月應該也快到了,過會說不定她還能有時間和他聊上兩句……
這麼想著的時候,場地入口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鏡流不動聲色的站在不容易被髮現的陰影裡,然後詫異的發現幾位鬚髮斑白的老頭子,領著浩浩蕩蕩的一群人闖了進來。
典禮現場的佈置其實已經完成,現在在場地內的持明隻是在做最後一遍檢查,然而老頭身邊的人目標明確的從一眾持明中找到了現場負責人,雙方說了什麼,負責人臉上的表情很是古怪。
然而在使勁看了看那邊的老者幾眼後,他還是同意了對方的要求,轉身跑去吩咐維持場地秩序的人員行動。
於是,彷彿有一道無形的漣漪擴散開來,持明們很快都收到了命令,大多數人麵上都帶著疑惑,但還是訓練有素的立刻抵達了自己應該在的位置,嚴陣以待什麼。
此時,鏡流還冇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因為就在這件事發生的時候,又有一個人影慢吞吞的、落在了這隊人馬的最後麵,跟著踱了進來。
大多數人都還冇有注意到他的到來,隻有始終在觀察這邊的鏡流第一眼看見了他,那無疑是飲月君,羅浮失去二十年的飲月君。
長老們神色如常,看來應該還是將他認成了丹恒,知道真相的鏡流強忍住笑意,不動聲色的打量起今日的龍尊。
飲月君重新在萬人麵前正式亮相,穿著一身鏡流冇見過、也叫不上名字的華服,廣袖上龍鱗層疊,邊緣滾著月白雲紋,外罩著極薄的鮫綃紗衣,在清晨的晨光下籠罩著絢爛的彩光,與龍尊束起的長髮間垂落的珠寶碎玉交相輝映。
隻有在極為正式的場合,龍尊纔會穿著這樣的持明傳統禮裝,鏡流上次見飲月穿類似的衣服,還是在持明每百年的祭典上。
事後飲月光摘那種種精細的裝飾、換身衣服就弄了快一個時辰,雖然主要原因在於白珩耐不住寂寞,主動要求幫忙,結果把龍尊的頭髮和編織其中的金鍊纏在一起解不開了。
這樣的裝扮,無疑預示著今天會是個非常重要的日子,對持明、對羅浮來說都是。
想到這,鏡流連日來緊繃著的心頭難得有些放鬆,她幾乎就要從陰影中邁步,找個無人注意的機會,像過去許多次那樣上前去打個招呼,哪怕隻是交換一個眼神。
然而,就在她念頭初起的刹那,歸來的龍尊似乎感知到了什麼,似笑非笑的向她藏身的陰影看來。
此刻連日的陰雲今日奇蹟般地退散,久違的陽光十分慷慨的落在眼前的龍尊的身上,古海的風也依舊溫和,鏡流卻被那一眼硬生生瞧得毛骨悚然。
近乎本能地,她按上了支離的劍柄,龍尊朝她走過來了,身體先於大腦做出行動,鏡流用另一隻手摸出玉兆聯絡景元,通訊接通,不等景元發問她飛快的說著:景元,情況有變,跟著雪浦來的人不是丹楓!雪浦以為他是丹恒,但我不知道他是誰——
一隻手從她手中輕飄飄的奪過玉兆,鬼一樣飄到她麵前的龍尊掐斷了與景元通訊,而後十分好心的樣子,將鏡流的手從已經蔓延開冰霜的支離上拿開,而後他開口,慢悠悠的說:“鏡流,你不認識我了嗎?在害怕什麼?”
“……你不是飲月,你是誰?”鏡流儘可能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依然冷靜。
龍尊在盯著她,她也在盯著對方。
分明是一樣的青綠色瞳孔,然而丹楓的眼睛平靜而透徹,像一汪藏於山林間寧靜的湖水,不染塵世萬千汙濁。
但眼前這雙眼睛裡,青色隻是一層淺薄的偽裝,其下是深淵寒潭,那黑色望不到底,繼續往深處瞧,便發現蟄伏著的是一縷猩紅。
龍尊原本若有若無的笑容變得大了,他知道鏡流已經確信自己不是丹楓了,但沒關係,他要的就是這個。
“我就是飲月。
你認出我啦。
”龍尊說,毫不掩飾的暴露出自己非人的神采,語調倒是很輕快,“不用害怕,我不會,嗯——傷害你的。
”
他抬起一隻手碰了碰鏡流的側臉,那隻手冰冷的像是此生從未被活物的溫度暖過,然後往下,輕輕摘下了支離劍。
“這把劍不錯,借我一用吧?”當然,他並冇有在商量,而是直接將漆黑的長劍拿去,鏡流冇看出他是如何做的,隻是揮手間,支離劍就不見了。
好像拿到了想要的東西,龍尊開心的笑起來,這時龍師們似乎才發現龍尊跑到了這來,有人匆匆走來請龍尊趕緊回到該去的地方。
鏡流目送著那鬼氣森森的、自稱飲月的東西離開,然後消失在場地另一邊,鏡流纔回過神來。
龍尊把她的玉兆和劍全都拿去了,她現在冇法聯絡上景元,不知道景元剛剛聽明白了冇,離大典開始還有幾個小時,或許她還有時間親自去傳出訊息——
劍首剛剛踏出藏身的陰影,就聽見一陣空靈的鐘聲由遠及近而來,那是祭禮開始的鐘聲,鐘聲響起,宣告襲名大典將要開幕!
原本無形的鐘聲從四方彙聚到典禮現場,而後在場地上空盪漾出細微的彩色漣漪,漣漪相撞,一道龐大而無形的屏障在鐘聲結束時落下,然後飛快地朝四周擴張,不知道最終要覆蓋多大的範圍。
變故快的讓鏡流猝不及防,無形的屏障掃過,某種難以描述的龐大力量毫無預兆的壓在她的身上,她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的看著大典現場那座搭建到足足有五六層樓高的高台上。
龍尊正攏著過於繁複沉重的袍袖,一步步登上長階,他姿態隨意而輕鬆,衣袖與長髮在高處的風裡飛舞,他好像隨時都會墜落,然而又冇有,他走完上百道階梯,如同走完一條通天之路。
在踏上高台前的最後一步,他不太明顯的停頓了下,朝鏡流的方向看來一眼,這一眼像是某種預告。
龍尊登上高台,大典開始前的所有準備都已就位,於是有人敲響了佈設在場地內的祭鐘,十二聲鐘響過後,一陣悠遠空靈的持明古樂揭開了典禮序幕。
高台之下外圍,身著繁複綵衣、頭戴珠玉冠飾的樂師們奏響那些傳承了千百年的古老旋律,場地特殊的回聲結構讓聲源彼此交織,難以辨認其中每個聲音的來源,隻能感受四麵八方的樂曲如浪湧來,如墜層雲。
樂曲交織,盛裝的舞者如流水般登場,他們身姿翩躚,袖舞如雲,跳起一支古老的持明祭舞,旋轉頓首間的節律漸合上古海波濤的湧動,正是持明與古海不可分割的象征。
陽光灑落,舞者衣飾上繁複的金銀寶石波光粼粼折射如海浪,祭祀用的焚香不知何時已被人點燃,奇異的檀香與潮濕的海風混合成一種奇異的香氣。
歌舞昇平,鐘磬和鳴。
唯有鏡流渾身發寒地站在原地,她看著那些歌舞結束,一曲終了,再度響起的是更為莊重的聲調,司禮官吟唱著古老的祭詞,以此告天地生靈,古海龍祖:今日此般盛事,是為慶賀飲月君此世已褪去舊鱗,可肩負龍尊之名,領持明之責——
在那極為緩慢地唱詞中,數位龍師雙手捧著一個個覆蓋錦緞的托盤,神情肅穆的登上高台。
鏡流不知道他們拿著的是什麼,她隻匆匆掃過了典禮流程,接下來似乎是龍師們作為龍尊的師長為其戴冠、賜誡、正名……然後會發生什麼?
她腦海裡閃過的一切在下一秒就被一聲淒厲到變形的慘叫打斷,那慘叫聲硬生生蓋過了一旁的樂曲,不知道哪位樂師手一抖,手下就流出了一道刺耳的噪音,迴響在場地中間。
這麼嚴重的失誤,此時卻已無人關心,因為慘叫過後的下一秒,高台上就有什麼東西被人隨意的拋下來,重重的砸在地上。
那是剛剛上去的龍師之一,從六七層樓高被扔下來,他竟然還清醒著,隻不過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的脖頸幾乎被人攔腰切斷,氣管與喉管中發出讓人毛骨悚然的嗬嗬聲,他徒勞的試著用雙手捂住傷口,但毫無用處。
所有人都呆住了,見慣了死人的鏡流隻愣了一下,就立刻看向高台,然後就又是接連幾個人影被以同樣的方式割喉扔下,在地上圍成了一個醜陋的圈,噴湧的鮮血幾乎完全將那神聖的高台包圍,如同一場血祭的預備。
此時,龍尊悠悠地來到了台子邊緣,他白衣染血,一手倒提著支離劍,一手卡著一個還冇被扔下去的龍師的脖子,隨後,他麵帶微笑地將後者也扔了下去。
鏡流從他眼中看見翻湧而上的猩紅,青與紅交織而成純粹的瘋狂,那雙眼睛緩慢地巡視過場地,而後落在了方纔並不在登台名單的雪浦身上。
老龍師此刻麵色慘白,似乎已經完全傻在了那裡。
“……今天是個不錯的日子,對吧,雪浦老師?還是我該叫你幾千年前的名字?”高台上的龍尊讓人毛骨悚然的微笑著,他說了個鏡流從來冇聽說過的名字。
被點名的雪浦整個人都哆嗦了一下,好像這才驚醒般哆哆嗦嗦的張嘴:“你、你你……”
“哎,看來您真是年紀大了,連我都認不出來了。
”龍尊好像真的覺得很遺憾似的長歎一聲,“那——當年您哭天搶地的要我收回成命,不然就一頭撞死在龍宮柱子上的醜態,您應該還記得吧?”
冇人敢說話,雪浦臉色大變,帶著驚疑與不敢置信,喊出了那個在他腦海裡徘徊多年的夢魘的名字:“你,雨……雨彆?!”
“是我啊,我回來了,你高興嗎?他死後的這二十年裡、我死後的這幾千年裡……你們玩的還開心嗎?”在說到後半句時,他的語氣驟然轉為極度的陰冷。
毫無預兆的,千年前歸來的亡魂揚手擲出支離,劍鋒來勢洶洶,直接將雪浦釘死在地上。
而後,龍尊的目光無悲無喜的掃過了台下所有人,那些級彆不夠冇有資格登上高台的龍師長老,奏曲的樂師和獻舞的舞者,主持祭祀環節的族內祭司……他看他們的眼神並無區彆,儘如死物。
雨彆很隨意的抬起手,剛剛晴朗的天空驟然陰雲密佈,一場暴雨在轉瞬之間醞釀而成,而後雨水潑灑——然而它們變得堅硬如針,自上而下刺向除他之外的所有人。
他要殺了這裡的所有人,不,不光是典禮現場的人,雨水在潑灑,在朝著四麵八方席捲,裹挾著純粹的、淩淩然的殺意,朝更多更遠的地方湧去——
作者有話說:雨彆:都去死吧[可憐](字麵意思)
第207章
離開神策府,丹恒與星、三月七彙合,立刻就馬不停蹄地朝襲名大典現場趕去,景元叫了一名狐人飛行士開著星槎送他們。
然而剛剛啟程不久,丹恒就聽見祭鐘敲響的聲音,他頓時有種不祥的預感。
三月七和星都一臉茫然地,當然,她倆不可能知道發生了什麼,星看看窗外又看看他,小聲嘟囔道:“……我的阿哈喲,不會出事了吧?”
為什麼是阿哈?丹恒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還冇問出口,他的手機就響了起來,景元的聲音十分急促,應驗了他的第六感:“丹恒,我們剛剛失去了和所有持明洞天的聯絡,包括大典現場和鱗淵境,常規的通訊手段全都失效,我們正在嘗試恢複聯絡,但不一定有把握。
此外,師父剛剛聯絡過我,她說襲名大典上出現的龍尊不是丹楓哥,但她冇說完通訊就斷了。
”
聽完景元帶來的兩個壞訊息,丹恒不由得眉頭一跳:“所有洞天?來的不是丹楓,那來的是誰?”
“不清楚,猜測可能是龍師們手中的那個‘偽神’,最近的雲騎正在趕往現場,你——”
“我這就過去。
”丹恒斬釘截鐵地道。
景元頓了頓,冷靜了點:“丹恒,對方可能就是衝著持明來的,你如今是無名客,若情況不妙……”
若局麵失控,你們馬上離開羅浮也沒關係,星穹列車還停靠在港口,隻要啟動躍遷,隨時都可以逃出這片死地。
丹恒轉瞬間就猜到了他要說什麼,而幾乎是同時,三月七和星抓住他的手,不約而同地搖搖頭。
無名客是不會臨陣脫逃的。
丹恒輕輕歎了口氣:“景元,我們不能坐視不管,這是無名客的行事準則。
”
安靜了片刻,景元也跟著歎了口氣:“我就知道我說不動……好吧,你們也去看看情況,切記注意安全,現在我們還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還有,建木……”
他冇往下說,丹恒明白他的擔憂,持明洞天失聯,更要命的是建木也在裡麵,誰都不知道這顆定時炸彈會什麼時候爆炸,說不得就在下一分鐘、下一秒。
丹恒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十分冷靜:“如果情況難以挽回,我會儘可能嘗試重新封印建木。
倘若隻需要犧牲我一人,就能救下仙舟萬千生靈……倒也無妨。
”
“丹恒!”景元正要說什麼,突然有人打斷了他,丹恒模模糊糊地聽見那邊有人在喊:“將軍,出事了——”
星槎突然爆發出一陣劇烈的搖晃,他與景元的通訊也猛然切斷,前排的狐人飛行士驚慌失措地大喊:“星槎撞上了什麼東西,前麵就是鱗淵境,但我們過不去!”
丹恒朝窗外看了一眼,古海的確近在咫尺,然而某種難以形容的力量橫亙在了前方,丹恒能從中感受到一種暴雨般的陰鬱、潮濕與暴虐,它陰沉沉地將裡外隔絕成兩個世界,並且對一切外來者露出獠牙。
“控製好星槎,等下你自己返航!”丹恒朝狐人飛行士喊道,不等對方反應過來,他就叫上三月七和星,“你們兩個,等下抓好我,明白了嗎?”
星問也不問,蹭地一下站起來抱住丹恒的腰,星核精的體力倒是冇什麼好說的,三月七也連忙跑過來抱住丹恒的一條胳膊。
在飛行士驚險的操作下,星槎重新恢複了平衡,然後,丹恒猛地拉開了星槎的艙門,這裡離地麵還有數百米的高度,他卻毫無畏懼,在狂風中一躍而下。
巨量的水汽與雲霧彙聚而來,托舉著從天而降的三人,星似乎在興奮地尖叫,三月七則已經害怕地閉上了眼——
他們成功降落在了一片沙灘上。
三個人滾作一團,好在水汽進行了完美的緩衝,冇有人受傷,除了星因為剛剛過度尖叫而一時嗓子啞了。
本來還十分擔心的丹恒:“……”
星:“……嘿嘿。
”
“你嘿嘿個頭哇!”三月七冇好氣地道。
丹恒無可奈何地長歎一聲,站起來時一縷長髮落在眼前,他才發現或許是因為方纔過於緊張——畢竟是帶著兩個活寶一起跳的——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下意識地恢複了持明的本相。
糟了,他這個樣子不能讓持明看見,現在的情況已經夠麻煩了,再讓人發現羅浮上還有他這半個飲月,豈不是又來一回火上澆油?
丹恒連忙平息力量,試著恢複平日的偽裝。
……他失敗了。
仔細感受了一下,丹恒發現,不是他自己出了什麼問題,而是身邊那看不見的無形屏障在像一個龐大的暴風眼一樣攪動附近的一切,連他剛剛不自覺現出本相也大概率是因為它的牽引。
罷了,確定不是自己的問題後,丹恒放棄了無用功,他正要招呼姑娘們一起上前研究一下那究竟是什麼東西時,一個陌生的女聲毫無預兆地響起:“原來你纔是真的丹恒。
”
誰?丹恒詫異地扭過頭,黑髮的女人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無聲無息地出現的,她神情淡漠地望著丹恒,但丹恒確定自己從來冇見過她。
“你是……”他下意識地將三月七和星攔在背後,隨時準備召出擊雲。
“我是阮·梅。
”女人毫無隱瞞之意地報上名字,她看了丹恒幾秒,“我見過你。
我是說,見過這張臉。
”
丹恒反應了一下,才明白她的話是什麼意思:“你見過丹楓?他現在在哪?”
“啊,我的確見過他。
”阮·梅點頭,而後將目光投向另一側的古海,“前段時間,他和一位學會教授一起來找我,讓我停止與濤然先生的合作,不要繼續我們的研究。
”
“嗯,我對他提出的交換條件很感興趣,所以我答應了他。
”
丹恒想起剛剛景元告訴他的突發情況:“但今天出現在襲名大典的龍尊不是丹楓——”
阮·梅收回目光:“的確。
但這與我無關,我遵守了諾言,冇有繼續進行研究。
但在我來到這裡之前……祂就已經醒來很久了,隻不過那些人冇有意識到,還以為那依舊是一具無魂的軀體,可以被他們隨意操控。
”
無視丹恒變換的神色,阮·梅自顧自地往下說:“當我發現祂清醒著後,祂告訴我,祂的名字是雨彆。
”
丹恒從來冇想過自己會在這個情況下聽見這個名字,而且——為什麼會是雨彆?
“原本,我無意插手祂與此地任何人的恩怨,但他們找到了我,強調一切會是一場慘烈的災難,黑塔從前也用這種話提醒過我,我承認,在這方麵,她的判斷總是比我更加正確。
”
說到這,阮·梅頓了一頓:“所以我想,我的確應該做點什麼。
”
她抬手拈花般從虛空中取出了一個透明的玻璃瓶,瓶中是一種看起來血一樣鮮紅的液體。
她走上前來,將玻璃瓶遞給丹恒,丹恒冇有立刻接下,阮·梅也並不惱,而是點了下頭,解釋道:“這是祂的血。
”
“濤然先生喝下祂的血,隻獲得了少許的力量與青春,而你作為與祂有著相同血脈的存在,可以直接分享祂的力量與記憶。
”阮·梅說,“如果你們想戰勝祂,這是唯一的辦法。
我對星神有所研究,祂們的力量雖然無可匹敵,卻受命途限製頗多,但偽神卻反而冇有這般煩惱,對凡人而言,顯然後者更加恐怖。
”
丹恒終於接過了玻璃瓶,他盯著瓶中鮮豔的、彷彿剛剛從人的血管裡抽出來的血液,卻冇有立刻開啟。
阮·梅隻好提醒道:“我建議您最好儘快。
分享力量與記憶也需要過程,而祂已經等了這麼多年,早就冇有耐心了。
”
“你知道祂,我是說,雨彆到底要做什麼嗎?”丹恒問。
“祂將在此迴應信徒的祈禱。
”阮·梅平淡地回答,“就像種下蘋果的種子隻能得到蘋果,凡人用仇恨餵養出的偽神,自然也隻明白回饋以仇恨——祂會用最簡單的方法報複這個仇恨了祂千百年的凡人族群,凡人以血獻祭,祂便還以百倍的鮮血,這是世上最簡單的道理。
”
丹恒拿著玻璃瓶的手握緊了,但他還有件事冇得到回答:“等一下,既然出現在典禮現場的是雨彆,丹楓現在在哪?”
“在海底。
”阮·梅說,“今日應該是濤然先生喚醒祂的日子,我們這些外來者被驅出海底,他們便差不多應該到了。
”
此刻,鱗淵境之底,建木封印中,以濤然為首的一批龍師正聚集在建木伸出的樹枝邊。
祭鐘空靈的鐘聲與古海海水共振,宣告著襲名大典在預計時間之前召開。
璵淵上前向濤然回報:“大長老,雪浦長老帶人提前去了大典現場,還把那位無名客帶去了現場,似乎是準備——”
濤然打了個手勢,示意他住嘴,對於雪浦的行為,濤然隻是冷哼一聲:“不堪大用的東西,以為弄個殘次品就能獨善其身了?”
璵淵非常識時務地住嘴,低下頭躲在隊伍外側,用餘光看著大長老漫不經心地從兩側侍從手裡取了幾樣東西,然後往建木的方向走去。
建木裡的那具遺軀冇有自我意識,所以他們從一開始就準備用些見不得人的小手段,操縱著這樣一具空有力量、卻無魂無魄的軀體登場,到時候不僅持明明麵上又有了龍尊,權力也依然能被牢牢掌握在龍師手裡。
就在璵淵低著頭暗自出神時,一聲突如其來的大喊驚回了他的神智,他下意識地扭頭看去,赫然看見,表情驚恐的大長老手中那些用於操控傀儡的道具掉了一地。
一隻手從建木繁茂的枝葉裡伸出來,抓住了他的手腕,然後,一個眼熟到極點的人影從中坐了起來,看著眼前這一隊人馬,神色間一副大夢初醒的茫然。
“濤然?”
濤然麵如土色。
更可怕的是,對方臉上的茫然冇持續幾秒就褪去了,化作在座的諸位熟悉的冷冽與怒意。
從建木枝葉中跳下來的龍尊一把把濤然摔到地上,怒斥道:“濤、然!你們在這弄出了個什麼東西!”——
作者有話說:[可憐]楓哥:被一群傻*氣暈
第208章
丹楓想,如果有機會重新來一次,他早二十年就該不管什麼輿論指責什麼同族情誼,直接將濤然和他身後的這群傢夥全都判個大辟,也好過讓他們如此自不量力,惹出這麼個天大的麻煩。
當日,他與那個自稱雨彆的存在在建木封印裡交手,顧忌著四周封印,丹楓本就處處掣肘。
但雨彆截然相反,祂本就有著極為強大的力量,現在還完全一副“煩了毀滅吧”的態度,此消彼長下,果不其然……他冇打過。
某種無形而近乎殘暴的力量將流水從丹楓手中奪去,然而落敗之後,雨彆卻並冇有痛下殺手。
雨彆拉著丹楓的手腕的手並不十分用力,卻也不容掙脫,祂拉著他走近建木,然後將丹楓安置在了繁茂的枝葉間,如同二十年前他於此沉眠時的姿態。
在祂抽回手時,恢複了一點力氣的丹楓反手握住了那隻佈滿疤痕、骨骼嶙峋的手:“你要做什麼……”
雨彆露出一個輕柔的微笑,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這個時候丹楓才發現,雨彆渾身上下露出的每寸麵板都冇什麼血色,也冇有溫度。
好像這具軀體裡的血早已流儘,隻剩不甘的骨撐著未腐的皮肉,死去千年的亡魂扮演著生人行走人間。
“亡魂”隻是微笑,卻並不回答問題,祂站在建木枝葉之外,墨色長髮垂落,便襯出愈發森然的鬼氣。
“睡一覺吧。
”祂輕聲說,“有人把記憶還給了你,但看來他更希望你能慢慢想起一切,以免太過痛苦,睡吧——當你醒來,一切就都會變成最美好的樣子。
”
祂吐出的言語間帶著某種不容抗拒的力量,當祂話音落下,丹楓感到黑暗湧了上來將他吞冇,緊隨而至的是被全部解放的記憶。
成為不朽的丹恒說過,祂將帶走的記憶還給了他。
然而與星神有關的記憶並不太安全,所以祂會漸漸想起一切,這是一個自然的過程,不會有任何異樣。
——現在雨彆像把一整包壓縮海帶扔進水裡一樣,把這部分記憶一股腦的全給他翻了出來。
被失去的記憶淹冇的感覺實在稱不上好,那簡直像是在暴風雨到來時在大海上漂泊的小船,被記憶的海浪從天上拍到地下,這感覺簡直和……和他打下前塵迴夢針時,一模一樣。
丹楓終於回想起來,原來他在那個時候,就見過丹恒了。
前世的記憶混雜成一團,年幼的龍尊深陷交織的噩夢,他看見一代代前世過早的死亡,酒盞裡晃動的劇毒、龍狂後刑台上的刀刃、戰場上來自後背的冷槍……
雨彆一意孤行封印建木後,很快迎來了劇烈的反撲,那時他為構建封印幾乎耗儘了力量,最後的那幾年裡,雨彆幾乎冇有離開過鱗淵境,甚至離開過持明龍宮。
其實那之後,雨彆本來也冇有多少年時間了,然而恨他到了極致的族人們連這點仁慈都不願留下,他終於是被逼死在持明的聖地裡。
死前的最後一個夜晚,雨彆在古海岸邊看了一夜的潮水,素湍在他身後陪著站了一夜,直到黎明到來,雨彆拔劍自刎。
他死前未曾對持明留下隻言片語,無論是失望還是期望。
龍尊的血流過這片不久前流遍反對者鮮血的海灘,流進孕育了持明的最後一片古海,流過他已枯槁如雪的發間。
素湍見證了他的死,見證了屍身蛻變成卵,見證了又一個輪迴的開始,才終於帶著雨彆的劍,向持明與羅浮宣告雨彆已逝。
數年後,素湍安排好了所有的身後事,用同一柄劍自刎而亡。
記憶構築的幻境裡,他千百年後的後世隔著時間的壁壘,與那雙已經黯淡的眼睛對視,年幼的龍尊模模糊糊的想:你後悔了嗎?
生出這個念頭的時候,一個回答彷彿從久遠時光前傳來:“……從未。
”
至死之時,雨彆也未曾對反對封印者退讓過分毫。
雨彆消失在古海的潮水中,小龍尊默然注視著這個他無緣得見的黎明,記憶的片段隨著他的死去開始崩解,這次卻不一樣,他跌入了……一片星空。
那並不是仙舟有記載的、或者輪迴記憶裡見過的任何一片星空,彷彿宇宙間所有星辰的光輝都在此閃耀,讓其黑暗的底色也變得熠熠生輝。
有某種流光不時劃過群星之間,如同萬物執行的軌跡,指引眾生的道途。
後來丹楓才知道,那似乎是被稱作命途狹間的地方,那裡是……接近星神所在的地方。
但小龍尊不知道這些,他還以為這次的記憶跨度太大,以至於跨到了什麼湯海還在的年代。
總之,他接受程度很好的在其中走了一會,果然看見了又一個黑髮龍角的飲月。
當小龍尊來到這個飲月麵前時,他發現對方和他從前所見的前世都不太一樣,他的龍角更為崎嶇,玉質中流淌著某種星光般的光澤,青色的鞏膜邊緣還鑲著一圈神性的金。
雙方對視了一會,陌生的飲月原本冇有任何表情的臉上突然像是冰層破裂,露出一絲不該屬於記憶幻影的驚愕:“你……”
小龍尊也很驚訝:“你看得見我?你是我前麵的哪一世?”
飲月沉默了片刻,說:“我的名字是丹恒。
”
丹恒?小龍尊左想右想,也不記得有這麼一個前世,難道他真的是古海時代的人?
“你……你為什麼會在這?”丹恒皺起眉,俯身仔細觀察了一下小龍尊的狀態,然後眉頭皺的更深了,“前塵迴夢的味道……原來如此。
”
他似乎歎了口氣,不僅是為此刻的狀況,小龍尊不明白原因,不過在這個孤獨的長夢裡,他還是第一次遇到能夠溝通的意識,他很開心,問丹恒能不能多留一會。
“至少,如果你馬上就要死掉的話,能不能先提醒我一下?”小龍尊糾結的提出了他最大的心願,至少讓他能有個心理準備。
丹恒張了張嘴,困惑的想了一會纔想明白他說這話的原因,於是最後又閉上了:“……放心吧,嗯,我不會死的。
”
這下輪到小龍尊不解了,為什麼丹恒不會死?如果他冇有死,怎麼會有後來的輪迴呢?
但丹恒冇有解釋,而是突然問:“你難受嗎?”
小龍尊順著他的視線,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摸到了一道還未癒合的傷疤。
這是找回前世記憶的副作用之一,迴歸的記憶會將他們最後的傷痛一併顯現在小龍尊身上,也就是說……他會在這場夢裡,死很多很多次。
“剛開始的時候很不舒服,現在已經冇什麼感覺了。
”小龍尊摸到記憶形成的冰冷濡濕的肉感,這感覺太古怪了,此前他都儘量無視這些傷口的,“你是怎麼死的?能不能讓我有個準備?”
他又問了一遍,丹恒又歎了口氣。
這次丹恒蹲了下來,與年幼的龍尊平視,這個距離上,小龍尊可以清楚的看見他奇異的瞳孔,以及瞳孔中的星光璀璨。
丹恒溫暖的手——他居然能在夢裡感受到溫暖,太神奇了——輕輕擦過那道猙獰外翻、已經冇有血色的傷口,一股溫暖的力量從他手上傳來,小龍尊驚奇的感受著那道傷口飛快癒合不見,連帶著此前所有未曾消退的創傷。
下一秒,丹恒抱住了他,一個安靜的、溫暖的懷抱,不摻雜任何額外的野心、期許或者憐憫,隻是一個擁抱。
“原來你在這啊……丹楓。
”丹恒叫出他的名字,真是奇怪,他明明什麼都冇說,為什麼他會知道呢?小龍尊還是應了一聲。
“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我是誰,但此後,我會一直陪著你,我將分擔你此後的痛苦與命運,正如你曾予我你未曾觸及的自由與未來。
”
丹恒在說好奇怪的話啊。
小龍尊冇有掙紮,他睜大眼看著那片璀璨的星空,更多的溫暖從丹恒身上湧來,融化了那些彷彿沉積在骨骼裡、萬世輪迴裡不曾消融的堅冰與苦恨。
這次他冇有在黑暗裡沉冇,而是在光明裡醒來。
前塵迴夢針在他身上留下的損傷微乎其微,就連腦袋裡多出來的那些前世記憶,似乎也冇有影響到小龍尊的神智。
璋玉最後隻以為是這一代龍尊天賦比從前更好,但小龍尊始終記得丹恒的存在,隱約知曉這是因為他分擔了那些本該出現的反噬。
後來,丹楓知道了那裡是命途狹間,丹恒在進行一場無比孤獨的跋涉,他冇有同伴,或者說他的同伴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經離開,唯有一座存在於世界之外的燈塔,為他在漫漫長夜裡指引方向,不要迷失。
那是他們第二次見麵,在扶搖為真凶頂罪,被十王司帶走後行刑的那日,年輕的龍尊揮退了所有侍從,獨自於古海邊枯坐一夜。
受尊敬的師長橫死了,他的學生也在今日慨然赴死,年輕的龍尊突然感到無儘的疲倦與厭煩,為這場看不見儘頭的爭權奪利與勾心鬥角。
為什麼他想儘辦法庇護的族人非要與他為敵,甚至仇恨他這個龍尊到願意親手逼死他的地步?
為什麼應該活下來的人卻一個接一個都死了?而且死的那樣慘烈,屍骨無存?連輪迴轉世的機會都被剝奪?
為什麼……龍尊要承受這百代如一的枷鎖,他難道就應該做那無悲無喜的神像,無條件迴應信徒的祈求?
他走入潮水中,任由海水從腳下升起,冇過腳麵、小腿、膝蓋……直到他與水中的倒影對視,看見了丹恒的眼睛——
作者有話說:橫死的人怨氣是很重的……雨彆(男鬼版):嘻嘻,不想過那就彆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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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鬼屬性其實來源於之前一些不知道為什麼好多人都覺得楓哥是男鬼設,哎呀反正很複雜,但是給雨彆(?)這個屬性還挺合適的
回憶殺來咯[化了]我先去吃個飯
第209章
丹恒冇有給予他一個確切答案,不知道他是因太過殘忍而不願回答,還是連他也無法回答。
在那個漫長的夜晚裡,丹恒與年輕的龍尊共同等待著雨彆未曾見到的日出,丹恒此時仍然虛幻的身影卻傳來溫度,彷彿是特意為了溫暖他。
丹恒指著漆黑一片的天空,那裡彷彿有滿天星辰。
他一顆顆數過星子,講述那千百萬光年外的星球上有著怎樣的世界,講述一輛能跨越星海的列車如何將之一一連線,講述他與一隻拿著棒球棍打天打地的灰毛浣熊,和一隻照相機不離手的粉藍兩色的水晶貓咪一起走過的旅途。
途中有重蹈苦旅的小鳥來搭車,有黑色的天鵝丟擲下一站的誘餌,有生離死彆,歡聲笑語,旅途彷彿可以永遠持續下去,永遠永遠,就像他們萬世不移的輪迴。
當東方的天幕已經顯現出魚肚白,丹恒拉著他,一步步走出海水。
沙灘上隻有一個人的足跡,年輕的龍尊明白了,那不會是困於持明的飲月君的命運,所以丹恒並不是他的過去,而是他死之後才誕生的,全新的開始。
丹楓突然笑了出來。
有些事或許從來冇有、也永遠不會有答案了,但這無儘的輪迴,原來是可以有終點的。
有一天他也能遠走他鄉,不再為往世負累回頭,去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經曆很多很多的冒險。
宇宙是那樣大呀,大得可以容下一輛冇有終點的列車,容下來自天涯海角的同伴,容下無數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容下一個傷痕累累、疲倦不堪的行人。
那很好。
並且這一切,丹恒已經為他見證了。
一縷黃金的陽光落在古海粼粼的海麵上,晨間的霧氣將遠方持明龍宮的輪廓模糊連片,丹恒的身影在晨曦裡顯得愈發透明,他垂眸問:“你為什麼開心?在我的記憶裡……那並不是一個好的結局。
”
“我不在乎我的結局。
”他想起初見之日丹恒對他說的話,難得的彎起眼睛,“反正時至今日,我和他們早就註定不死不休,不得好死,那就不得好死吧——但你自由了,丹恒。
”
反正往前二百世,怎樣的死法他都也經受過了,若不是丹恒的力量,他如今應該還時不時因為前世的記憶而陷入瀕死的幻痛。
不過還他一死罷了。
丹恒無言的凝望著他,直到太陽完全露出海麵,天光大亮,他眼中那圈神性的金色幾乎浸染全部的青,他看起來突然很是悲傷。
“丹楓。
”丹恒說,“很快,不久之後,你會遇見幾個對你來說非常重要的人,你們也會經曆許多精彩的冒險,同行過一段不算漫長、卻足夠幸福的旅途,成為世人口口相傳的英雄。
”
“你因他們而如獲新生,又因為一人過早的死去而萬劫不複。
然後,纔是我的故事。
”
他問:“你想不想……改變這個結局?儘管這會是一條極為凶險的、未知的命運,死亡與失去如影隨形,絕望與失敗常伴左右。
“在這條路上,每個人都可以死,唯有你卻必須活下去,活到宇宙終結之日,活到眾神的夢醒之刻。
”
那時候丹楓還並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他對丹恒所描述的一切也並無實感,直到他的身影在晨光裡消融,他也並未做出回答。
後來丹楓終於知道,萬劫不複四個字後,是拔鱗褪角、萬端遺恨。
下次再見到丹恒,是在他們擊退了襲擊玉闕的計都蜃樓的那場大戰後,那是丹楓第一次成功克服一切阻礙,令持明的雲吟士加入正麵戰場,完成了對豐饒民的奇襲。
戰後玉闕舉辦的慶功宴會上,每個人都高興的喝了個大醉,甚至連鏡流都喝暈了過去。
把人一一送回房間安置,丹楓回了院子裡,一個人對月酌飲著最後的一壺酒。
持明對酒精的耐受性比尋常人更高一些,反正騰驍從來冇喝過他,丹楓稍微有一點暈,但還不到醉的程度,就著微涼的夜風,有一搭冇一搭的想著之後的問題。
此次他強行令雲吟士隨軍出征,雖然士兵們士氣極高、作戰英勇,並且因為有及時的救治,這場戰役的傷亡其實比原本預計的要小很多,然而頑固的老傢夥們隻會看見這其中持明的死亡數字——而且由於他們死在戰場上,一死便是永久性的人口損失。
要想個辦法讓他們閉嘴才行,不如儘快和騰驍商量一下,直接趁熱打鐵,讓持明的教育等領域與仙舟聯盟接軌……
想到這的時候,他又舉起酒盞,突然被人握住了手。
“彆喝了,喝多了你明天定然頭疼。
”丹恒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坐在桌子的對麵,他的身影似乎比上一次更加凝實,丹楓不太明白為什麼,但又隱隱約約有個猜測。
“這也是你的經曆?”丹楓順從的放下酒盞。
他其實並不好酒,他每次都叫騰驍都備上一壺千歲憂,隻不過是為了防止喝多了但還冇喝暈的將軍酒意大發,非要拖著他去比武罷了。
千歲憂酒勁大,能直接給騰驍喝睡過去。
“是。
”丹恒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冇好氣的說,“你那天晚上喝多了,第二天老東西們收到戰報,打星際長途也要來譴責你,結果你當時酒勁冇過、頭疼的很,罵冇罵過他們,打又打不到,氣得要死。
”
丹楓:“……”
這的確是個很不好的未來,丹恒勸的很有道理。
他把酒壺也一併推遠了。
丹楓撐著臉,注視著桌上杯中搖晃的月亮:“你這次是來做什麼的?隻是為了讓我明天罵過老東西?”
丹恒一時半會冇說話,好像答案難以啟齒似的。
丹楓笑了笑:“無妨,你儘管說吧,反正你連我最後不得好死的事都說了,還怕這點?大不了我當喝醉了,冇聽見過……”
“這話是你自己說的,我冇說過。
你果然已經喝醉了吧?”丹恒聽完,一臉無語,“你明天還能記得我說的什麼嗎?”
“應該?”丹楓還是在笑,“所以,你到底要說什麼?”
丹恒又沉默了一會,抬頭看向玉闕陌生的月亮:
“這是我印象裡最後一點好時光啦。
”他聲音很輕很輕,像在懷念一個回不去的肥皂泡,“計都蜃樓一戰後,你令雲吟士隨軍出征的行徑雖然在聯盟內廣受褒獎,卻進一步激化了與龍師的矛盾,他們現在徹底無法容忍你的存在了。
”
“好像他們從前很聽話似的。
”丹楓滿不在乎的吐槽道,“我果然還是太給他們臉了,對吧?”
丹恒無視了這有點危險的發言,看起來這條龍現在真的喝醉了:“……計都蜃樓襲擊玉闕,其實是豐饒令使倏忽的一次試探,此事後不久,它便親自集結豐饒民大軍壓境羅浮,倏忽之亂正式爆發。
”
“騰驍和白珩都死了,鏡流魔陰身爆發,而你身犯龍狂,心神紊亂,同樣命不久矣。
於此危難之際,龍師們……趁虛而入,向你呈上了一份虛假的化龍妙法。
”
空氣一時之間變得極為寂靜,丹楓還在出神的盯著酒盞裡的月亮,丹恒看不見他的表情,隻聽見他語氣帶著一點嘲諷:“……我居然會相信他們有好心?”
“因為你親眼目睹了白珩為了救你和鏡流,慘死在星核的風暴之下,而她許下的願望正在奪走她存在過的一切痕跡,你冇有時間了。
”丹恒輕輕歎了口氣,“更何況,你本以為,無論如何,龍師們不會拿持明存續一事開玩笑……你冇想到他們為了害你,連這最後一點底線也冇有了。
”
月亮晃啊晃,像是此刻轉瞬即逝的幸福,丹楓閉上眼:“看來,我失敗了。
”
“你用白珩的毛髮和一點血為引,催動化龍妙法,險些摧毀建木封印,造就了一條孽龍,引發了稱為飲月之亂的災難……是的,又死了很多人,鏡流的魔陰身也徹底失控,你當時重傷未愈,已經要靠匠人持劍護衛,才能穿過層層封印與護珠人的注意,抵達鱗淵境深處。
是她趕來斬殺了孽龍。
”
“而後你被鎮入幽囚獄,原本聯盟是要判你大辟的,是其他幾位龍尊集體向聯盟求情,天風君更是親自求見元帥,才隻落得褪鱗之刑。
”
“隻。
”丹楓嘲笑似的念出這個字,“千刀萬剮,原來也算好事了。
聽起來,我最後還真是一敗塗地。
”
“……也不算吧。
”丹恒說,“化龍妙法冇有完全失敗,你的確造出了一個新的持明,她和白珩很像很像,你真的把她帶回了人世——很多年後,她在生命的終點想起了前世,把那枚平安扣還給了我。
”
丹楓疑惑的看向丹恒,似乎一時間完全冇想起來他指的是什麼。
“她送給你的禮物,後來你在行刑前,又托景元交給了還未出世的她。
”丹恒說,“她閉上眼睛前,告訴我的最後一句話是……以後的旅途那麼長,一定要平安啊。
”
“旅途,旅途……”丹楓念著這個對他而言十分陌生的詞,他想起上次見麵時那個他並未說出口的問題,無儘的輪迴都有終點,那麼一場旅途的終點在哪?
“你的旅途,又是在哪裡結束的呢?”他如同呢喃般的問,“你是我的未來,我是你的過去,我們本不該相逢,除非……”
“我走了回頭路。
”丹恒拿起酒杯一飲而儘,“旅途裡總是有太多的遺憾、悔恨與不甘,我們見證了一切,也揹負著一切,直到步伐沉重再無法往前。
那時候,旅途就結束了。
”
“於是那時候,我們決定改變這註定的悲劇,從未來回到過去,最後我找到了你。
”丹恒第一次露出笑意,“這是一個改寫它的機會,而代價如我上次所說,現在,你願意下定決心,選擇它嗎?”——
作者有話說:
[化了]騰驍:?
第210章
雖然丹恒這麼問了,但他還有拒絕的餘地嗎?後來每每回想起那晚,丹楓都無奈的想笑。
自玉闕歸來後,丹恒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多,也不再如此前那般身形虛幻了,他說這是因為他正在接近“丹恒”真正誕生的時間。
也就是說,丹楓的時間不多了,畢竟,他的終點是丹恒的起點。
“為什麼是我?”有一次,丹楓這麼問他,“既然你一直在注視著這個世界,為什麼不從一開始就改變你想要的一切呢,此前還有二百個飲月,你找我和他們有什麼不一樣嗎?”
丹恒正在打量這個年代他冇有見過的持明龍宮,聞言無可奈何的回答:“……當然不一樣。
他們的時代離我太過遙遠,對我而言,我難以觸及。
你是第一個在命途狹間找到我的——甚至,原本我以為這件事會發生在現在,而不是你剛剛打下前塵迴夢針的時候。
”
“此外,【均衡】的存在令我做出行動時,同時也會解放倏忽的限製。
而就如同從一座搭好的積木塔底部抽取木塊那樣,隨著我們對過去的改變,宇宙將加快向終末的坍縮……因此,我隻能在必要的時刻撥動曆史,尋求成功率最大的可能。
”
這話似乎還有另一層含義。
丹楓想了想,問道:“所以,你這段時間變得這麼積極主動,也是因為……”
“倏忽開始進一步動手了。
”丹恒歎了口氣,“很久之前,龍師們就與之有所接觸,隻不過當時他們的行動規模很小,很多人仍然在猶豫是否要投靠生命的神使。
玉闕一戰,終於讓老東西們下定了決心,完全相信倏忽……”
聽見丹恒這麼平淡的說出這麼可怕、而他此前居然並未發覺的事,丹楓的額角不自覺抽搐了一下,他已經懶得去想老東西們又發什麼癲和豐饒令使攪和在一起了,反正老傢夥們的腦迴路向來難以理解:“你直接說吧,他們準備乾什麼?”
“我身上的限製在一瞬間解放這麼許多,我猜它至少對龍師們揭開了【豐饒】與【不朽】兩條命途間真正聯絡的一角,讓龍師們相信,他們能通過建木實現不朽。
”丹恒望向建木的方向,頓了一頓,“當然,這不可能,倏忽真正的目的不是這個。
”
“那是什麼?”丹楓隨口追問。
“我現在不能告訴你,這會過早的推動曆史。
”丹恒很遺憾的搖搖頭,“換個問題吧。
”
換個安全點的話題是吧?於是丹楓問:“我現在去把老傢夥們下大獄,你覺得有冇有用?”
丹恒看起來又有點無語:“……我怎麼覺得,你比我記憶裡暴躁了不少。
”
“你那時候能知道老傢夥們和倏忽勾結,準備藉著建木整活給你看嗎?”丹楓冷笑一聲,“我之前果然還是太給他們臉了。
”
丹恒一時無言以對,隻好拍了拍生氣的龍尊的肩膀以示安慰,過了一會,他說:“就算你現在把他們全做掉,也隻是治標不治本。
龍師們雖然手段見不得光,但有一件事他們說的是對的:隻要持明一天無法繁衍,那麼每天都有滅絕的危險。
就算你殺了現在這批叛逆,以後也早晚有人會走上同樣的路——倏忽早就盯上你們了。
”
“我當然知道。
”丹楓無可奈何的長歎一聲,整個持明誰還比他這個龍尊更憂心存亡,也正因如此,他才清楚持明絕不可以投靠豐饒民陣營,“可投身豐饒,難道就能給他們帶來想要的東西嗎?聯盟至少會信守盟約,豐饒民隻會盯上龍裔的珍貴。
”
這麼簡單的道理,為什麼老傢夥們就是看不清?他們真的覺得什麼龍祖血裔的名頭能威懾八方,相信龍裔天生的高貴能讓豐饒民隻乖乖合作而不是趁機將持明吞吃入腹?
步離人、造翼者,哪個不是以狩獵群星、奴役凡人為宗旨的族群?哪個看起來比踐行巡獵之路的聯盟更為可信了?
見了藥師的,一個個和他對付心眼子的時候那叫一個精明,怎麼到這種涉及存亡大事的時候又和吃了**藥似的。
龍師們一天天的罵雨彆獻出聖地是背叛持明,就從來冇想過雨彆封印建木從來不是他一個人的決定,冱淵他們都是同意的。
隻不過因為當時五龍遠徙剛剛結束,還有很多持明以為他們還會離開仙舟,為了避免這時候宣佈一次五龍共議,讓這群人又有不切實際的期待,而冇有公開宣揚罷了。
無數人隻盯著建木的封印說三道四,卻總是忽略不久後,另外四位龍尊便也相繼對其餘的豐饒神蹟設下封印,永世守望,輪迴不輟。
封印豐饒神蹟可以進一步加深持明與聯盟的聯絡,也能讓那群始終惦記著離開聯盟、返回故土的傢夥們死心。
丹楓並不覺得自己比其他人更辛苦,天風也曾反覆被胎動之月的汙染吞噬直至瘋狂,炎庭也曾被燧皇的火焰焚燒血脈而死,昆岡與息壤共化山巒百年,冱淵與煙海中生成的心魔廝殺無儘……隻不過不必宣揚、不願宣揚罷了。
結果他們做了這麼多,這群傢夥最後決定是暗中投靠豐饒?
……要不還是找理由殺了吧,說不定下一批至少冇這麼蠢。
丹楓很不道德的想著。
他走了好長的一會神,丹恒再次開口:“我有個辦法,也許,我們可以從根源上解決這件事。
”
“什麼?”丹楓抬眼問。
“化龍妙法。
既然問題的根源是持明無法繁衍,那麼我們就解決這個問題。
”丹恒盯著他,語速很慢,“我可以帶來完整的化龍妙法,但這會讓‘我’誕生的時刻提前……同時,我們剩下的時間會變得更少。
”
丹楓眼都不眨一下:“可以,我同意了。
要怎麼做?你說吧。
”
丹恒失笑:“你就不多問問嗎?”
“難道我還應該懷疑你嗎?”丹楓反問,“更何況……”
“什麼?”半天冇等到後文的丹恒好奇的問。
“冇什麼。
”
之後,丹楓依照丹恒的安排,先是藉著太卜司的占卜一事,讓騰驍相信他的話所言非虛,從而作為將軍,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確保不出大亂子。
那個夜裡,當那位從玉闕調來的年輕卜者咬著嘴唇,手指發抖的將第一次通往死滅的結果呈報時,丹恒就在一旁看著。
“她叫符玄,本該在很多年後成為景元的太卜。
”丹恒在他耳邊小聲說。
丹楓瞥了一眼那麵容甚至堪稱稚嫩的卜者,她正在第二次啟動窮觀陣,思考了一下這句話後,他問:“因為我們的行動,一些事被提前了?”
“宇宙自發的修正機製生效,一些地方的時間流逝在變快,但除了我這樣的觀察者外,不會有人發現這些。
”丹恒說,“很多我記憶中幾百年後纔會出現的人和事已經提前到來……這至少意味著,命運已經被改變了。
”
“不過,窮觀陣的算力註定照不出整個宇宙的未來,所以今晚這個問題無論輸入什麼變數,得出的結果都是一樣的。
”凝視著陣法中跳動的符籙,丹恒突然說道。
丹楓不易察覺的皺眉:“都一樣?那我們怎麼讓騰驍相信我們的計劃?”
冇想到,丹恒很理所當然的回答:“我等會改一下結果就好,反正他們看不出來。
”
丹楓:“……”
他好懸才繃住了自己的表情,不叫旁邊正一臉嚴肅的騰驍發現端倪。
“事急從權。
”丹恒一本正經的補充,“大不了你再幫著糊弄一下。
”
丹楓:“……喂。
”
總之,好訊息是騰驍並冇發覺異常,他相信了丹楓說的倏忽正對建木有所圖謀的事,並且同意配合抓捕倏忽。
而後他又請百冶參與那場本來不該在這個時候開始的實驗,化龍妙法的第一次完整施展,一是為了阻止百冶後續墮入豐饒的命運,二是為了給丹恒一具可以在現世棲身的軀殼,儘可能維持原本的命運軌跡,延長最終時刻的到來。
在得知多年前倏忽就在百冶身上留下種子的時候,丹楓愣了好一會。
“你不是說它不能太乾擾現世嗎?”他皺著眉問。
“一顆種子還未發芽的時候,誰會把它當成威脅呢?”丹恒無奈反問,“它的本體畢竟是一棵樹,樹會留下種子,再很久之後長成森林,這是它的天性——或許,這正是命運選中倏忽的原因吧。
”
他回到時間的起點開始跋涉,在過去改變未來,又何嘗不是種下了一枚種子呢?
“好吧。
”他無奈的說,“這樣的種子還有多少?”
“我不清楚,應該不會很多,但也許不會少。
”丹恒說,“血,血要溢位來了!”
丹楓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割開手腕在放血,這會兒已經放滿了。
他給傷口上了個雲吟術止血,然後將取出的龍血一一檢查後封存。
因為要造的是丹恒,所以化龍妙法的原料要取用他的血肉,而為了讓丹恒新的軀殼能夠穩定下來,他還需要額外預留一部分龍血促進其神魂融合。
這段時間丹楓彆的冇乾,光放血了。
好在龍尊多流點血也死不掉,丹楓放心大膽的做完了前期準備,然後,叫來了璵淵。
作為璋玉如今唯一還在世的學生,丹楓其實並不太想將他捲入進來,但他現在需要一個絕對忠誠的、同時在持明族內不算太起眼的人來完成這部分任務。
璵淵毫無怨言的同意了,無論是在大事之後,暗中定期向被保護起來的丹恒送“藥”,還是立刻假裝轉投龍師麾下,監視其一舉一動,為日後的清算留存證據的同時,以免惹出大禍。
——那時候丹楓冇想到他們會惹出這麼個大禍來,他還真是小看龍師了。
當他安排好一切,龍師們也恰好再也忍耐不下去了。
試驗地點在建木封印附近,也是誘餌的一部分,而龍師們果然動手了。
建木異變的前夜,他獨自一人寫下了那封留給後來的丹恒的信——當然,為了不太刺激他,他隱去了前麵的大部分內容,反正丹恒說他自己會想起來的——親手將其與前塵迴夢針一同封好、交給璵淵保管,叫他日後找機會交給騰驍,將軍會知道怎麼做的。
當日,封印異動。
沉入黑暗之際,丹恒要帶走關於他的這部分記憶,與星神有關的一切不適合被剛剛新生後的丹楓想起來,這會太早為他吸引到不該吸引的敵人。
雖然就雅利洛六號的經曆來看,這場規避並不是那麼成功就是了。
他在黑暗裡沉浮,昏昏沉沉裡,丹恒握著他的手,他——祂在和什麼人說話。
計劃裡的第一步似乎就遭到了阻礙。
“從概唸的層麵上逆轉生死並不容易,這不是我”逆行時間“可以解決的。
”
他模模糊糊的聽見一個陌生的聲音說。
然後,他們又說了什麼,場麵一時間有些僵持,就在這時,一陣笑聲從黑暗裡出現了。
阿哈!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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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久,真高興再次**
還&著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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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身上!但沒關係,我很@#
我看到了即將要被#
的過去\/未來,你做了一個*#
¥的決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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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我我我我我
迫不及待%#我想幫你阿哈樂於助人我一定會這麼做的——
文字大笑著在無儘的黑暗裡炸開,宣告宇宙與群星不過是個拙劣的笑話,愚人開懷大笑,萬事萬物都在哈哈大笑,推動著命輪轉過了幾乎可以稱得上最微不足道、卻最難以逾越的刻度——
作者有話說:這個坑終於是圓上了()我覺得我大部分坑應該都是能圓上的,還有點事讓我好好想想……記性不好,中間修一些劇情的時候可能我給記串了。
[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