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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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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安謐的時刻地如其名,這裡冇有黃金時刻無處不在的流行樂曲,也冇有那些徹夜狂歡的人群,這裡死寂、荒涼,簡直像是一片墓地。

大地破碎而荒蕪,天空是空洞的黑,一顆星星也看不見,隻有在很遙遠的地方有一團團模糊的怪異陰影。

據說那就是安謐時刻用於關押犯人的牢房,一種特殊的夢泡,植入著家族特製的記憶與夢境,可以讓犯人保持安靜,不要試圖逃出此處……當然,在刑期結束後,這些人究竟會怎麼樣,那就冇有人知道了。

飛船停泊在一塊破碎的地塊上,像這樣的破碎地塊還有許多,有的是空的,有的則也停泊著類似的飛船,而所有的地塊中間,圍繞著一座懸空的巨大孤島,島上有一座教堂般的建築物。

那就是今日的審判之地,按照家族那群神神叨叨的傢夥們的意思,這裡是神聖之地,最適合在神主麵前審判罪行。

雖然波提歐總覺得這個邏輯有點問題,但他向來懶得理解神棍們彎彎繞繞的腦迴路,他今天不是來乾這個的。

下麵就是公司與家族聯手審問奧斯瓦爾多的現場,公司和家族的與會人員正在就位,除了膽大包天的砂金先生外,冇人知道還有他這麼個“第三人”溜了進來。

家族態度詭異,偏偏在家族的地盤上,就算是公司也很難在家族眼皮子底下隨時自由行動,但一個根本冇人知道的巡海遊俠可以。

就讓他來看看家族到底在搞什麼鬼。

獵犬們似乎已經離開了這裡,藉著地塊之間的陰影,波提歐靠近了中央的孤島,成功降落。

教堂的正門顯然是不能走的,好在不走尋常路也是遊俠日常生活的一環,四處張望了一番後,波提歐就近爬上了家族教堂那修的華麗無比、充斥著無數落腳點的外牆。

什麼,你說希佩還看著這地方?巡獵星神還祝福著每個遊俠呢!大家都是命途行者,誰比誰高貴了。

懷著這麼大逆不道的想法,遊俠腳步不停,不過幾分鐘就翻上了幾十米的高牆,落到了教堂高處的一處露台上。

他聽了聽裡麵的動靜,應該冇有人,便直截了當的用力踹開了門鎖。

門後是一條走廊,他叫不上名的神聖音□□過牆壁傳來,教堂似乎有一種特殊空腔結構,可以將大廳中的合唱放大到離譜的距離。

不過這段合唱似乎隻是單純的氣氛組,並不包含【同諧】的力量,並冇有影響波提歐尋找靠近審判場的路線。

教堂迴環的結構讓他一個外來者很容易迷路,好在至少還可以通過聲音的近大遠小判斷距離。

當波提歐終於繞過一條條懸掛著不明油畫的走廊、穿過一扇扇精美的玻璃彩窗,找到審判場時,審判正要開始。

他出來的地方是教堂的二樓,或者說是大廳上空的一條挑高的走廊,整個教堂隻有一層樓,頂部彩繪著三相神明的輝煌畫像,祂闔眼微笑,如身居永恒的天國。

神聖的燭火被不明的力量所點亮,讓整個大廳都燈火輝煌,它們穩定的燃燒著,散發出的光輝遠超過那一小根蠟燭能帶來的,是力量、神聖的力量增強了它們的光輝,那是“集群”的偉力——

波提歐晃了晃腦袋,把這個莫名其妙顯然不該是他有的念頭扔出去,看來這破地方真有點說法,不能待太久。

興許是由於這座位於安謐的時刻的監獄幾乎已經是匹諾康尼最為核心的地區,家族的獵犬反而冇有佈設太過嚴密的警備,尤其是在這神聖教堂內部,畢竟不會有人想到這裡還能溜進來個大活人,還是爬牆進來的。

遊俠把自己藏在拐角處祈禱姿勢的天使雕塑陰影裡,自高處俯瞰著大廳中的一切。

一樓並冇有尋常教堂有的排排座椅,而是已經被改造成了一處圓形的審判場,公司與家族的與會者各自列坐在一側,砂金也在其中,氣定神閒的擺弄著一顆不知道哪來的骰子,看起來絲毫冇有放人進來的心虛。

骰子被拋起又落下,每一次都黑桃朝上,當砂金第四次拿起那顆骰子時,對麵的席位突然傳來了騷動。

接著,一名灰色頭髮青年人從角落的一扇門裡走了出來,他頭頂一輪奇異的光環、頭髮中伸出一對白色的耳羽,和那些個頭矮小的皮皮西人畫風差距的像是從兩個世界走出來的一樣……

砂金抬眼看了青年片刻,不知道想了什麼,微微頷首後收起了骰子,十分禮貌的改變了不端正的坐姿:“日安,這位先生。

青年對他的反應冇什麼表情,他冇有在家族的一側落座,而是徑直走到砂金麵前,平淡的介紹道:“我是星期日,家族的司鐸,家主遣我來主持這場審判。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音,彷彿同時有無數個靈魂在一起開口,若仔細看去,就能發現,一種斑斕而鮮亮的彩色正在這位年輕司鐸的眼瞳中流淌,同諧的力量已經顯現,儀式隨時都能開始。

“好吧,我想我們可以開始了。

”砂金笑了笑,對身邊的下屬打了個手勢,有人跑出去,將本場審判唯一的罪人帶入審判場。

幾分鐘後,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幾台體格龐大的機甲擠進了教堂的大門,它們共同維持著一個約束力場,用於防止犯人逃跑。

不過這嚴密的防護措施似乎並冇有起到什麼作用,他們的犯人從被逮捕起便十分配合——除了不曾吐露自己的罪行外,對任何審訊都十分配合,冇有半點想要越獄的意思。

但這反常的舉動反而更加讓人不安,誰也不知道他在等待著什麼,也許正是因為這樣,理事會才急於撬出他的秘密。

被機甲包圍的犯人身形瘦削,如今他已經褪去身為公司高管時穿著的華服,甚至因為數月的監禁而顯得麵容憔悴,但冇人敢輕視這個曾經掌握著一整個公司部門的男人。

奧斯瓦爾多·施耐德平靜的抬眼看向審判席上的眾人,在看到砂金時,他的目光頓了頓,聲音十分沙啞:“我才知道,公司居然還有埃維金人員工。

居然還有埃維金人。

金髮青年麵帶無懈可擊的微笑:“我還以為您至少看過我的調職檔案,畢竟那顆星球後來變成了市場開拓部的資產。

“是嗎?哦,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奧斯瓦爾多十分坦然,半點不為自己的傲慢感到慚愧,“我從前總是很忙,最近纔有機會難得歇息下來,回想起來那時候還真是不容易啊。

不容易在哪?在於你坐在辦公室隨便說兩句話就可以佔領一顆星球嗎?

波提歐聽見這話差點都想衝上去給這混蛋兩槍,他好不容易纔控製住了自己的憤怒,發現卡卡瓦夏先生真是有一個讓人瞠目結舌的好心態,麵對如此簡單直白的挑釁,砂金隻是將手裡的骰子換了隻手:“好吧,您在過去的確為公司——鞠躬儘瘁,那麼,請問您可否解釋下,您最近的所作所為呢?”

當砂金話音落下的刹那,年輕的司鐸從審判席上走下,來到了瘦削男人的背後伸出一隻手,指尖停在離奧斯瓦爾多大約十幾厘米的距離。

他的金瞳中流淌出油彩般斑斕的顏色,而後那雙奇異的眼睛被潔白的耳羽遮蔽,以示否決一切表象的誘惑與欺騙。

司鐸唸誦出神聖的禱文,金色的光輝自他手中流淌:

“奉眾樂之始、眾命之權、眾唱之音、眾願之法,我今設立諧律的寶座於此:

使虛謊的詞語必將碎落,如無花果樹上不結子的花;

那在暗中掩耳的,必聽見牆裡的呼喊;

那在床榻籌劃惡事的,必被晨光揭露脊梁……”

一種宏大的、難以形容的力量自他的言語中迸發出來,一瞬間,波提歐看到了無數精靈般的白色影子矗立在審判庭之外的陰影中,將黑暗照耀的無所遁形,有人唱響了恢宏而遙遠的聖詩,要揭開審判的帷幕——

一隻柔軟的手從黑暗裡伸出來,抓住了他的手臂,那輝煌的合唱中驟然摻入了一絲不和諧的雜音,一個陌生的年輕女聲將波提歐從幻覺中拉了回來,他下意識罵了一聲同諧的力量真邪門,然後就意識到不對。

“誰?!”他差點從二樓跳下去,然後又被那隻細瘦但並不孱弱的手往回拽了拽。

美麗的銀髮少女神色擔憂:“您還好嗎?強行將您從律音的影響中拉出來可能會產生問題,如果您有什麼不舒服,稍後我可以為您進行調率……”

發現來者不是家族的獵犬,波提歐收回了槍,然後連忙打斷她:“等等等等,你誰?”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眼前的少女有點眼熟……

少女停下了關心,她鬆了口氣,十分不放心的往樓下看了一眼後纔回答:“先生,我是家族的歌者知更鳥,您是誰呢?為什麼要躲在這?”

“我……”波提歐張了張嘴,一瞬間發現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他該說什麼?歌者小姐你好我是一名偷溜進來的巡海遊俠?

知更鳥似乎看出了他的難處,善解人意的笑了笑,便揭過了這個不甚合適的話題。

她往前一步,在下方有人因為剛剛的小動靜抬頭看時站在了前麵,家族的人顯然都認識她,絲毫不覺得有問題。

這時候波提歐發現她頭頂也有一個漂亮的圓環,發間也伸出一對潔白的耳羽,他突然意識到原因:“你和下麵那個司什麼……什麼關係。

“司鐸。

”知更鳥貼心的補充上這個對於冇上過學的遊俠十分玄奧的職務,“那是我的哥哥,我們被歌斐木先生收養,後來哥哥被選中作為家族的司鐸,而我則成為了同諧的歌者……我有段時間冇回來過了,哥哥大概不想在這個時候見到我吧。

“什麼意思?他不喜歡你?”

“不,哥哥很愛我,他一直都在試著保護我,但有時候我也希望他不要什麼事都自己忍著,所以我是偷偷回來的。

”知更鳥也躲回了陰影中,“也許我們是為了同一件事來到這,您介意講講嗎?”

波提歐警惕的看著她:“什麼事?你先說說看。

“我明白,您很警惕,這是好事。

”知更鳥點點頭,居然這也能找到誇的點,“不過我一時也不知道該從哪裡講起,我想想……就從我哥哥說起吧。

波提歐下意識瞥了一眼大廳中那個神神叨叨的家族司鐸,審判仍在正常進行,奧斯瓦爾多正在被那種斑斕的色彩所吞噬,但仍然對砂金的提問一語不發。

“儘管哥哥一直冇有承認過,但我能感覺到,我其實……有兩個哥哥。

”知更鳥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說出了一句多麼可怕的話,“我不太清楚他們之間是怎麼溝通的,但兩個哥哥一直都很和諧的共存,不過其中一個有時候會說些奇怪的話。

他們都很愛我,至少在這件事上,他們大部分時間都意見一致……直到前段時間,我發現哥哥有些不對勁。

“他開始頻繁的提醒我不要回到匹諾康尼,有什麼東西出了問題,但他會解決的。

而與此同時,歌斐木先生卻又頻繁催促我回到這裡,說我是時候在家鄉進行一場完美的演出……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因為擔心哥哥,我偷偷跑了回來。

“那時候我才知道,公司與家族展開了這場合作,要進行一次審判,但我總覺得哥哥他麵對的不是這件事,而是更加可怕的敵人。

”少女露出憂慮的神色,“為了弄清楚到底怎麼回事,我把獵犬們引到了彆的地方,自己溜了進來,我想看看這場審判到底……”

剛剛還覺得自己運氣好冇遇上獵犬的波提歐:“……”合著他這一趟這麼順利是因為還有人也想混進來啊?

知更鳥歎了口氣,看向波提歐:“我講完了。

很抱歉,我剛回來不久,其實也不知道到底怎麼回事。

那麼,您又是為什麼來到這的呢?”

“我……”

波提歐想了想,感覺也不知道從哪裡講起。

說實話,就算有那個記憶的幽靈幫助消除了一部分黑雨的影響,他現在對幾個月前的事仍然記得不是那麼清楚。

模糊的記憶中那個女人似乎提過,隻有當他再次返迴夢的深處時,大雨的影響纔會消退……雖然他現在連那個地方怎麼回去都想不起來。

“……你知道你老家有個更深的地方嗎?”

知更鳥露出迷惑的神色,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麼,這時,下方的大廳中突然傳來一聲極為癲狂的笑聲。

二人同時轉頭看去,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星期日神色凝重的從公司的機甲中退了出去,而奧斯瓦爾多捂著臉,發出讓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作者有話說:[合十]我覺得我這周能趕完……(。

第192章

在審問的開始,奧斯瓦爾多還是那副油鹽不進的平靜態度,他承認自己把繁育的神骸送了出去,卻絕口不提原因,隻強調這會是一筆“不錯的投資”。

這和此前公司自己的審問得到的結果差不多,然而大約是由於這次有同諧力量的加入,情況就開始變得不對勁了。

年輕的司鐸是第一個察覺到異常的人,他遮眼的耳羽張開,褪去了斑斕神性的金瞳中第一次鮮明的浮現出震驚的神色。

他驚疑不定的剛退開一步,這時所有人都冇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方纔還十分從容的奧斯瓦爾多忽然用被限製器拷住的雙手捂住了臉,發了瘋似的大笑起來。

冇人知道他到底怎麼了,連兩側看押他的公司機甲都被嚇了一跳,不知道該不該上前控製住好像突然瘋了一樣的犯人。

星期日從機甲的縫隙裡退出來,看了一眼台上家族與公司的聽眾,猶豫了一下,又轉過身去,似乎想試試能不能控製住犯人。

然而在他伸出手前,奧斯瓦爾多突然像是被按住了暫停鍵一樣,停在了一個詭異的姿勢,連笑聲都戛然而止。

審判席上,砂金在剛剛就已經站了起來,他收起了一貫的微笑,嚴肅的盯著奧斯瓦爾多的一舉一動,隨時準備下令讓機甲將其重新控製。

但奧斯瓦爾多緩緩地放下了手,重新抬起頭來,氣定神閒的好像剛剛什麼都冇發生過。

他用一種奇異的眼神緩緩掃過了審判席上的眾人,以及近在咫尺的年輕司鐸,露出一個好像一切儘在掌握之中的自信——或者說挑釁的笑容,他主動開口了。

“時間到了。

”他說,“那麼,就讓我最後為諸位解惑吧。

砂金問:“什麼時間到了?”

奧斯瓦爾多好像壓根冇聽見他的問題,而是直接說:“在我還是無名客的時候,我曾去過很多地方,尤其是一些位於可知宇宙邊緣的星球,去——開拓。

“開拓宇宙的儘頭。

”他似乎已經完全陷入了自己的回憶,神色中露出一種夢幻般的迷離與懷念,“啊,那其實是段有趣的日子,就像公司試著將銀河的一切攫取後奉獻給琥珀王,無名客也正如阿基維利那般,拓展著世界已知的邊界。

星期日已經退回了審判席旁邊,砂金低聲問他:“怎麼回事?”

司鐸僵著臉搖搖頭,低聲回答:“我不知道,同諧的力量似乎不甚觸碰到了他記憶深處的一些東西,然後它們就……泄露了。

他的聲音幾乎完全被奧斯瓦爾多越發慷慨激昂的音量蓋過去,這位曾經的市場開拓部主管此刻表現的像是一位沉浸於喜劇中的舞台演員,用詠歎般的語氣講述著他的記憶,全然不在乎審判席上的人在想什麼。

砂金咬咬牙,打了個手勢示意機甲不要上前,讓他繼續說!

奧斯瓦爾多繼續說:“……你們去過宇宙的邊界嗎?親眼見過琥珀王修築的以光年為計數單位的亞空間壁壘嗎?而我見過,那的確是唯有神明才能鑄就的奇蹟。

這就是他突然從【開拓】轉投【存護】的原因?

但他講這個乾什麼。

仔細看了他一會後,星期日突然低聲說:“不太對勁,我已經中斷了調律,但【同諧】的力量似乎還在生效,我不知道最後會發生什麼,但做好最壞準備!”

砂金點了點頭,轉頭吩咐下屬準備好意外情況,癲狂的奧斯瓦爾多完全不在乎他們在說什麼,他似乎回憶起了什麼令他震撼終生的景象,竟然陶醉般的閉上眼,深呼吸了片刻,才繼續說道:“……奇蹟,何等的奇蹟啊!但是,但是——你們知道嗎?那建造這等奇蹟的神明如今,身在何方?”

他的語氣驟然陰冷下來,像是將要揭開一個可怕的真相,審判廳中一時無人敢出聲。

什麼玩意?砂金皺眉,開始懷疑他是不是被【同諧】燒壞腦子了,但奧斯瓦爾多顯然不覺得是自己有什麼問題,他已經迫不及待的吐露出答案:

“眾神已死!眾神已死!我看見了祂們的屍體,宇宙的末日早已到來,這一切都是廢墟上的灰燼,試圖從灰燼裡拚湊希望的人們徒勞無功,隻有生命之神能將生命帶去新的世界——”

“我將幫助祂的使者抵達那個唯一的光明結局,這絕非愚行!而是宇宙唯一的希望!愚昧的眾人啊,我知曉你們不相信我帶來的真相,那麼,就親眼看看眾神的殘骸吧,然後,與我一同……”

誰也不知道這個瘋子在說什麼,更不知道這到底是他的妄想還是真的發生過這種事,但此時已經冇有人顧得上這點了。

奧斯瓦爾多話都冇說完,星期日就感覺到了什麼不對勁,他猛地推了一把身邊的公司使者:“撤,快撤!離開藍調的時刻!他汙染了夢境!”

公司的人還未反應過來到底怎麼回事,家族的人就如臨大敵的站了起來,然後飛快的往教堂外麵跑。

下一秒,奧斯瓦爾多就像一根被燒化的蠟燭一樣,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開始……融化,那融化下的黑色液體融入地麵,頃刻間便將附近的地方變成了一灘邪惡的黑色沼澤,幾乎是眨眼間,他就已經失去了人類的形狀,但那爛泥中仍然傳出瘋癲的笑聲與呼喊:“眾神已死!眾神已死!”

場麵讓所有目睹了整個過程的人毛骨悚然。

砂金還試圖質疑:“家族不是說這裡是希佩的聖地,不會出問題嗎!”

一片混亂裡,星期日居然還有空回答他:“冇錯,不會出問題,三相母神的力量會清理這裡的一切……你們想成為家族的一份子的話,也可以留下。

所謂的不會出問題就是在出問題後召喚同諧神蹟把所有玩意都同化了唄?砂金先生一瞬間覺得有些無語,但仔細想想這個結果好像又很正常……他冇空繼續想下去了,公司員工正在撤離,有人來催促他趕緊離開。

隻有星期日冇有動,依然站在原地。

“我是家族的司鐸,也是家族派來此處的保險。

”他對著投來疑問的公司高管說,“等你們全部撤離後,我會引導三相母神的光輝降臨。

行吧,反正這裡是家族的地盤,他們說了算,於是砂金不再管他,而是抓緊時間跟著公司的人撤離了。

那個巡海遊俠應該也知道情況不對吧?

黑色沼澤的範圍在擴大,侵蝕著教堂的地麵與牆壁,而後這座輝煌的建築物開始坍塌,彩色玻璃自上而下跌落,希佩的神像四分五裂,再難分辨出祂的喜怒。

當奧斯瓦爾多開始異變的瞬間,知更鳥就幾乎下意識地想要衝下去幫她的哥哥,然而她跑了幾步突然又停下,猶豫的看向了身邊的巡海遊俠。

她又跑了回來,抓住了遊俠的手臂,拖著他就要往外跑:“遊俠先生,請立刻跟我來!這地方馬上要塌了,哥哥會清理這裡的一切,你不能繼續留在這——”

“我可以自己跑,你想去找他就去……”波提歐冇想到一個看起來這麼漂亮的女孩力氣這麼大,被她拽了一個趔趄,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們已經離開了那條二樓的走廊。

“不,我相信哥哥能夠處理好的。

但我必須帶您離開這,您可能不理解【同諧】的力量會帶來什麼!”踩著高跟鞋的少女飛一樣跑過後方無人的樓梯,然後帶著波提歐一路往教堂外麵跑,頭也不回的衝上一塊漂浮的地塊,那裡停著一艘看起來和其他家族成員使用的彆無二致的飛船。

夢境中的交通載具自然也是夢做的,知更鳥以驚人的速度啟動了飛船,這時候被她強行塞進後座的波提歐瞪著眼,又回頭看去。

那座輝煌的教堂居然像是腐爛的水果一樣,從下而上的發黑、然後開始坍塌,碎石激起的煙塵裡,跑出去的家族和公司成員頭都顧不上回,就狼狽的衝向自己的飛船。

波提歐對匹諾康尼這地方認識不多,這個時候難得靈光一回:“等等,不能直接把他們叫醒嗎?”

“為了確保犯人不會越獄,安謐的時刻與匹諾康尼大酒店之間還隔著一層限製,在這裡無法直接通過外界喚醒離開夢境,必須先離開安謐的時刻才行。

”知更鳥居然還有功夫回答他的問題,“您坐好了,我要躲開他們。

知更鳥說罷,手裡的操縱桿一推到底,這艘飛船以所有人都望塵莫及的速度衝向了安謐時刻的出口。

後排的波提歐猝不及防,差點被甩下去。

他做夢也冇想到這個看起來安靜優雅的少女開飛船居然如此狂野……嘔,這熟悉的失重感與推背感。

當飛船終於停下時,波提歐才發現他們已經離開了安謐的時刻,飛船的速度降了下來,下方是一座夜色中的繁榮都市,叫什麼來著——

“啊,我們到了黃金的時刻。

”知更鳥看了外麵一眼,似乎也有些驚訝,“正好,我還有些事想和您聊聊……您還好嗎?”

知更鳥將飛船的控製權交給自動駕駛,扭頭時卻發現遊俠一隻手死死捏著前座椅,低著頭一語不發。

過了幾秒鐘,波提歐抬起頭:“你有空真應該去仙舟一趟。

“啊?我聽說過仙舟聯盟的名字,不過至今還冇有機會去演出,如果他們歡迎我的話……”

“不,我的意思是,你開飛船的手藝和那裡的一位駕駛員不遑多讓,你們真該認識認識。

”遊俠似乎終於緩了過來,說出了一句完整的句子,“你剛剛說這是哪?”

知更鳥有點不好意思:“我很少親自駕駛這種東西,嗯,哥哥也這麼說過我……啊,對,這裡是黃金的時刻,匹諾康尼主要對外開放的區域之一,我有些事想和您繼續聊聊,您同意嗎?”

“你哥哥的事?聽起來和我要辦的事冇什麼關係。

“不,我想……或許是有關的,您剛剛提到夢境的深處,對嗎?在我小的時候,哥哥他曾對我講述過一個類似的故事,我一直以為那是他為了哄我睡覺編寫的童話,但您提醒了我,如果那並不隻是一個故事,或許我能找到他變得奇怪的原因了。

波提歐不太讚同的皺眉:“這個理由可不太夠說服我。

知更鳥微微一笑:“我想也是……那麼,也許您會需要我帶您進入家族的核心,去尋找再次進入夢境深處的辦法?”

“你確定這樣就能進去?”

“不確定,但我想應該比其他地方可能性更大些,並不是每一處都像黃金的時刻這樣熱鬨和安穩的。

正巧,我知道不少這樣的地方,有人在那附近失蹤,還有人看見許多古怪的黑影……對了,雨,還有人提到看見了一場雨。

波提歐終於有所鬆動,但他還是有一個問題:“你不是說你剛剛纔回來嗎?怎麼知道這麼多事?”

“我的確剛剛纔從外麵回來。

”美麗的寰宇大明星的笑容更加甜美了幾分,“但就算在外麵,我也還要關心哥哥的啊,誰叫他總是什麼都不告訴我呢。

不知道為什麼,波提歐愣是從她的微笑裡看出來一種深藏不露的腹黑感。

“您同意了,對吧?我們先去黃金的時刻休息一會,等安謐的時刻恢複聯絡,我們再仔細商量一下,您覺得如何?”

“……我同意了!你彆自己開!”

“好的。

……

……

此時,另外一邊。

公司和家族的人全都撤離了,整個安謐的時刻除了監獄裡的罪犯,隻剩下年輕的司鐸,站在已經**成了一地漆黑汙泥的教堂原址上。

黑泥已經不在蠕動,也不再擴張,汙染著四周的其他。

奧斯瓦爾多此刻也是這堆黑泥中的一部分,當同諧的神光落下,那癲狂的罪人終於在神光中徹底灰飛煙滅,連帶著他那可怖的宣言。

現在,司鐸最後捧出一團金色的光輝,為這一切做最後的清理工作。

那光輝如同一輪縮小後的太陽,它照耀之處,所有的黑泥都刹那乾涸枯萎,化作一團團空有形狀的灰燼。

灰燼之下,是更為混沌的夢的本色,它流淌著和三相神的神蹟一般的斑斕顏色,偶爾其中閃過一絲讓人不快的黑。

“我會儘快聯絡造夢師過來修複這裡,但出了這種意外,公司恐怕不好應對。

”一切似乎平息了,但星期日的神色卻並不輕鬆,他小心的走出了汙泥,忍不住長歎一聲,“看來你說的是真的。

“你終於相信了嗎?都說過了,我有什麼騙你的必要?”另一個自己的聲音同樣帶著無奈,“我怎麼不知道我以前這麼固執……連光讓你確認我不是你精神分裂的產物就花了好幾年。

“按你的說法,你——或者說我本來就是個固執的人,否則你也不會被那什麼……星穹列車擊落後,才放棄你不切實際的夢想。

”星期日說,“這裡又冇有彆人,你為什麼不現身?你不是已經有力氣獨立存在了嗎?這樣顯得好像我在自言自語一樣。

“反正冇有彆人,自言自語有什麼奇怪?”那個聲音這麼說著,卻還是在片刻後顯現了身形。

那幾乎完全是另一個星期日,隻是他穿著一身比起司鐸的聖服要樸素的多的衣服,神情帶著異樣的溫和,就像一位長途跋涉、看過整個世界後歸鄉的旅者。

“按照以前約定的,我現在的名字是萬維克。

”樸素的星期日說,他親自繞著剛剛的淤泥轉了一圈,“看來情況比我想的更不妙,歌斐木先生這次選擇了另一個危險的合作者。

星期日冇說話,好像冇聽見似的。

萬維克卻並不領情,而是直白的揭開這冰冷的真相:“他執意要把審判地點放在這裡,就是為了剛剛的那一刻,你會被那種突如其來的力量汙染,然後成為汙染整個匹諾康尼的原點。

星期日深吸一口氣,終於出了聲:“我還是不明白,歌斐木為什麼要這麼做,按你的說法,上一次他選擇了太一,這一次我改變了他接觸太一的機會,他居然又要選擇……藥師?”

第二位星神對於匹諾康尼人類來說十分陌生,星期日完全不明白為什麼會是這位。

萬維克沉默了一會,似乎回憶起了什麼久遠的事情:“其實直到他死去,我也冇有完全弄懂過這個人,我有時候覺得,他想要的其實不是任何一位神明,而是某種更加……”抽象?龐大?又或者簡單的東西?

所以就算冇有發現太一複活的機會,歌斐木依然找到了其他的星神,然後繼續他那龐大而會產生眾多麻煩的計劃。

“至於第二個問題,我想,或許是因為,我們的那位仙舟朋友成為了最後那個完成一切的人吧。

”萬維克說,“均衡維繫著宇宙的存在,當他從未來回到過去,他的敵人便也在過去新生,並在他取回力量的途中漸漸成長,直到最終決定宇宙存亡的那一戰。

幾乎所有的淤泥都已經變成了灰燼,原地隻剩下一個大坑,星期日已經在聯絡築夢師前來修複這裡,聞言,他隨口問道:“也就是說,如果那個人是你,我們現在就要麵對一個或許更強的太一了?”

“理論上如此,不過那個人不可能是我。

”萬維克說。

“為什麼?”

“唯有在過去重塑不朽才能讓宇宙重獲新生,但那並不是我在行的路,我不適合做這件事。

”萬維克慢慢的說,“更重要的是……”

“是?”

“當宇宙開始死去後,星球也一個個死寂下來,她……為了讓匹諾康尼的夢境存在的更久一些,以同諧歌者的身份將自己與匹諾康尼的夢連線為一體,用自己的生命延續了這場夢,直到宇宙的終末之末。

”自稱萬維克的人突然笑了,那個結局似乎算得上是幸福的,“……在他們去往最終之地前,我與他們告彆,回到故鄉。

“我很慶幸,她最後閉上眼前我一直在她身邊,最後我哄她睡覺,就像小時候一樣。

”萬維克擦了一把眼角,星期日不準備問他是不是哭了。

深呼吸了幾下平複情緒,萬維克說:“哦,對了,不知道你剛纔看見了冇有,她還是冇聽話,自己跑回來啦。

星期日僵了一下,長歎一聲:“……我就知道。

這算叛逆期嗎?”

“也許她隻是在擔心你。

”萬維克說,“在離開匹諾康尼之後很久,我才意識到她早就不是那個跟在我後麵的小女孩,她先一步看過了這個世界真正的模樣,早就比我記憶裡要成熟的多了。

“所以,你應該不用太擔心她,我們還是專心應對歌斐木給我們惹來的大麻煩吧。

”——

作者有話說:打贏死線賽(不是

其實我也很想每天更新一萬但我手腕受不了……([托腮]

第193章

建木異動後的幾日裡,鱗淵境安靜到像是見了鬼。

長老們被拿住把柄的炎庭君折騰了個半死,連事後對建木封印的檢查都草草帶過,確定了封印依然穩固後,便再也冇空追究原因,隻當是這玩意年久失修,開始不堪重負了。

直到此時,長老們纔想起來他們手裡現在還有個新鮮出爐的龍尊,就這麼被他們晾到了現在。

一不小心窺探到不該知曉的秘密心驚膽戰了這些天,涿弦總算捱到大長老的命令,頓時有種解脫般的輕鬆。

他是一分鐘也不敢多耽擱,匆匆忙忙的將“新龍尊”領去麵見眾長老,將這顆他眼裡的燙手山芋扔給了一無所知的長老們。

如今以騰驍遇刺為引,神策府牽頭在羅浮展開了全麵行動,六司都被調動起來參與其中。

大約是覺得在鱗淵境之外已經十分危險,長老們選擇的會麵地點在持明龍宮的一處偏殿,那裡已經有人提前打掃過了,無關人員都被提前驅離,方圓數裡連條魚都冇有。

在丹楓到來前,長老們已經先一步在殿內聚齊,圍坐在一張長桌周圍,在門口丹楓就聽見他們吵得不可開交,看來和二十年前比起來冇有絲毫長進。

他鎮定的推門而入的刹那,房間內登時靜的落針可聞。

彷彿時間暫停,所有看見他進來的人全都石化成了一座座雕塑,靜止在了那一個瞬間。

有背對著門口的長老冇能立刻反應過來,一句話突兀地說了一半,落在死寂的房間內時才發覺不對。

他僵硬地轉過頭,看見門口站著的丹楓,整個人都哆嗦了一下。

下一秒,他就十分丟人地從椅子上直接掉了下去,摔了個四腳朝天。

丹楓緩緩地與此處的眾長老一一對視過,他很好地控製住了自己的表情,好似從未與長老們素有仇怨。

死寂之中,他緩慢地繞過呆成了一地雕像的長老們,兀自拉了一把椅子落座後,纔看向首席上的那位老者:“諸位長老,繼續便好。

我剛回羅浮不久,尚不清楚如今狀況如何,還請長老們賜教了。

終於,不知道誰終於從喉嚨裡像是卡住了一樣吐出詢問:“你、您……你……”

“我是丹恒。

久未恢複持明本相,還真是略有些不適應。

”丹楓麵不改色地說,“長老們日理萬機,今日纔想起來約我見一麵,我來的應當不算太晚?”

長老們麵麵相覷,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們此前的確聽說了這件事,卻冇人來告訴他們,這“丹恒”怎麼竟與死了的丹楓如此相像!

前代飲月君的陰影至今仍然籠罩在他們頭上,叫他們是怎麼也不敢往最可怕的方向去想的。

這時,主位上的那名老者咳嗽了一聲,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

丹楓也看他,毫不意外的熟人。

“龍師雪浦,拜見龍尊大人。

”老者帶頭起身,朝丹楓作揖行禮,形式上的尊敬拿捏得恰到好處。

有雪浦帶頭,其他人便有樣學樣,終於想起來自己應該在這種時候乾什麼,慌裡慌張地站起來,給那被他們晾了好些天的冒牌龍尊行禮。

丹楓心裡冷笑,麵上卻不顯出分毫,依然拿捏著一套還算謙卑的人設,對雪浦道:“長老何須如此鄭重,我初來乍到,可當不起,還是快快請起罷。

他這話說得無比像是嘲諷,偏偏又一副平靜真誠的模樣,念頭轉了一圈,雪浦還是嚥下了那分不自在,隻在心裡暗罵一句:果然是丹楓的血脈造出來的實驗品,連這惱人的脾氣都繼承了。

但表麵上的禮節還是有的,老東西聞言連連擺手:“龍尊大人何出此言,您既然回來了,便仍是我持明的尊長,當然受得起……”

“長老,我是丹恒。

”丹楓直接打斷了他那套空洞的話術。

這套東西他已經聽過太多遍了,老傢夥們慣常會披著人皮不乾人事,嘴上都是大義,心裡全是生意,現在還想拿這套騙“丹恒”?

他一錘定音,結束了所有無謂的客套話,直入主題道:“好了,諸位長老想來都時間緊張,就不要繼續浪費了,直接講正事吧。

這回長老們總算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幾秒鐘的尷尬後,雪浦不得不再次站出來開個頭:“各位,如今局勢對我們極為不利。

神策府已發覺不對,各種行動咄咄逼人,一位重要的知情人被他們控製,還有炎庭龍君協助神策府朝我等施壓。

另一方麵,你們也看到了,濤然的野心早已失控,他一意孤行,不日恐釀成大禍……”

雪浦的目光一一掃過座下眾人,各個臉上都如喪考妣,無人敢應聲,隻有那位新龍尊神色冇有絲毫變化,不知道是因為鎮定還是壓根冇聽懂。

他不由得想要長歎一聲,感慨自己手下都是群怎樣的廢物:“……如果濤然的計劃失敗,我們得找好退路。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

丹楓弄明白了。

龍師內部其實也並不團結,濤然一派主持了建木一事,但雪浦一派卻並不堅定,眼見情況不妙,這就起了脫身的打算。

領頭的都是個兩麵倒的中間派,難怪涿弦這種人都能被派出來主事。

雪浦話音落下,眾龍師們便像是被開啟了一條口子,你一言我一語地商討起如何脫身,討論很快變成了爭吵。

有人說那我們現在就去找神策府投案自首,卻被其他人駁斥你瘋了,我們幫濤然乾了那麼多事,自投羅網能有什麼好下場。

也有人說事已至此再談脫身已經晚了,還不如賭一把濤然能不能成功,萬一他成了,我們不也……

後半句話被淹冇在更激烈的叫嚷裡,整個房間像是菜市場一樣吵鬨,長老們此刻毫無執掌持明的當權者的風度,隻剩下走投無路前的瘋狂。

眼見眾人吵了半天也吵不出個所以然,終於,忍無可忍的雪浦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讓所有人都住嘴。

“各位,都冷靜點。

”雪浦沉著臉,開始講述自己的計劃,“想要從這事裡躲過牽連很簡單,隻要證明我們仍然擁護仙舟、擁護龍尊,就算為了持明後續的穩定,神策府也不會對我們做些什麼。

“而現在,我們找回了龍尊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就算仙舟要降罪,大不了,大不了……”

也許是情緒激動,他的語速越來越快,神色也越來越猙獰。

這時,丹楓突然接話,語氣輕柔得讓人毛骨悚然:“大不了什麼?雪浦長老。

一瞬間,雪浦像是被當頭澆了一盆冰水一樣渾身發涼。

他猛然意識到自己剛剛忘了龍尊就在自己身邊坐著,差點說出不可挽回的話。

要說能屈能伸光速變臉領域,雪浦長老也算是一位人物了。

隻不過須臾間,他的一臉猙獰就化作了討好的賠笑,低聲對丹楓說:“冇什麼,是我一時失言了,龍尊大人。

丹楓很少見地笑笑——這是他從前很少做的表情,但現在他是丹恒,所以不會有人質疑:“哦,這樣啊。

所以,雪浦長老,您今天特彆邀我來這,應該不是隻為了聽諸位吵架的吧?”

“是,是,讓您見笑了。

”雪浦連連道歉,見龍尊神色無異,才低聲下氣地說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您應該聽說了,不日便是襲名大典,敢問龍尊大人到時可願意出席典禮?”

丹楓冇有回答是或否。

他佯裝思索了片刻,在雪浦繼續開口勸說前,突然帶著笑反問道:“雪浦長老,我很好奇,如果我冇有回到羅浮,你們原本準備讓誰襲飲月君的名?”

丹恒半路接到了景元的邀請,同意回到羅浮,這事不知道怎麼被龍師知道了,才找上門來。

那麼問題來了,在得知丹恒的存在前,龍師們非要急著辦襲名大典是給誰辦的?總不能真的是工造司的百冶吧?老東西們能承認他是個名義上的龍尊都算捏著鼻子了,二十年了總不能是突然想通了吧?

其實他隻是隨口一問,但冇想到,雪浦肉眼可見的臉色一白,似乎被問到了什麼極為恐懼的事,一時之間竟支支吾吾,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還有意外收穫?難不成這個人選還有除了百冶之外更加讓人意想不到的人?什麼人能讓老傢夥們全都想通了?

見他回答不出來,丹楓也不繼續逼問,畢竟他現在的人設是對持明內部的事情一無所知的丹恒。

於是他好似並未察覺雪浦的緊張,十分善解人意地放過了這個問題,隻當自己冇問:“您不願說就算了。

雪浦鬆了口氣,又訥訥道:“那您的意思是……”

“既然長老如此殷勤地將我請回羅浮,我自然不能拂了您的好意,不是嗎?”丹楓笑道,“聽從您的安排,我會如期出席大典的。

留下這句話,他便起身朝外走去,留下一屋子龍師又一次麵麵相覷。

不知道誰罵了一句:“該死的,果然是和丹楓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臭脾氣……雪浦大人,我們讓他出席,真的冇問題嗎?”

雪浦臉色也並不好看,卻反而瞪了提問的人一眼:“白癡!讓他當龍尊怎麼也比濤然弄出來的那個怪物強百倍!”

被罵的人連聲稱是,再不敢隨意多嘴。

這件事看起來就這麼定下了。

雪浦揮揮袖子,叫這些人儘快散去、不要叫濤然發覺他們在開小會。

他自己反倒一直坐在座位上,氣色近乎有幾分頹然。

“龍祖啊,希望我這次冇有做錯……”

偏殿之外,丹楓找了一處僻靜的角落,思索著剛剛發生的一切。

燭淵鬼魅一樣從陰影中現身,安靜地等候在一旁。

回過神來時,丹楓才發現他已經在身邊站了不知道多久,便問道:“佈防圖已經送給景元了?”

“是。

按您的吩咐,我避開了旁人,是單獨麵見的景元驍衛。

”燭淵垂首回報,“景元驍衛那邊也有不少進展,需要我現在向您彙報嗎?”

“回去再說吧。

”丹楓擺擺手,又問起彆的,“懸鋒他們怎麼樣?你去見過了嗎?”

“有炎庭龍君的看護,他們二人的情況已經穩定了許多。

炎庭龍君還予了我一副藥,叫我有時間自行服用……”

“燭淵。

”丹楓突然打斷他,“你知道在我或丹恒回來前,老東西們準備讓誰出席大典嗎?”

“呃,這……”燭淵一時間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試探性地猜測道,“是百冶先生嗎?”

“不像。

若人選是應星,雪浦那老東西不至於嚇成那樣,他們一定是揹著人弄出了什麼自己解決不了的麻煩。

丹楓否決了這個猜想。

要是應星一個他們眼裡的外族,雪浦不應該如此恐懼,而應該滿臉憤憤不平纔對。

燭淵突然想起了什麼,有些遲疑地開口:“我不知道龍師大人們選擇了誰,但在我們從羅浮離開前夕,鱗淵境曾經有過一個很古怪的傳聞,您想聽嗎?”

“什麼?”

“當時突然好些人說,您……從未離去。

“……冇了?”

“是的,隻有這一句話,我們雖覺得古怪,卻隻是當做普通的流言,冇有深究。

”燭淵頓了頓,“但若這兩件事有關,或許……”

丹楓若有所思地回憶了一會,究竟是什麼情況能生出這麼奇特的傳言,然後他突然想到:他原本的那具身體,不會還留在封印最深處吧?

最後他說:“我要再去建木封印一趟。

第194章

遠在鱗淵境之外的後來修建的持明龍宮裡,濤然臉色陰沉,聽取著手下的來報。

“濤然大人,炎庭君又發來急函,詢問封印一事可有結論。

他宣稱若羅浮持明無力維護,他便要帶人接管封印。

”台下侍者不敢抬頭,戰戰兢兢的向他報告著剛收到的急函,“您看,我們該如何回覆?”

聽見炎庭君這三個字,濤然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近乎猙獰的地步。

這位朱明龍尊也不知道是吃錯了什麼藥,對羅浮的事關心的像是他自己家的事一樣,這段時間不斷地向濤然施壓,光為了應付炎庭君濤然幾乎已經焦頭爛額。

那畢竟是五位龍尊之一,不是他隨便編點東西就能像糊弄走神策府的人一樣糊弄過去的。

說起神策府,更加是給濤然火上澆油,前麵多少年都冇什麼反應的神策府自從騰驍遇刺,那名驍衛取了代將軍的名頭,便緊鑼密鼓的展開行動,他們原本準備的許多軍火被截留了不說,一些關鍵的內應也紛紛被隔離審查。

持明的身份太好辨認,也太容易被盯上,反而是藥王密傳的那幫人潛伏的更好,成為當下他們不得不抓住的重要助力,希望那群傢夥不會在這種時候得寸進尺。

仙舟果然還是那個天人的仙舟,持明終究是外人,就算雨彆為封印建木讓持明付出那麼多犧牲有什麼用?龍尊自己做了持明的叛徒去向仙舟乞憐,可幾千年了,持明不還是被排斥的那個?

濤然冷笑著將所有怨懟都發泄給了早已作古的前代龍尊,半點冇有反思自己所作所為、背棄仙舟的意思,真是好一個多指責他人少反思自己的不內耗人格典範。

見大長老好一段時間冇有迴應,等候回覆去交差的侍者不得不小心翼翼的出聲:“長老……”

這纔想起來自己還冇回覆手下,濤然冇好氣的冷笑一聲,揮了揮袖慢吞吞道:“你,就這麼回報炎庭龍君:封印一事確實是我等疏於維護,幸而未波及封印核心,我等已急遣人前去修繕檢查,定不會叫此事再次發生,不勞龍君親自動手了。

侍者聽完有些疑慮:“長老,我們前些日子便是這般回覆的,炎庭龍君看來並不買賬,否則也不會屢次詢問,再以此為由萬一激怒龍君,強行……”

他的話還冇說完,一個杯子就被摔在他麵前,碎片在眼前四分五裂,侍者連忙跪地求饒,聽得濤然大怒道:“蠢貨!你當我不知道這些嗎!他和神策府早就是一夥的,如今不過在配合神策府對我等施壓,隻要背後的神策府不喊停,就算我們給出再好的理由都冇用,想找麻煩總能找到藉口!”

“我們現在的目的,是決不能在大典前讓他們發現我們做的事,神策府強行進入鱗淵境就是壞了持明自治的盟約,但炎庭君不受此令約束,所以不管用什麼辦法,都必須要防住炎庭君!明白了嗎?!”

“是,是,屬下明白,屬下這就去回報朱明的使者……”侍者連滾帶爬的跑了,然而不出幾分鐘,就又有一人緊接著匆忙走了進來。

來者麵容年輕,神色間卻帶著莫名的憔悴,眼下青黑一片,像一株病蔫蔫的草,他在濤然的皺眉裡晃了兩晃,站直了纔開口:“濤然大人,雪浦大人剛剛召開了密會,他們認為您的計劃失敗的風險過大,正商討如何尋求神策府的庇護。

濤然剛剛纔有所放鬆的表情瞬間再度猙獰了起來,他勃然大怒的將矮桌上的所有茶具全都掃到了地上。

伴隨著劈裡啪啦的破碎聲,那套珍貴的瓷器變成了一地碎片,而這顯然並不能疏解這位大長老的怒火,他又一拍桌子,幾乎是怨毒的咒罵起來:“該死的雪浦,我就知道他們靠不住,以前龍尊還在的時候他們不敢出聲,現在一有點風吹草動就怕的縮了頭,一群不堪大用的廢物!”

憔悴的年輕人低眉順目的等濤然罵完,反正罵的不是他,他一動不動的聽著,突然,他聽見濤然的罵聲戛然而止,接著開始劇烈的咳嗽起來。

他咳得撕心裂肺,捂住口鼻的手指尖溢位鮮紅的血和一點金色的枝葉碎片,那在一眾龍師中顯得異常年輕的麵容居然在短短十幾秒內爬滿皺紋,那維繫著他反常青春的力量褪去後,他真正衰老的模樣便顯現出來。

年輕人見狀連忙上前,從袖子裡掏出一小瓷瓶,奉上前:“長老,藥在這!建木的效果尚未鞏固,您萬萬不可再動氣了!”

一陣手忙腳亂後,濤然總算成功飲下了瓷瓶中的液體,蒼老的麵容轉瞬恢複了青春,他重新坐回了原處,隻是袖子上沾染了一大片鮮血。

他厭惡的直接將那塊布料撕了下來,扔到了麵前的一地碎片之上。

“他們準備做什麼?”

“雪浦大人正在考慮向神策府泄密投誠,不過他似乎還未下定決心行動。

”年輕人麵不改色的隱瞞了雪浦等人“製造”了出一個新的龍尊這件事,隻避重就輕的將事情簡化為簡單的投誠,“您看,我們是否應該搶先一步?”

冇想到濤然並未給出確切的回覆,在沉著臉思索了片刻後,濤然問:“那位天才俱樂部的客人的實驗進度如何?能否保證計劃按照預期進行?”

但年輕人反應頗快,立刻迴應道:“阮·梅女士的實驗正在有序推進,保證不會耽誤我們的計劃。

“派出去清理不必要的麻煩的人馬就位了嗎?”

“刺客小隊已經在路上做好了埋伏,隻待神策府方麵開始轉運目標,於途中展開行動。

接連兩個問題都得到了滿意的回覆,濤然的臉色總算好看了點,這時他纔會過神來回覆如何處理雪浦的問題:“眼下這種時候最忌突然生變,我們的麻煩已經夠多了,等我去敲打一下那蠢貨,他若還是執迷不悟,再動手也不遲。

“……是。

”年輕人垂眼應下,見濤然不再做聲,正要告退時,大長老突然冷不丁開口,“說起來,又快到你老師的忌日了吧?”

年輕人退出去的動作陡然一頓,他低著頭,濤然看不見他的表情,隻聽他的語氣依然平靜:“大長老仍記掛著先師,某不勝惶恐。

“嗬,那個時代的老東西們活到上一代龍尊任上的本就不多,我怎麼會忘了他呢?”濤然的聲音分辨不出是喜是怒,“我還記得,璋玉的另一個學生學了一身他的大義凜然,那場虎頭蛇尾的遇刺裡,為了不牽連彆人,自己把所有罪行都擔了下去。

你倒是一點也不像他的學生,自那丹楓一死,你就轉投我門下,二十年來伏低做小,你可覺得不甘心過?”

“未曾有此非分之想。

”年輕人的腰彎的更低了,他儘可能讓自己顯得謙卑些,“大長老明鑒,先師早逝,龍尊大人橫死,我一人無所依靠,隻求蒙大長老開恩,不落得與扶搖同等下場。

濤然盯了他一會,終於長長的吐出一口氣,嗤笑一聲:“行了,你去吧,待到我那老朋友的忌日,切記替我也送上一份心意。

年輕人連聲告退。

他攏著袖子,腳步倉促的穿過龍宮的大殿,一路上的侍從們莫不神色匆匆,彼此之間不敢多說一句言語。

自龍尊逝世、龍師掌權後,持明龍宮的氛圍便一日壓抑過一日,長老們虧心事做多了,整日疑神疑鬼,逼的下人們都不敢擅自發出點聲音,整個龍宮安靜的像是一座墳塚。

離開了持明龍宮,璵淵卻並未先去安排濤然吩咐的事,而是在外圍轉了幾圈,確認冇有人盯著自己後,一頭往建木封印的深處紮了進去。

明麵上通往封印的道路都被龍師的人把守,但作為昔日龍尊的心腹,璵淵知曉如何神不知鬼不覺的從封印與封印的縫隙間穿過,去往自己想要的地方。

建木封印過於龐大,龍師又要分身應付炎庭君與神策府,空餘下來的人手已經稱得上緊張,再加上對這裡是鱗淵境最核心地帶的信任,隻要冇有人裡應外合,長老們絲毫不覺得自己眼皮子底下可能會出什麼幺蛾子。

這二十年裡,自覺攫取了整個持明權柄的龍師們變得空前膨脹,認為自己大權在握,整個持明都已經在他們的掌控之中,不會有誰敢於和整個羅浮持明作對的。

隻是很遺憾的是,有些人從一開始就並不站在他們這邊。

璵淵在封印之間來回穿梭,四周變得愈發寂靜,直到他麵前出現了一個開闊的獨立空間,過於龐大的建木封印中經常會出現這樣的一個小“艙室”,但很少有人會來檢查,更不會有人想到這裡會藏了個人。

他站在此地狹窄的入口,禮貌的並未直接踏入其中,而是在外側低聲道:“大人,眾龍師已有分裂跡象,雪浦一派認為濤然的計劃失敗風險極大,正尋求向仙舟投誠的辦法,濤然長老已經得知了此事,正盯著雪浦長老的動向,您看,需要我向外傳訊,保護雪浦長老一方嗎?”

片刻後,裡麵傳來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不必了,眼下正值局麵緊張時刻,你身份敏感,與神策府聯絡風險太大,先藏好自己,不要叫人發覺你的身份。

“好。

”璵淵彷彿習慣性的垂首,“襲名大典將近,那位天才的實驗即將完成,封印或許會發生未知的異動,還請您多加小心。

那聲音笑了一聲:“不必擔憂我,我想他們還冇那個膽子衝我下手,倒是你,快走吧,不要消失太久、萬一讓人起疑就不好了。

“……是。

第195章

是夜。

戒嚴令下的羅浮夜晚一片靜謐,大批的雲騎在街頭巷尾整夜戒備,每個角落都瀰漫著肅殺的氣息,過於壓抑的氣氛讓大多數人選擇早早關燈歇息,空蕩蕩的街道隻剩月光與路燈形影相弔。

這樣的日子已經過了有一段時間,但這個夜晚顯然要更加不尋常一些。

前幾日,神策府突然下達了一道密令,劍首鏡流親自挑選隊伍,執行對一位重要嫌犯的押運任務,而行動時間就在今夜。

押運的路線已經提前兩刻鐘下達,三支押運犯人的小隊正在各自的預備位置嚴陣以待,他們並不知道彼此的存在,都以為自己執行的是唯一的任務。

他們也並不知道,自己是被丟擲的誘餌之一,那位坐鎮神策府的年輕的代將軍,正虛位以待今夜真正的主角。

午夜將近,一艘特殊的星槎神秘地從巷子裡駛出。

這艘星槎與尋常飛行士駕駛的星槎不同,它的體積很小,幾乎隻能容納下一個人坐在裡麵。

很顯然,這個體積不支援裡麵再坐一位駕駛員操縱它。

是以,這艘小星槎並不具備真正星槎那種自由自在的飛行能力,隻能漂浮在離地數十厘米的高度上,由星槎外手執引導器的“引路人”指引前進的方向。

這東西與其說是一艘星槎,倒不如說是一座袖珍的可移動牢房。

采取這種方式大約是為了隱瞞嫌犯的身份、並且儘可能減小動靜,不要再給本就緊張的局勢火上澆油了。

按照原本的排程,垂虹衛此時應該在執行羅浮的護航任務,但那一紙秘密調令下達,垂虹衛的一隊衛隊長泓夜不得不連夜趕回來,親自監督這項押運任務。

對於神策府的真實意圖,泓夜不得而知,雖然他也曾對神策府要大費周章從垂虹衛調人一事嘀嘀咕咕,但命令就在那,他也隻好按照神策府的安排按時抵達預定的位置。

現在,他站在預定的地點,眼睜睜地看著特質星槎的另一側陰影中走出了一位狐人,看製服是天舶司的人——這究竟是什麼犯人,值得這麼大動乾戈?泓夜納悶了一瞬,隨即就告訴自己上麵自有安排,不需要他多想。

狐人走上前,將一個奇怪的提燈一樣的裝置交到泓夜手裡,十分簡潔地教授了他如何使用這個“提燈”後,狐人突然冇頭冇尾地來了一句:“記住,今夜冇有雨。

不等泓夜問什麼意思,他便麵無表情地退開,看起來冇有再說一個字的打算。

泓夜看了看那散發著奇異黃綠色光芒的“提燈”,又看了看那艘安靜得毫無動靜的星槎,終於反應過來,任務已經開始了。

他深吸了口氣,按照那名狐人教授的辦法,自己走到了星槎側前方大約四五米的距離,然後將提燈舉起,使它的光輝正好能夠直接落在星槎正前方的感受器官上。

這艘死物果真動了,無聲無息地朝燈光的方向漂浮過來,速度不算快,泓夜往前走了一段距離,發現它會跟在大約兩米左右的位置上。

這一點和狐人說的是一樣的,隻花了幾分鐘,泓夜就熟練掌握了操縱這個裝置的訣竅,確定自己可以很好地控製住這架“囚車”後,他對一旁等候的雲騎士兵打了個手勢,示意可以行動了。

列隊的雲騎在星槎兩側排成兩列,防備著可能的襲擊,泓夜提著燈走在最前麵,帶著隊伍根據神策府規劃的路線前進。

而幾乎就在同時,另外兩個方向也各有一盞燈、一艘奇異的星槎被互不知曉的雲騎護送著,踏上了押運的路。

三支小隊各自收到的命令下達流程彼此相互隔絕,隻要持明長老們坐不住狗急跳牆,派人前來滅口,神策府會立刻確定是誰給他們傳的信,從而抓到他們最大的內鬼。

雲騎紀律嚴明,押送隊伍除了腳步聲外冇有任何多餘的言語交流聲,泓夜精神集中地帶著路。

夜裡的羅浮光線昏暗,自己同時還需要兼顧其他將士的步伐和星槎的移動方向,他並不能很好地判斷時間具體過去了多久,隻能按照路線推斷任務進度。

前半段路一切正常,而當隊伍走到後半段,大約在一半到三分之二的位置處時,意外發生了。

最開始,他隻是迎麵感覺到一種潮濕的風,像是下雨前過飽和的將要析出水分的空氣。

若是平日,泓夜不會覺得這有什麼異常,然而方纔那名狐人的提醒在這個時候冷不丁跳出來,他頓時警惕起來,大腦飛快轉動著。

為什麼要強調今晚上冇有雨?是上麵的長官們知道會有什麼事發生嗎?不下雨是正常的,突然出現的水汽就是異常,水……持明?

這個詞跳出來的一瞬間,泓夜似乎抓住了什麼關鍵線索,然而他來不及深想下去,就感到那不尋常的水汽陡然變得淩厲而充滿敵意。

多年來養成的戰鬥本能讓他的身體先一步反應過來向一旁躲開,下一刻,一柄彷彿憑空長出來的長刀就劈開了他剛剛所在的位置。

銀亮的刀鋒撲了個空,混亂中卻砍到了泓夜手裡的“燈籠”,力道之大幾乎將其砍成兩塊,那精巧的引導裝置顯然受不了這樣的破壞,掉落在地後,那燈籠裡的光緩緩熄滅。

跟隨他們的星槎失去了引導,停在了原地,一動不動了。

但泓夜已經顧不上思考這玩意壞了他們該怎麼把星槎送到預定的地點,眼前突如其來的襲擊是他們要處理的首要問題。

謎底已經揭曉,那三分之一的概率“幸運”地落到了他頭上。

“敵襲!列隊!”從地上翻滾了一圈爬起來,泓夜當即下令,雲騎們反應極快,立刻以星槎為中心組成了防禦陣列。

然而昏暗的夜色下本就視線極差,敵人又來去無蹤,完全看不見身影,隻有猝不及防的刀鋒突然從黑暗裡揮出,讓眾雲騎變得極為被動。

就在泓夜麵前,他看見同袍的戰士一個接一個倒下,但對方似乎並冇有要殺掉他們的意思,那些傷口對於領受豐饒賜福的天人來說並不致命,敵人並冇有繼續對倒下的人動手,而是專心要對付剩下的還在抵抗的雲騎。

他們的目的是星槎裡的重要犯人!

電光火石間,泓夜領會了襲擊者的真正目標,但此時雲騎已經完全落入了下風,潮濕的水汽迎麵撲來,捂住他的口鼻,帶來深重的窒息感。

他逐漸失去了意識,最後一秒,他終於看見黑暗中凝出幾個細瘦的黑色人影。

……

……

刺客首領挨個檢查了倒地的雲騎,確定他們隻是昏迷了過去,傷勢並不危及性命。

這點是上麵長老反覆強調過的,他們不能鬨出除了目標之外的人命,否則那就不是在“清理叛徒”,而是光明正大地襲擊雲騎軍,打了神策府的臉,正麵和聯盟對著乾了。

當然,他們實際上就是在乾這件事,隻不過現在大計未成,還不到持明和羅浮公開翻臉的時候。

示意手下將雲騎們拖到一邊,等下不要妨礙行事,首領獨自走近了那艘造型獨特的迷你星槎。

什麼時候神策府押送犯人用的是這種載具了?他心裡劃過一絲疑惑,但身體在大腦思考出個所以然前就做出了反應,他揚起一刀,劈向了眼前的星槎。

錚——

精鐵鑄就的刀鋒輕易地破開了那比尋常星槎還要脆弱的木質外殼,但當刀鋒繼續向下之時,卻與某種極為堅硬的金屬相撞,二者迸發出一道刺耳的摩擦聲,在寂靜漆黑的夜裡格外突兀。

這星槎難道內部有什麼奧妙?持明刺客正納悶著,下一秒,下沉的刀鋒上便傳來了明顯的向上的推力,分明是有人在發力!

不對勁!神策府不會給犯人留下武器,裡麵是什麼人?

此刻大驚失色,立刻就要抽刀閃身,卻不想這一退反而給了裡麵的人機會,二者的角力將星槎的外殼寸寸破開,飛濺的碎木片中,一柄長槍赫然如龍刺出,眼看就要刺中刺客。

在這個瞬間,整個星槎都轟然爆裂開來,刺客們終於體會到了方纔倒黴的雲騎隊長遇到襲擊時的猝不及防,慌亂之中連用雲吟術隱身都忘了,眼睜睜地看著那從星槎碎片中起身的人影又刺出一槍,捅穿了他們首領的肩膀。

瀰漫開的血腥味裡,終於有人回過神來,慌裡慌張地掐訣招來水霧隱藏身形,再伺機襲擊。

卻不想那持槍人對此似乎早有預料,隻見他踩著首領的肩膀將其壓製住拔出槍尖,下一秒,他也抬手掐訣——

震驚的發現這個並非他們原定目標的青年居然也是個持明,緊接著,真正讓刺客們大驚失色的事則是他們發現身體四周原本柔和而聽話的水汽在青年抬手後就瘋了似的不聽使喚。

它們開始反過來攻擊它們的“主人”,凝滯的水汽如繩索般捆住他們的身體與四肢,讓原本該以靈巧敏捷為優勢的刺客行動無比遲緩。

此時甚至不需要拿槍的青年再多做什麼,他似乎本想要效仿刺客們此前做的那樣,用窒息讓這些人全都和那些不幸的雲騎一樣倒下,然而不知為何他猶豫了一下後放下了手,把一時起不了身的刺客首領扔在那,自己上前一個個將人打暈。

做完這些,丹恒重新回到了刺客首領身邊,垂頭仔細打量了一下他肩膀的傷勢。

剛剛這刺客後退得太快,他有些冇控製好力道,直接將人的肩膀捅了個對穿,難怪這傢夥剛纔變得這麼聽話,原來是失血太多了。

被丹恒盯著,刺客首領緊張地後退了一下,隨即就聽見一個冷淡的聲音傳來:“彆動,我不會治療的法術,你自己處理一下。

這話說得實在有些幽默了,但懾於對方的武力值,首領不敢發表反對的意見,乖乖地從自己身上撕下一塊布條,潦草纏在了肩膀的傷口上。

反正持明的身體素質足夠,這種傷勢一時半會也不算致命。

然後呢?他要乾什麼?

首領沉默而警惕地注視著對方,昏暗的光線下,就算是持明的視力,也隻有在這個距離上,他才能看清楚青年的長相。

那是一張很年輕的臉,利落的黑色短髮,低調的灰綠色眼睛,一身青白色的長外套,完全一副域外客的行頭,若不是他剛剛展現了使用雲吟術的能力,恐怕不會有多少人認出他是一位偽裝了容貌與身份的持明。

偏偏就是這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傢夥完美而碾壓地挫敗了他們的任務,這簡直是……就在這個瞬間,首領突然從陌生青年的眼中看到了一抹奇異的亮青色的光輝,一種詭異的熟悉感驟然湧了上來。

他反應了好一會,纔想起來自己曾經在哪裡見過類似的青色,也終於認出了方纔那柄槍,接著他便不可自抑地劇烈顫抖起來,哆哆嗦嗦地說不出一句話。

“你,你……”

丹恒又看了他一眼,什麼也冇解釋。

這時,一開始被打暈的雲騎漸漸有人醒了過來,泓夜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他還記得自己失去意識前的事,一醒來就要去拿自己的武器,口齒不清地喊著同僚:“有、敵襲!敵襲……呃。

泓夜終於看清了當下的景象:那艘需要護送的星槎已經完全不見了蹤跡,地上有一些意思星槎殘骸的碎片,碎片旁邊有一個黑衣刺客,他不知為何受了不輕的傷,正靠著一塊大點的殘骸艱難喘息。

此外,還有一個持槍的人影背對著他站在那。

這混亂的場麵讓泓夜一時間愣在原地,摸不清那人到底是敵是友,好在丹恒先開口打消了敵意:“這位隊長,若你身體並無大礙,還請你儘快叫醒你的同僚,押送襲擊者去牢獄吧。

泓夜愣了愣:“我,你……請問您是?”

“我受景元將軍所托,前來協助各位將士完成這次任務。

”丹恒冇有稱呼這次任務為押運任務,不過事已至此,這點已經無關緊要了,“如今任務結束,各位協助收尾就算任務完成了。

第196章

依照景元的安排,丹恒與三月七、星三人各自跟了一隊“押運”隊伍,不管持明刺客們最終襲擊誰,都是自投羅網。

計劃開始前,丹恒其實反對讓三月七和星摻和進這件事裡的。

持明刺客擅長用雲吟術隱匿身形突然襲擊,女孩們恐怕是第一次應對這樣的敵人,萬一受傷了,他可不好向姬子和□□交代。

冇想到景元還冇說什麼,三月七和星就先不約而同地否決了他的想法。

三月七非常不滿地叉著腰哼哼道:“丹恒,不要小瞧本姑娘啦!六相冰可不是吃素的!”

星緊隨其後,非常好兄弟地拍拍他的肩膀:“彆太操心了,丹恒,我堂堂星核精可不是吃素的。

丹恒皺眉:“可是……”

這時,景元終於發話:“好了,丹恒,我知道你是出於好意,但也彆把姑娘們當成小孩子看啊。

之後景元又額外保證,鏡流和白珩會全程跟在附近,一旦出現意外,她倆將立刻趕到現場,保證不會出意外。

話說到這份上,丹恒也無可奈何,隻能同意她倆加入任務。

星和三月七倒是半點不覺得緊張,也不知道對他的囑咐聽進去了多少,高高興興像是要出去玩。

不過不知道算是幸運還是不幸,這份大獎最終還是落到了丹恒自己頭上。

等幫助雲騎將刺客們統統押送到幽囚獄的判官手裡,天色已經些許亮起。

原本漆黑的大地在晨光中漸漸甦醒,丹恒加快腳步趕到神策府時,就看見神策府門前的空地上,兩艘彆無二致的小星槎正像兒童碰碰車一樣在相互打轉,幾名天舶司的狐人慾言又止地站在一邊,一副想攔又不知道怎麼攔的樣子。

見到丹恒終於回來,狐人們不約而同地對丹恒露出了求救中夾雜著怨唸的神色,好像慘遭禍害的路人終於找到了熊孩子的家長。

丹恒:“……”

他腳步一頓,還來不及想到如何讓裡麵的倆活寶趕緊下來,彆把天舶司的東西弄壞了,就見其中一輛星槎突然間調轉方向,風馳電掣地朝他衝來。

在這個瞬間,丹恒第一個反應是:這玩意原來能開這麼快嗎?

下一秒,小星槎在他麵前來了個精彩的甩尾急刹,停穩後便安靜地不動了,好像在求誇誇。

這時候,另一艘星槎才反應過來,也歡快地開過來,不過駕駛技術冇第一艘那麼瀟灑,勉強還算個守法公民。

幸好這個點天舶司航務官還冇上班,應該不會在神策府門口給人開罰單……不對,這倆活寶有仙舟星槎的駕駛證嗎她倆就開?

駕駛證當然是冇有的,不然那邊天舶司的狐人們也不至於一臉菜色地看著這邊。

先爬下來的居然是三月七,她抓著那個“提燈”跳出星槎,高高興興地來和丹恒打了個招呼,此時星才從星槎裡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帶著一種謙虛的微笑——對星核精過分熟悉的後果,就是丹恒立刻就有一種她闖禍了的預感。

果不其然,星拿出她的那盞提燈,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已經不亮了,難怪那艘星槎剛剛安靜得像熄了火。

這幾個小星槎其實並非泓夜猜測的那樣是神策府新換的關押犯人的道具,而是景元臨時從天舶司借來的堪稱古董級彆的教學道具,簡單改裝了一番、藉著夜色的掩蓋,也還算糊弄得過去。

但指望這玩意質量多好那是不可能的,丹恒能隨便一槍把整個小星槎挑碎,星自然一腳油門再漂移過彎也能對它的控製係統造成毀滅性打擊。

丹恒無可奈何地長歎一聲,帶著兩個活寶去找天舶司的人道歉。

大約是看在神策府的麵子上,狐人們冇有為難將軍尊貴的客人,隻是苦笑著收好了控製器,仔細勸說二位無牌飛行士在拿到飛行執照前不要再開星槎了。

目送著狐人們帶著星槎和控製器走遠,丹恒緊繃了一夜的神經在兩個活寶的鬨騰下不知何時鬆懈下來,他長舒了一口氣,詢問姑娘們:“景元在嗎?”

“景元將軍確定是你那邊遇到襲擊後,就親自帶隊去控製相關嫌疑人了,一時半會回不來。

”星彷彿是為了彌補自己的過失一樣立刻搶答道,“他還說……”

“……說等你回來了,我們可以再去見那位濯安一趟,這幾天下來,他應該差不多有個結果了。

”三月七接話道,“丹恒,你還好嗎?我怎麼感覺你有點心不在焉?是不是太累了,要不我們先休息一會再去?”

三月七好奇地繞到丹恒的正麵,在他眼前揮了揮手,丹恒這纔回過神來,張了張嘴,最後隻是搖搖頭:“我冇事,既然景元這麼說,那我們走吧。

“好吧。

”見他不願說,二人也不好強求,應下了接下來要做的事。

此時天色纔剛剛大亮,這個點大多數人還冇有起床,一行三人光明正大地走大道往濯安家趕去。

值守在院門口的雲騎們早就換了一批,好在景元早有口令,他們知道這會兒會有將軍的貴客來“探視”,因此並未阻攔三人進門。

這間小院與上次來時冇什麼變化,隻不過這次濯安冇有在屋子裡麵待著,三人一進門,三月七就被那坐在院子裡,神色憔悴得活像個惡鬼似的持明嚇了一跳。

隻見濯安隻穿了一身單衣,在此刻幾乎可以稱得上陰寒刺骨的晨風裡獨自坐在院中的樹下,他滿眼血絲,一副幾天幾夜冇合過眼的樣子。

見到三人進來,他神色中冇有絲毫意外,目光在丹恒身上停留了格外久,最後長歎一聲,起身迎接他的客人:“……你們還是來了,看來神策府的計劃成功了?”

夜裡的動靜不算大,但前幾日雲騎軍異常的排程瞞不過這個被高度監視的嫌犯,他很快就能猜出來神策府到底做了些什麼。

此時他們都明白,先前那玩笑似的偽裝已經毫無意義,不過此刻這並不重要,丹恒往前一步,點頭答道:“還算成功,我們抓到了一整支刺客小隊。

“原本是衝我來的?”濯安苦笑道。

“是。

”丹恒並不隱瞞這點,“很遺憾,看來你的長老們更希望你能永遠閉嘴。

濯安冇有再說話。

當然,當然應該是這樣。

若不成為最冷血的政治動物,那些尊敬的長老們怎麼可能一步一步地攫取著最高的權力?

人性是他們最大的弱點,站在哪個位置上還有人性的人,要麼已經死了,要麼正在走向死亡。

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會成為這場血腥遊戲裡的特例,隻不過此前總抱著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現在這一天真正到來,他明白自己必須要做出選擇了。

他重新坐回了凳子上,捂著臉深呼吸了一會,終於開口:“大長老警告過我,如果我泄露這個秘密,包括我在內的整個持明……都將萬劫不複。

“你不告訴我們持明纔會萬劫不複,長老們的野心早已失控,如果我們不能阻止他們,整個羅浮都將萬劫不複。

”丹恒搖頭,聲音平靜,不像是在逼問,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我們已經確定了資訊泄露來源,神策府正在排查被龍師策反的人,儘快配合我們還來得及,放心,聯盟會公正處理所有牽涉其中的人的。

濯安的聲音很輕:“我能從頭說起嗎?”

“可以,我們還有時間。

”丹恒坐到另一把椅子上,三月七和星也跟著找了地方坐下,此刻他們倒不像是審訊者與被審訊者,反倒像是幾位久彆重逢的故友。

濯安用力搓了搓自己的手,這好像是他在緊張不安時候的習慣,他放空了眼神,似乎很是艱難地從記憶中找到了一個開頭。

“我必須先提醒你們,如果你們想從我身上挖出長老最大的秘密,那你們大概找錯人了。

我不能算是他們的核心成員,隻是過去幫他們做了些事、湊巧知道了些秘密而已。

”持明愁眉苦臉地說出第一句話,“我不清楚長老們具體做了些什麼,自加入雲騎後,我與持明本族的聯絡便削弱了很多,十年前更是……”

他抿唇冇往下說出那幾個在此刻變得難以啟齒的名字,想了想後,濯安直接開門見山:“就從丹楓大人……離開後說起吧。

“對大多數持明來說,他們根本不理解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

萬世不移的龍尊怎麼可能就這麼突然地死去,長老們還同意了讓一個短生種繼任,整件事都荒謬得像常樂天君的玩笑。

而在他們反應過來前,它就已經塵埃落定,神策府方麵認定了建木異動一事的前因後果,一切變得不容更改,他們隻能強逼著自己接受事實,把這當成生活的一部分。

“但對我們這些離鱗淵境、離建木更近的人來說,事情則完全是另一個模樣。

“它冇有這麼荒謬且混沌,但更為醜陋而殘忍。

“丹楓大人離去後不久,原本方寸大亂的長老們突然在某一天同時聲稱,他們受到了龍祖的啟示,同意百冶先生繼任龍尊。

但其實持明都知道,百冶先生不想也無力插手持明的內政,從那之後,羅浮持明實際完全落入了長老們的控製中……這個過程大約花了十年,我不知道神策府有冇有察覺到這個程序,但在我們這些人看來,整件事的進展都非常迅速。

“曾經擁護龍尊大人的人要麼沉默下去,要麼迅速見風使舵,轉投到長老們麾下……那些人裡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個名叫璵淵的傢夥,聽人說,事發後他幾乎是立刻就拜到了大長老濤然的門下。

“……前近衛們的叛逃是長老們完全掌握持明的一個重要標誌,那意味著昔日支援龍尊大人的勢力,至少在明麵上已經完全不存在了。

”濯安又一次露出苦笑,“或許私底下還有,但他們找不到依靠,就隻能沉默。

“我能理解。

”丹恒也輕歎一聲,前十年裡他對外界的瞭解隻有報紙和影像等渠道,這些無聲無息的權力爭奪,後來他從彆人那裡聽說時都被幾句帶過。

這還是他頭一次知道,二十年前那場意外對於大多數持明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麼,又是什麼樣的感受。

濯安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憶什麼,終於,他找到了那個關鍵的開始:“其實,長老們的計劃最先找上的人不是他們……是我。

”——

作者有話說:忘記了總之,上一卷已經修改結束了其實冇什麼太大的改動,主要是重新安排了扶搖-十九和蘇瑪三個人的關係,十九和十九號這兩個角色在我最早的設想裡應該算個對照組,不過後期因為角色太多這個對照部分完全被刪掉了,導致十九這個角色的塑造薄弱且混亂,在思考後我認為可以直接刪除其獨立角色的地位。

然後對前期一些劇情走向進行了重新編排,不過以上修改均不影響主線進展。

總之隻是我個人的一點強迫症。

然後,感謝輪椅阿雅,我打到a820了[合十]

第197章

故事開始在十年前的一個傍晚。

濯安還記得,那天的天色並不好,一整個陰沉的白天過後,偏偏在傍晚時分雲開霧散,殘陽在散開的雲層後潑灑下格外猩紅的光輝,像一個不祥的預兆。

這不祥預兆在他回家時得到了應驗。

身著古樸而繁複長袍的客人不請自來,正負手站在他空蕩蕩的院子中間,叫人想裝作看不見都難。

他認出那身打扮,是龍師,是大長老的人。

但直到對方開口前,濯安都不覺得自己會和持明內部的權力鬥爭有什麼關係。

是的,他的確曾經和龍尊近衛們關係緊密,但隨著調入雲騎、遠離漩渦中心,往日的一切早就隨之遠去了。

他的親友不多,如今又屬於神策府名下編製,按理來說,持明內部的矛盾應該牽涉不到他頭上。

但客人來了,來得毫無征兆,帶著大長老的邀請……按對方的說法,那是一個機會。

“長老們聲稱龍尊既死,持明的困局便又將加重。

作為現在掌握持明權力的人,他們必須儘責地找到新的出路。

”濯安的聲音很沉重,沉重中帶著些許迷茫,好像那一日的記憶早已在黃昏裡燃燒殆儘,“所以,他們決定開啟一個計劃。

“用某種手段激發持明血脈裡流淌的龍力?”丹恒想起那三名護衛身上的異狀,也想起前段時間從鱗淵境深處傳來的訊息。

“對,至少他們是這麼告訴我的。

”濯安頓了一下,點頭承認,“他們用建木的枝葉為主料製作出了一種藥物——後來我才知道那奇異的香氣來自建木——據說服用一段時間,就能喚醒古老的力量。

“你答應他了?”丹恒問。

“……我冇有選擇。

”濯安歎氣,“就像我們剛剛說的,在那件事過後,所有持明都冇有選擇。

長老們在打擊異己,首要目標就是曾經堅定支援龍尊的人……我隻是冇想到,他們會最先找上我。

沉默片刻,丹恒說:“繼續往下說吧。

那個黃昏,長老的使者除了帶來這個聽起來瘋狂到不可能的計劃外,還有一瓶神秘的藥物。

一夜未眠的持明最終飲下了它。

最初,那藥的確起效了,但這過程持續的時間很短。

長老們描繪的所謂覺醒的古老力量並未出現。

最終,他被認定是對藥物低敏感的“無價值者”,不值得繼續浪費珍貴的藥物。

他身上的實驗伴著這一句話結束了,但整個計劃本身並冇有停止,恰恰相反,找上濯安隻是一個開始。

“……在我明白這個實驗的真相前,我已經把他們拉了進來。

”濯安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他或許躲過了威脅,但他曾經的朋友們都因他而被捲入其中,“有些人死了,有些人在半路逃走了,我再也冇見過他們,直到你們找到我。

“如果隻是這些,聽起來可不足以讓長老們如此大費周章地派人來暗殺你。

你還知道了些什麼?”

濯安像是從痛苦的回憶裡被驚醒,整個人哆嗦了一下。

他抽了口氣,神色恍惚地找到接下來該說的重點:“隻是這些的確不至於,但我……我不小心撞破了一個秘密。

當自己身上的實驗停止後,長老的人便再也冇有來找過他。

濯安以為一切結束了,直到有一天,一位可以稱得上他半個師長的前輩找到他。

一見麵,師長便挽起袖子,露出了手臂上長出的黑鱗。

師長有著更豐富的經驗,也對鱗淵境這些年的情況更為瞭解。

他猜到龍師對建木動了手腳,隻是冇有明確的證據。

證據。

他希望濯安陪他一起去找能證明這些的證據——流出的建木枝條也好,那種古怪的藥物也好,或者龍師長老們密謀的計劃都可以……有一件,他們就可以直接呈報神策府、呈報給將軍本人。

那時候濯安已聽說了燭淵等人通過正常途徑舉報卻石沉大海、甚至反而遭到報複的事。

他不知道那個藏得那麼深的龍師內應是誰,竟能讓整件事悄無聲息地遊離在神策府的視線之外,但這或許是他們唯一的機會。

在師長的勸說下,或許也出於對無意中坑害同僚的愧疚,濯安同意了那個瘋狂的計劃。

他們過去都曾擔任護珠人,對鱗淵境十分熟悉,想潛進去不算難事。

然後,在鱗淵境的海底,當他們逐漸靠近建木時,意外發生了。

他們遭到了襲擊——不是龍師,不是護珠人,而是一種長滿黑色鱗片、蜥蜴般的人形怪物。

在濯安麵前,那位師長被人形蜥蜴咬了一口,身上的鱗片彷彿突然受了什麼刺激,開始瘋長。

隻不過幾個呼吸間,那個剛纔還對他說“我們之後該如何如何”的人,就化作了麵目全非的怪物,朝他撲來,張開了血盆大口。

無法理解的怪物迎麵而來,嚇傻了的濯安下意識揮□□去——好巧不巧,那一槍捅穿了怪物的心臟。

同伴被殺,血液在海水中瀰漫開來,其餘的蜥蜴似乎都被嚇到,紛紛逃竄不見。

隻剩還冇回過神的濯安,眼睜睜看著死去怪物的屍體沉向海底,然後,它以他無法理解的速度與方式開始了……重生與死亡。

“我不知道,我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持明死在古海裡化卵的速度很快冇錯,但也不該那樣快……我看見那種瑩白色的卵殼在他身上凝結,但隨即又被黑色的鱗片刺破。

兩種不同的力量彷彿在搶奪主導權,反覆幾十個回合後,化卵最終失敗了。

他變成了一塊……礁石般的東西,沉在海底,無聲無息。

彼時濯安被這挑戰理智的一幕完全震懾,忘記了自己身處被長老們控製的鱗淵境,而且還是偷偷潛入。

於是理所當然地,在他回過神來逃走前,長老的人馬抓住了他。

那時他以為自己會死,至少這一世會終結,但在得知他如今是雲騎將領後,長老出乎意料地放過了他。

“我們需要一些新的、在神策府下的人手。

”長老慢條斯理地說。

那時他還麵容蒼老,身形枯瘦,“……你的身份很合適,但我必須確保你的忠誠。

你剛剛親手殺了你的同族,這還不夠。

我這裡有一個秘密,你想知道嗎?”

濯安有種可怕的預感。

他突然不想聽那個黑暗的秘密了,但他的反對顯然毫無意義。

長老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堂裡迴盪,帶著一種令人骨髓發冷的平靜:

“持明輪迴,看似永生不滅,卻實為我族徘徊不前的枷鎖。

輪迴愈久,反而愈遠離我們與生俱來的、屬於龍的真形——但解藥,其實正在我們眼前。

“龍尊已逝,舊路已絕,但持明仍然需要一個未來。

我們竊取建木的力量,並非為了製造怪物,而是為打破這個毫無意義的迴圈。

這偉大而瘋狂的願景讓濯安感到窒息。

師長手臂上的黑鱗、瘋狂增殖又包裹融化的遺骸、暗紅中泛著古怪金色的藥水……一幕幕景象在他眼前閃過,宛如將死前的迴光返照。

“我們正在取回龍裔真正應該擁有的、永恒不朽的生命。

在這期間,有些人會死去,這是必然的代價,但他們的犧牲指明瞭哪些血脈分支更具潛力,哪些儀式步驟需要調整……你要明白,我們做的一切都是有價值的。

一切。

一旁有人端來幾個巴掌大小的玉瓶,瓶身刻著細密符紋,半透明的瓶體中隱約透出血一般的紅。

長老下達了判決:“去吧,把這些東西親手交給你昔日的同僚。

這是他們要服用的最後一份藥引。

拉攏一個人最好的辦法,就是使其成為共犯。

這樣他就會對罪行保持沉默,因為那也是他的罪。

場麵陷入死寂,隻有不知從何而來的光影搏動得讓人心驚膽戰。

良久,濯安低下頭,顫抖著接過了他要分擔的、並將永遠承擔的罪孽。

天色不知何時變得陰沉下來,一如故事開始時那尋常無比的一天。

麵前的持明神色裡,幾乎是實質的悔恨與絕望。

“你還是接了那瓶子。

”丹恒的陳述不帶疑問,像是確認罪行的宣告。

濯安閉上眼,點了點頭。

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深潭般的疲憊。

“我接了。

我不記得當時在想什麼了,也許隻是在害怕變成另一塊那樣的石頭,也許我真的曾經被他描述的瘋狂願景蠱惑了一瞬……從此,我成了他們藏在雲騎裡的一枚釘子。

他親手為自己昔日的同伴送上了那要命的藥。

那時候他們還信任著他,因而毫無防備。

後來他也傳遞過訊息,掩護過一些不安的行動,眼睜睜看著更多熟悉的、不熟悉的麵孔被以各種名義送入鱗淵境深處。

一些人就此消失,一些人則帶著黑色的鱗片回來。

他喝下的那些藥不知為何似乎冇起到任何效果。

濯安維持著表麵的正常,彷彿無事發生,但他比誰都清楚,自己早晚有一天會跌入那個深淵。

濯安也曾抱有僥倖,像他這樣冇什麼反應的持明會是大多數。

他希望成功離開仙舟的同伴們能夠擺脫那個結局,但事實證明這一切都是他的妄想。

現實永遠足夠殘忍,他再也不能欺騙自己了。

“你替他們做事,期待著有一天,長老們許諾的那個未來真的能夠兌現,那樣你至少能說服自己,並非罪無可赦。

”丹恒的臉龐一半在光裡,一半隱在陰影中,看不出什麼明顯的變化。

他精準而冷酷地點出了對方本質上的懦弱,“但是——為什麼?你為什麼這麼相信長老能成功?”

“因為……後來我親眼所見,那位長老在冇有蛻生的情況下,真的奇蹟般重返了青春。

所以我覺得,整個計劃或許……並不是空想。

”濯安的聲音很輕。

他的肩膀漸漸頹然、徹底地垮了下去,好像終於不堪重負,“他說,這個秘密絕對為聯盟所不容。

持明用建木的力量擺脫輪迴、永生常駐一事,一旦被聯盟所知,整個持明都將成為聯盟的敵人。

三月七和星不是很瞭解羅浮的事,聽得雲裡霧裡,不敢打擾他們。

丹安靜了一會,話鋒一轉:“除了這個,你還見到彆的‘成功’案例嗎?失敗品你見過了,除了長老之外的成攻品呢?你這種冇有發生明顯變化的人,也算是失敗品的一種嗎?”

濯安神色茫然地搖頭:“……我不清楚。

除非必要,我很少回鱗淵境,後來他們也冇有給我新的藥,我以為這方麵的實驗已經和我沒關係了。

情理之中的答案。

丹恒冇再追問:“你能確定藥裡麵除了建木枝葉外的成分嗎?”

濯安用力吞嚥了一下,彷彿要說的話帶著血腥味。

猶豫了很久,他纔開口:“我……我不知道具體的配方,我冇有在丹鼎司修習過。

但有一次,我奉命去給一個丹鼎司的丹士送藥,那時他已經神誌不清了。

我把藥倒進他嘴裡,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喃喃地說……說‘這是誰的髓液’。

“說完這句話,他便徹底發了瘋,長老的人隨後把他處理掉了。

後來我反覆思考這句話的含義……其實不需要想那麼久的,我隻是不敢承認、不敢承認罷了。

”他說不下去了,顫抖著抬眼與丹恒對視。

一個冰冷而可怕的答案,在目光之間頃刻浮現——

作者有話說:[合十]趕上了

第198章

今天的天氣不算好,明明太陽剛出來的時候看起來還是個晴天,但等到上午,天色就陰沉起來,好像有一場大雨在幾個小時後等著所有人。

景元從被雲騎軍包圍的府邸中踱著步走出,身後目送他出門的持明麵色不善——任誰被突然上門調查,卻拿不出確切證據時,都會這個表情的——但他仍然儘可能保持了這位臨時上任的代理將軍的尊敬,並且表示自己與長老們並無瓜葛。

當丹恒所在的那支隊伍被襲擊的訊息傳來,景元立刻找出提前梳理好的人員名單,吩咐早已準備好的神策府直屬雲騎將名單上的人暫時控製,而他則親自前往這份名單上職位最高的那名驍衛府上示是緣由。

作為聯盟存在、以及踐行聯盟消滅不死孽物誓言的中堅力量,雲騎軍的建製龐大而複雜,驍衛在其中是一個相當寬泛的統稱。

驍衛與驍衛之間亦有不同。

景元先前算是將軍身邊的近衛驍衛,一般被預設為下任將軍的繼承人培養,而大多數驍衛更準確的稱呼是領兵驍衛,負責直領某一衛隊團,手下獨掌一軍。

*

他前來親自登門拜訪的這位領兵驍衛,手下掌管的正是垂虹衛,也就是夜裡那支被襲擊的隊伍的直屬軍事編製。

得知了景元來訪的緣由,那名領兵驍衛鐵青著臉表示他不可能如此坑害自己的下屬,更不可能背叛聯盟,但既然景元是帶著神策府的令來的,又是為了可能的叛亂之事,他還是會儘可能配合調查。

能做到領兵驍衛的人自然都是些資曆頗老,深受前將軍信任的人,驟然被這麼個毛頭小子招呼都不打一聲的上門搜查,若景元之後不能給出個滿意的交代,怕是要極大損害神策府的了。

但景元好像壓根冇意識到這點似的,揹著手站在領兵驍衛府邸門前,看自己帶來的雲騎進進出出。

一名冷著臉的持明正在指揮雲騎展開搜查,他也有一對尖耳朵。

此人名叫懷殷,是騰驍留下的策士長,這段時間裡幫著景元做了不少事。

玉兆裡傳來丹恒的聲音,聽完丹恒從濯安那裡得到的故事,景元沉思了一會,丹恒最後問他:需不需要他順便叫十王司的人過來,直接將人送去幽囚獄先行看押。

景元想了想,說:“我會把此事告訴炎庭君,讓他稍後過去一趟,先把人帶去丹鼎司檢查一下,看看他說的那種藥還有冇有殘留……如果他說的句句屬實的話,我們之後肯定還得應對一大批喝過藥的持明,何況這件事可能還涉及持明髓。

丹恒沉默了一下,冇有反對他的決定:“……好,我知道了,還有什麼需要我們做的嗎?我聽說百冶懷疑那種古怪的雕塑在彆處還有許多,我們幾人不懼怕豐饒汙染,可以深入追查。

景元卻搖搖頭:“這件事我已經告訴師父,讓她帶人先行去檢查了。

幽囚獄、工造司和鱗淵境都冇有新訊息傳來。

你們忙了一整天,就先去休息吧,抓著貴客不放可不是羅浮的待客之道。

丹恒冇有回答,但也冇有掛掉通訊,兩邊一時間都沉默下來,通訊裡隻能聽得見呼吸聲。

對持明內鬼的調查進行到這一步算是告一段落,要進一步排查內鬼是誰,還得看景元這邊能從這一串嫌疑人裡抓到多少切實的證據。

重要嫌疑人濯安已經坦白交代了他知道的一切,龍師們在進行一個以尋回子虛烏有的龍祖之力、擺脫輪迴永生不老的龐大計劃,這個計劃已經進行了至少十多年,甚至有了一些可能的成效,計劃中的失敗品就是此前丹楓他們在鱗淵境底發現的那些人形蜥蜴,成功品什麼模樣則暫且未知。

如此,龍師們急著滅口的原因也不難理解了,這事要是真讓他們做成、甚至隻是出現成功的希望,聯盟的統治根基都是要被搖上一搖的,因此聯盟必然不可能放過他們。

當年他們正值囂張時,狂妄的直接對一個剛入夥的傢夥正麵講出自己的陰謀,那時候大約從未想過十年後的今天吧。

丹恒突然開口:“景元,我還是覺得整件事不對。

“你先說。

”景元絲毫冇有驚訝似的回答,“說不定我們在想的是同一件事。

“我們查到現在,工造司□□的線索指向了若隱若現的藥王密傳,還有一些不知所蹤的機巧;那個冒牌的卡卡瓦夏丟擲濯安這個誘餌,我們從這裡挖出了龍師們利用建木尋求力量的計劃;丹楓那裡還有一個若有若無的製造‘偽神’的警告,一位絕世天纔在眼皮子底下進入了封印深處……”

“這些事單獨一件已足夠棘手,如今卻約好了似的,一股腦全湧到了我們麵前。

”景元替他說完了後半句話。

通訊那頭,丹恒的聲音依然清冷而平穩:“有人在背後刻意推動讓所有暗流同時浮出水麵。

“或者,是有人在試圖掩蓋其中一件真正要命的事,我們查到的所有,都隻是它為了擾亂我們的視線放出來的誘餌。

”景元抬起頭,望著愈發深重的鉛灰色的雲層,“而且,你有冇有覺得,長老們未免也太忙了點?”

“丹楓哥離開不過區區二十年,他們就能在六司的眼皮子底下整出這麼多事,每一件幾乎都是能顛覆仙舟的大事……而他們悄無聲息的幾乎全乾成了,長老們要有這般能耐,哪能之前被丹楓哥壓得喘不過氣。

有人在背後幫他們,這是肯定的,不出意外的話也還是二十年前失敗過一次的倏忽,可若隻是覬覦建木,倏忽有必要做這麼多無關緊要的事嗎?讓持明集體變異或者得到永生,對它有什麼好處?煽動持明與聯盟的罅隙又有什麼用?

如果冇有翡翠四的經曆,景元或許不會想這麼多,但現在他開始想不通了,從星核到翡翠四的蟲神遺骸,從勾結持明到竊取建木。

這一切全是倏忽的手筆,它的最終目的到底是什麼?

通訊兩邊再一次同時安靜下來,隻要一時搞不清敵人的真正目的,他們就實質上一直處於一個極為被動的地位,隻能被迫接招而不能提前應對。

但整件事看起來就是這麼東一榔頭西一棒槌,那位豐饒令使簡直像吃錯了藥一樣勤勞的搞著各種亂七八糟的事,甚至有些事看起來已經和它豐饒令使的身份毫無關係了。

丹恒想起那封隻有他、騰驍和丹楓知道的信,若那個自稱後世而來的“丹恒”能拿出成功的化龍妙法,那倏忽呢?那信裡所指的寰宇傾覆之危,又到底指的是什麼?翡翠四的事情似乎也達不到如此危難的地步,難道還有更大的危機在等著所有人嗎?

過了一會,他問:“丹楓知道什麼嗎?”

“……這事我也是最近纔想明白,還冇來得及問。

”景元深吸一口氣,“從翡翠四的事塵埃落定後,他就總是有點欲言又止,我懷疑丹楓哥其實知道了什麼——彆的不說,見了一個已死的星神這種事,本身就不同尋常了。

說到這,景元忍不住苦笑了一下:“我真害怕他又來一出不告而彆,要是真的,那就足足三回了。

三回啊,我還年輕,頂多被嚇出個小兒魔陰身,白珩姐和師父恐怕就受不了這個刺激發瘋了。

丹恒無奈地笑了一下:“好吧,我們等到炎庭君過來就走。

通訊總算是結束通話了,不過緊接著景元又收到了新的訊息,是鏡流發來的。

鏡流已經檢查過了幾處主要的地下管道樞紐區,果然發現了一些不知道何時被放進來的藥師雕像,以及一些出現奇怪變化的管道。

地衡司得到訊息,已經在加緊處理了,但恐怕想抓住嫌疑人很困難。

這種大型樞紐的正常檢查時間相隔很久,係統本身又十分複雜,工造司和地衡司抽不出那麼多人手日日看護,平日裡隻要不出問題,日常維護有相當大一部分是依靠機巧來完成的。

……又是機巧和藥王密傳,這倆八竿子打不著的東西近日頻繁湊在一塊,好像被什麼東西繫結了似的。

景元想了想,告訴鏡流讓她注意封鎖訊息,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還有,務必配合應星和工造司那邊的行動。

前些日子百冶成功說服了那個和他不對付的司砧老頭——誰也不知道他怎麼說服的,在排除了和藥王密傳勾結的內鬼後,整個工造司都被動員起來,在日常生產外,協助對整個羅浮正在使用中的機巧展開大規模排查,以及順便搜尋那些不知所蹤的、冇被編號的機巧下落。

百冶似乎從那個夢裡想到了什麼,這幾日一反常態的積極投入搜查中,整天帶著三個小孩滿大街亂竄。

如此一轉往日的自閉打鐵人設,好似他要成為舞台主角,吸引什麼人的注意力似的。

不過直到現在,百冶的異常舉動似乎並冇有什麼收穫,工造司的排查工作還在緩慢進行,有些零散的痕跡被髮現,但始終抓不到比較有價值的線索,更彆說找出第二架被侵蝕的金人了。

□□、藥王密傳這條線也暫時冇有下文,景元劃拉了一下玉兆,鱗淵境更是杳無音信。

這時,懷殷急匆匆從驍衛府邸走了出來,懷中還揣著一個巴掌大小的木匣。

景元挑眉,與他共同到了偏僻之處後,懷殷纔開口:“將軍。

”這位策士長極為絲滑地接受了景元暫時繼任將軍的事,好像一點都不記得他這個將軍當得冇有聯盟的冊封命令。

“發現什麼了?”

懷殷冷著臉,把木匣開啟遞給他看:“是建木的枝條,需要我這就去通知十王司嗎?”

木匣中墊著一層絨布,絨布包裹著一根翠綠到彷彿在發光的枝條,它上麵的葉子彷彿在呼吸一樣微微顫動,唯有神蹟才能如此生生不朽。

——真巧啊,不是嗎?

看著匣子裡的枝條,景元沉思了片刻,他接過木匣將其收起,說:“暫且不要告訴十王司。

叫雲騎維持封鎖,反正他也跑不了,不如再耐心等等,說不定還有意外收穫……”

懷殷抬起頭,神色中的詫異一閃而過,但他最後什麼也冇說,而隻是重新低下頭:“……是。

冇想到景元捕捉到了這一絲的遲疑,他突然問道:“策士長,莫非你覺得我的判斷有什麼疏漏?”

“冇有。

”懷殷聲音冷硬地回答,“隻是您和騰驍將軍的行事作風大相徑庭,是我一時習慣從前的思維方式了。

“這樣啊。

”景元摸著下巴笑了笑,若有所思地盯著麵前持明的耳朵看了一會後,他冇頭冇尾地問,“對了,懷殷,我一直忘了問,你對你們持明的龍尊是怎麼看的?”

這下懷殷的詫異完全浮現在臉上,他的肩膀很明顯的僵硬了一下,過了幾秒才放鬆下來。

他說:“龍尊,就是龍尊……我冇什麼看法,若非要說的話,一直習慣了頭上有個龍尊存在,突然冇了,反而覺得無所適從了。

“感到輕鬆了?”

“或許吧。

景元點頭,接受了這個答案。

待到懷殷領命而去,景元重新掏出玉兆,給丹楓發了幾條訊息,除了剛剛對倏忽真實目的的疑問外,還問他能不能從持明內部查查這個名叫懷殷的持明的履曆。

按照持明再世為人的傳統,除了持明龍宮之外的地方,都是不會詢問持明前世經曆的,因而有些情報是他們正常渠道下根本拿不到的。

但龍尊可以拿到,而且一個在絕大多數人記憶裡都已經死了的龍尊,絕不會引人懷疑——

作者有話說:*遊戲裡似乎冇有提到更詳細的職務劃分,因此這部分是我為劇情個人補充的設定

*雖然遊戲裡強調十王司隻管涉及生死和魔陰身的事,但我尋思著整個仙舟總得有點日常的啥啊偷盜啥的犯罪吧,執法權給了雲騎,司法權應該換個地方吧,但我也冇看到有第二個疑似司法機關的機構,於是還是把這件事扔給十王司管了

景元:三回啊,三回(不)

第199章

“懷殷的前世?”收到景元的訊息時,丹楓正在準備再次前往封印深處。

他盯著這個名字思索了許久,總算從記憶角落裡挖出這麼一號人,似乎是二十年前建木異動前不久,騰驍新換的策士長。

光是羅浮持明就有成千上萬人,龍尊不可能個個都認識叫得出前世今生,事實上,丹楓能記得有懷殷這麼個人還是多虧了騰驍。

這種級彆的持明人事調動需要龍尊親自確認,丹楓記得自己的確簽過此人的調動卷宗,但除此之外,他對此人就毫無印象,景元突然問這個做什麼?

懷著這樣的疑問,丹楓叫住燭淵,讓他去新持明龍宮找持明禦璽時先去命閣查查此人的往生卷宗,將卷宗一併帶去回報景元。

至於景元詢問的關於倏忽的目的的問題,他確實有些思路,但還缺失一些重要的部分,因而他暫時冇辦法回答他。

燭淵有些猶豫:“您要自己去嗎?”

“距離大典隻剩寥寥幾日,我們得抓緊時間。

”丹楓擺手,“去吧,不用擔心我。

懷著巨大的憂慮,忠誠的近衛還是服從安排。

等燭淵離開後,丹楓將涿弦叫進來。

涿弦心驚膽戰地低著頭走進來,這些日子他一直大氣不敢多喘,生怕龍尊大人想起來他這號人物拿他開刀,冇想到還是冇躲過這一天。

他聽見龍尊冷冰冰的聲音:“我馬上要離開一趟,時間未知,我希望長老們不會知道這件事。

也就是說糊弄長老的事就交給他了,事情一旦敗露,長老和龍尊兩邊他誰也跑不了。

涿弦欲哭無淚,深恨自己前段時間乾嘛要接下這個活計,然而如今後悔也晚了,這位不知道準備乾什麼的龍尊大人絲毫不給他辯解的機會,留下這句命令便直截了當地走了,留下他在原地抓耳撓腮地想要如何糊弄自己的頂頭上司。

……現在去神策府自首還來得及嗎?

其實丹楓並冇準備為難一個隻起到傳話作用的炮灰,他不是丹恒,他不見人影的事暴露了也就暴露了,大不了他對老傢夥們來點物理鎮壓,讓他們統統先閉嘴就是了。

可惜涿弦這段日子早就在連日的高壓下嚇破了膽,冇有體會到龍尊大人暗藏的寬宏大量,令人遺憾。

丹楓躲開巡邏的護珠人,往封印的方向去了。

那位拉帝奧先生在阮·梅同意不再幫助龍師進行造神實驗後,便繼續做回他的研究了,不過據說比起研究持明的繁衍問題,他正忙於另一件事。

就這幾日裡丹楓收到的訊息來看,拉帝奧教授已經向學會打了三封千字報告要求學會中止與“危險分子”合作,目前教授正在和學會總部激烈對線中,暫時冇空關注外麵的動靜。

也好,這位教授是個正直的人,還是儘量不要摻和進持明的渾水裡為好。

至於那位天才阮·梅,雖然她看起來比狂熱的黑塔還要缺失幾分人性,但宇宙的天才應當不會言而無信,她不會繼續進行實驗。

隻是不知為何,丹楓仍然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越臨近襲名大典的日子,某種直覺就越發跳動,尤其是在發現了龍師們似乎還藏了一個“本該襲名的龍尊”後。

還有那顆失蹤的龍心,和他曾經的身體……這三個被遺忘、被隱藏的東西,會指向同一件事嗎?

丹楓輕車熟路地穿過層疊的封印,再次抵達了封印最深處。

在這最接近建木的地方,世界依然寂靜如同死去,建木看起來和上次來時冇什麼變化,那一根伸出的枝葉依然維持著同樣的弧度與繁茂。

唯一的區彆,大概是這次,那位阮·梅女士並未在有人來訪時立刻出現。

是冇發現他來了嗎?還是出於什麼原因,認為冇必要或者不想再見到他?

一片死寂,丹楓並冇有直接靠近建木,而是開始緩慢地繞著邊緣徘徊。

阮·梅冇有出現,那些數量不少的人形蜥蜴去哪了?封印雖大,但濃度過高的不朽之力讓這裡連根海草都無法正常生長,而在封印建木的最初,為了方便搭建提前製作好的半成品封印,方圓百八十裡的土地全都提前平整過,鋪上了一種材質特殊的白沙。

這麼個一望可知的地方,可不像是能給那群爬行動物玩捉迷藏的樣子,那它們能躲哪去?

總不和真正的蜥蜴一樣爬樹、往建木上躲吧?雖然退化為了蜥蜴失去思考的能力,但生物趨利避害的本能總該還在的。

那些人形蜥蜴在這地方生活了不短時間,不會不知道建木的危險,更何況——上次阮·梅召來它們時,那些蜥蜴似乎都是從封印的方向冒出來的。

白沙中隱約有一些混亂的、明顯屬於生物留下的痕跡,似乎在不久前這裡發生了一場逃跑,它們的方向也都指向了封印邊緣,丹楓沿著痕跡重新回到了封印邊緣。

在封印與封印之間的縫隙裡,這種爪子留下的痕跡就更多了,也更為明顯,看來蜥蜴的確躲到了這裡麵。

他繞開最外圍的封印,往裡麵的縫隙去,這附近不知道為什麼有幾塊奇怪的岩石,從哪冒出來的?古海又不可能像那些還在活躍的正常星球一樣還有地質運動,何況就算有,短短二十年也不可能平白長出這麼些來。

人形蜥蜴不見了,多出來了一堆石頭?

減一再加一,剛好湊出一個讓人不安的等式。

丹楓碰了碰其中一塊石頭,發現它並不像普通的海底礁石那樣疏鬆多孔、觸感粗糙,反而呈現出了一種不符合常理的瑩潤與光澤,甚至還帶著些許溫暖。

他皺著眉,繞開了這些古怪的礁石,繼續搜尋著蜥蜴的去向。

邁過又一處封印,彼此分隔開的海水裡頃刻間就充斥著一種腥甜的血味,一種沙啞的嘶嘶聲從前方傳來,丹楓快步往前,赫然看見了一隻……被一柄流水凝聚的青色長槍,釘死在地上的蜥蜴。

它似乎不能理解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被釘死後仍然徒勞地扭動身體,血液因而從被剖開的傷口裡大量湧出,異化的喉嚨裡發出嘶嘶的叫聲,但已無人能分辨那是求救還是什麼未竟的話語。

人形蜥蜴完全冇注意到有人來了,仍在自顧自地掙紮,幅度卻肉眼可見地變小,最後,它本能似的蜷縮成了一個胎兒的姿態,四肢在身前交疊,擁抱著那柄殺死它的凶器,不再動彈。

一切發生得太快,丹楓甚至來不及將那柄槍儘可能無害地取出,死亡就先一步降臨。

然而更多的異常仍在繼續。

當蜥蜴停止動彈,它體表的鱗片開始變得更為嶙峋,某種異常的增生正在它死後發生,蔓延的黑色角質亂敲般包裹住蜥蜴的遺體,頃刻間就將其徹底吞噬。

又一塊黑色的、了無生機的礁石在丹楓麵前誕生,加一減一的最簡單等式在此圓滿得證。

這些本就不幸淪為實驗品的人已經被奪走了為人的一切,為何最後連僅剩的生命都不能擁有?

丹楓神色間泛著冇有血色的青,某種近乎陌生的憤怒在沿著他的血液蔓延,他幾乎難以控製眼角、手背處龍鱗的生長,理智卻還像獨立在情緒之外清晰而冷漠地執行,思索著是誰做的。

流水凝聚的長槍不知何時已經消散在了水中,這當然不可能是阮·梅的手筆,難道是長老們眼見大典將近,決定提前來這“清理垃圾”?

就在這時,第二個人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這個本該寂靜的地方響了起來,不是阮·梅。

“你果然還是來了。

”那個聲音語氣和緩,清亮的音色中卻帶著一絲不和諧的沙啞,彷彿曾受了傷未曾痊癒,“我本來還得好好想想怎麼叫你回來呢,這下倒是省了我不少麻煩,多謝。

丹楓轉頭,在這建木封印的最深處,他看見了……另一個自己。

“丹楓”麵帶微笑,似乎此刻心情很好,他是從封印的另一側進來的,看來那柄雲吟術凝聚的槍果然是他的手筆……這些礁石也是。

一瞬間,丹楓感到巨大的荒謬,甚至幾乎要因此而笑出聲來。

這就是他要找的那個真相?龍師們原本打算在襲名大典上當眾推出的“龍尊”?

真是好極了,短短二十年,人傑地靈的羅浮居然能湊出真真假假整整四個飲月君,剛好湊出一桌帝桓瓊玉。

二人如同映象般麵對麵而立,隻不過這個憑空冒出來般的“丹楓”衣袖上有許多暗色的鮮血,裸露出的手腕上也傷痕累累,覆蓋著層疊的舊疤。

注意到這點的丹楓有些疑惑:他對這些傷毫無印象,至少這不可能是二十年前他封印建木前留下的——如果麵前的這位“丹楓”,真的是他二十年前留在封印深處的軀體死而複生的話。

“丹楓”好像能猜到他在想什麼,抬起自己滿是疤痕的雙手看了看,語氣輕鬆地問:“你好奇這個?”

“我不記得我受過這些傷。

”丹楓說,“哪來的?”傷是哪來的?你又是哪來的?

“丹楓”微笑:“長老們需要我的血和髓液進行研究,他們取得有點多。

丹楓眼角抽搐了一下,一時間不知道該對老東西們膽大包天拿龍尊……遺體做實驗生氣,還是對這個“丹楓”這麼平平淡淡地說出這種話來震驚。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丹楓冷下臉,反手憑空抓出一把槍,指向“丹楓”。

這處封印之間的罅隙並不算大,是以他的槍尖幾乎要貼上“丹楓”的臉,但對方全然無視了他的威脅,甚至伸手直接握住了鋒利的槍尖。

一種難以理解的怪力從槍尖上傳來,讓其偏移了原本的位置,丹楓震驚地看著麵前這頂著他的臉的未知怪物輕輕一彈指,便悍然震碎了那柄長槍。

“不必這麼緊張,我們早就認識了,不是嗎?”黑髮青瞳的未知之物往前走了一步,“為了方便,你可以叫我……雨彆。

”——

作者有話說:如果有人還記得一個比較早版本的文案,我當時提過一句“雨彆”會出現,是的就是這裡,雖然後麵設定稍有變動……哎,還是讓我把人給拉出來了。

[合十]

第200章

離襲名大典開始隻剩下幾天時間,羅浮的氣氛變得越發詭異。

此前將軍遇刺時,大多數人完全沉浸在恐慌裡,這些日子隻見六司頻頻動作,神策府卻始終冇有釋出遇刺事件的進展通報,這場戒嚴彷彿看不到頭一般。

恐慌漸漸變成了無形的焦慮,甚至有往陰謀論方向發展的趨勢。

而在這個當口,迫近的襲名大典成了那個所有人都盯著的目標、一把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利劍。

這場屬於持明的重要典禮看起來並冇有取消的意思,這些天裡各種材料道具都在正常運往典禮現場——那麼,在將軍遇刺的陰影下,持明舉辦這樣一場宣佈新的龍尊正式襲名的慶祝儀式,究竟意味著什麼?神策府為何在禁止了絕大多數活動後,卻唯獨冇有阻止,甚至冇有推遲這場突如其來的襲名大典?

自前天景元的計劃落成,年輕的臨時將軍親自帶人控製住了可能與持明叛徒勾結的高官後,這幾日來便一直在下著一場霧濛濛的雨,地衡司的氣象部門說,控製天氣的天象儀不知道為什麼出了點問題,這場雨或許會下很久、很久。

鏡流帶著一隊人走在行人寥寥的街道上,她周身的低溫讓潮濕的水霧在裙角和髮梢上都凝結了一層薄薄的霜,她現在頗有些懷念龍尊了——雲吟術是個好東西,揮揮手就能驅散讓人不爽快的潮濕水汽。

按照景元的囑托,在重新佈設防務、與天舶司維持秩序之餘,她同時還在協領雲騎幫著從工造司那邊挖到的線索追查藥王密傳的蹤跡,尤其是幫應星。

這些日子裡鏡流忙得腳不沾地,對那日百冶小院裡發生的事還是聽景元轉述的,她不知道工匠那天具體得知了些什麼才如此積極地參與到調查中,但既然百冶需要她幫忙,她便會來。

她帶人往一處偏僻的地方走,那是一條早就冇人居住了的巷子,正適合接下來的戲碼。

巷子用古舊的石板鋪成,連綿陰雨下石板上已經生出了青苔,青苔被嵌了鐵的軍靴碾碎,鏡流刻意放重了腳步,身後一隊雲騎甲冑輕響,二者共同構成的肅殺之聲攪動著潮濕的空氣,在並不算寬闊的巷子裡迴響。

在巷子中間,一個人影正背對著趕來的諸位雲騎,他穿著工造司的製服,一隻手捂著另一隻手臂,有絲絲血跡從指縫裡流出,順著那隻垂下的手滴落到石板之上。

鏡流的目光鎖定了他,此刻,她是一名察覺同僚受豐饒汙染前來處理的雲騎將領。

“應星。

”她的聲音不算高,在寂靜的小巷裡卻絕無被忽略的可能,“停下吧,跟我去丹鼎司,你身上的汙染說不定還有救。

然而前方獨自行走的匠人卻全然無視了她的勸告,反而加快腳步,要往巷子裡更深處躲去。

見此情況,鏡流雖十分不忍,卻還是不得不揮手示意身後的眾雲騎散開,分彆從四通八達的小路前去包抄目標,而她自己則快步追上。

她本想著拔劍的,卻在摸上腰間支離劍的刹那又放下手,隻並指凝結了一線細細的劍意揮去。

一線月光劃開雨霧,在所過之處留下一道冰霜的痕跡,赫然落在前方工匠逃走的路線前。

工匠頓了一頓,仍然冇有停下。

雨水劃過鏡流凝結寒霜的睫毛,她麵無表情,閒庭信步似的與之保持著一個大約數十米的距離,不時勸說道:“不要再躲了,應星,你知道的,今天我在這裡,逃避冇有任何意義。

追逐持續了大約一刻鐘,匠人終於在一處交叉的路口停下了。

“鏡流。

”百冶轉過身,神色疲倦而蒼白,“到此為止吧,對你我都好。

“我得履行我身為雲騎的職責。

應星聞言,苦笑了一下:“你就不能當冇發現我嗎?”

這次是鏡流冇有回答,她往前走了幾步,腳下展開的冰霜將潮濕的石板都凍結了一層薄冰。

“為什麼不願跟我走?難道你覺得我會害你嗎?”她突然問。

“……仙舟是天人的仙舟,卻不是我這種短生種的仙舟。

鏡流,你是天人種,不會理解我在仙舟的尷尬的。

”羅浮曆史上罕見的短生種——如果如今被【不朽】重塑身體意外獲得免疫豐饒汙染buff後,他還算短生種的話——百冶長歎一聲,“十王司對長生種或許還算儘職儘責,對短生種卻未必,你若還念著我們過往的情分,就放我一馬吧。

鏡流抿唇,她再次握上了劍柄,霜華自指尖瀰漫:“我意已決,不必多言了。

第二道冷冽的劍光刺了出去,這次它聲勢驚人,劍氣將地麵的積水與青苔儘數掀起,在石板上劃開一道深刻的裂隙。

匠人狼狽地側了一下身,他身邊的牆壁在劍氣下轟然坍塌,但下一道劍光已經接著就要遞出,從側麪包抄的雲騎軍士的腳步也近在咫尺。

就在這個危急的時刻,岔路口中突然爆開一團濃密的灰綠色煙霧,煙霧迅速擴散,瞬間籠罩了整個路口,遮蔽了所有人的視線。

“掩護!”“小心!”兩側雲騎軍士的呼喝響起,他們不得不停下腳步等待煙霧消散,而此時,方纔還在原地的匠人已經不見蹤影。

短暫沉默後,一名雲騎軍官上前請示:“劍首,接下來怎麼辦?要擴大搜查範圍嗎?”

鏡流抬手製止,望著已然空無一人的前方,眉宇間浮現出些許擔憂。

她搖了搖頭,聲音壓得很低,似乎夾著深重的無奈與遺憾:“……不必了,收隊吧。

雲騎重新集合,朝著來時的路口走去,鏡流麵色平靜,心裡卻長舒一口氣——這破劇本不會是景元從前摸魚時寫的吧?不然他怎麼能在得知應星的計劃後,恰到好處掏出這麼個本子,改了兩筆就能用。

念及本次事件中的另一位主角,鏡流差點壓不住自己抽搐的眼角。

不知道匠人是不是在看到龍尊主演的這一出偷天換日的好戲後得到了靈感啟發,找上鏡流要她配合來演這一出,好直接打入藥王密傳內部。

百冶表示,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那架機巧分明壓根就是衝著他來的。

對方肯定在盯著他,如果這時候他表現得冇什麼事,反而引起對方懷疑,倒不如將計就計親自去看看這群藥師信徒要乾什麼。

雖然鏡流總有種莫名其妙的直覺,那就是她這位好友或許是突然發現自己有了某種意義上的無敵buff,興奮地準備大鬨一場……

鏡流還是冇忍住長歎一聲,在心裡重新覆盤了一遍自己的安全措施。

除了自己親自出麵、關注著這邊的進度外,她還特意把那隊剛從曜青調來、背景乾淨的雲騎留給了百冶和他的三個小朋友作為後盾,或者至少能在出麻煩時第一個把訊息傳給她以及附近可以支援的部隊。

到今天為止,他們抓住了不少藥王密傳的小老鼠,對持明內鬼的抓捕也有了相當的進展,可惜大部分都是些稀裡糊塗被矇騙的普通民眾,小部分狂熱信徒的嘴又一時難以撬開,那些真正的大魚要麼仍藏在水麵下,要麼仍難以直接控製。

可惜他們冇有那麼多時間繼續玩這場貓捉老鼠的遊戲,持明大典隻剩幾天就要開幕,這一步險棋,已經幾乎是不得不走。

鏡流問過景元,為什麼不乾脆停止或者至少推遲大典,省得所有麻煩都卡在同一個時候爆發。

但景元隻是搖頭,大典隻是龍師們隨便或者刻意找的幌子,就算冇有這次襲名大典,龍師們也總能找出彆的由頭。

更何況,對於在失去龍尊後惶惶不安了二十年的持明來說,這場大典寄托著他們極大的期望,神策府既然同意了舉辦它,那就絕對冇有再中止它的選項。

他說的很對,鏡流明白,自己隻是太焦慮了。

畢竟他們能用來應對這一切的時間實在太過有限,也不知道騰驍究竟是出於何種的自信,隻給他們留下短短半個多月的時間,去應對龍師們多年的陰謀。

就算每個人都已經拚儘了全力,但鏡流清楚他們做的還不夠,甚至可以說直到今天,纔剛剛觸及到核心。

時間不夠了。

她握劍的手微微收緊。

就在她準備下令收隊,去執行下一個早就安排好的任務之際,一陣異常的、越來越響的喧嘩聲從幾條街道之外湧來,驟然打破了沉寂的雨霧。

有人在呐喊,有人在高呼,還有更多紛亂的腳步,還有某種整齊劃一、帶著怒意的口號。

鏡流頓時有一種極為不祥的預感。

帶著身後的雲騎朝著聲音的來源跑去,他們剛穿過幾條巷道,拐入寬闊的主街,眼前的景象便讓她驀然止步。

隻見原本應該在戒嚴下行人寥落的街道竟擠滿了人影。

大眼一看便至少有數百人,並且還有更多人從岔路小巷中不斷加入進來。

冇有人打傘,任憑那惱人的毛毛細雨打濕了衣衫,反而顯得他們臉上交織的激動、憤怒更為清晰。

而更糟糕的是,這些人裡竟然有一大半都是尖耳的持明,有些人舉著橫幅,有些人則在高喊。

鏡流的目光急速掃過那些字句,駭然發現,他們是來抗議的——近日來的調查涉及了很多六司中的持明族高官,那個由於被“卡卡瓦夏”點名而成為釣魚執法魚餌的濯安也不過是其中之一。

他們幾人都知道龍師們在搞事,而且很可能要藉著整個持明搞事,這都是正常的檢查行為,所有搜查令都經過了正式簽發流程,過程中也冇有任何違規執法。

但普通持明卻不知道,他們隻看到了在襲名大典前六司在不斷地針對持明族人,儼然一副要內部展開針對性清洗的架勢。

現在,有人抓住了這個機會,並且在他們所有人都騰不出手來的時候出手了:在瀰漫的恐慌中,日益不安的持明們隻需要一個可怕的猜想就會被煽動。

人群的呐喊聲浪變得越來越高,模糊的聲潮在潮濕的霧靄裡聚成海嘯。

有人揮舞著拳頭,對著維持秩序、試圖阻攔的幾名不知所措的雲騎和地衡司執事大聲質問,而已經有更多的標語被舉起,鮮豔的顏色在愈發晦暗的天色下顯得格外刺目。

鏡流的心沉了下去。

她迅速對身邊尉官下令:“傳訊神策府稟報情況,請求增援維持秩序,你們留在此處,協助地衡司穩定局麵,但切記避免與人群發生暴力衝突。

“是,劍首!那您……”

“我現在就去找景元。

”鏡流最後看了一眼那洶湧的、口號震天的人潮,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變得愈發冰冷——

作者有話說:[合十]本文內容純屬虛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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