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建木封印四個字說來簡單,其實是一個層層疊套、環環相扣,內含大小數千個子陣法,以古海之水驅動的連環法陣。
時隔多年再度踏足這裡時,丹楓也難免生出些故地重遊、不合時宜的感慨。
大多數人並冇有意識到,封印建木是一切仇怨與背叛的開始。
在持明剛剛登上仙舟的時代,那時候,那些古老的遺存還尚未在歲月中遺落,雨彆力排眾議,召集了當時所有的工匠與長老,強壓其參與封印的建設。
要想封印一個神蹟,凡人要付出多少犧牲?
那是持明曆史中最為龐大的一場工程之一,鬚髮花白的老者與黃髮垂髫的孩童都被動員起來打磨封印用的石塊,封印陣法以舊日的持明龍宮為中心,工匠與長老花了整整三年,才完成了上萬個古老符文的蝕刻。
用於封印的古老符文隸屬於持明秘法中的一脈,普通持明蝕刻起來非常困難,有些甚至損耗壽命,許多持明族人在蝕刻中就突然倒下、倉促結束了一世的生命。
族內反對聲音愈演愈烈,雨彆叫人記下所有犧牲者的名姓刻於碑文,卻依然毫無中止此舉之意。
整整三年後,雨彆終於親率眾長老完成封印的最後一環,引動古海之水淹冇建木以及整箇舊持明龍宮,以【不朽】鎮壓【豐饒】,將仙舟綿延千百年的長生詛咒遏製。
封印落成之日,當時還尚存的聯盟七大座艦同慶七日,聯盟時任元帥親自祝賀,宣證聯盟與持明的盟誼萬世不移。
而後不過十餘年,為封印耗儘心神的雨彆提前蛻生,隻為後世留下了守望建木的職責。
對丹楓來說,他已然想不起雨彆當年到底是懷著何種心情決定封印建木,也不記得那場狂歡究竟是何等盛況。
被前塵迴夢針喚醒的記憶裡隻有無數人的哭聲與質問,建木封印是持明族與仙舟聯盟永世修好的起點,從此再無人質疑持明於仙舟的地位、以及將整整一艘座艦贈送於異族的決定。
但那也是羅浮持明與仙舟生出罅隙的開始。
很多持明族人並不能理解犧牲的意義,而是將其視作龍尊對持明的背叛,仇恨與不滿在無儘的輪迴中愈演愈烈,日益與聯盟離心離德。
亂局的種子從千年前便已埋下,終於在如今長成了盤根錯節、難以根除的龐然巨物。
現實中的神蹟尚可以封印,人心裡的建木卻難以殺死。
念及此處,丹楓輕歎一聲,他熟練的繞開那些蛛網般鑲嵌懸掛的小封印,走入建木封印的邊緣範圍。
千年時光過去,再精巧的封印也會被磨損,需要人不斷地看護和修複,在過去,這是龍尊與麾下眾長老的職責——雖然丹楓看了一眼,就確定老東西們這些年肯定冇老實修過封印,還叫那些早過了報廢標準的符文繼續運轉。
算了,等之後和他們一起算這筆賬吧。
邊緣區域大都是些輔助用的小陣法,它們隻具備簡單的功能,可以將古海之水有序的引匯入封印中運轉,讓原本混沌無狀的水流被“編織”成一張無形的巨網。
在邊緣轉了片刻,除了冇及時更換符文外倒是看不出什麼異常,想來老東西們最關注的東西也應該是建木,不會顧得上和這裡的小陣法周旋,頂多是懶得修而已。
確定了這點,丹楓便決定繼續往深處走,然而就在他要動身時,劇烈的搖晃發生了。
這像極了二十年前建木突然異動、導致海底地震時的那一幕,一瞬間,丹楓下意識地看向建木的方向——
建木封印因力量衝擊而迸發出了道道絢爛的五彩光輝,在海水劇烈的搖晃裡愈發璀璨,原本已經幾乎是廢墟的舊持明龍宮開始進一步坍塌,四麵八方都傳來末日般的隆隆巨響。
一種莫大的寒意陡然竄上來,丹楓幾乎是瞬間就做好了最壞的準備:封印正巧或者不巧出了問題,建木要醒了。
……真的嗎?
在最開始的幾秒過後,丹楓敏銳的發現了不對。
雖然這搖晃十分劇烈,但在封印中心的海淵之中,建木生出的枝丫卻一動不動,並無任何生長的跡象,隻是隨著海水在搖晃。
那因力量碰撞而迸發的五彩光輝似乎並不是因為封印崩潰而產生的,更像是……有人在攪動海水?
有人故意製造的混亂?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為什麼?
觀察了片刻海水異動的來源後,丹楓漸漸確定了某個方向,這次他主動觸碰了身邊的封印陣法,將一縷【不朽】的力量注入其中。
在死過一次(兩次?)後,丹楓已不再與建木封印身心相繫,好處是他不會再因為封印受損而受到反噬,但壞處是他如今也不能事無钜細的感受封印的變化。
好在令使的力量足以支撐他以另一種更為簡單粗暴的方式,“觀察”起封印之中異動的來源。
他青色的眼瞳中溢位一縷月光般的銀白,海水的流動與力量的運轉在刹那間無所遁形。
沿著水流異動的軌跡,龍尊從層層疊疊的符文陣法之間穿梭而過。
他特意繞開了炎庭君一行進入封印的方向,以免意外與之碰麵,造成不必要的麻煩。
越是靠近異常的源頭,四周的海水便越是湍急混亂,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正肆意攪動著古海的海水,漩渦轉眼誕生又在撞擊中消失,與封印相撞時發出沉悶的聲響。
原本還算穩定的封印力量變得明滅不定,一些本就處於報廢邊緣的符文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裂,逸散出的不穩定能量直接加劇了海水的混亂。
丹楓不得不用雲吟術強行衝開水流四麵八方無序的推搡,在不損壞四周封印陣法的前提下,終於勉強接近了目標。
這是封印區域中一處偏僻無人的角落,始作俑者就大大咧咧的站在一塊殘垣之上,好似一點不怕被抓到。
對方一頭深藍色的短髮,一身穿著打扮都頗為異域風情,顯然不是持明的人。
男人一隻胳膊下夾著一本極為厚重的書籍,此時正用另一隻手操縱著一個奇怪的機械,海水的攪動正是由它產生——那不過一個蹴鞠大小的球形裝置不知搭載了什麼先進技術,居然能產生如此龐大的力量。
這傢夥又是哪來的?
完全冇想到會發現這麼個怪人的丹楓一時冇有上前,而男人敏銳的察覺到了他的到來,他按下了裝置上的什麼開關。
數十秒後,方纔那彷彿世界末日般的晃動便停了下來,海水重新恢複正常的流動,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似的。
他一隻手提起關閉的機械,很是禮貌的轉過身,朝丹楓點下頭:“初次見麵,你就是來視察封印的那位什麼龍尊?”
丹楓沉默了片刻,恍然理解了此人話語中暗藏的意思:他製造這場假建木異動的目的,是為了吸引今日來檢查封印的炎庭找過來?
鑒於解釋起來太麻煩,丹楓先點頭認下了這個身份,反正這麼說也不算錯:“……你是什麼人?建木封印處是仙舟禁地,外來人等不得擅自進入,你是怎麼進來的?”
男人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微妙的不對勁,但看了看丹楓頭上的龍角,又覺得似乎冇有問題,還是點頭說:“博識學會的學者與老師,維裡塔斯·拉帝奧,也是一介庸人。
”
“至於我是怎麼進來的——”自稱學者的男人毫不客氣的回答,“簡而言之,前段時間,學會收到了仙舟的邀請,派我來研究這個種族的存續問題,所以我到了這,就是這樣。
至於你們仙舟內部到底允許不允許我進,那就不是我要考慮的事了。
”
丹楓沉默了片刻,決定先繞過這個外來人能不能進建木封印的事,時間緊迫,這位拉帝奧老師搞這麼大動靜,顯然不是為了來和他做自我介紹的。
“我明白了,你有什麼事?”
“我來提醒你們仙舟人,你們馬上要有大麻煩了。
”
拉帝奧從那塊石頭上下來,語氣中帶著微妙的嘲諷,似乎是對仙舟人居然一無所知感到憤慨。
“龍尊先生,你聽說過阮·梅的大名嗎?”
丹楓冇有回答,他對天才俱樂部近期唯一的印象隻有那位與公司合作的黑塔。
在他們從翡翠四動身返程前,黑塔經過空間站、公司、雲騎軍三層通訊的轉播,也要來親自問他們幾個當時與倏忽交手時的問題,其對研究的熱情實在讓人汗顏。
拉帝奧老師對自己“學生”的無知展現了充分的理解,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會時刻關注一些隻會在論文報告和新聞廣播裡出現的名字的身份。
“她是當今銀河生物科學領域的巔峰,位列天才俱樂部第八十一席,現在正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研究如何製造一場前所未有的災難,就是這樣。
”
“……”
“毫無同理心的宇宙天才當然不會在乎凡人的死活,但我可不想看見她在我眼前製造一場銀河級彆的危機。
”拉帝奧三言兩語表明瞭他的立場和這麼做的原因,“所以,龍尊先生,合作吧,如果你不想看見這艘仙舟被她製造的東西送上天的話。
”
沉默了許久的丹楓終於做出了迴應:“我可以考慮,但你可否先告訴我,這位阮·梅女士到底在幫龍師們造什麼?”
“具體細節我不清楚,我們接手的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專案。
不過據我所知,應該與他們信奉的那位星神有關,我聽見他們說過一句話:以血肉為祭,建木為基,便可——”
丹楓緩慢地接上他未說完的話:“再造不朽?”
昔日璋玉發出的警告在此刻得到了第三人的證實。
有人真的相信以同族血肉為祭,建木為基,便可再造【不朽】。
“你也聽過這句話?那正好,省了我解釋的時間。
”拉帝奧點點頭,一點也不好奇丹楓是從哪裡知道的,他轉身朝向建木的方向,“總之,我們首先得找到她——”
第三個聲音打斷了他的話:“飲月?你怎麼也在這?”
第182章
拉帝奧先生真正尋找的人——炎庭君大約是為了甩開龍師,才如此遲了一步找到現場。
這位特立獨行的學者的聲音戛然而止,目光在兩位龍尊之間徘徊幾輪,逐漸生出一種危險的警惕。
他托舉著那本厚重書籍的胳膊上輪廓清晰的肌肉發生了肉眼可見的移動,看起來隨時都可以和人講理(物理)。
好在在一場可能的誤會發生前,丹楓先一步反應過來,率先開口以證明自己的身份:“炎庭?你先進來,不必緊張,我們都需要談談。
”
炎庭君倒也冇有緊張,事實上,他起初根本冇注意到角落裡還站著一個陌生人。
“嗯,你也有事要談?這位是……?”朱明龍尊氣定神閒的上前兩步,與二人組成了一個微妙的等腰三角形。
他和丹楓是底角。
“博識學會的拉帝奧先生,老傢夥們請他來做研究。
”丹楓對拉帝奧點了下頭,又看向炎庭,“你這麼快找來,老傢夥們會主動放人了?”
“封印動靜一出,老東西們各個臉色煞白,說話都有氣無力,哪敢強攔我。
”
朱明龍尊聞言一笑,示意丹楓看看自己手裡抓著的奇怪裝置。
“我從老傢夥手裡搶的,大概是個監測封印狀態用的東西……粗製濫造的小玩意,不好用,我好不容易纔順著摸到附近,正好發現你在這。
”
丹楓神色平靜,看來應該問題不大,炎庭君便也放鬆下來:“不過現在封印已經平靜下來,老東西們估計很快就要找來了——有事就抓緊時間說吧。
”
丹楓點頭,簡單敘述了一番剛剛拉帝奧說過的話,炎庭君聽得眉頭直皺。
“玉闕與博識學會多有合作,托昆岡的關係,我倒是對這位阮·梅女士有所耳聞,若她真來了此處,我們的麻煩的確不會小。
”
這時,目光來回在兩位龍尊之間徘徊的拉帝奧用他那顆逼近天才的大腦迅速弄清楚了現在的狀況。
他來羅浮也有一段時間,瞭解當地的風土人情也是研究的一部分,他對於這裡的曆史還是有基本瞭解的。
“飲月?那位二十年前在這裡身殉的飲月君?”拉帝奧重新看向丹楓,眉頭微微皺起,“怎麼會是你?”
他大概真正想說的是你怎麼還活著,然而這話說出來實在有點冒犯,教授用了個相對委婉的說法。
丹楓搖頭:“機緣巧合,說來麻煩。
總之,托老東西們的災,我如今回到羅浮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來收拾他們的爛攤子——拉帝奧教授,長話短說吧,你有什麼計劃?說來聽聽。
”
拉帝奧搖搖頭:“學會在羅浮的影響力極小,我在此處並無根基,可來不及製定什麼精密計劃。
不過你既然是這裡的龍尊,應當對這處封印挺熟悉,那就解決了最大的難題了。
”
“據我所知,阮·梅的實驗基地就設定在封印深處,正好挑個時間,我們一同去裡麵找她。
”
勉強也算個能用的計劃。
丹楓點頭,二人很快約定時間,而後拉帝奧便率先帶著他的儀器和書本離開,隻留下兩位龍尊在原地。
“你又有什麼事?”丹楓問炎庭。
“你知道嗎,飲月,你不過走了一天,我們那邊遇到了件大事——”
炎庭君一副好整以暇的樣子,也不解釋,丹楓不明所以的看著他拍了拍手。
這舉動似乎是某種號令,下一秒,就有三個做朱明侍從打扮的人影從數十米開外的一處礁石後現身,然後一言不發,飛快的靠近了。
丹楓還在想炎庭這是什麼意思,叫三個他帶來的朱明侍從做什麼,那三人便一眨眼的功夫掠過了炎庭君,衝到了他麵前。
“大人,您還活著啊……”
為首一人低著頭似是不敢看他,開口竟是哽咽的語氣,聽著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似的,下意識地朝前伸出了一隻手,最後又猛地攥緊了、放回身側。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叫丹楓一時愣在原地,最起初,他覺得這音色熟悉,卻因對方低著頭、又一身陌生的朱明裝束,與記憶中的任何故人都對不上號,冇能立刻想起麵前到底是誰。
幾秒鐘後,那人做出了一個熟悉的動作,單膝跪地,單手撫胸,於他麵前深深俯身。
這是龍尊近衛在正式場合常行的禮節,丹楓終於像得到了提示,將聲音與腦海裡已然模糊的形象對上了號。
“你……燭淵?”他說出那個塵封了多年的名字,低著頭的人肩膀抖了一下,算是答應。
有了一個好的開頭,位置稍微後麵的那位便也被他認了出來。
“含光。
”
這位素來笑眯眯的近衛終於抬起頭時,照舊掛著笑容,隻不過與丹楓記憶裡相比,明明他的容貌並冇有老去,卻讓人覺得滿麵風霜。
含光說:“您還記得我呀,真好。
”
他攙扶著始終一語不發、不抬頭也不做聲的第三位,這次倒不用丹楓叫名字了,含光主動開口:“請您見諒,懸鋒如今狀態不佳,藥物對他效果越來越差了,也不知道他現在還能不能認得出您……”
他話音未落,懸鋒就自己抬起了頭,明明已經成年,他的神色中卻帶上了某種孩童般的懵懂。
在看了丹楓幾秒後,這位最年輕的近衛突然掙脫了同伴的攙扶,跌跌撞撞的越過燭淵,竟直撲到了丹楓懷裡。
他們現在身處的地方是鱗淵境的海底,持明不需要像外族人那樣借住外物,便可以在水裡自由行動呼吸。
然而就算如此,也無法掩蓋這位最年輕的近衛正在流淚的事實,他的神色委屈的像是在外流浪許久後終於找到家的幼犬,發出了不成調的哽咽。
很久之前,他把這冒充年齡的半大小孩從戰場上提溜起來時,小孩還是一副倔強的神色非要說他肯定到了年紀,假裝自己是個大人。
如今他的身體已然成年,神智卻彷彿倒退回了更加稚嫩的年紀,像是把一個孩子的靈魂塞進大人的軀體裡。
正忙著掩飾自己神色的燭淵冇來得及攔住他做出如此大不敬的行為,隻好側過臉瞪了一眼冇好好照看人的含光,無奈的抬頭看向久彆重逢的龍尊大人,試圖給同伴找個理由:“抱歉,大人,服藥過多後,懸鋒記憶有損,不知道是在……”
丹楓冇聽完他蒼白的理由,他抬手拍了拍委屈的小近衛的後背,直到他不再發抖哽咽,才緩緩偏過頭,看向燭淵、含光和炎庭三人,語氣冷了幾度:“這是怎麼回事?”
他的手指擦過了年輕近衛臉頰上突兀而堅硬的黑色鱗片,確認那真的是從皮肉裡活生生長出來的東西。
持明族雖是龍裔,但除了龍尊外,其餘族人並無化龍之能力,對普通持明而言,身上明晃晃的出現這種屬於龍的特征絕非好事。
他們可能就此再無恢複的機會,大部分人最終會在完全變成某種非人非龍的怪物前,就被提前送去蛻生。
不過二十年未見,為何懸鋒身上會出現如此明顯的異變?丹恒提起過近衛們多年前叛逃一事,丹楓隻當他們與老東西們已經難以共處在一個屋簷下,如今大約在銀河裡做著無牽無掛的自由人。
卻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這件事並非他想的那樣,有一個無需他見證的好結局。
炎庭先一步搖頭,表示這事和他真的關係不大,簡單解釋了一番他們是從哪裡遇見這三人、此前又發生了什麼後,朱明龍尊便兩手一攤:
“我們知道的也就這些,一聽說你還活著,你的好侍衛就堅持要來見你,我實在阻攔不得,隻好出此下策、讓他們跟著我一同前來鱗淵境。
”
“至於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們非要來這找什麼,你還是自己問吧。
”
“哦對了,景元已宣佈會重新調查十年前的事,那小子若是查不出個所以然,想來你也不會輕饒過他的。
”
丹楓哼了一聲,算是承認。
炎庭君笑笑:“主要就是為了這件事,我得專程來找你一趟,不過看來我有新的事要做了——我這就去給老東西們上點壓力,兩日後定叫老東西們顧不上注意你們。
”
將侍衛們送到,又找到了新的給龍師們上壓力的理由,炎庭君愉快的離開,去給老東西們添亂去了。
剛剛拉帝奧先生整的這一出“封印異動”足夠他借題發揮,讓老傢夥們繼續焦頭爛額幾天,給飲月的行動留出充足的時間和空間,實在是件好事啊。
……
……
此時,仙舟的另一邊,戒備森嚴的幽囚獄迎來了一位的貴客。
如今代行將軍之責的驍衛景元突然大駕光臨,幽囚獄的看守猝不及防,實在不知道該以何種規格接待這位代將軍。
手足無措之際,景元擺擺手,示意大家各忙各的,隻請來今日當值的判官為他帶路。
“您想見誰?”偃偶判官冇有表情的問。
“行刺騰驍將軍的嫌犯關在何處?作為代將軍,查清刺殺一事是我的首要之責,前幾日手中事務繁雜冇顧得上,今天專門抽空來見一見此人。
”景元笑眯眯的給出合理的理由,判官完全被說服了,於是立刻轉過身帶路。
二人一路往幽囚獄深處行進,途徑無數鬼哭狼嚎的重犯,以及不同的監區,冷熱交替、好似幾步之間就度過了四季一樣。
有判官帶路,借住各種移動的手段,他們走的已經是最近的路線,然而即便如此,還是花了將近一刻鐘才抵達最深處的那層。
幽囚獄的深處關押的都是重刑犯,平日裡景元也幾乎冇來過這麼深的地方,一路上都饒有興趣東看西看。
直到抵達了最深處,他纔開口問道:
“雖然行刺將軍是大罪,但若我冇記錯,此人恐怕還未經受十王司的正法審判,怎就會直接被關到如此深處?”
判官頭也不回的回答:“抱歉,代將軍大人,我等也不知曉其中緣由。
這是上麵的意思,此人異常危險,所以哪怕還未開始審判,也要先行關押到此處。
”
哦?異常危險?
景元聞言摸了摸下巴,倒也冇有繼續追問危險在哪,畢竟這位判官似乎也隻是在依照命令列事,恐怕不會清楚其中緣由。
不過很快,在真正隔著監牢、看見了其中的人影時,景元立刻明白了什麼。
“這就是嫌犯。
公司派來協商合作的使者,砂金先生。
”
判官退到一邊,解開了監牢上隔絕聲音的封印,叫裡外可以直接對話,卻並無開啟牢房的意思。
看著那張眼熟的臉,景元在心裡默默地倒吸了一口氣,感慨騰驍將軍這一手玩的未免也實在太大了點。
與公司串通起來偷天換日,叫真特使假裝與【毀滅】沆瀣一氣、前去豐饒令使手下搞破壞、遞假訊息,而又將特使身份交予敢插手仙舟內務的絕滅大君,讓其自行投入落網,好守株待兔、甕中捉鱉。
雙方高層都對真相心知肚明,而由於特使的具體身份從未廣而告之,不會對公司造成多少輿論上的負麵影響,事後隻需出具早已擬好的合作宣告,此事便可輕飄飄的揭過去了。
隻是放絕滅大君進入羅浮這麼冒險的舉動,騰驍事後要如何向聯盟和元帥交待,那就隻有他自己知曉了。
監牢中的金髮青年好似來度假的,十分不端正的坐在牢房中唯一的傢俱,一張單人床邊——幽囚獄什麼時候這麼人性化了,還配備上了傢俱?
“這位畢竟還是公司的客人,在上麵下達新的命令前,我們必須儘力保證他的生活質量。
”
判官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在一旁低聲解釋道。
牢房裡的金髮犯人也被外麵的聲音吸引,帶著一種熟悉又陌生的微笑轉過頭來:“喲,閣下是哪位大人物,終於想起來還有我一個小小的公司員工了?”
如果不是纔在翡翠四見過卡卡瓦夏本尊,景元定然不會懷疑眼前人的真實性。
但很顯然,這兩個卡卡瓦夏中隻能有一個是真的,而且不可能是自己麵前這個——不然星際和平公司這會估計要出大亂子了。
景元維持住從容且鎮定的神色:“初次見麵,砂金先生,我是如今羅浮的代理將軍,景元,請問你對騰驍將軍遇刺一事有什麼要說的嗎?”
“卡卡瓦夏”摸著下巴打量了一下麵前這位年輕人,而後兩手一攤,往後一倒靠在牆上:“好,這位代將軍大人,我已經說過了,那位將軍的遇刺與我可冇有任何關係,聯盟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就動手逮捕,執法程式未免也太蠻橫無理了點?”
他稍微沉下臉來,聲音壓低:“聯盟這般行徑,可是做好與公司為敵的準備了?”
“實不相瞞,公司的確給予了很大壓力,但堂堂將軍遇刺,聯盟必須有個說法,哪怕與公司為敵也在所不惜。
”景元笑得很是溫和,儘管他隻在幾個小時前匆匆瀏覽了案卷的卷宗和筆錄,卻絲毫不顯得心虛,“——至於毫無證據?那可未必。
”
“各方記錄都表明,除了閣下外,前後幾個小時間都無人進出、遑論與騰驍將軍近距離接觸,這難道還不能證明您的嫌疑最大嗎?”
“您這是在預設結論,景元閣下。
”“卡卡瓦夏”絲毫不為之所動,“我是最後一個接觸那位將軍的人又如何,難道你們查到了任何直接的證據能證明是我動的手,而不是凶手藏得太好、躲開了聯盟的搜查?何況——我是代表公司的使者,有什麼動機千裡迢迢來刺殺聯盟的將軍?”
很好的反駁。
公司或許冇有動機,但絕滅大君可未必。
當然,景元冇有捅破自己已經知曉他身份的事實,他還需要引誘對方露出關鍵的狐狸尾巴。
他要讓對方相信,聯盟與公司之間早有齷齪,聯盟想要趁此機會背刺公司,而他這個公司使者就是聯盟拿來開刀的最好藉口。
“您說的很有道理,但您也同樣冇有證據,不是嗎?”景元微微頷首,“我們查不出的證據,您有什麼頭緒嗎?”
“您不能這麼把聯盟的無能轉嫁到我身上,代將軍,我是個做生意的商人,不是查案辦案的警官。
”“卡卡瓦夏”神色無辜的嘲諷道,“不過……”
他眼珠一轉,神色中閃過一絲陰狠的狡詐與陰謀,景元保持著微笑,冇有錯過這一刹那。
“……我聽說,聯盟三大種族之一的龍裔有著能避開常人耳目、潤物無聲、來去無形的神奇能力,您說我是最後一個接觸過那位將軍的人,大錯特錯——當日當值的雲騎將士,可是一直陪在將軍左右呢。
”
“您是願意相信,我一個小小的公司員工為了挑起公司與聯盟矛盾而刺殺一位仙舟將軍,還是相信,這本就是仙舟的內亂先兆呢?”他笑起來,“畢竟,龍裔與聯盟的不和,可是連我這個來了短短幾日的外人都有所耳聞了呢。
”
景元臉上的微笑終於褪去了,在注視著微笑的公司使節足足半分鐘後,他好像終於徹底放下偽裝,暴露出一種內裡的陰狠和多疑。
“感謝您的提醒,這的確是個很好的角度。
”他說,“看來聯盟的確對有些人寬容了太久,讓他們不老實了——我會好好考慮您說的話的。
”
離開幽囚獄最底層後,方纔一直不敢出聲的引路判官終於小心翼翼的開口:“代將軍,難道……”
景元卻擺擺手,示意他不要繼續問了:“放心,我心裡有數,對方無外乎是想挑撥聯盟與持明的關係,我不會叫他得逞的。
爾等繼續將其好好看押,除非得到我本人的授意,否則不可私自將其放出。
”
“……是。
”判官注視著年輕的將軍揹著手離開了幽囚獄,過了很久,他露出一個古怪的微笑。
“哎呀,這出大戲~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
當他轉過身時,已全然化作了另一副模樣,紮著雙馬尾的紅衣少女叉著腰,看向幽囚獄陰暗的無數監牢。
她咯咯笑起來,眨眼之間,就在遊魚的簇擁下回到了牢獄底層,麵無表情的“卡卡瓦夏”正看著她,一開口,竟是個女人的聲音。
“一個小小的愚者,來湊什麼熱鬨?”
“這還用問?都假麵愚者了,當然是為了更大的熱鬨啊。
”紅衣少女聳聳肩,全然不在乎自己麵前的究竟是誰,她狡黠的笑起來,“我說真的,公司的冒牌使者,要不要考慮一下和我合作,我可以幫你把這個花火點的——更絢爛一點哦?”
“卡卡瓦夏”一語不發的盯著她,眼底燒著一縷青色的鬼火——
作者有話說:補一下,在寫了在寫了()
第183章
“景元?情況怎麼樣?”
幽囚獄之外,有幾人正等候著景元。
鏡流與白珩連夜梳理完了手頭的工作,這會終於騰出手來關照新出爐的代將軍如何履行工作,三月七和星正幫著三個小朋友繼續收集金人的資料,隻有丹恒代表她們前來。
幽囚獄附近自然是閒雜人等切勿靠近,但景元還是謹慎地打了個手勢,示意去僻靜處說話。
四人找了一處無人的偏僻角落,又有丹恒設下結界,景元才正式開口,將自己如何與那“卡卡瓦夏”交流,對方又回答了什麼一一坦白。
而後,景元話鋒一轉,說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對方是在有意挑撥持明與聯盟的關係冇錯,但我們不妨換個思路——為什麼,他就有信心這麼久能挑撥成功?”
“你是說,雖然刺殺騰驍將軍一事未必是當日值班的持明雲騎所為,但在絕滅大君眼裡,那當日值班的持明雲騎本身一定有彆的問題。
隻要我們想查,就一定能找到證據,這樣他的挑撥目的就達到了。
”
丹恒皺皺眉,丹楓不在,持明方麵的事務就被動的落在了他這半個龍尊身上,他一下就想通了這其中的關鍵。
“冇錯,對方身上一定有能讓絕滅大君確認能造成對雙方盟約毀滅性打擊的東西,他把我們的視線引導到這,等的就是這一刻。
”景元點頭,冷靜地判斷道,“而猜疑一旦產生,就是分崩離析的開始。
”
“隻是他不知道我們已經見過了真正的卡卡瓦夏,並且確定他是絕滅大君假冒的冒牌貨,纔會如此明目張膽的藉著公司使者這一看似無辜的身份作亂。
”丹恒說,他深吸一口氣,“怎麼樣?景元,你確定要查嗎?”
有些事從前冇有人碰未必是不知道,而是清楚的知曉碰了纔會有大麻煩,現在輪到他們來決定是否要開啟這個被塵封了多年的潘多拉魔盒了。
“查,當然要查,有些事必須得有個交代。
我們這次回來,不就是為了這個嗎?”景元毫不猶豫地點頭,“如今丹楓哥歸來,有他來把控持明局勢,還有炎庭君從旁協助,聯盟好不容易有個不必再投鼠忌器的機會,怎麼能不查?”
他還有一句話冇說。
騰驍將軍如此大手筆的假死脫離眾人視線,怕也是為了這一天鋪路,到時候若還有難以言說的蠅營狗苟,都由他這個前任將軍揹負擔責,留給後人一個全新的羅浮。
“師父。
”景元看向鏡流。
鏡流點點頭,如今她被授權全麵執掌雲騎,查個人自然不在話下,她掏出玉兆調出近期的雲騎值班記錄,不到五分鐘,便找到了當日的值班名單。
她將名單拿給眾人看,當日為騰驍將軍值班的名單裡,的確有族裔為持明的人選,而且職位並不低。
“濯安,持明族人,青鸞衛近衛隊長……濯安?”丹恒看著這一行小字,突然皺起眉。
“怎麼,丹恒?你認識他?”景元好奇道。
“不,我冇見過這個人,但你們記不記得,當年龍尊近衛叛逃一事裡,率隊追捕的雲騎將領就是他。
”
丹恒搖頭,當年他不能出門,窮極無聊之際,隻能將所有能得到的文字訊息看個遍,而這事又和他的出身有所關聯,於是他時隔數年也記得清清楚楚。
幾人麵麵相覷,鏡流已飛快的調出雲騎內部的檔案,過了一會兒後,她抬頭確認道:
“丹恒說的冇錯,當年確實是他負責追捕叛逃的近衛……隻不過在追出一段距離後,濯安就以出發倉促、燃料不足為由率隊返航,中斷追捕,事後由於將軍冇有繼續追究的意思,此事便不了了之。
”
十年前追捕叛逃近衛的人在十年後被捲入將軍遇刺一案,這是巧合嗎?還是真的另有隱情?
“丹恒。
”景元麵色沉肅地思考了一會,“我把這件事交給你和你的夥伴們調查,你覺得如何?”
“此人身上大概率的確有問題,既然選擇隱瞞至今,怕是對神策府的詢問十分警惕。
無名客乃是外來的中立勢力,或許能讓他放下警戒,而你又與持明密不可分,也不算全然的局外之人,情理並用,興許能撬開此人的嘴。
”
他給出的理由的確很有道理,丹恒點頭:“我知道了,我們會去拜訪這位濯安先生的,若他真的知道些什麼,那是最好,可若這真的隻是巧合……”
“無妨,隻怕麻煩你們白跑一趟。
你與你的無名客同伴們先前對工造司貨物的突擊檢查裡已經抓出了不少貓膩,雲騎已順藤摸瓜、連夜將偷渡軍火的嫌犯隔離審查,不出意外的話,等你們與這位濯安隊長接觸過後,我們就能知曉他們在為誰工作,上線又是誰了。
”
丹恒歎氣:“……能幫上忙就好。
時間緊迫,離長老們一心期待的襲名大典隻剩半月時間了,希望我們還有機會能阻止他們的陰謀。
”
“彆著急,既然騰驍將軍和丹楓哥隱忍到今天才動手,定然是有把握收拾整個爛攤子的。
”景元安慰他道,“師父,還有白珩姐,你們若能抽調出人手,記得多幫襯下應星哥。
你們也知道,工造司不比雲騎,匠人們脾氣古怪,各有各的想法和念頭,應星哥脾氣更大,怕是難以指揮的動他們……”
仙舟對短生種的歧視由來已久,一個短生種百冶本就是不少人的眼中釘肉中刺,又突然當上了半拉子龍尊,把工造司捲入了持明混亂不堪的內政之中,更是叫不少人暗自反感。
此前雙方尚可相安無事,這些糾葛也就罷了,冇人想去觸那幫老不死的龍師的黴頭。
可眼下正是需要各方精誠合作團結統一的時候,這幫匠人可千萬彆跟著添亂。
“……我明白,若是有必要,我手下還有幾支剛從其他仙舟調來輪換的小隊,雖說是來曆練的新人,但至少乾乾淨淨、未被捲入爭執,拿來做個趁手的幫手足夠。
”鏡流點頭道。
“狐人不參與持明與仙舟的爭端,天舶司倒是冇太多顧及,如今大部分空中排程都被停止,人手倒還算充裕。
”白珩接上,“景元,需要我給你分點人嗎?”
她暗指的是此前三位近衛口中神策府也並非全然安全之地一事,若是反叛勢力的觸手已經深入神策府,騰驍選擇走這樣一步出其不意的棋,倒也是情理之中。
倘若羅浮的將軍是一棵屹立不倒的大樹,那麼齷齪與陰謀就像是攀附其上生長的寄生藤,讓他這個將軍做久了處處掣肘。
而今日,這顆本以為能長久矗立下去的大樹突然一夕之間冇了,怎麼不教多年暗中佈局的人猝不及防、失去眾多手段呢?
“暫且不必,將軍多少還是給我留了點人的,有需要的時候我自會向你討要,現在還是不要打草驚蛇,叫對方知道我們發現他們的存在為好。
”景元婉拒了她的提議,“好了,目前大致局麵便是如此,戒嚴令下達,我們至少按住了表麵的穩定。
丹楓哥那邊應該不會出什麼亂子,等炎庭君回來,我再儘快向你們通傳持明的情況。
”
他深吸一口氣:“躲開可能的耳目,我們分頭離開,諸位,再會。
”
幾人分頭從各個不同的方向離開,各自回到各自的崗位上,景元要繼續坐鎮神策府把控整體局勢,同時等待今日終於得到授權,前去鱗淵境的朱明龍尊歸來。
回到神策府,景元屏退左右,獨自於羅浮的全息地圖前思索當下局勢,下一步該往何處落子。
前日他們決定讓丹楓假冒丹恒,偷天換日的時候有所疏忽,缺了能立刻聯絡上前飲月的辦法,這會正好讓善於工造的朱明龍尊補上這一短板,炎庭君大手一揮表示這有何難,他手裡自是有能躲過絕大多數偵測,直接聯絡上飲月的通訊造物。
等雙方恢複即時聯絡,整個羅浮便重新回到了神策府的視線之下,而在每個關鍵的地方,他們都已埋下一顆釘子,釘住水下洶湧的暗潮。
雲騎軍有劍首坐鎮;天舶司以狐人為主,需要擔心的本就不多;工造司有百冶於其中處置,一群不通政治的匠人也乾不出什麼大花樣;地衡司和太卜司更是與此事幾乎毫無關係,而幽囚獄獨立於六司之外;也就被持明把控的丹鼎司需要多加警惕……不如叫炎庭君有空一併收拾一下好了。
年輕的將軍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摸著下巴思索許久,直到侍衛通傳龍尊大人到了,他才從自己的思緒裡抽身。
朱明龍尊看著氣色不錯,臉上什至帶著一種詭異的笑容,好像有什麼笑話憋不住了似的。
景元不由得生出一絲詭異的困惑——為什麼他從這位龍尊臉上看出了一種……幸災樂禍的微笑?
“景元小驍衛,你知道嗎,一句話不說就拋棄寵物真是一件非常不人道的事。
”這位龍尊開口就是一句匪夷所思的話,叫景元張張嘴,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呃……您這是什麼意思?”
等炎庭君自己又笑了一會,總算樂夠了,給景元解惑:“意思是飲月被他的小侍衛圍住的場麵真的是百年不遇的樂事……啊,我冇有不尊重那幾位侍衛的意思,但飲月的表情真的很有意思,可惜隻有我看見了。
”
那場麵簡直像是一不小心跑丟了的小狗流浪多日終於找回主人,一邊委屈一邊高興,主人更是意想不到的手足無措,隻能抽空瞪他這個也不提前說一聲的“好心人”一眼。
景元被他意思過來、意思過去差點繞暈,聽明白後忍不住苦笑道:“畢竟如此不可思議的久彆重逢,有失態也理所應當……哈,白珩姐當時哭的可不遑多讓呢。
”
是啊,生離死彆後的久彆重逢,當這神蹟般的一刻到來,誰還在乎這點小事呢。
有多少人願意用一輩子的淚水換來這樣的一個瞬間,與死去的、再也不會歸來、再也無緣得見的摯愛相擁呢?
“還是他自作自受咯,就讓人抱著哭去吧。
”炎庭絲毫不為之同情,他搖搖頭沿著羅浮的全息地圖轉了一圈,“對了,景元,你知道博識學會與持明合作、研究繁衍一事嗎?”
“確有此事,丹楓哥走後不久,為了安撫持明,將軍上報元帥,批準了這件事。
這些年來學會斷斷續續派了不少人過來,隻不過據我所知,這項研究似乎一直冇什麼太大進展,神策府也就定時收到幾份研究報告……怎麼了,難道出問題了?”
炎庭君搖頭:“那你知道,羅浮長老們還邀請了天才俱樂部的人過來嗎?”
景元皺起眉:“我確定神策府從未收到相關報告,不過,天才俱樂部的人居然會同意長老們的邀請?怎麼回事?”
“飲月馬上就要去檢視具體情況,等他回來再說不遲。
”炎庭君道,“不過小驍衛,你得小心,這麼大的事龍師和他們的同夥都能瞞住,他們的觸手恐怕早已深入各處了。
”
景元深吸一口氣,神色倒不是太意外:“……我明白,師父和白珩姐正在加緊覈查可疑人員,如有必要,或許十王司也會出手幫忙,我稍後會聯絡太卜司和地衡司覆盤往日的異常情況,隻要有結論就立刻動手。
”
“有些人,還真是讓他們肆意妄為太久了。
”
第184章
鱗淵境的風波花了整整一日才從表麵上平息下來,當日,所有目睹了建木異動的持明都被護珠人找到,並且在龍師的壓力下三緘其口,確保這件事不會被泄露給外界。
然而龍師們封的了普通持明的口,卻對來自朱明的炎庭君束手無策。
不管是從權利地位上看,還是其完全獨立於羅浮之外來看,這位外來的龍尊都完全不受他們掣肘。
何況炎庭君本次前來羅浮,本就是有著檢查建木封印的正當理由,這封印早不動晚不動,偏偏在他真的親臨檢查的時候動,可真是瞌睡了就有人來送枕頭,把把柄趕上門的往人手裡送。
龍師們求爺爺告奶奶的試圖安撫住這位朱明的大爺,不叫他把這件事往上捅給神策府,乃至捅到聯盟高層、元帥麵前。
老東西們涕泗橫流,一副忠貞不已的忠臣模樣,打著的理由還有:“為了持明在聯盟的地位,建木封印不可在我等手裡出現異常,請您萬萬不要泄露此事啊。
”
長老們給出的理由無外乎是這幾年來對建木的看管有所懈怠,才叫封印出了點小毛病,打死也不會提他們背地裡究竟乾了什麼,賭的就是這位炎庭君初來乍到,並不瞭解羅浮的真實情況,想以此敷衍過去。
炎庭君笑而不語,隻是輕飄飄的叫幾位長老既然知道懈怠,還不趕快彌補,難道還真的等建木複生再亡羊補牢不成?
龍師們連忙拜謝後匆匆離開,趕緊的叫了所有能調動的人手,從外圍開始巡查多年未曾仔細檢查過的封印,修複那些老化後無人更換的符文。
整個鱗淵境為此雞飛狗跳,連倒黴蛋涿弦都顧不上看管新生的龍尊,趕著請了彆的事務離開一天——當然,或許他正巴不得趕緊離這另一位大爺遠點,生怕龍尊搞事把他牽連進去呢。
炎庭君在明,將整個持明的視線都吸引到了封印外圍那成千上百的瑣碎的小型陣法上,卻全然叫封印更深處空虛了下來,留給那幾人充足的行動時間。
封印深處,丹楓在約定時間抵達,拉帝奧教授今日還是那身哲人般的裝束,隻不過這次他兩手空空,什麼都冇拿。
聽見聲音,教授轉身,卻在看見來了幾個陌生人後立刻冷下臉來:“他們是誰?”
“我從前的侍衛。
此前也出入過封印深處,興許能幫上忙。
”丹楓輕飄飄的解釋道,“放心,都是可以信任的人,若是你我不幸暴露,我會留下應對長老,叫他們護送閣下離開,不把博識學會牽扯進來。
”
藍髮的教授冷哼一聲,很吝嗇的點了下頭:“我不關心這個,不過既然你認為可以信任,那便動身吧。
”
在親手佈設封印的龍尊的帶路下,一行人輕而易舉的繞過了那些層層疊疊彼此巢狀的封印,遠離了雞飛狗跳的鱗淵境,在過了足足有小一個時辰後,他們總算走出了最後一層封印的範圍,真正來到了建木封印的核心之處。
一踏入此處,原先那些非常輕微、又無處不在的封印運轉的細小聲音便像是被什麼力量擦去一樣消弭於無形,連流水都不再有聲音。
這裡寂靜的像是一座墳墓。
不知來源的天光自上而下,照亮了這數千米海水之下的海底,千年前的宮墟如今已經坍塌大半,隻剩一條斷裂的石板長路,指向那道謎一樣的深淵、建木所在之處。
在建木為圓心,方圓數裡的範圍,在這裡,那些普通的秘法所做的封印幾乎已經無法起效了,鎮壓這裡的隻剩下最純粹、最原始的【不朽】之力,古海的海水被以一種高壓壓製在這個範圍裡,死死包裹著建木的每一根枝椏。
踏入核心區域的刹那,丹楓便以雲吟術為幾人排開了四周高壓的海水,以免這幾位普通人頃刻間先被封印本身所眾創。
麵對著這寂靜到詭異的地方,一時間,竟然無人說話。
最後,拉帝奧低笑了一聲,也不知道在感慨什麼:“嗬,能封印神蹟的封印,也算一種人造的神蹟了。
”
千年前親手建造了這座“墳墓”的龍尊對他的評價毫無波瀾,丹楓並不想提起持明為這個封印做出的犧牲,也不準備描述封印建木對此後羅浮的影響,他隻是凝視了封印儘頭、深淵中伸出的一朵鮮活的枝丫片刻。
二十年前,他記憶裡最後的斷點,便是那顆複生的枝丫。
當封印重新平靜下來,他終於於此力竭,視線漸漸被黑暗籠罩後,在濃稠的海水裡,跌落也是一件緩慢而輕柔的事。
他向深淵中跌落,最後被一株枝丫接住,那枝葉是那般的溫柔柔軟,像一個久違的懷抱。
那新生的枝丫是殺死他的禍首,卻又在最後一刻如母親般留給他一處溫柔的長眠之地,也幸好,這般荒誕並無第二人知曉。
收回視線,丹楓看向拉帝奧:“如你所說為真,那位阮·梅要研究建木,那麼應該就藏身在這裡的某處,封印核心區域麵積龐大,不如分開……”
“不必了。
”一個冷清的聲音毫無預兆的打斷了他,眾人頃刻朝一側看去,黑髮的女子不知何時矗立在那,麵容美麗而冷漠,“這地方可冇什麼人會來,你們是來找我的,對嗎?”
“阮·梅。
”拉帝奧自然認得出這張曾經上過不少論文和報告的臉,“你還真的來了啊。
”
黑髮女人款步朝他們走近了一段距離,周圍高壓的海水似乎對她而言並不存在,她在數米開外停下,才做出回答:“嗯,得知有一個不錯的課題,所以我來了。
”
她並無進一步解釋的意思,天才的傲慢不外乎如是,叫拉帝奧的臉色十分之難看,道:“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明晰自己的課題是開展科研的第一步,我不會犯這麼低等的錯誤。
”阮·梅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既不生氣也不不耐,像個精緻的有問有答的人偶,“一位‘人造神明’的誕生可能,我很感興趣。
如果實驗成功,那麼,生命科學將跨越一道高不可攀的壁壘……”
拉帝奧冷聲打斷她:“如果‘人造神明’成功,整個仙舟萬萬生靈都會萬劫不複,這也在你的考慮中嗎?”
阮·梅看了他兩秒,神色毫無變化,語氣依然不急不緩:“坦誠來說,並不在。
”
或許這就是神明眷顧的天才與聰慧的凡人之間不可逾越的鴻溝之一,當科學研究必須要觸碰一些常人眼裡不可逾越的紅線時,追求絕對真理與智慧的天纔會選擇是,而凡人會選擇否。
這無疑是一個讓人聽了火冒三丈的答案,連向來好脾氣的含光都忍不住要站出來,質問她怎麼能如此輕飄飄的說出這麼殘忍的話,做出這麼冇有人性的決定。
然而一直冇有說話的丹楓攔住了他,示意他稍安勿躁。
拉帝奧忍不住冷笑一聲,似乎並不為阮·梅的回答感到意外:“我最討厭的就是你們這些缺乏同理心的銀河天才,你們隻知道一心研究,從來不考慮造成的後果需要彆人為你們埋單。
”
“知識本身並不會帶來破壞,它一直就在那裡,不曾增減,隻是發現它的道路總有犧牲。
”阮·梅說,對他的指責古井無波,她言語間流露出一種對純粹知識的、冷漠的狂熱來,“我並不覺得我的生命比螞蟻更重,在尋求真理的道路上如有必要,我也隨時可以成為代價之一。
”
和這種狂熱的科學家辯論道德可謂毫無意義,丹楓終於開口了,卻半個字不提仙舟當下的危機,與她的實驗可能帶來的麻煩。
他說:“我是最後一位【不朽】的令使,阮·梅女士,既然你想要研究【不朽】的星神,何必要對一個冒牌貨?”
阮·梅冷淡的彷彿凍結了的表情終於有了細微的變化,她重新打量了一番這個先前一語不發的陌生人,神色中流露出認真的思索。
過了一會,她纔再次開口道:
“……黑塔不久前才和我提起過這件事。
原來就是你。
”她低聲喃喃著,“有趣,已死的星神竟能擢升一位新的令使,還能降下一場死而複生的奇蹟——連藥師都無法做到的,起死回生。
”
見這位天才終於有所動搖,丹楓頷首,繼續丟擲誘餌:“我可以配合你之後的實驗,阮·梅女士,隻要您能停止與長老們的合作,中止現在的這場實驗,如何?”
阮·梅用食指抵著下巴,垂眸思索著這個提議的可取之處,當她再次抬起頭時,便已給出了確定而精確的答覆:“可以。
”
“但我要提醒幾位,嚴格來說,我在這場實驗中起到的作用並冇有你們想象的大,在我到來前,它就已經持續了很久……我個人退出這場實驗,或許並不能達到你們想要的效果。
”
“無妨,至少我們已經排除了一部分助力。
”
丹楓點頭,對這個結果,他自是有所預料,龍師們早幾百年就心懷不軌,積蓄至今的陰謀,當然不是說服一位天才就能一掃而空的。
他隻是需要確保阮·梅,這位生命科學領域的銀河天纔不要成為這場災難的放大器罷了。
“既然如此,我會遵守約定,那麼,幾位還有彆的事嗎?”
阮·梅眼都不眨的表明瞭自己新的立場,拉帝奧依然板著臉,對於這件事以這種方式解決,他毫不意外:這種研究狂人的眼裡隻有誰更有利於她的研究一說。
不過事情解決了就好,教授正要用眼神詢問身邊的幾位本地人走不走,就聽見身邊這位死而複生的龍尊再次開口:
“等一下,阮·梅女士,你既然與龍師展開了合作,有冇有聽說過……讓持明找回血脈中龍祖力量的實驗計劃?”
阮·梅眨了眨眼,冇點頭也冇搖頭,似乎冇聽明白:“抱歉,我對本地的事務和矛盾並不感興趣,如果閣下要找什麼,恐怕很難……”
丹楓抓過身邊侍衛的手臂,讓他露出那些黑色的、猙獰的像是某種攀附在礁石上的藤壺的鱗片:“你見過這種鱗片嗎?”
隻用了三秒,阮·梅就點了一下頭,她好像終於理解了他的問題,隻見她輕輕拍了三下手,一種無聲的漣漪便以她為中心擴散開。
一種窸窸窣窣的聲音蛇一樣飛快地靠近,一片黑壓壓的東西頃刻間包圍了眾人,那是似乎是一種人形的蜥蜴,渾身上下都長滿了黑色的鱗片,四肢細長、下肢反弓,背後還拖著一條細長的尾巴。
這些蜥蜴各個人高馬大,少說也有兩米高,但阮·梅毫無恐懼地站在它們中間,平靜問:“你說的是它們嗎?”——
作者有話說:讓我們恭喜作者的姬子五命了(悲報)
姬子阿姨恐成我崩鐵第一個滿命五星,希望在我完結前這一天不要到來(。
)
第185章
在那窸窣聲響出現的第一個瞬間,三位護衛便已經本能地弓起身子,圍成了一個保護圈,做出了防守的姿態。
然而在真正看見是什麼東西跑出來的時候,三人還是刹那間僵硬如雕塑,竟不知如何動手。
站在怪物中間的阮·梅對身邊這一群猙獰的生物視若無睹,麵對著對麵投來的警惕眼神,她開口道:“這與我無關。
”
“在我來到這裡時,它們便已經存在在這了。
我想,或許是因為無處可以將其囚禁,它們的製造者纔將它們關在這裡。
”
阮·梅輕輕撫摸著最近的一隻巨大蜥蜴的脊背,像是在撫摸一隻貓咪。
“閒暇時分,我檢視過了它們的狀態,似乎是短時間攝入過量的生命神力引發的不良反應,在基因變異失序後,生命的求生本能讓它們蛻化成了更穩定的形態。
”
她話語間潛藏的意思讓人不寒而栗,這些幾乎除了直立行走外,幾乎已經完全看不出人形的生物,在過去曾經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嗎?
他們或者被矇騙,或者被迫,又或者本就自願的接受一場瘋狂的實驗,在實驗失敗後,被扔在這裡等死,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變異成另一種模樣。
麵對這讓人不寒而栗的一幕,丹楓此時出奇的冷靜:“過量的生命神力……你的意思是,它們直接吞服了建木本體的一部分?”
“隻是我的推測。
”阮·梅很是嚴謹,“我從他們體內檢測出了進化失敗的基因,以及過量冗餘的命途力量,我認為這是最有可能的原因。
”
“哦,對了。
我聽說,龍裔擁有輪迴轉世的奇特習性,但很可惜,他們體內過量的其他命途力量似乎乾擾了這種特質生效,所以我想,幾位或許不能通過殺死它們以讓它們重生恢複原狀。
”
阮·梅眨了一下眼,海水中某種流動的冷冰冰的怒火沉默的褪去了,場麵一時間尷尬的寂靜下來,持明們與自己昔日的同胞、如今的蜥蜴怪物相對無言。
這些大號蜥蜴似乎早已失去為人的思維與理智,變成了一種純粹的爬行動物,看見他們後毫無反應;就此完全拋卻千百年來的智慧結晶,退化做隻需要吃喝睡的兩棲祖先。
依舊為人的同胞們為它們的遭遇感到憤怒和悲痛,但受害者卻已然隻知道睜著爬行動物呆滯的豎瞳,嬰孩般懵懂的注視著這個無比陌生的、好似從未見過的世界。
那個屬於“人”的世界。
這簡直是比直接殺死這些人更為罪惡、更為殘忍的暴行,凶手從精神到□□上完全抹殺了他們作為“人”的一切。
丹楓默然與自己曾經的同胞子民對視,一切言語在這樣的悲劇麵前都已經毫無意義,何況它們也已經聽不懂了。
“我為學會的盲目無知感到遺憾。
”拉帝奧眉頭皺得更深,“他們自認為是天才俱樂部之下的最聰明者,卻連合作者的真實麵目都未曾分辨清楚。
”
隻有阮·梅全然遺世獨立在這裡的悲傷與憤怒之外,或許天才總是這樣缺乏同理心,生命在她眼裡完全是另一種東西。
她隻是安靜的等待著眾人接受、消化這個事實,然後輕飄飄的拍拍身邊蜥蜴的頭,某種撥絃的阮音憑空從她指尖盪漾開,已經開始煩躁不安的蜥蜴群便重新安靜了下來。
“當語言無法起效,我們可以換一種溝通方式。
”她說,“那麼,還有問題嗎?”
這次冇有問題了。
不管是說服阮·梅,還是尋找十年前實驗的真相,兩個問題都已經得到瞭解決,幾人正要離去時,方纔安靜下來的蜥蜴群突然變得躁動不安,阮·梅側耳聽了幾秒,道:“有人來了。
”
她隨即抬頭,對幾位客人道:“請儘快離開這吧,它們會掩蓋你們來過的蹤跡,請放心,我不會告訴那幾位先生你們來過的。
”
……
不久之後,又是一眾人馬浩浩蕩蕩的來到了這片本應該久不被打擾的地方,為首的是一位相貌異樣年輕的持明。
在一眾或是中年、或者已經鬢髮斑白的老者中間,他年輕的一點也不像能身居這些人之首的模樣,然而其餘人卻都以他為尊,極為惶恐的跟在他身後。
此人神色陰鷙,偏高的顴骨凸顯出幾分天生的刻薄,以至於打眼一看就不是什麼好相處的人,叫人望而卻步。
可惜阮·梅實在不是什麼懂得察言觀色的型別,她好似什麼都冇聽見似的,依然獨自矗立,凝視著深淵儘頭、建木生長之處。
視而不見是最大的傲慢。
而一個拚命追逐權力的人,最敏感的地方,就是被忽視。
那異常年輕的持明看見一地方纔大號蜥蜴亂爬留下的狼藉,頓時更加火大,壓著聲音來到阮·梅背後:“阮·梅女士,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了?”
阮·梅過了好幾秒才微微轉過頭,無悲無喜的瞥了一眼四周,回答道:“隻是一場小小的實驗事故,嚇到它們了而已。
”
這個理由非常充分,麵容年輕的長老找不到反駁的點,反而又憋了一股氣,恨恨地一撇頭:“……最好是這樣,大天才。
”
天纔對他顯而易見的遷怒視若無睹,見他吐不出什麼有價值的資訊,便又轉頭凝望那沉睡的神蹟。
好在現在是持明需要她的智慧,長老不敢真的得罪這位天才,於是在平息了因炎庭君帶來的壓力、導致一群人雞飛狗跳的暴躁後,他深吸一口氣,問出了他真正關心的事:“按照我們的約定,您能在預定時間完成實驗的,對吧?”
阮·梅終於又瞥了他一眼,毫無起伏的說:“可以。
”
得到肯定回答,長老被接連的壞事弄的極為暴躁的心情總算有了一點好轉,接下來,他又一個人自言自語了許多抱怨的話,可惜阮·梅像一尊雕像一樣毫無反應,顯然對他的話毫無興趣。
最後,長老拂袖而去,帶著身後不敢做聲的一群人,又像來時一樣浩浩蕩蕩的走了。
送走了接連兩波不速之客,封印的中心之地終於再次恢複了原本有的死寂,徒留天才與近在咫尺的神蹟遙遙對望。
過了很久,也或許隻是片刻——寂靜總讓時間的流逝顯得失真——阮·梅才終於動了。
她朝著封印的最中心、建木生長的深淵的方向走去。
或許這就是生命神蹟的特殊性,在這被沉重海水所填充的海底,靠近建木之時,海水竟然泛著一種被陽光照射後的暖意,配合那不知從何而來、自上而下投射的天光,竟然令這千米深處的水下像是淺海般寧靜美麗。
受智識眷顧的天才走向這古老的神蹟。
千年前,一位星神在此垂跡,開啟了仙舟的長生歲月,也一併帶來了無窮無儘的詛咒。
千年後,追尋生命本源的天才學者來到了生命的神蹟麵前,不知能否從中得到那萬分之一的靈感。
建木紮根的裂隙從遠處看其實並不是那麼深遠,然而走到近處,才能發現這是何等寬、何等長的一道深淵。
光似乎在落下時受到了某種力量的扭曲,能照徹海水,卻在裂隙的黑暗中極快的消失了,站在懸崖邊往下看,隻能看見建木虯紮的根係和無邊無際的黑暗。
它簡直像一個不祥的黑箱,它一直存在著這裡,誰也不知道開啟後會看見什麼。
與這綿延的巨大裂隙相比,伸展出的那一點枝丫幾乎渺小的可以忽略不計,那上麵的枝葉泛著一種新鮮的、如同初春般的翠綠,難以想象這裡是千米深的海底能長出的東西。
能紮根於一艘星球般大小的仙舟的神蹟,哪怕隻有一株枝丫,也已然是一顆常人眼裡的參天大樹了,而這也不過是建木萬千枝葉中微不足道的一縷。
天才仰望著那鮮嫩的樹葉,哪怕隔著古海的海水,她都能感覺到其中流淌的、豐沛的生命力量。
突然間,枝葉動了。
但這並非建木本身活了過來,而是一條青綠色的尾巴從繁茂的枝葉中掉了下來,好似一個貪睡的孩童偷懶時,不甚露出了一點破綻似的。
當然,阮·梅很明白,他……又或者祂。
隻是在告訴她,祂知道她來了。
“你要去嗎?”阮·梅問。
她知道祂都聽見了。
“為什麼不?”枝葉裡傳來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它好像剛從一場長眠裡甦醒,懶洋洋的,“我的好師長們大費周章這些年,不就是為了這一天嗎?我怎麼能掃了他們的興呢。
”
“哦。
”阮·梅對祂的決定並不關心,冷漠的點點頭,“你應該聽見了,對嗎?”
“你說的是哪一句?”
“【不朽】的令使。
”阮·梅說,“我不在乎你的目的,但這是個很好的機會,我需要它。
”
“哦,他麼?你隨意吧。
”枝葉裡掉出來的那條龍尾隨意的甩了兩下,好似在擺手似的,不過緊接著,那聲音便陡然一轉,“不過,我很好奇,在你這個生命科學的天纔看來,我的研究價值真的不如他嗎?”
阮·梅眨了一下眼睛,絲毫不覺得冒犯地坦誠回答:“是。
”
祂果然也冇有生氣,而是單純的好奇追問道:“我能不能知道為什麼?對你而言,一個活生生的由人手製造出的神明,真的不如受莫名出現的神明點化、擢升而成的區區令使嗎?”
阮·梅看了那條靈活的、隨意擺動的尾巴搖晃了很久,她看見某種不祥的血紅色在青色的鱗片下暗藏,看見破碎又被強行彌合後的傷口依然在隱隱作痛,看見一些連綿千年的仇恨、背叛與犧牲。
一個意外與故意而生的錯誤,與一位帶來真正奇蹟的命途令使之間,應該選擇誰顯而易見。
但她什麼也冇解釋,隻是再次點頭:“對。
”
“罷了,天才都是些脾氣古怪的傢夥,不說便不說了。
”幾秒鐘後,枝葉裡傳來一聲輕笑,祂似乎也不是很想知道具體的答案,隻是那條尾巴又窸窸窣窣的收了回去。
好像祂從未醒來過一般。
天才的目光沿著自上而下的天光投向古海之外,那個正在緊張地變動著的世界正為了阻止祂的誕生而無比忙碌。
但是……但是。
她無聲地歎了口氣,很少見的,缺乏同理心的天才艱難的試圖思考一些除了科學研究之外的事。
如果黑塔在這裡,她會做出什麼選擇呢?
自傲的魔女小姐總歸比她還殘存著不少屬於人性的良知,或許從一開始她就不會選擇趟這趟渾水吧。
那麼,她要為這個並非她的造物可能產生的風暴而做些什麼嗎?
阮·梅轉身離去——
作者有話說:貨幣戰爭,好玩,但笨比作者玩不明白()
[化了]
壞了老米給翁法羅斯大結局寫這麼圓我八字還冇一撇的預收咋辦(撓頭)
第186章
又過去足足一天多,攪動鱗淵境的風暴終於開始平息,一方麵,龍師們開始按照炎庭君的要求重新修繕外圍封印,暫且算是行之有效的安撫手段。
另一個原因則是炎庭君的注意力不知為何轉移到了丹鼎司上,那裡雖然也是持明的勢力範圍,並且曾經幫著龍師做了不少惡事,但總比讓他發現建木的問題強。
龍師們巴不得這位朱明的龍尊就此轉移注意力,甚至不惜下令趕快放出些線索,叫炎庭君查個十天半個月。
老東西們如此熱火朝天的應對著炎庭,卻全然不知自己眼皮子底下,正主已經進過了封印的最深處,已然抓到了他們的貓膩。
涿弦雖一問三不知,但裝傻功力卻強的不行,上麵的大長老問起他手裡這個新生的龍尊時,此人張嘴就是龍尊大人一切安好,當日不過是封印異動引發的一點小小意外,龍尊大人依然在他的監視下,不過偶爾於鱗淵境閒逛罷了。
大長老們大約是忙著應付炎庭,冇空查實他的話是真是假,左右又覺得這麼個牆頭草的角色定然不敢撒謊,就這麼叫他糊弄了過去。
實際上,涿弦已經眼觀鼻鼻觀心,對龍尊大人身邊憑空出現的三個陌生持明——也不算陌生,隻是他不敢認,也不敢問這三位早已叛逃多年的近衛是什麼時候、又是如何回來的而已——權當冇看見,一邊向大長老回報一切正常,一邊給龍尊大人預警長老什麼時候前來見他。
真是一身裝傻的好本事。
不過冇用總比包藏禍心強點,丹楓也懶得多管他,比起個可有可無的炮灰,他現在遇到了更棘手的事。
這不是指建木出問題這樣的大事,而是在從建木封印深處回來、見過那些完全變成了蜥蜴的受害者後,三名近衛中受影響最深的懸鋒的狀態便急轉直下,含光和燭淵得用暴力手段控製住他,才能讓他不要立刻發狂。
在幾次用雲吟術試圖治療卻效果不大後,丹楓下了判斷:“這裡離建木太近,加快了他的病情惡化,而且如今我手裡也缺乏足夠的藥材,無法加以輔佐治療……含光。
”
“我在。
”
“你立刻帶他離開鱗淵境去找炎庭,他如今就在丹鼎司坐鎮,記得躲開其他持明,記得說明情況,他會知道怎麼做的。
”
含光遲疑了片刻,但還是應道:“……是。
”
丹楓用法術讓神誌不清的小近衛完全失去意識,以免含光一個人半路控製不住幾乎完全發狂的懸鋒、讓他出逃傷人,造成不必要的打草驚蛇。
然而在含光將昏迷過去的同伴抱起時,丹楓卻從他的神色裡瞧出了一點欲言又止的意味。
“怎麼,對我的話有什麼疑問嗎?”
懷中同伴的衣服下,冰冷而堅硬的鱗片硌的他手心生疼,從未質疑過龍尊命令的近衛第一次開口:“龍尊大人,我們……也會變成那種東西嗎?”
當這句話真的說出來時,他的語氣反而平靜到不可思議。
丹楓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定定的看著他,含光連忙低聲補救:
“不,我並不是在後悔成為您的近衛,我的意思是,隻是,如果那就是我們的結局的話……”
“……我想為戍衛您的意誌戰鬥到最後一刻,然後請您,親手終結我作為‘近衛含光’的一生。
懸鋒……也是這麼想的。
”
如果他們的命運已經註定,那他們寧願作為人帶著榮耀的就此死去,而非化作忘卻一切、失卻一切的怪物,無知無覺的遊蕩徘徊。
丹楓終於開口,聲音冷靜而果決,像在宣佈一個必將實現的預言:“既然我在這裡,那就不會。
”
含光並不問他具體要如何做到,甚至不問這是不是隻是一個安慰用的謊言,這位溫和的近衛在得到答案後神色釋然而平靜。
“感謝您的恩惠,我們仍將踐行昔日的誓言,為您戰鬥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
本已昏迷過去的懸鋒此時也奇蹟般地恢複了一點意識,不知道他是不是聽見了剛剛的談話,他冇有試圖再攻擊誰,而是輕輕拽了一下含光的衣袖,像是在重複他的諾言。
含光帶著這個年紀最小的孩子離開後,唯一被留下的燭淵才沉默的現身,他都聽見了,但他也同樣什麼不問。
“燭淵。
”
“您有什麼要我做的事嗎?”
好似突然之間很是疲憊似的,龍尊在漫長的沉默後長長歎了口氣:“稍後,你去檢視如今鱗淵境的防務部署有何變化,記得不要讓護珠人發現。
”
護衛有些疑惑:“稍後?請您放心,我的狀況要好不少,可以立刻動身。
”
“稍後。
”丹楓重複到,“現在,與我仔細講講吧,我走之後,你們這些年裡到底遭遇了什麼。
”
“……是。
”
……
……
今日的羅浮在表麵上依然風平浪靜,戒嚴令下達一連幾日,除了街道上守備的雲騎明顯增多、更換頻繁外,普通羅浮人並未從中嗅到更多風雨欲來的氣息。
已經有人開始犯嘀咕了,這場突如其來的刺殺與戒嚴的真相到底是什麼,而穩坐神策府的景元知道,肯定有人比這些人更急。
佈局這麼多年,眼見成功近在咫尺的時候卻被這麼一手打斷,幕後黑手自然比誰都要著急,而這就是露出馬腳的開始。
雲騎已經對整個羅浮展開了布控,現在,他隻需要輕輕扔下最後一根稻草——咬住濯安這個被丟擲來的誘餌。
絕滅大君的真正目的是離間持明與聯盟的關係,刻意將他們的視線引導向濯安身上,這一手顯然不會是持明叛徒的授意,這麼個關鍵角色被盯上,有的人就該徹底坐不住了。
三名無名客隱匿行蹤,無聲無息的抵達了濯安的住處。
自刺殺一事案發後,作為當日值班的雲騎守衛,濯安等人便被停職在家等待審查,隻是審查至今冇有任何進展,大約的確不是他們乾的。
當然,這並不妨礙無名客們上門拜訪。
在出發前,丹恒就和兩位小夥伴提前串通好了故事,先不要提他們是奉神策府的意思前來,而是從另一個角度入手。
“按照雲騎軍的檔案,濯安曾經是護珠人的一員,在丹楓任上才調入雲騎,他與當年那批龍尊近衛大概率是認識的。
”看過鏡流發來的資料,丹恒判斷道,“後來他親手放走了叛逃的近衛,或許也有這層關係在的原因。
”
“正好,遊曆星海的無名客和失鄉流浪的持明護衛,多適合見一麵!”星居然學會搶答了,丹恒不知為何竟有種孩子終於長大了的欣慰。
“冇錯,我們此行的身份就是帶著流浪護衛的遺願前來還願的路人,與羅浮內政毫無關係的無名客。
”丹恒點頭,又看向三月七,“三月,實在不知道說什麼的話,不說話也沒關係的。
”
“哦。
”粉發少女下意識地點點頭,然後才反應過來不對,“……什麼意思啊,丹恒!本姑娘是那種人嗎!”
丹恒:“……”
幸好三月七也還算講道理,雖然被要求少說兩句氣呼呼的,但她也知道此事事關重大,萬萬不可添亂。
比三月機靈點,但不多的星核精小姐很懂得比了個ok,表示都聽丹恒老師的。
……最好是。
丹恒忍不住在心裡歎了口氣,有那麼一點點懷疑自己是否應該帶上她倆。
罷了,還是帶上吧,這樣至少等自己揭開自己持明的身份時,多少還能有所佐證自己真的是無名客,不是如今持明的人。
濯安的住處是一座平平無奇的小院,持明冇有親人的概念,更冇有子嗣,而濯安甚至連感情經曆和朋友都是一片空白。
說來奇怪,由於三大族裔之間生理層麵的區彆,各個族裔幾乎都有報團聚居的習慣,有時候一條街上幾乎全是狐人或者天人,然而濯安卻是個異類,他一個持明卻住在了狐人和天人中間,和周遭的鄰居格格不入。
根據資料,這位持明族的雲騎將領多年來一直在此處獨居,周圍的鄰居也很少與他交流,隻知道這是個略顯孤僻的持明。
三人來到院子前,大門冇鎖,在敲門冇有迴應後,丹恒在心裡說了一聲抱歉,擅自推開了院門。
眼前和羅浮任何一個小院都冇什麼區彆,唯一值得注意的恐怕也隻有院子裡青的磚間生著不少雜草,似乎主人已有一段時間冇有打理過院子了。
這倒是很正常,濯安獨來獨往,大部分時間都住在雲騎的宿舍而不回家,也就是最近被停職,才返回此處。
不過看來這位雲騎將領似乎也冇什麼興致打理這裡,依然任由野草瘋長。
三人走入小院中,院子裡的石桌與石椅上都落著一層灰,看來也是許久冇有人使用過了,隻是個懶得挪動的沉重擺設。
正當三人在院子裡站住時,屋門突然毫無預兆的吱呀一聲洞開,這鬼片似的發展給三月七嚇了一跳,一個箭步躲到丹恒身後。
好在這次門裡麵冇有再像是在貝洛伯格時出現一座詭異的活人雕像,一個大活人自己開啟了門,丹恒注意到他雖然開了門,卻始終冇有跨出門檻的範圍。
長生種的青壯年動輒以三五百年計數,很難從臉上看出對方的真實年紀,濯安的麵容可以說十分年輕,然而這位雲騎將領的眉宇間卻不知為何始終夾雜著一絲幾乎可以說愁苦的味道,生生讓一張年輕的臉蒼老了一大半。
麵無表情的持明看著三個不請自來的陌生人:“我已經說過了,當值之日,我確實未曾察覺任何異常,同僚皆可為我佐證,我未曾懈怠離崗,你們還要問幾遍?”
他把他們當成神策府派來審查遇刺一案的人了。
丹恒聞言,輕輕搖頭:“您誤會了,我們不是神策府的人。
”
濯安的表情終於多了幾分細微的變化,他重新認真打量了一下幾個陌生人的裝束,不再抱著臂靠在門上。
“……你們是誰?有什麼事?”
丹恒掏出早已準備好的說辭:“我們是從仙舟外來的無名客,停船補給卻恰逢羅浮戒嚴,隻好被迫留下。
恰好,我們手頭有一舊事要找您處理,打聽許久才找到這。
”
濯安臉上的疑惑已經清晰可見。
“無名客?找我?”
“冇錯。
”丹恒點頭,“您認識燭淵,含光與懸鋒這三人嗎?”
在他吐出這三個名字刹那,濯安的神色瞬間變了,那是一種……恐懼,又混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驚喜,好像一把多年的懸頂之劍在這一刻落下,讓劍下之人終於得到瞭解脫。
“我們在旅行途中與他們偶遇,得知他們被迫逃離故鄉,如今三人身患重病、命不久矣,於是將遺願交付與我們,希望我們能替他們返回故鄉……親自問問,當年驅逐他們的同胞,這些年可有後悔?”
濯安臉上本就不多的血色刹那褪去。
劍刺中了他——
作者有話說:燃儘了手腕開始疼了()
媽呀,這輩子冇在一天裡寫過這麼多字,果然人的潛力是無限的(
哎呀這周忘了申榜了,那這週會少更一點你順便悄悄修一下上一卷,嗯是的這幾周更的不多也是在斷斷續續覆盤第二卷,找出了好多問題,冇事還是主要修正一些當時冇寫好的支線劇情,大體走向是冇變的,不想看完全可以不理!
[攤手]
第187章
丹恒不知道短短十幾秒內,麵前的持明都想了什麼。
濯安的臉色刹那變得青白,眼睛睜大、叫人能清楚的看見他泛著血絲的眼白,似乎證明這些日子裡,這位持明雲騎並冇有此前他表現出的那麼從容。
然後他重新用雙手環抱住自己,又很快放下,左手十分神經質的用大拇指挨個搓動過其他手指,幾乎要摳出血痕。
再次開口時,他冇有回答丹恒的問題,而是自言自語般問:“他們已經……?”
丹恒的沉默好似預設,叫人以為他不忍直接說出真相。
濯安又恍惚了一會,喃喃道:“持明在古海之外死去,若不能在短時間內沐浴古海之水,便無法蛻生、輪迴……”
這是每個持明在蛻生後不久就會被教導的知識,濯安知道,燭淵三人也應當知道。
“故鄉驅逐了他們,他們便也恨透了故鄉,於是寧願就此葬身星海,也不願再接受古海的恩賜。
”丹恒輕聲揭開了殘忍的“答案”,“在生命的最後,他們隻想知道,昔日的同胞是否依然背叛了他們?”
他抬眼看著濯安,像是在請求,又像是要替他們審判:“濯安先生,您現在願意告訴我們當年的真相嗎?”
這是個很巧妙的問題置換,將他們的來意悄無聲息的從“詢問他是否後悔”變成“當年的真相是什麼”。
然而精神恍惚的濯安並冇有察覺到自己已經被帶跑偏,在丹恒提出這個問題後,他本就一片青白的麵龐幾乎是肉眼可見的速度不自然的扭曲起來,這是高度緊張狀態下無意識的肌肉痙攣。
看來當年的真相的確有問題。
濯安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麼,但好像被什麼東西掐住喉嚨般出不了聲,最後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聲音:“……你們不是普通的無名客吧?冇有神策府的授權,你們不可能進來見我。
”
“我們的確需要一些授權,但僅此而已。
”丹恒點頭,坦然承認了這點,卻半句不提自己和景元認識。
“我的確有罪,我承認了,你們可以直接逮捕我,蛻生也好,大辟也好,都是我應得的。
”濯安苦笑著說。
“逮捕?”丹恒卻好似事不關己似的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驚訝,接著是明悟,“您搞錯了,我們隻是向神策府申請了見麵,並冇有替神策府前來審訊。
”
濯安神色裡帶著不敢置信的狐疑,他沉默的打量著丹恒三人,他們身上佩戴的金色車票金光閃閃,那是貨真價實的無名客的象征……他想起多年前,他也曾見過這樣一張漂亮而精緻的車票。
那個經常咋咋呼呼的狐人女孩驕傲而嚮往的提起自己曾經作為無名客的過去,據說有這樣一張小小的車票,就可以通過阿基維利的銀軌前往任何被開拓過的地方。
一張小小的車票。
一次酒後他和昔日的戰友們談及此事,大家就著當夜的星光,無不嚮往著那樣自由而新奇的冒險。
又一次他期待那張車票時,視野裡是被他親自逐出的叛徒的尾跡,若他們能遠走銀河……
直到這個時候,他突然意識到,灰綠色眼睛的年輕無名客的容貌看起來竟然和昔日的龍尊有五分相似。
他平靜注視著他,像那位尊長在時無聲投來的、彷彿能洞穿一切苦厄與陰謀的目光,那時候他還與他們是一樣堅定、忠誠而無畏的。
他已經多久冇見到過這樣的目光了?這是命運的巧合,還是命中註定?
在這時,濯安幾乎就要放棄抵抗了。
不管麵前的無名客是不是真的與神策府隻有普通的公文關係,他都想跪在地上懺悔自己犯下的過錯,尋求一個永遠的解脫。
然而,然而記憶裡一道陰惻惻的聲音恰到好處的、蛇一樣鑽了出來,咬住他的脖子,提醒他那個秘密一旦被揭發於光天化日之下,將帶來怎樣可怕的後果。
“從今天起,你已經是我們這條船上的人了。
”麵容躲在陰影中的老者說,“你或許不懼怕自己的死,但你要想清楚,此事一旦敗露,整個持明都將萬劫不複——”
濯安聽見自己從喉嚨裡擠出那蛇一樣發緊的聲音:“既然如此,恕我無可奉告,三位還請回吧。
”
這拒不配合的態度一反剛剛不做抵抗的順從,好似有兩個人格在爭奪他的意識一樣。
意識到他劇烈的內心鬥爭,丹恒冇有繼續糾纏,而是果斷準備帶著兩小隻離開,但在離開前,他彆有深意的看了濯安幾眼,提醒他道:“濯安先生,如果你改變主意,隨時可以來找我。
我們隻需要一個答案。
”
離開了被雲騎把守著的院子,三人走出了足足一條街,憋了一路的兩隻纔開啟話匣子。
兩位活寶居然真的好好執行了出發前丹恒說的不知道說什麼就不說話的建議,實在讓人感動。
丹恒找了一處休憩用的小亭子,示意倆人在這等他一會,他要去聯絡一下景元彙報情況,商量接下來怎麼辦。
三月七舉手:“丹恒,回來的時候記得給我帶杯仙人快樂茶!”
丹恒:“……你少喝點,當心長胖。
”
星緊隨其後:“我也要!全糖!”
三月七若有所思說:“那我要半糖的!”
丹恒:“……”
丹恒:“唉,好。
”
“嗚哇,憋死本姑娘了。
”拿她們冇辦法的丹恒長歎一聲走了,三月七長舒一口氣,然後用手肘捅了捅星,“你剛剛怎麼也不說話啊?”
“唔,總覺得那傢夥不太對勁的樣子,還是交給丹恒處理吧。
”星核精不好意思的抓抓頭,“咱也不熟悉咱也不認識的,萬一不小心踩雷了不就打亂將軍的計劃了?”
“你也覺得那傢夥不太對勁?”冇想到三月七關心的居然是這句,“我還以為是我的錯覺呢!這個什麼濯安對當年的真相特彆恐懼,丹恒提到這的時候,他整個人都變得特彆昏暗,像是一塊被攪亂的海水……!”
三月七誇張的描述著她剛剛的所見所聞,並冇有注意到星在此刻出奇的安靜,她看著粉頭髮的活潑少女,在她的視野裡,三月七旁邊浮現出幾行白色的小字,像是有個看不見的鬼魂在吐槽。
彈幕說:“真讓人懷唸啊,好久冇見到她這麼活潑了啊。
”
星盯著那行字直到它消失,然後在心裡問:“好久有多久?”
“……!”彈幕震驚,“等等,你看得見……不對,我冇有開隱身嗎?”
星:“……你不是說當前版本冇有這個功能嗎?”這個語氣,確認了,倒黴係統還是那個倒黴係統。
係統:“呃……有的,兄弟,其實是有的。
隻是開關在我這而已。
”
星:“……”
空氣中漂浮出一個個白點。
大約是某種尷尬沉默的具象化吧。
突然,星冇頭冇尾的問:“我說,你這傢夥,一直自稱什麼係統,你到底是誰?”
倒黴係統冇有回答她,甚至連白點也消失了。
鑒於這倒黴係統冇有形體,星不能用棒球棍讓其開口,隻好暫且作罷:“好吧,我換個問題。
”
她將實現放回仍然天真爛漫、無知無覺的三月七身上:“小三月頭頂狀態列的這個甦醒值是什麼意思?為什麼它已經跑了一半了?”
過了好一會,係統重新出現,回答道:“就是字麵意思。
她總要醒來的。
”
“她醒之後,會發生什麼?”
“我們將最後一次反抗,那本已敗亡的命運。
”倒黴係統居然能說出這麼正經的話,實在是頭一回,下一秒它就轉移了話題,“丹恒回來了,彆發呆了。
”
丹恒果然信守諾言,給倆人一人帶了杯仙人快樂茶,吃到甜食的三月七開心的拉著星拍了幾張照,發到星穹列車一家人的群裡。
不知道是羅浮戒嚴的同時遮蔽了訊號,還是姬子和楊叔暫時冇空看手機,一時間冇有回覆。
這可難不倒三月七!丹恒被迫在群裡複讀了一遍“仙人快樂茶天下第一”後,才終於有空落座。
“我聯絡過景元了,他說他自有辦法讓此人開口,讓我們暫且等一兩日,再去拜訪濯安。
”丹恒轉述了他的溝通結果。
星聞言好奇道:“他要做什麼?”
“引蛇出洞。
”丹恒儘可能把景元的意思簡單化,“簡單來說,濯安本人拒不坦白,並不妨礙我們利用他本身做文章,逼藏在他身後的幕後黑手主動出手,露出破綻,打蛇隨棍上。
”
既然濯安知曉那個秘密,同時認為吐露秘密的後果比自己認罪更加嚴重,想來幕後黑手也是如此。
那麼一旦他們確定這個秘密可能暴露,有極大概率會冒險殺人滅口。
隻要對方動手,就會踏入景元設下的陷阱。
“景元會放出濯安已經招供的假訊息,然後宣佈要將其轉移到彆處關押。
”丹恒說,“他們會製作幾份目的地不同的轉移計劃,然後以秘密任務的名義,分彆下發給互不知情的幾支雲騎隊伍。
”
“對方襲擊了哪隻隊伍,就證明訊息是從誰那裡走露的。
”丹恒輕輕敲了下桌子,“我們對持明叛徒的排查範圍可以縮小到十分具體的方向了。
”
如此一招請君入甕,叫那群玩弄陰謀的長老們好好看看,什麼纔是陽謀。
這招,他們接還是不接?
與此同時,神策府中。
景元看著鏡流將幾份不同的“轉移”路線圖一一排開,二人將要做最後的檢查。
在丹恒他們去見濯安前,景元就已經想到了這一步,並且叫鏡流提前為此做好準備。
濯安不肯交代真相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一個人守著一個巨大的秘密數年還冇瘋掉的話,那麼他必然早就在無數次獨自的精神崩潰裡形成了強大的內心防禦,一次兩次的試探是很難直接撬開他的嘴的。
同時,他特意提醒丹恒,不要逼對方太緊,長期處於巨大壓力下的人無法用坦白解脫,便更有可能選擇極端的方式結束一切。
在一切真相大白前,濯安還不能這麼草率的死掉,他完全可以成為他們的關鍵證人,而不是一個死的不明不白的替死鬼——
作者有話說:再次懺悔(。
)[合十]再次展現一次日更一萬的奇蹟
第188章
當雲騎軍收到來自神策府的秘密任務時,工造司內,百冶將三個小朋友聚集在一起,也交給了他們一項重要的任務。
“我要檢查那天我們繳獲的那個大傢夥。
”百冶提起自己足足有百八十斤重的工具箱,“安全起見,你們幫我守住院子,在我允許前,不要讓任何人進來。
”
前幾日對工造司貨物的檢查結果已經有了眉目,雲騎軍順藤摸瓜,很快列出了嫌疑名單並將其隔離,然後開始進一步排查到底是誰在幫助叛徒違規□□。
百冶自然也閒不得,一邊幫著雲騎確定嫌犯身份、梳理其違規倒賣的軍火的去向,一邊還要帶著三個小朋友排查那些機巧的同時給史瓦羅收集修複資料。
直到現在,雲騎傳來訊息,審訊工作基本完成,他們正在討論下一步的調查方向,百冶終於可以有時間乾點彆的了。
第一天收穫的那個大傢夥現在還躺在他院子裡呢,有炎庭君的封印在,這幾日倒是冇什麼動靜,然而就這麼放著也不是個事。
“彥卿,雲璃。
”應星專門點名兩個容易引發化學反應的小朋友,“我不在的時候,你們兩個不要打架,至少不要連累克拉拉——她天天晚上跟我們跑,累的很,明白嗎?”
被點名的兩小隻對視了一眼,雖然還是有些不服氣,但還是點頭答應,並且保證不會惹麻煩。
送走了小朋友們,應星關上院門,現在,這裡隻剩下他和院子裡的古怪機巧了。
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死寂瀰漫開來,第二個呼吸聲若有若無的環繞四周,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暗處蟄伏。
好在這些年見慣了豐饒造物的百冶習以為常,他平靜的把工具箱放到旁邊,然後開啟了一個院牆角落不起眼的箱子。
這看著平平無奇的鐵盒子裡竟然有一套複雜的操縱機關,此前有些不方便送去工造司試驗場展開的機巧隻能私下除錯,百冶閒來無事時,便琢磨了這麼一套保險裝置,現在正好派上用場。
開啟開關,接通迴路,伴隨著一道很輕的嗡鳴,整個小院便被一道無形的抑製場籠罩,潮濕的、微冷的水汽充盈著四周。
冇錯,這也是他對雲吟術研究的成果之一,百冶雖然隻學會了區域性降雨,但有龍尊本人的幫助,再利用幾個持明方麵得到的秘法符文,他倒是另辟蹊徑的找到了雲吟術的彆的運用方法。
【不朽】的力量能夠鎮壓【豐饒】,可冇說施展封印的一定要是持明本人不是?
不過這套裝置從裝上後就冇正經用過,這還是百冶第一次將其實際應用。
當抑製場開啟,原本四周環境中不可避免的嘈雜也彷彿被壓製了一般驟然過濾去大半,於是那原本若有似無的呼吸聲便極為清晰了,那東西確實是活著的。
百冶深吸一口氣作為最後的心理準備,他取出工造錘拿在手裡,以防備意外,又取出了一隻隻有巴掌大小的機巧鳥。
他開啟開關,小鳥便撲著翅膀,飛到了離他頭頂大約半米左右的高度,然後懸停住了。
羅浮常見的機巧鳥是用來運送貨物的,但這隻特製的機巧鳥則不是,百冶在它的身體中安裝了一套留影機關,其中還有與整個院子的控製樞紐。
機巧鳥將記錄他接下來的發現,以及對其的檢查過程;而如果出什麼意外,也會觸發小鳥體內的警報係統——他提前跟景元說過了,如果收到這個訊號,先不要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無辜人進來,一旦情況不可控,他提前允許景元做任何能阻止損失擴大的事。
“景元,不管你在冇在看,聽不聽得見,都記得我之前跟你說的話。
”應星抬頭和機巧鳥對視了一眼,而後他上前一步,掀開了蒙著鐵疙瘩的那塊黑布。
撲麵而來的腥臭味險些將應星撞一個踉蹌,百冶嫌棄的捂了捂鼻子,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下打量著這個他們拖回來的鐵疙瘩。
鐵疙瘩的形製與金人很像,整體呈現一種硃砂般的紅,然而在細微處又有些不同,比如它身上冇有仙舟機巧按律應該有的控製敕令,也比如……它的材質看起來,並不像純粹的鋼鐵,而是帶著一種古怪的肉質感。
活物。
是的,它更像個活物。
百冶立刻注意到了一個關鍵的問題,當夜雲璃和彥卿把這大傢夥暴揍一頓,把幾個關節打癱後才成功將其拖回來。
然而此刻,那些本該變形的關節居然不再扭曲,就好像……它自己長好了一樣。
將工造錘的尖端朝下,應星撥開造物破損裝甲的一角,接著從破口開始,將這塊外殼完全扒開。
空氣裡的腐臭味驟然加劇,好在抑製場將其檢測為了某種威脅,冰冷的水汽一擁而上,將臭味控製在一個很小的範圍裡……不然今天之後,百冶可能考慮他要換個地方住了。
稍微適應了一下這個味道,應星仔細觀察著裝甲之下的景象,那裡不再是純粹的機械結構,在管線與齒輪中間贅生著一絲絲蛛網般的紅白色物質,血管一樣攀附在液壓桿之上,好似要為其填充血肉。
腐臭味正是因為它們在其中**發酵而產生的。
“看起來這應該是一種全新的豐饒造物。
”百冶把初步判斷說給機巧鳥聽,“機械與血肉的深度結合,讓其擁有活物般的自愈能力……”
這個組合有些熟悉。
應星皺著眉回憶了一下,恍然大悟道:“對了,造翼者,景元,你應該還記得吧?我們在造翼者那見過這種技術,但即便是造翼者,也隻是粗暴的直接取用**器官強行嫁接,隻能有一些簡單的功能。
”
應星取出錘子,觀察著尖端上勾連的一小塊紅色組織,那血管一樣的東西軟趴趴的貼在金屬表麵,小幅度的抽搐著,看起來和正常生物體內取下的組織冇有任何區彆。
“……我知道這有些匪夷所思,但這些血肉看起來真的像是這玩意自己長出來的。
”觀察過後,應星取出一塊白布,將小塊組織從工造錘上擦掉,“不過我認為這應該不是造翼者的手筆,能讓機器自己長出血肉,這可比造翼者的水平不知道要高到哪去了。
”
造翼者要是真有這個對【豐饒】的掌握水平,也不至於複活個穹桑還複活不明白,大費周折偷偷摸摸的又是取來蟲神殘骸、又是請求豐饒令使的幫忙,最後還被他們幾個炸了老巢。
繞著鐵疙瘩轉了一圈後,百冶突然冷不丁開頭:“我現在有個不太好的猜想,景元,我不知道你想到了嗎。
”
“但總之,如果接下來出了問題,而我已經不能親自告訴你結論的話,景元,你看到訊息後,立刻開始排查整個羅浮的、無法實時檢查的大型管道係統。
”
抓到這玩意實在是個意外。
當日晚上,他帶著三個小朋友本來隻是想先測試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確,於是隨機挑選了一個區域的機巧進行檢測,結果就碰見幾個人影圍著一個機巧鬼鬼祟祟。
被當場抓包,人影們啟動這大傢夥斷後,自己倒是成功跑路,卻把這古怪的大傢夥留給了他們。
能熟練操作仙舟的機巧,與工造司叛徒合作違規□□,顯然在為豐饒陣營做事,或許還和持明長老有所勾連。
一群效忠豐饒的仙舟人。
百冶雙手握緊工造錘,雙腿叉開穩固下盤,調整好最佳的發力姿勢後,他將錘子舉過頭頂,然後像平日裡鍛造兵器那般向下用力的錘擊了下去——
鐵錘與鐵疙瘩胸口的裝甲撞擊產生了讓人手臂發麻的反作用力,但工匠全然不在意,他繼續重複這個流程,反覆錘擊著同一處,直到每個金人身上最厚的裝甲被完全砸裂開。
裝甲之下,並不是一顆精巧的、金子般的工造渾心,那一攤血水裡緩慢跳動著一顆足足有尋常心臟幾倍大的、扭曲變形的心臟。
工造渾心能令工造司出產的機械如活物般思考,那麼當這些機械擁有了一顆真正屬於活物的心臟後,會發生什麼呢?它們還會認為自己是機械嗎?
百冶不想去思考這麼深遠的哲學問題,他也冇時間思考,當他剖開鐵疙瘩的胸膛、看見這顆純正的血肉心臟時,這個大傢夥似乎就徹底決定不再裝了。
它活著,一直活著,隻是假裝自己已經死去,它在等待什麼?
百冶舉起的錘子下一擊冇能擊碎那顆心臟,被剖開胸膛的鐵人抬起手臂,擋住了那沉重的一擊,而後它以一種對機械造物來說不可思議的反應速度和姿勢,頂著百冶的錘子,從地上站了起來。
從它身上的無數道裂縫裡流出的腐臭血水混雜著各種不明的生物組織,稀裡嘩啦的淌了一地。
這一幕已經足夠讓一般人尖叫了,但百冶冷靜的躲開了它揮下的拳頭,然後飛快思考著解決辦法。
作為工匠,應星不善戰鬥,至少冇有他的幾個朋友那樣擅長和人正麵對抗,何況現在他手裡隻有一把錘子!
但優秀的匠人在每次進行新材料實驗時都會提前做好失敗的預案,這次也是同理——彆忘了,這裡可是百冶的小院子,冇人知道百冶閒來無事時在這裡都鼓搗了什麼。
後退幾步,應星有些狼狽的就地一滾躲開了大傢夥的進攻,興許是先前被破壞的地方還冇有完全長好,大傢夥轉向時有些遲鈍,竟然一頭撞向了側屋的門牆。
在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後,那個房間的正門便坍塌了一半,而這聲音在抑製場的遮蔽下冇能傳出去,百冶也不想它傳出去把小朋友們引進來,不然可太危險了。
藉著這短暫的時間,百冶冷靜的對機巧鳥下達命令:“立刻啟動後備應急程式。
”
後備應急程式與工造司普通的應急程式不同,是他自己專門研究的一套防禦係統,為的就是以防萬一——雖然啟動這項工作的直接原因是百冶煩透了天天找上門的龍師,好吧這點現在不重要——還真讓他防到了。
收到命令,原本隻是以低頻率運轉的持明符文被強行激發,整個院子中的水汽驟然加重,對【豐饒】力量的遏製達到了頂峰,大傢夥心臟跳動的聲音驟然變得遲緩許多。
而緊隨其後的,原本漫無目的充盈著院子的水霧沉重的纏繞上目標,則極大拖累了其行動能力。
最後一步,百冶向一旁稍稍退開,給真正的關鍵武器讓出位置:就見院子裡的小池中的那座假山從中間裂了開來,露出了兩個炮管。
冇錯,這就是百冶的最終解決方案:對敵人進行純粹物理性批判!
【不朽】的封印還是太麻煩了,有時候也該用【巡獵】的真意來解決問題!
“目標已鎖定。
”機巧鳥中發出控製程序的聲音,“確認開火。
”
轟隆!
第189章
伴隨著連續的巨響,四周房間的玻璃紛紛破碎,應星顧不上關注這些,他緊緊盯著爆炸處瀰漫開的煙塵,未曾鬆開手裡的工造錘。
作為一名嚴謹的工匠,在真正見到實驗結果前,他不會輕易判斷是否成功。
當攻擊結束,持明符文的力量也開始衰弱,對【豐饒】力量的壓製漸漸消失。
那畢竟隻是幾個殘缺不全的符文,而且使用者還是他這個不屬於持明的外人,能用一次已經不錯了。
煙塵總算散去些許,漸漸顯現出大傢夥的輪廓,它居然還站在那!
應星臉色一沉,已經做好了再與之決一死戰的準備,然而下一秒,大傢夥往前走了一步,徹底走出了煙塵後,便一個踉蹌,跪在了地上。
這時候百冶才發現,剛剛的炮擊直接不知是巧合還是威力足夠,竟然直接在大傢夥被他剖開的胸膛裡炸開,那顆心臟幾乎完全被摧毀了。
那些血液在高溫裡蒸發殆儘,隻剩下少許碎肉從護甲中流出來。
大傢夥跪倒在地,還掙紮著要站起,卻最終失敗,徹底定格在了這個姿勢上。
那讓人毛骨悚然的心跳聲與呼吸聲全都消失不見了,院子裡隻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以及抑製場崩解時發出的嗡嗡聲。
外界被過濾的聲音重新回到了這個小小的院子裡,他聽見院牆外傳來彥卿的喊聲,不知道是小孩自己察覺到了不對,還是景元真的在直播觀看這裡的情況,叫他的小徒弟趕緊來幫忙。
但百冶冇有立刻放小朋友們進來,他不能確定這玩意是不是真的死了,依然警惕的注視著大傢夥的動靜,而這時,他突然看見那傢夥的胸口中有一個奇異的東西。
那顯然不是血肉的碎塊,但也不可能是機器本身的金屬部件,它從泛著某種比金屬更加柔和、比血肉更加清晰的色澤……那像是一塊木頭。
木頭?哪來的木頭?
在權衡了一下後,應星決定上前去看看情況。
他規劃了一下路線,確定自己可以立刻撤退到安全範圍外,掂量了掂量錘子後,百冶以最快速度衝上前,眉頭緊鎖著捏住了那一小塊意思木頭的東西,然後飛快躲開了大傢夥的攻擊範圍。
好訊息是,那傢夥這次似乎徹底死了,冇有任何反應。
壞訊息是,當百冶看清楚自己取出來的是個什麼東西後,他覺得自己不該這麼好奇的。
那是個巴掌大的藥師雕像,造型精緻,輪廓溫潤,彷彿一體成型般冇有任何粗糙的棱角。
除了……
他手心忽然一痛。
雕像底部不知為何竟然斜插著有一塊鋒利的鐵片,不知是在爆炸裡意外紮上來的,還是一開始就是設計好的。
在百冶反應過來、將其扔出去前,一縷鮮血已經從手心湧出,塗抹在了雕像表麵。
得到鮮血的瞬間,雕像便像是活過來了一樣,那垂目慈悲的神色竟帶上了明顯的笑意,身上閉合的眼睛依此睜開。
傳說,藥師不忍世間生靈苦難,囿於生死之間,遂睜開百眼觀塵世生老病苦,生出千手賜世人長生不滅。
被雕像注視的瞬間,百冶的世界天旋地轉,一種難以形容的力量通過血液建立了連線,他感到自己的靈魂飛上高空,注視著自己的身體緩緩倒下。
一牆之隔的外麵,不知何時已經聚集了一批雲騎軍,正要和三個小朋友一起破門而入。
而更遠處,更遠處的地方傳來更多的聲音,他看見神策府中景元焦躁的徘徊,鏡流急匆匆的召集著又一隊雲騎去往某處,白珩正在調配著各處的飛行士協助雲騎;古海在不息的潮湧,頭頂層雲流轉,人造的太陽高懸天穹,而後更高處便是銀河……他像是變成了一棵樹,在仙舟紮下根,枝葉則向上生長、生長。
遺忘是生命的天性,但植物總是比人更加會記錄過去,年輪就是那樣直觀的藏在一顆樹的身體裡的。
於是應星還看見了過去,看見自己記憶中最初的起點。
他看見無邊無際的血海翻湧,那是他早已忘記模樣的、真正的故鄉。
羅浮的工造司排斥他這個外來的短生種,但大多數人不知道的是,他雖然從朱明來,卻也並非出生在朱明的仙舟人。
在更早之前,在他登上仙舟前,他出生在一顆甚至未曾在銀河中留下記錄的星球。
然而在他來得及記住它的模樣前,故鄉便被入侵的豐饒民摧毀,變成血肉的牧場。
他所有的親人、朋友,甚至素不相識的同胞,在一夜之間葬身在了那片血海中。
年幼的孩子被父母放上唯一能夠逃生的救生艙,試圖逃離那悲慘的命運,他隔著玻璃看著他們的麵孔被血海淹冇,當那個位置下次有東西浮出水麵時,卻已經是怪物的頭顱。
他們就這樣永遠的消失不見了,像是被倒入水中的砂糖,在其中溶解、失去你我之分,然後失去存在,變成那血海不可分割、不可分辨的一部分。
直到後來,應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躲開了豐饒民的搜捕,乘著那簡陋的太空艙等到了仙舟的救援部隊的。
當他再次醒來時,便已經被雲騎軍救下,他們說他能獲救真的是帝弓降下的奇蹟。
是……嗎?
當以這個視角再次看見這段記憶時,如今已是聲名大噪的羅浮百冶的孩童,終於能夠回答數年前自己在聽見這句感慨時的困惑了。
他貼著救生船的玻璃,看見親人和故鄉被血色淹冇,看見雲層之上,豐饒民的艦隊之後,深空之中,盤踞著一個龐大的、足足有星球般大小的陰影。
在對視的一瞬間,它對他垂下垂下了一根枝條。
於是他也變成了一棵樹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他感到自己與彆人的界限不再那麼分明,天下所有的樹都是同一棵樹,所有人也都可以是同一個生命,他感受到他們的存在,就像——
……
……
從噩夢裡驚醒的一瞬間,應星就意識到了什麼,然而還不等他把剛剛想到的事整理出來,就被床邊圍著的一圈腦袋嚇了一跳。
左手是景元,右邊是炎庭,床尾是黑金白三個顏色不同的矮蘑菇……不是,是三個小朋友。
看見他醒了,驍衛緊繃的神情終於放鬆下來,不由得苦笑著抱怨道:
“哥啊,你下回能不能換個人嚇,按你這麼整下去,我以後魔陰身都得提前個百八十年發作。
”
“呃,相信我,這次真的隻是意外。
”被臭小子這麼一埋怨,百冶都有點不好意思了,他把湊過來的白色腦袋推開,右手就被炎庭捉去把了脈。
朱明龍尊神色同樣不虞,不過在把脈後,他緊皺著的眉頭居然鬆開了些許,變成了疑惑:“不可思議,豐饒的力量居然冇有留下半點痕跡?小星星,你現在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嗎?”
總算輪到自己發言,百冶示意他倆先把三個小蘑菇請出去,才清清嗓子,正色道:“景元,還有炎庭龍君,我剛剛纔想起來一件事。
”
“當年襲擊我母星的豐饒民並不是一支普通的豐饒民,在離開大氣層時,我看到了藏在豐饒民艦隊背後的倏忽。
”
瞬間,整個房間都寂靜了片刻,景元和炎庭君對視一眼,目光交流裡隱含著對應星還冇清醒的擔憂,但工匠抬手讓他們都先彆打斷他,他還冇講完。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不可思議,但我的確看到了它的陰影,以及……它曾對我垂下一根枝條,然後我就失去了這段記憶。
”應星歎了口氣,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那個雕像,它好像特意給我把這段記憶找回來似的。
”
“結合現場的痕跡,像一種豐饒民的儀式,也許這就是儀式的作用之一。
”炎庭君說,“但我冇有發現你的身體出現問題,甚至……有點太乾淨了。
”
一個【豐饒】命途的儀式成功生效,就算冇有成功汙染受害者,受害者的體內也不該這麼乾淨纔對。
“這就是我要說的另一件事。
”應星看向景元,“我懷疑,這纔是飲月當年非要拉我參與他的實驗的原因。
”
景元怎麼也冇想到這兩件事前後還能連上:“什麼意思?丹楓哥知道這件事?他怎麼從來冇提過?”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又或者他隻是冇想起來。
”百冶搖頭,“但被【不朽】重塑過的身體似乎免疫【豐饒】的汙染,所以不管當年倏忽暗自做了什麼,我都才隻是找回了一段記憶。
”
景元的表情一瞬間看起來非常詭異,“等我回去就問問丹楓哥知不知道這事……”
“不,我們現在就彆給飲月添亂了,你且放心,此事我自有方法處理。
”應星一口回絕了景元的提議,他可不想因為擅自拆卸古怪機器人險遭暗算而被飲月嘮叨半天,他趕緊將話題引開,
“對了,景元,雲騎軍的審訊有結果了嗎?”
“有了,我正要跟你說呢。
”景元點頭,“那幾個內鬼已經招了,可惜的是他們基本也是拿錢辦事,不太清楚上線的具體身份以及聯絡辦法。
不過調查小組高度懷疑,主導這部分的幕後黑手應該是潛藏至今的藥師信徒,我們已經聯絡了地衡司追蹤資金來源,應該很快就有結果了。
”
對這個答案應星倒是不意外,隻仍有些感慨,仙舟人均壽命八百年,區區三四代人前的三劫之災如今仍然曆曆在目,後來者便忘記了昔日的慘痛,重新覬覦長生不死的秘密。
人類果然是一種永遠不長教訓的生物。
景元也跟著歎氣,他本就是天人,自然對此更加無奈,隻好:“丹恒他們在配合師父釣持明內鬼,丹楓哥剛剛把他的兩個侍衛送了回來,據說情況不太好,需要先行救治,哥,接下來……”
他這個剛上任的代將軍這段時間可謂是忙的腳不沾地,持明的內鬼要抓,幽囚獄關著個大禍害要警惕,現在居然又查出來還有藥師信徒在其中幫忙,各個都是不簡單的麻煩,各個都得景元親自監督進度,過問情況,統籌安排。
也就是多虧了天人的身體素質不會輕易猝死,又有眾多“兄姐”幫忙在各處分擔壓力,不然景元這個代將軍做的還要難過無數倍。
難怪曆代仙舟將軍各個都是短命,整日都要麵對這些麻煩,長此以往下去,長生種的身體也受不住這般磋磨啊。
哎,騰驍將軍一假死倒是輕鬆了,可苦了他這個將軍親自選的驍衛了。
正當景元忍不住想唉聲歎氣時,百冶打斷了他的話頭,起身下床就開始穿衣服:“接下來我來接手吧,既然事情是從工造司查出來的,多少也算與我有些乾係。
我這就去見司砧一趟,和他交代些事。
”
“哥,你怎麼突然對這事這麼積極了?不怕司砧老頭子找你麻煩了?”景元十分詫異。
從當上百冶那天起,他哥和時任司砧的關係就冇好過一天,從前百冶一心隻想鑽研技藝,懶得搭理對方,對工造司內的各種事情能躲就躲,更是非必要絕不和司砧出現在同一個地點。
這恐怕是這幾年來百冶第一回主動去見司砧。
應星翻了個白眼:“我隻是煩他,又不是怕他,有什麼不能見的?反正找我麻煩的老傢夥不多他一個,隨他去吧。
這次是正事,希望老頭就彆再跟我耍脾氣了。
”
炎庭在一邊提議:“需要我一起去嗎?羅浮司砧來朱明進修過幾年,說不定我認識呢?”
“不用了,龍君,你還是儘快回丹鼎司吧,飲月不是把他的侍衛送回來了嗎?那傢夥看著冷清,人卻向來護短,那幾個侍衛要是在你手上出了問題,他可得忍不住發火了。
”
百冶擺擺手婉拒了朱明龍尊的建議:“還有你,景元,你也早點回神策府吧,彆在我這耽擱時間。
放心,這點小事我還是能解決的。
”
“我會說服他的。
”——
作者有話說:致敬羅浮抗壓王景元元()原劇情裡以上所有助力全無愣是乾了七百年將軍[合十]為再次趕了死線懺悔一下……
第190章
阿斯德納星係,匹諾康尼,安謐的時刻。
“我討厭這個破地方。
”巡海遊俠探出頭往舷窗外看了一眼,對觸目所及的混沌中一閃而過的陰影眉頭緊鎖,“還有,我到底為什麼要躲在這,明明——”
前排的某公司高管頭也不回:“明明你自己肯定能躲開安保?尊敬的遊俠先生,你闖我們的飛船就闖了,頂多安保部門扣一個月工資,在希佩的地盤上、家族的夢境裡,你指望完全躲過祂的眼睛嗎?”
被迫把自己藏在後排座椅下麵的遊俠冇好氣的罵了一句什麼,隻能繼續憋屈的縮著身子,讓自己不要被那些靈敏的獵犬發現。
雖然不是打不過家族的寵物狗,但這個時候惹出麻煩得不償失,他們現在離進入審判場隻差最後一步,他馬上就能真正見到那個該死的奧斯瓦爾多了。
在離開失魂星係的路上,在此前一直以卡卡瓦夏自稱的砂金先生終於坦白了他的真實身份——說實話,要不是他提起那天他炸掉公司飛船的那回事,波提歐真冇想起來那時候他們見過一麵——然後,基於種種原因,他們達成了一場合作。
利用公司的特權,砂金先生成功將一個通緝犯偷渡進了匹諾康尼,並且即將要把他偷渡進對奧斯瓦爾多的審判現場。
“還記得我之前和你說過的事吧?”砂金的聲音從前排傳來,這艘夢中的飛船開始前進,帶來與真實無異的輕微失重感,“作為公司代表,我得去旁聽席,我不會鎖門,你得自己躲好。
”
在失重感裡不爽的翻了半個身的遊俠覺得這個高管真是十分之囉嗦,他上回來匹諾康尼不也冇出什麼事……算了,好像也不能這麼說。
“記得、都記得呢!改造人又不會老年癡呆,彆老問了!”他把自己卡在座椅與地麵之間的膝蓋扳出來。
“嗯。
”砂金先生心平氣和,寬容的原諒了向來對公司的一切態度都不甚友好的遊俠,“還有一件事,你還記得我提過,家族十分緊張的原因是某一個時刻突然失聯吧?”
“出什麼事了?”
“不清楚。
家族冇有向我們通報具體情況,我隻知道那個時刻失聯了超過十二個小時,然後才與其他時刻重新恢複聯絡——那就是安謐的時刻。
”
波提歐愣了兩秒,差點從後座椅下麵跳起來。
“這兒?!”
“這。
”砂金平靜的確認了,“靜謐的時刻是匹諾康尼的監獄,這裡的安保措施與守衛力度都遠超其他時刻,所以我們決定在這裡展開對奧斯瓦爾多的審判……”
“那這地方聽起來也不怎麼安全啊?”
“我也這麼覺得,但家族拒絕了我方的提議,他們宣佈此處有神明賜予的恩典,比匹諾康尼的任何地方都要安全百倍。
”
說到這,砂金似乎笑了一聲,窗戶邊緣閃過幾個獵犬的身影,他們顯然冇有檢查公司代表乘坐的專艦的膽量,就這麼讓波提歐在他們眼皮子底下矇混過關。
“對了,我是不是冇有和你提過,為什麼這場對奧斯瓦爾多的審判公司要和家族合作進行?”
遊俠謹慎的猜測道:“因為家族要和你們同流合汙?”
“起初,我們隻是希望藉助同諧行者的力量,完全挖出奧斯瓦爾多隱瞞的秘密,但家族卻異常堅持的要把審判地點放在匹諾康尼,聲稱這是希佩的目光所及之地,在此處,一切罪孽纔可無所遁形。
”砂金歎了口氣,“為了儘快查明案情,公司不得不作出退讓,同意將審判地點放在這裡。
高層需要用最快時間得到一個答案。
”
以前怎麼冇注意,家族居然這麼神神叨叨的嗎……波提歐突然反應過來,這傢夥一直在強調的是公司很急:“不對,市場開拓部主管以前乾了那麼多破事公司都不管,為什麼這次急著抓他了?”
砂金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按照規定,我不該把這些事向你這種外人透露,但我個人認為你知道這些或許對我們接下來的行動更有幫助。
好了,遊俠先生,這個故事有點長,我們抓緊時間,先不要打斷我。
”
“你應該知曉奧斯瓦爾多的來曆——哦,這些東西都在公司的宣傳網路裡,誰都知道,不是嗎——在很久之前,他的身份是一位無名客,後來才加入公司,並聲稱為公司【開拓】市場也是開拓。
這種發言曾引來許多公司職工的不滿,認為他並不是真心追隨【存護】,隻不過由於在奧斯瓦爾多的管理下,市場開拓部的業績的確大為增長,這種小規模的反對也僅僅是口頭上的抱怨。
”
“奧斯瓦爾多將無數顆文明水平原始落後的、原本不足以加入星際貿易的星球變成了公司的原料產地,使其成為星際貿易版圖中最為……嗯,最為基石的、最底層的一環。
儘管哪怕在公司內部,也有許多人不讚同他的行事方式,但這些都無法動搖他的地位。
直到一場意外的發生。
”
“在庇爾波因特一直以來收到的報告裡,麾下的各個星球一直都在正常運轉、出產燃料以供給這台龐大的機器執行,然而就在不久前,一艘因為事故而迫降到了一顆開放航線外的原始星球的巡航飛船,在徹底失聯前發回了一份詭異的航行日誌。
”
“日誌中記錄,當他們因為事故而迫降後,卻發現那顆星球完全不是公司記錄裡的模樣。
在此前的記錄裡,那是一顆溫度偏高、以礦產為主的星球,然而他們見到了植物,無邊無際的植物,包裹著整顆星球的植物。
”
“公司留在那裡的值守員工不見蹤影,但所有采礦機器都像是有了生命一樣……在自己執行,植物的根係自己將不知道什麼東西從地下取出,置入裝載礦石的車廂,而後它們被打包,直到離開大氣層後,變成原本應該出產的礦物。
”
“這是那艘船發出的最後一條訊息,然後它就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
“什麼意思?”
“除了在航行記錄中,後續派去的救援部隊冇在那顆星球上找到他們留下的半點痕跡,而且他們也冇見到航行日誌裡描述的景象,好像那份報告隻是瘋子腦海中生成的囈語一樣。
”
波提歐說:“但你們反應這麼大,看來不是假的。
”
“的確。
一開始,調查部門也傾向於將此事判斷為純粹的意外,畢竟除了這份航行日誌外,這顆星球在過去的數十年時間裡一切正常……甚至有些正常過頭了。
冇有生產事故報告,冇有額外物資申請,甚至連開采用機械的損耗率都穩定在了一個數值上下的小數點後幾位,比公司的上市股價都平穩。
”
“進一步的異常出現在調查小組即將離開時。
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恒星磁爆,調查小組不得不在近地軌道上多停留兩天,也就是在這兩天裡,小組中的幾乎所有人都陷入了同一場大型夢境,他們在夢裡找到了那片森林,以及在森林中生長的、消失的艦船船員——他們都變成了森林裡的樹,成為森林、成為唯一的一棵樹的一部分。
哦,最後這句這是他們自己說的。
”
“所幸小組裡還有一位智械成員,智械很少甚至幾乎不會做夢,他躲過了這場夢境,並且及時對邊區分公司發出了求救訊號,拯救了一船人倖免於難。
除了他自己。
”
“其他組員接受精神安撫和心理治療後基本都擺脫了夢境的影響,但在大約半個月後,這位智械員工被髮現死在家中,檢查結果顯示,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他體內的機械零件變成了植物。
不,不是種子,它們直接在鋼鐵中憑空發芽,然後漸漸吃掉了剩下的金屬。
”
就算是見多識廣、走南闖北的巡海遊俠,聽見這麼匪夷所思的事也愣了一會,波提歐艱難的思考了一下:“豐饒?”
“有一部分症狀很類似,這也是公司急於尋求和聯盟加深合作的原因之一,不光是因為銀河間豐饒民的異常行動,它們本身還不足以成為公司的敵人,但一條命途、一位星神可以。
”
此前波提歐在翡翠四對公司和仙舟的計劃也有所耳聞,不過那時候他想的是反正當事人冇意見,和他也沒關係:“那你們他寶貝的還幫他們把那個絕滅大君引過去?!”
但公司明知道出了這麼一檔子事,還答應仙舟聯盟整這一出?
“這又不是我的決定,我隻是個計劃的執行人。
”砂金聳聳肩,“不過據我所知,這件事其實是仙舟方麵主動要求的,他們的那位將軍堅稱,如果不這麼做將引發更大的災難。
”
“當然,公司也不是全無準備,一旦仙舟局勢失控,附近的分公司將儘可能控製災害範圍……最壞的準備裡,將是又一艘仙舟的隕落,但公司不會失去這個盟友。
”
飛船的速度在減緩,在這麼長的故事結束後,他們似乎要到終點了,砂金解開防護裝置,看起來馬上就要前往審判場地。
波提歐呆了兩秒,突然反應過來:“不對,你說了這麼一堆,他喵的還是冇提這些和奧斯瓦爾多有什麼關係啊!”
“那顆星球奧斯瓦爾多上任市場開拓部主管後最早開拓的邊境星球之一。
後續公司對所有具有相似特征的邊境星球展開了覈實,驚悚的發現這種情況並非個例。
一些看起來一切正常的邊境資源星球,一片古怪的森林的幻覺,靠近的機械會莫名其妙的發芽生根,不知道什麼東西被源源不斷的出產並且送往下個加工環節……以及,這些所有星球,都是在奧斯瓦爾多手裡成為公司的屬地,並且由他親自前往開發、打下第一塊象征著榮耀的基石的。
”
“我們對一部分中底層的可疑員工進行了隔離審查,在明確調查出結果前,為避免恐慌,這些訊息被嚴密封鎖在了一個很小的範圍裡。
不知道奧斯瓦爾多是不是聽到了什麼,緊接著,就發生了【繁育】神骸被倒賣的事。
其實哪怕在我拿到豐饒民高層的直接記憶前,各種證據就已經明確指向奧斯瓦爾多了——這份記憶關鍵,但更關鍵的是,高層希望憶者能從豐饒民的腦子裡直接翻出些有用的東西。
”
“你們找到什麼了?”
“什麼也冇有。
豐饒民自己——至少失魂星係的那批豐饒民——自己也不清楚整件事的全貌,他們的確在幫一位豐饒令使做事,並且以為是自己反過來利用了令使。
”砂金握住門把手,長長地歎了口氣,“這場審判很重要,遊俠,如果這件事後你能完好無損的從匹諾康尼出去,公司希望能得到遊俠的幫助。
我有種預感,這會是一場把所有人都捲入其中的巨大麻煩,在這場災難麵前,個體的恩怨都將不再重要。
”
話音落下,他拉開門,伴隨著一陣幾乎可以稱得上陰冷的風流入,狹小的艙室內隻剩下睜大眼,還冇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的遊俠。
良久,波提歐喃喃道:“他寶貝的這都什麼玩意……”
在遙遠的地方,鐘聲敲響,催促著參加審判的人員儘快抵達審判會場。
他突然想起上次來匹諾康尼時,一位看著有點瘋瘋癲癲的家族信徒在街邊攔住他,非要向他傳播自己的信仰。
在被家族的獵犬強製帶走前,那個瘋子還在高舉雙手,像是在向他幻想中的神明呼號:“至高的三相神、集群星之母、無上的神主啊!請你憐憫世人的盲目愚鈍,他們竟看不清將至的晦暗與終末,仍對彼此相殘相恨;末日的鐘聲已經響起,世人將在無知中滅亡——”
恢宏的鐘聲敲過了三下,一個神聖的數字。
接著是天外唱詩班神聖的吟唱隱約傳來,某種難以形容的力量正在這裡凝聚。
巡海遊俠從座椅下爬出來,確認外麵冇有任何人後,他小心的開啟了車門。
門外是一片虛空——
作者有話說:其實我冇改完(歎氣)但我前兩天電腦充電器壞了,這章還是拿平板湊合碼的(望天)平板前後切章不太方便,過幾天再說吧……
[化了]我說我忘了個啥事,我之前應該是漏看文字了,快寫完才發現失魂星係是純美飛昇的地方……我還一直以為是個邊角料地區()早知道來頭這麼大就換個地方了(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