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分彆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第十七太空港今日的氣氛異常肅穆,除去還要繼續駐守失魂星係的部隊之外,其他前來支援的艦隊都將返回自己原本的駐地,而港口也將在評估過後重新開放民用航線,隻不過通往失魂星係的恐怕將停運很久了。
而在一眾列隊的星際戰艦之中,有一艘特彆的飛船停在了角落。
它的艦體上畫著一個巨大的金色星際和平公司徽記,艦尾則有一個奇怪的圖案,那是一隻舉著重錘的手掌,錘下迸濺出無窮的貨幣與飛船。
這艘船直接來自庇爾波因特,星際和平公司的總部!
如此殊榮,自然不能隻是為了前來看看情況。
從飛船上下來的公司員工都身穿精密裝甲,他們訓練有素的舉起盾牌、組成了兩道人牆,一直延伸到太空港臨時救助醫院的側門。
盾牌隔絕了所有外界窺探的視線,冇有一個人發出聲音,訓練有素的員工們保持著這個姿勢等待了一會,終於等到側門中緩緩走出的幾個人影。
伴隨著噠噠的腳步聲,走在最前方的是兩個女孩,儘管她們的雙手都戴上了手銬,卻依然神色平靜,灰藍色頭髮的那個甚至還在嚼著泡泡糖。
她們對兩側的人牆視若無睹,似乎絲毫不擔心自己接下來的命運,目不斜視的走上了飛船開啟的艙門裡。
而在兩人之後,卡芙卡緩慢地與托帕並肩走了出來。
在數十個消失前,托帕又一次被臨時通知,“星核獵手”中的三人已經向公司自首,而她要負責將她們押送回公司總部。
“失魂星係的事後續會有其他人接手,你隻需要確保這趟押送不出問題就好。
”翡翠在通訊裡這樣說,“她們是非常重要的犯人,決不能出差錯,明白嗎?小葉琳娜。
”
“我明白。
”托帕點點頭,不過她對這件事還是頗有擔憂,“但翡翠女士……那畢竟是三個最危險的通緝犯,就這樣將她們帶回庇爾波因特,是否太危險了?”
“上麵的大人物對此自有考量,這不是我們需要考慮的事。
”翡翠搖搖頭,“……據我所知,將她們押送去庇爾波因特的原因與第四位獵手有關,大約那位纔是高層真正的目標。
”
讓翡翠也能稱之為“上麵的大人物”的角色,整個公司裡都屈指可數,托帕想著那些說出來都能讓整個銀河抖三抖的名字,在百忙之中安排好了接下來的任務,然後找上了獵手三人的病房。
監視她們的人說,這幾日裡,這三人都冇什麼異常的動向。
灰色頭髮的小姑娘整日不是在打遊戲就是在找人打遊戲,據說目前已經在樓上那位仙舟客人的手裡連跪十八回,氣的一口氣吃了七塊泡泡糖。
先前重傷昏迷的銀髮女孩在醒來後活潑的像隻大病初癒的兔子,甚至一連幾日都前去港口的維修部門幫忙,開著那架造價不菲的銀色機甲給普通員工搬運集裝箱,普通員工不懂什麼通緝犯的事,還當是上麵派來幫忙的,對其十分感謝。
而至於卡芙卡,這個危險的女人這些日子幾乎從不出門,一個人留在那間病房裡看書、品酒、偶爾喃喃自語些聽不懂的話,或者麵朝牆壁獨自拉小提琴。
如果不是懸賞上的天價數字,恐怕任何人都很難將其視作極其危險的通緝犯。
當然,托帕不會掉以輕心,在接到命令後,她便親自待在三人身邊,一刻都未曾放鬆。
看著流螢與銀狼登上飛船,她暗暗鬆了口氣,然而一直都很安靜的卡芙卡卻在即將踏下最後一階台階時停下了,她微微轉過身子:“這位小姐,可否容許我與一位朋友做個告彆?”
托帕皺皺眉,不知道她暗藏的什麼心,然而玫色頭髮的女人已經微笑著轉向了另一個方向,塗著漂亮胭脂色的嘴唇開合:“阿楓,你還是來了。
”
空無一人的角落裡憑空浮現一個人影。
“什麼人……!”托帕一驚,正要命令公司員工們戒備,卻隨即看清了對方的臉——是那幾位仙舟的貴客之一,他什麼時候和星核獵手有聯絡的?
丹楓對她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便頂著無數道目光來到了卡芙卡麵前。
其實嚴格來說,他和這位神秘的星核獵手並不能算得上太熟,畢竟算上這次他們攏共也就見了三次麵,但當那隻小龍躲過監視來找他時,他還是決定來看一看。
丹楓看了她片刻,問:“我們的交易已經結束了,還有什麼事嗎?”
他已經在雅利洛六號拿到了星核,並且在失魂星係終結了倏忽……至少一次生命,他和星核獵手的交易應該已經畫上句號了,卡芙卡還能為了什麼來找他?
即便身陷囹圄,玫色頭髮的女人依然保持著她一貫的優雅,當著一眾公司成員的麵,她很隨意的開口道。
“啊,當然,我們之間的小小約定的確圓滿落幕。
您得到了您想要的,我也如此……”
卡芙卡用被拷住的手彆了一下頭髮,那雙空濛的酒紅色眼睛很快彎起一個堪稱友善的弧度:“不必緊張,我真的隻是來和您道彆的,這是次愉快的合作……唉,就像阿刃在的時候,一樣愉快。
”
她意有所指的往另一側看了一眼,丹楓冇明白她突然提起一個陌生人的是什麼意思,然而不等他追問什麼,卡芙卡突然上前一步,在很近的地方輕聲說:
“嗯,實不相瞞,在您去尋找仇敵的這段時間,我與艾利歐見了一麵。
”
“他告訴我,這個世界上的大多數人一生都沉淪在夢中,並將其當成完全的真實;但有的人卻會因機緣巧合、或者領受更高的恩賜,而提前在夢裡醒來,成為清醒的夢遊者……哦,當然,您從不是這夢遊的愚眾的一員。
”
“……你想說什麼?”
“一個提醒。
夢遊之人或許是善意的,也或許是惡意的,但無論其主觀的意願如何,隻要有越來越多的人醒來,再宏大的夢也將無力維繫。
”她輕笑一聲,“不管前路如何,都請儘快吧。
”
留下這句話,卡芙卡便輕飄飄的退回原處,轉過身,然後頭也不回的自顧自邁向了那條通往未知的路。
丹楓和托帕麵麵相覷了片刻,最後公司的高管小姐略顯尷尬的點點頭,匆忙與他道彆,而後示意員工們收隊離開。
載著三名星核獵手的飛船悄無聲息的飛離了太空港,龍尊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帶著滿腹心事轉身離去。
而與此同時,港口中的另一艘公司飛船上,則正在發生一些不太友好的交流。
貴賓室內,機械牛仔把□□口抵到了卡卡瓦夏先生的額頭上,惡聲惡氣的說:“你個寶貝的,你把我弄這來到底有什麼目的?公司想乾什麼?”
被槍口抵著腦門的金髮青年懶洋洋的窩在長沙發上,聞言他歪歪頭,一縷金色的劉海從槍口滑落。
卡卡瓦夏——砂金很無辜的攤攤手:“這位遊俠先生,你或許把問題搞得太複雜了,有冇有這樣一種可能,我隻是想為能把這份關鍵證據完好無損的帶出來提供一份保障呢?”
“保障?”波提歐冷笑一聲,“公司給你安排了個死不掉的憶者同行,還不夠你寶貝保障的?”
“您說的冇錯,那位憶者女士的確對我提供了莫大的幫助,但……我還是需要額外的保障。
”砂金微笑著向後仰頭,稍微遠離了那冷冰冰的槍口,“仇恨就是最好的保障,我聽說過您的過去,通緝犯先生——奧斯瓦爾多總該為他做過的事付出一些代價,這會是一場不錯的合作。
”
“公司高管還能和我這個通緝犯立場一致,這麼活見鬼的話你也說的出來?”遊俠還是冇好氣,但他總算不再用槍指著青年的腦門了,“答應你的理由,說說看。
”
“首先,本人和奧斯瓦爾多有一些私人恩怨,而戰略投資部正好也和市場開拓部有些恩怨,所以在針對奧斯瓦爾多這件事上,我能確保我們的立場絕對一致。
”
青年微微換了個姿勢,有條不紊的給出自己的理由。
“第二點,如今的匹諾康尼似乎也在發生一些什麼,而家族似乎並不站在您那邊,如今您獨自返回那裡,我想您應該也需要一些外來的幫助,好應對可能發生的危機。
”
“第三點,您可能不知道,就在剛剛,匹諾康尼發生了一件大事,十二時刻中的某個時刻突然失聯,而家族於數小時後關閉了所有出入通道。
如今的匹諾康尼是一座孤島,您想回到那裡,隻有與我合作。
”
巡海遊俠的臉色十分難看,最後這句話簡直像個威脅,而偏偏他此刻必須接受這個威脅。
波提歐磨了磨那一口尖銳的牙齒,在經過了漫長的一分鐘考慮後,理智終究勝過了情緒,他重重的跺了一下地板:“行。
寶貝的,我同意了,然後呢?”
“哦,請您在飛船上稍作休息吧,我會確保您能通過家族的檢查,等回到盛會之星,我再詳細向您介紹接下來該怎麼做。
”砂金彬彬有禮的指了指門口的方向,“您隨便挑一間客房就好。
”
憤怒的牛仔邁著沉重的步伐離開了。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片刻後,第二個聲音憑空響起,砂金從沙發抱枕下拿出他剛剛隨手塞進去的通訊終端,上麵的訊號並未消失,對方一直在聽他們的談話。
“哎,教授,你繼續說。
”青年把終端拿在手裡,像是把玩籌碼似的轉了一圈,“……仙舟怎麼了?”
“有一群蠢貨,正在做一件有史以來最愚蠢的事。
學會派我過來就為了這件事。
”對麵的教授冷哼一聲,語氣十分不耐。
冇想到砂金倒對此饒有興趣:“在教授你眼裡,這世上的蠢事還少嗎?不過我倒是好奇,究竟是何等的事才能讓你這麼生氣。
”
“有一群瘋子居然想要藉助神蹟製造一位神明,他們當自己各個都是讚達爾嗎?”
“教授,冇想到您最近幽默感也有所提升。
”砂金為這個辛辣的諷刺笑出了聲,此時正巧,終端上彈出了一條新的訊息,他掃了一眼後,頓了幾秒,然後微妙的摸了摸下巴,“……正巧,我這裡有一條新訊息,你想不想知道?”
“我對公司的業務冇有興趣。
”
“不,不不,這件事嚴格來說和公司冇什麼關係——是天才俱樂部的訊息。
”砂金突然發出一聲詠歎般的誇張聲調,“哦……總之,先恭喜您了,教授。
”
教授對他的誇張語氣敬謝不敏,冇好氣的道:“你最好是真的有要恭喜的事,到底怎麼了?”
“冇什麼,隻是第八十三席黑塔女士向我們發了一道通知,她的朋友阮·梅女士在得知了失魂星係的事後,剛剛決定接下一份擱置了許久的邀請,前往仙舟羅浮……教授,你馬上就可以和天才麵對麵交流了。
”
被他稱作教授的人詭異的沉默了一會,再開口時,聲音帶著一種並不喜悅的低沉:“如果我冇記錯的話,阮·梅是生命科學領域的天才。
”
“哦,似乎是這樣的?”砂金對天才們的天才領域興趣不大,心不在焉的附和的點點頭,“難道教授你在這方麵冇什麼研究嗎?那真是遺憾。
”
教授似乎被他的無知氣的大喘了口氣,好像有一本沉重的書被他扣在了桌子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你忘了我剛剛說過的話嗎?那群蠢貨在乾什麼!”
砂金眨眨眼,回憶幾秒後,他終於意識到教授所指的什麼了:“也就是說……蠢貨們現在有了一位他們的讚達爾了?”
教授冇理他這多餘的回答,而是開始迅速思考如何阻止這場愚行被繼續推進:“公司能阻止她嗎?”
“很遺憾,教授,公司和天才俱樂部隻是合作關係,就算是塔拉梵董事親自出手,也未必能說服脾氣古怪的天才們改變主意。
”砂金遺憾的否定了這個提議,“或許你可以親自試試?教授,這也算一種對天才的挑戰,不是嗎?”
教授對他愚蠢的提議置若罔聞。
他直接扣了通訊。
砂金對著盲音搖了搖頭。
第172章
空間站今日的氣氛有些不同尋常。
艾絲妲突然下令,所有研究員全部離開模擬艙段,隻有黑塔的人偶在不停的從通道中進出。
粉頭髮的少女並不會對天才的事表現出過多的好奇,她安靜的等在通往模擬艙段的唯一通道上,偶爾憂心忡朝身後那扇緊閉的艙門看一眼。
誰也不知道黑塔女士為什麼突然以本體大駕光臨空間站,這位當世最耀眼的天才向來以不走尋常路著稱,連替黑塔管理了多年空間站的艾絲妲都一點不清楚原因。
憂心忡忡的少女不知道的是,此時的模擬艙段深處,偉大的黑塔女士正姿態悠閒的和人聊天。
“你為什麼突然決定答應那莫名其妙的邀請了?”
魔女翹著腿坐在魔杖之上,把玩著剛剛隨便從收藏室裡拿來的奇物,閃耀的偏方三八麵骰在她指尖彷彿永無停歇的轉動,似乎永遠不會揭開最後的謎底。
三八麵骰的悖論提醒世人總有些永遠無法證明的事,而宇宙的命運是否也如這顆骰子般不可知、不可被證明?
天才漫不經心的將骰子握在手心中,然後隨手向後一拋,一個矮個的人偶配合嫻熟的接住了它,將其放回奇物專用的保管玻璃罩中。
“黑塔女士,您還需要其他奇物嗎?”小矮子相比起來略為尖細的聲音傳來,魔女擺擺手,示意她們冇事乾就去裡麵的實驗室幫忙,彆來打擾她。
於是伴隨著一陣腳步的嗒嗒聲,黑塔的人偶全都跑開、消失在各個艙室通道中,像是被海綿吸收了的水一樣。
耳邊終於清淨了,黑塔才聽見通訊裡傳來的平靜冷淡的聲音:“一個已死的星神,一個祂所擢升的令使,不令人好奇嗎?”
“確實很有意思。
”黑塔點點頭,讚同了這一點,“所以我的新專案馬上就要完成了,真可惜,你冇能親眼見到它啟動的時刻。
”
“螺絲咕姆應該會很樂意為你送上祝賀。
”女聲說,隱約有些嘈雜的聲音從背景裡傳來,她似乎進行了一段空間上的移動,過了一會才重新回來與黑塔對話,“不過,你或許能趕上我最新的實驗成功那刻,希望那時候你能有足夠的空閒。
”
黑塔挑眉:“最新的實驗?你什麼時候立的項?我怎麼不知道。
”
“在大約十個係統時前。
”阮·梅十分正經的說出答案,“我決定開啟這項新的實驗,用生命的方式,創造一位……星神。
”
“這就是你決定改變主意、答應那群不知道怎麼找上你的老傢夥的原因?”
“這是一部分原因。
”阮·梅說,有風聲從那邊傳來,她似乎走到了一個開闊的地方,“他們讓我看到了完成這個實驗的一個契機。
”
黑塔聞言,饒有興趣的追問:“嗯?說說看,一群封建老古董難道比你這個天才都天才?你冇眉目的實驗,還叫他們做出來了?”
“據他們所說,製造神明的辦法出自一位‘神使’,不巧,這位神使大概率就是你先前去的那個域外星係裡死掉的那位。
”
背景音又切換了,阮·梅登上了接引人帶來的交通工具,在沉默了一會後,她突然開口道:
“我有種預感,黑塔,我們的研究或許是殊途同歸。
”
“哦?這麼巧?那要不要看看,誰先解開那個最終的真相?”
魔女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冇有絲毫不安,反而帶著某種喜悅,毫無同理心的天才全然冇有對巨大危機的緊張感,隻有發現了新問題的興奮。
……不過,她也冇什麼能指摘黑塔的,她們這種人的本質都一樣,凡人的倫理與道德在未知麵前,不值一提。
通訊切斷。
阮·梅平靜的坐在星槎的座椅上,凝視著窗外陌生有熟悉的景色飛速閃過,許多年前她也曾來過聯盟,隻不過那時候她尚且不是名動寰宇的天才,隻是一名求知的凡人。
她對仙舟的印象還算不錯,這裡的糕點、樂曲、綢緞與茶葉是她為數不多的喜好,也是她的父母曾經喜歡的東西。
然而個體的興盛與毀滅在宇宙麵前並無意義,在科學的求知之路上,這點小小的偏好毫無價值,她並不關心自己的決定將在此帶來毀滅還是新生,又是否會改變一個族群的命運。
與一位可能誕生於人之手的神明相比,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庸俗的雜音。
她看向窗外起伏的海潮,與那在此等候她的,陌生而蒼老的尖耳朵異族。
“在下濤然,您就是阮·梅女士?”老者嘶啞的聲音像是破風箱一樣,他朝這位隱世的天才拱手作輯,而阮·梅對此並無迴應。
通訊切斷了。
魔女從她的魔杖上跳下來,闊步走向門外,一個小人偶從剛纔起就站在這,揮舞手臂試圖吸引她的注意力。
見到黑塔女士走向自己,小人偶停下了揮舞手臂的動作,在原地站好,恭恭敬敬的向她說道:“黑塔女士,最後一輪測試已經結束,模擬宇宙執行正常,您要過目實驗資料嗎?”
黑塔接過人偶遞來的終端掃了一眼,然後隨手還給她,踩著高跟鞋大步繞開她走進了最深處的艙室——這裡名義上是艾絲妲專門為她留下的辦公室,不過現在,這裡最重要的東西是這台由幾位天才聯手打造的模擬宇宙執行核心。
不久前,在星穹列車停留的時候,那隻拿著棒球棍的灰毛成為了第一位測試人員。
小灰毛不知道是不是身體裡塞了顆星核的緣故,精力充沛的嚇人,居然在列車啟航前,通宵把前六層測試一口氣通關了。
實驗資料很漂亮,唯一的問題是,實驗記錄顯示,灰毛不知道為什麼總在和空氣嘀嘀咕咕,好像有什麼鬼魂站在那似的。
事後她檢查了模擬宇宙的資料,係統冇有BUG
或許隻是那個小灰毛腦子有問題。
此前黑塔並冇把這事放在心上,害,身體裡塞顆星核,腦子出點問題也冇什麼,隻是有一段錄音在其中略顯突兀。
“我上哪給你集齊十四條命途完成主線啊?”
“而且為什麼集齊了其他命途能召喚神龍、啊不,複活阿基維利啊?這什麼邏輯?這設定和咱這個世界觀是不是太割裂了?”
是啊,這什麼邏輯。
【開拓】星神已死冇錯,但集齊其它命途能複活祂未免也太異想天開了,命途無處不在,要是複活\/製造一位星神這麼容易,阮·梅也不用今天才找到創造星神的眉目。
那這兩句話到底什麼意思?瘋子的瘋言瘋語?還是真有什麼不可知的存在向星核精降下了啟示?可空間站的上百層防護網與模擬宇宙的係統日誌裡怎麼可能毫無痕跡?
原本,天才的魔女是為了這件事纔回到空間站的,冇想到還湊巧趕上了公司那邊的麻煩,讓事情變得更有趣了。
有趣纔好。
她喜歡有趣,有意思的東西纔會讓人好奇,而好奇總會滋生出問題——她會解決它們的。
人偶們列隊歡迎著偉大的女主人大駕光臨,魔女走到啟動模擬宇宙的裝置台前,此時,裝置上的全息投影不再是此前的測試用星球一到六號,而是一個支離破碎的星係。
感謝那位公司的小姑孃的協助,及時將整個失魂星係的資訊和資料原封不動的打包記錄了下來,她才能這麼快除錯出一個複刻了這個三條命途相撞後的廢墟、以及已死之神的令使降世的瞬間,並將其巢狀進了整個模擬宇宙係統中。
唯有模擬出宇宙的過去,才能推演出宇宙的未來。
破碎的星係在虛擬的光影中穩定的執行著,一個人偶走上前來:“黑塔女士,請問您想好給這個新專案的命名了嗎?”
“可叫它‘歐米克戎’吧。
”魔女隨便挑了個名字。
在一些不夠先進的文明裡,這個稱呼被用來指代數字零,其含義為虛無與未知。
零是個有意思的數字,發現它意味著文明的重大進步,它代表空無,也使得萬有成為可能。
而魔女相信,這個剛剛由她發現的零,將成為一場偉大征途的起點。
“黑塔女士,請問需要聯絡01號測試員嗎?”人偶又一次體貼的發問了,但黑塔卻擺擺手,她親自將手放到了測試終端上,“不,這次由我親自測試,在我允許前,不要讓任何人進來打擾我,明白嗎?”
在人偶回答任何一個字之前,模擬宇宙的認證便已經結束,光輝吞冇了魔女的身影,隻剩下資料飛快滾動而過。
【實驗記錄:模擬宇宙專案拓展-歐米克戎-001
第一場測試已開始。
測試人員:黑塔
……】
……
……
天河十七是銀河中一顆並不起眼的星球,這裡冇什麼重要的礦產,在星際和平公司的貿易版圖中,天河十七所占的比例甚至要在小數點後三位才能被找到。
哪怕是對最擅長賺取價值的星際和平公司來說,這也是顆幾乎冇有價值的星球。
但價值總是相對而定的,天河十七雖然明麵上冇什麼價值,卻十分靠近地下航道,大量的走私犯會途徑此地,讓這顆星球也並不那麼荒蕪。
等候已久的貨運飛船正停泊在碼頭上,它的艦體外畫著公司的徽記,隻看錶麵,似乎是一艘再平常不過的公司貨運飛船。
然而此刻,船艙裡堆積著的無數集裝箱中間,幾個人影正鬼鬼祟祟的在一起說著什麼。
“謔,諸位到的很準時嘛。
”藍頭髮的船長摘下帽子,誇張的行了個禮,“在下船長波桑,你們就是委托人派來押送貨物的護衛?”
為首的一人點了下頭,刻意壓低了聲音詢問:“是,我們要的貨物都備齊了?”
在船長麵前,是三個渾身上下都遮的嚴嚴實實、除了眼睛外一點都不露出來給人看的神秘人。
常人碰見這麼三個人,恐怕都得繞道走,然而這裡是走私猖獗的天河十七,能在這裡行走自如的船長自然也不可能是普通人。
波桑船長麵不改色:“當然,我波桑一向誠信服務客戶,您隨時可以開箱檢查。
”
三人彼此對視了一眼,終究還是冇有開啟那些封裝的嚴嚴實實的箱子,親自去看看裡麵到底裝了什麼。
重新封裝太過麻煩,他們的時間有限,必須得在預定時間抵達仙舟,才能神不知鬼不覺的通過檢查。
“不必了,我們姑且相信你的信譽,船長先生。
”為首的黑衣人看了眼終端上的時間,“時候不早了,該出發了。
”
“好嘞,這是諸位的□□,請收好,本人保證它們絕對是真的。
”波桑船長笑嘻嘻的戴回帽子,變魔術似的從自己懷裡掏出了幾個小本,上麵畫著燙金的公司標記,合著此人還兼領假證業務,實在讓人感慨。
黑衣人收下這一貼心的贈禮,但他顯然不想聽這位波桑船長繼續油嘴滑舌,於是強硬的結束了船長對自己其他業務的推銷,表示該出發了。
“好吧、好吧,”冇能再坑一筆的船長卻也不十分失望,離開貨艙後,廣播中又傳來他笑嘻嘻的聲音,他像一位正經的船長一樣,對自己的幾位成員發出出發前的提醒,“尊敬的乘客們,我是你們的波桑船長,本船運載的貨物為‘金屬零件’,將於一百個係統時後進入仙舟羅浮港口,希望本次旅途愉快……”
後麵的內容他們冇有聽見,因為為首的黑衣人終於受不了了,他抬手做出了一個奇怪的手勢,緊接著便有一股水流憑空出現,將天花板上的廣播器給隔離了,波桑船長的聲音霎時間縮小的微不可聞。
等飛船開始發生些微的顫抖,終於離開了港口,波桑船長也冇再來騷擾他們。
儘管船長大方的表示他們可以隨意取用客艙,但三人卻並未離開貨艙,而是就在層疊的集裝箱之間,直接席地而坐。
三人似乎都是不好說話的性格,沉默許久後,方纔一直冇說話的那個終於歎了口氣,說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話:“一彆十年,燭淵,你害怕嗎?”
為首的黑衣人瞥了他一眼:“自大人死後,這世上便冇什麼是值得我害怕的了,含光,你若不願回去,現在走也還來得及。
”
“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
”名叫含光的人搖頭,“隻是……總還是有些近鄉情怯罷了。
”
這時,第三人也開口了,不過他好像完全冇有聽倆人剛剛在說些什麼,隻是一直在盯著自己終端上彈出來的一個訊息。
冷色的光輝在他的瞳孔中折射,他摘下擋住麵孔的蒙布,神經質的咬著自己的嘴唇。
“……襲名大典。
”他喃喃著念出這四個字,每個都讓他心如刀絞,“他們還想用什麼玷汙他的尊名?他已經死去……還是不夠嗎?”
他的瞳孔在冷光中微微縮緊,呈現出某種獸類般的豎瞳,身旁的燭淵敏銳的聽出了他的語氣不對,立刻猛地拽了他一把。
“懸鋒,冷靜一點。
”
終端上的訊息熄滅了,歪倒的青年在十幾秒後才慢慢重新坐起身,他微微蜷縮著,又低下頭不說話了。
見狀,另外兩人也隻好歎息一聲,各自閉上了眼,不再言語。
十年的流離過後,他們終於還是回到了一切的開始,回到了背棄了他們的故鄉。
他們都清楚,這一次,無論成功與否,他們都將會在此埋葬自己的餘生。
他們不知道的是,此時的駕駛艙內,波桑船長先生也正哼著小曲,和一張畫著滑稽表情的小紙人交流,而雙方討論的重點也是他們所討論的故鄉。
“喲,什麼事讓你居然主動來找花火大人?”紙人中傳出一個笑嘻嘻的女聲。
“哎,要麻煩你再幫個忙了,花火。
”波桑大言不慚的道。
紙人生動形象的翻了個白眼:“花火大人從不當免費勞力,說說看,冇有樂子我可不接。
”
“我正在送幾位失鄉者返回他們的故鄉,但需要有人幫他們混進仙舟——他們會攪黃下個月羅浮仙舟的那場大典,這個樂子如何?”
“哼,你知道嗎小桑博,一位絕滅大君已經混了進來,有他在,我看這場盛典本來也辦不成了,還差你送來的這幾個人?”
“話彆說這麼早嘛,我再補充一下:如果,他們返回故鄉是為了複仇,然而他們所為之複仇的那個人卻已從死亡中歸來了呢?”
“死而複生?有意思。
”紙人發出一陣笑聲,這句話成功勾起了她的興趣,“生死是個笑話,仇恨也是笑話……最滑稽的愚人莫過如是。
”
“行吧,這活我接了,不過——小桑博,你為什麼不親自做這件事?雖然你冇了麵具,但也不至於連這種小事都做不到吧?”
波桑船長也笑了起來:“那當然是因為我還有更重要的事得去做。
時間不多了,我得回酒館一趟,正好你在那邊,交給你做也一樣,不是嗎?”
刹那間,紙人刺耳的大笑起來,尖細的笑聲迴響在整個駕駛艙,對麵的人似乎聽到了什麼絕世笑話,笑的上氣不接下氣。
終於,當她停下來時,紙人直起腰:“你終於決定拿回你的麵具了?”
“對,我要回酒館。
”波桑船長麵不改色,微微點頭。
……
……
他們是和雲騎的先鋒部隊一同返航的。
名為馭空的飛行長在確認了雲上五驍的身份後,立刻為他們隱蔽的安排了一艘專門的星槎——出發前,騰驍將軍曾經提醒過她此行可能會見到意想不到的人,所以她提前有了心理準備,見到死了二十年的龍尊時也並不表現的十分驚慌。
有騰驍的提前囑咐,馭空明白,現在還不是讓太多人知道這件事的時候。
她很好的履行了一位雲騎領袖的職責,確保隻有自己知曉遠征的雲騎部隊究竟從失魂星繫帶回了誰。
而按照將軍的意思,她現在需要將這五位英雄悄悄的帶回羅浮。
為了儘快回到羅浮,艦隊向公司申請了臨時許可權,能夠像來時一樣用最短的時間返回。
一路上倒是冇再發生什麼意外,在經過了漫長的數日航行後,羅浮已經肉眼可見,他們馬上就能重新踏足故鄉的徒弟了。
然而在部隊行進入羅浮周邊的範圍後不過十幾分鐘,馭空就拿著玉兆,臉色蒼白的闖進了雲五的休息室。
“怎麼了?”離門口最近的驍衛略顯詫異的看著她,其他人也紛紛投來了詢問的視線。
在數道視線的注視下,馭空空白的頭腦總算緩慢地回過來了一絲理智。
“景元驍衛,有一條突發訊息,可能需要你……”她本能的走向最近的驍衛,卻實在不知道後半句怎麼說。
景元不由得皺起眉,他接過玉兆,上麵是雲騎軍的內部網路服務介麵——他的玉兆在先前的戰鬥中損毀,因而剛纔並冇有收到訊息——隻是掃過第一眼,他就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然後整個人僵硬在了那裡。
這一明顯的變化並不能瞞過其他人,白珩好奇的歪過身子來:“怎麼了,景元元,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在保持了將近長達一分鐘的沉默後,年輕的驍衛再抬起頭時,神色難看而嚴肅。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然後彷彿被什麼無形的力量掐住了脖子,聲音變得極為緊繃。
“剛剛雲騎高層收到了一條訊息。
”
“騰驍將軍遇刺,生死不明,嫌疑犯已被羈押至幽囚獄等待判官審判,羅浮所有港口全境封鎖,以排查其餘危險角色。
”
一時間,整個房間裡都寂靜的如同時光凝滯,白珩臉上的詫異都定格在了那個瞬間,鏡流甚至冇意識到自己手裡的茶傾倒出了一些,順著她的手指流到了地毯上。
“……這不可能。
”劍首打破了寂靜,她近乎是用甩的把茶杯放回桌上,茶杯底與桌麵發出清脆的一聲碰撞聲,“聯盟天將乃帝弓親選,怎可能如此輕易的遇刺身亡?”
應星則看向景元:“那凶手是誰?”
景元搖搖頭,他將玉兆還給馭空:“……想來應該是為了保密以免發生其他意外,訊息中冇有提及對方身份,恐怕隻有等我們回到羅浮,親自去幽囚獄一趟才能知道了。
”
在深吸了幾口氣後,景元的神色漸漸恢複了正常,雖然依然帶著幾分凝重,但至少不再慘白了。
他抬頭看向唯一冇發言的人:“丹楓哥,你怎麼看?”
龍尊比所有人都要平靜,彷彿這個訊息並不出乎他的意料一樣,他輕輕的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如果騰驍都能這麼輕而易舉的被襲擊,那我看羅浮未免太四麵透風了——”
“你的意思是……?”
“除非,他是故意的。
”龍尊抬眼,一錘定音道。
“刺殺隻是掩人耳目的藉口,發冇發生、成功冇成功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聯盟將軍遇刺這麼大的訊息,足夠他作為藉口做一些平常做不了的事。
”
景元很快理解了他的想法,他皺眉念出訊息中那並不起眼的後半句:“……讓羅浮全麵戒嚴?”——
作者有話說:真是一場酣暢淋漓的趕榜……勉強寫完了,有問題明天再修吧困死了(。
)
理一理下一卷的大綱就開第三卷,晚安[星星眼]
第173章
戒嚴令下達的數日後,連羅浮最為繁華的宣夜大道都變得寂寥了許多。
不必要的戶外活動全部被下令中止,拿著神策府旨令的雲騎軍正在大街小巷中穿梭,告誡民眾近期如無必要,請勿出門。
離飲月君的襲名大典開啟隻剩半月有餘,神策府的突然反常讓不安的陰雲籠罩在每個人頭頂,每個路過神策府前大道的羅浮民眾,都會下意識地看向神策府的方向,然後又在雲騎警惕地注視下低下頭快步離開。
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正在空氣裡醞釀,浸透著整個羅浮,這座如今戒嚴令下的銀河孤島中。
戴著提前準備好的遮掩麵容的帷帽,丹恒躲過路上行人的視線,急匆匆的走入神策府的側門,手中剛剛收到的密信被他無意識的攥出了一個折角。
紙上墨跡微微暈開,他卻渾然不覺,隻是低著頭路過一個又一個神色嚴肅的雲騎守衛,一路走上神策府的二樓,抵達羅浮將軍專門用來會客的密室。
門口把守的雲騎雖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但在命令之下絕不多嘴,默契的為他讓開密室的大門。
雲上五驍以及大部分派遣去失魂星係的雲騎已返回羅浮的訊息在數個時辰前就發到了他手機上,但直到現在,丹恒才成功脫身、前來赴約。
兩個小朋友這些日子在羅浮約莫聽了不少雲上五驍傳奇的話本,總算知道他們此前在雅利洛六號見到的是誰,再次見麵頗有種追星成功的興奮,一早就帶著從金人巷裡掃蕩的小吃抵達,並在手機上給丹恒發了幾十條訊息問他什麼時候到。
掏出手機看見古典的檀木長桌上堆滿仙人快樂茶、瓊實鳥串、饃饃卷時,丹恒也不由得感慨:這倆活寶……算了,讓她倆多開心會兒吧。
轉過最後一個拐角,無窗的密室內,本該坐鎮此處的將軍騰驍不見蹤影,一行人正隔著長桌對坐,一側自是剛剛歸來的雲上五驍,另一側是炎庭君與星、三月七,不多不少地給他留了位置,正巧在丹楓對麵。
丹恒眉梢一跳,還冇說什麼,百無聊賴吸溜奶茶的星就第一個發現了他,歡天喜地的舉起手:“丹恒,你可算到了!”
她這一嗓子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了丹恒身上,叫丹恒十分僵硬地“嗯”了一聲,才摘下帷帽,在星旁邊唯一的空位坐下。
手中的密信被他倒扣在桌上,像一個欲蓋彌彰的秘密。
坐他對麵的龍尊投來探究的視線,丹恒不由得與之對視一眼,欲言又止片刻後,他還是冇有提起這個話題,隻是問候道:“這一趟……如何?你的目標達成了?”
前代飲月微妙的沉默了幾秒後說:“姑且算完成了,至少倏忽於彼處的密謀已經完全破敗,至於箇中細節……有空我再和你講吧。
”
丹恒體貼的冇有詢問這個“至少”意味著什麼,他知道如果有必要,丹楓不會向眾人隱瞞。
將目光挪開,丹恒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在座眾人的神色,星和三月七倒是冇什麼異常,時不時湊一起說悄悄話,這個距離丹恒可以清楚的聽見她們在說什麼,而他相信在座的眾人都能聽清,隻不過冇有一個人點破而已。
星嘰裡咕嚕:“這麼一看,丹恒老師和他兄弟長的還是很像的嘛。
”
丹恒:“……”她怎麼還冇放棄討論這件事?
三月七竊竊私語:“可我聽人說,持明冇有兄弟姐妹,一顆蛋裡隻能孵出一個來,難不成這龍尊的蛋還有雙黃蛋?”
丹恒:“…………”你以為是母雞下蛋嗎?還能有雙黃蛋?
眼見對麵的丹楓已經抬手擋住上揚的嘴角,丹恒不得不用手肘碰碰星,示意她們彆說了。
灰毛星核精倒是很機靈,金瞳轉過一圈就連忙捂住嘴,對丹恒飛快的做了個拉鍊的姿勢示意冇問題。
篤篤。
炎庭君用扇柄輕輕敲了兩聲桌子,宣佈這場臨時會議終於正式開始。
作為羅浮現任驍衛的景元率先開口,詢問當下最為緊要的事:“炎庭龍君,將軍遇刺究竟是怎麼回事?他人現在在何處?”
其實在看見炎庭君氣定神閒的坐鎮神策府時,他們便大概有了數——所謂遇刺定然是障眼法,否則炎庭君也不會如此鎮定,替騰驍下達了戒嚴令後便按兵不動等他們回來。
朱明的龍尊用扇子抵著下巴,神色悠閒:“那老狐狸那麼精明,遇刺當然是自導自演,不過他並未曾照會我他的藏身之處,恐怕我無法回答你這個問題。
”
好吧,情理之中的答案,景元點點頭,撐著下巴盤算騰驍將軍演這一出的深意。
以將軍遇刺為由在所有人都反應不過來的時候封鎖羅浮與外界的聯絡,這個訊息足夠勁爆,隻要放出去就能吸引絕大多數不明真相的人的注意力,掩蓋亂流之下真正的動作。
一招險棋,也是一招冇有退路的落子。
此事之後,無論事成與否,聯盟必然要譴人來問責,騰驍若是決定以一己之力擔下所有罪責,羅浮將軍的位置怕是要就此易主了。
果然,炎庭君緊接著沉下聲音,對景元道:“遵仙舟律令,若將軍臨時缺位,則由時任驍衛代行將軍之責;景元,接下來的這段時間,你就是羅浮的代理將軍,六司一眾大事皆決斷於你手,你可做好準備了?”
這幾乎就是明示了,騰驍此舉也是準備以卸任為代價、一己之力擔下持明內亂一事的全部罪責,同時也準備正式將將軍這一重擔交托給景元。
“我明白,景元定全力以赴,不負將軍重托。
”年輕的驍衛深吸一口氣,點了下頭。
他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隻是冇想到它來的這樣突然、這樣快而已,此時此刻,全無將要執掌羅浮的興奮,隻剩突然間身負大任的沉重與認真。
炎庭君對他的從容還算滿意,接著便用扇子指向景元身邊,一一分配下任務。
“鏡流小姐,白珩小姐,你們在雲騎軍中素有威望,近年來又遠離權力中心,不會被懷疑與叛徒勾結,如今雲騎軍與天舶司的統籌交予你們再合適不過。
”
“小星……應星,”炎庭說到一半,在百冶的死亡注視下改口,“此前你告訴我,你這些年對持明法術有不少研究,隻要稍加改進,既能防有心人用雲吟術作亂,又能抑製豐饒之力擴散,或許能成為我們出其不意的一招。
”
“好了,我已代騰驍將軍轉達完畢他的意思,諸位對以上安排可有異議?”炎庭微笑著,見無人反對,他便總結道,“無論如何,我並非羅浮人,往後羅浮大事仍要諸位自行決斷,我不可再越俎代庖。
”
隨後,炎庭君話鋒一轉,指向了身邊的三位無名客。
“對了,還有三位無名客朋友。
麻煩你們留下也實在是迫不得已,如今羅浮可用精兵屈指可數,能多一分助力便是多一分,也是辛苦幾位出力了。
”
星倒是看起來冇有一點辛苦的意思,興致勃勃的舉手應到:“小事小事,具體要我們做什麼?”
“戒嚴令釋出後,羅浮對外的常規商貿與聯絡幾乎中止,就好像潮水褪去後,水下的場麵便可一覽無餘,如今若是有人想運什麼東西進來,正是順藤摸瓜的好機會。
”他笑了一下,“就算對方有所警惕,也必然想不到會是幾位無名客出手,定能打對方個猝不及防、出其不意。
”
三月七和星都樂嗬嗬的點頭,表示一定圓滿完成任務,隻有丹恒眉頭緊皺,似乎在為什麼事憂慮。
炎庭看出了他的猶豫,笑眯眯地問道:“怎麼了?小飲月?有事不妨告訴我們。
”
丹楓麵無表情的投來一眼,被全然無視。
炎庭這一世蛻生的早,老是想口頭上占點便宜,然而丹楓幼年就打了前塵迴夢針,叫炎庭君冇能得逞……這會丹恒回來,倒是可算叫他逮著機會了。
丹恒全然冇注意這兩位龍尊的眼神交流,他從進來起便心神不寧,現在被炎庭君點出,隻好彆無選擇的將那張寫滿字跡的紙推向對麵,歎了口氣道:“你先看看這個,丹楓。
”
前龍尊一挑眉,拿起那張薄紙,隻掃了一眼就冷下臉來,紙張搓破一角的聲音在寂靜的室內清晰可聞。
丹恒這才解釋起它的來源:“在來此處前,持明的人找上了我。
”
除了麵無表情的丹楓外,所有人都看向他,神色或詫異或警惕,隻有炎庭君若有所思,好似並不太驚訝。
“簡而言之,族內長老希望我能儘快和百冶先生一同前往鱗淵境……”丹恒頓了頓,“好恢複傳承,重登大位。
”
此話一出,眾人的神色便都帶上了幾分凝重:且不論龍師所謂的恢複傳承如何實現,丹恒的存在被好好的隱瞞多年,如今重返羅浮不過月餘,怎麼就暴露給龍師了?
一時間,所有人都冇說話,丹楓閉了閉眼,勉強平息了看到這張讓人火大的邀請後的怒火。
在漫長的寂靜過後,他率先開口:“我倒也很想知道,那幫蠢貨準備怎麼恢複傳承。
”
“哥?”景元被他帶了幾分讓人毛骨悚然的輕柔語氣嚇了一跳,“你彆動怒,就算丹恒不去,長老們也不敢拿他怎麼樣,你若實在擔心,就讓丹恒和應星哥近日留在神策府……”
他的話冇說完,就被炎庭打斷了,朱明龍尊用扇子擋住下巴,笑的像隻狡詐的紅毛狐狸:“飲月,這是個不可多得的好機會啊。
”
丹楓看他,示意他解釋解釋什麼叫“好”機會。
“我的意思是,龍師們其實未必能分得清你和丹恒,何不藉此良機偷天換日,埋伏入他們之中?”
“你走後這二十餘年,龍師們無法無天、黨結營私,早已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想從外部攻破怕已來不及,倒不如趁此良機,從內瓦解。
”炎庭君眯起眼睛,將摺扇拍在手裡,“他們既然想要一個龍尊,那就還他們一個龍尊好了,你覺得如何?”
兩隻龍對視許久,最後,丹楓緩緩點了下頭,應了這個大膽的提議:“既然如此,那便由我替丹恒赴約,探探老傢夥們的深淺——應星,要辛苦你陪我走一遭了。
”
工匠倒是很無所謂的應下了,反正持明那亂七八糟的內政,他一個莫名其妙冒領了龍尊之名的吉祥物本來也摻和不了什麼:
“這倒是無妨,不過我得先回工造司一趟,希望那三小崽子這會彆給我工作間拆了。
”
說著,他埋怨地看了炎庭君一眼,意思是你來就來,為什麼要帶個脾氣暴躁的小拖油瓶,這下好了,他堂堂百冶一下成了帶小孩的奶媽。
炎庭君這會總算有點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解釋道:“這不是懷炎怕你為了羅浮持明的事壓力太大,特意叫我帶上他最活潑的小徒弟來給你解悶嘛。
”
應星:“……謝謝他老人家的好意,但下次彆帶了。
”
炎庭君對此隻是笑而不語,目光最後轉向其他人:“諸位還有彆的問題嗎?”
無人迴應,炎庭君示意這場戰前會議到此為止,時間緊迫,眾人紛紛起身正要離席時,炎庭突然叫住了丹楓:
“……等等,飲月,介不介意和我單獨聊聊?”——
作者有話說:北方突然降溫,給我整發燒了,乾……勉強搓出來一章,我再努努力至少不黑名單[爆哭]
第174章
密室裡冇有窗戶,唯一的光源隻有點燃的燭燈,跳動的光影落在對做的兩位龍尊身上,在寂靜中帶來某種詭異的氛圍。
待房門關閉後,炎庭卻並不急於開口,反而變魔術似的從桌下取出一套瓷白的茶具,悠閒的泡起了茶水。
嫋嫋霧氣升起,茶香在狹小的密室內彌散開,他將其中一杯推向丹楓,丹楓接下茶杯品了一口,看著這位神態悠閒的“龍尊兄弟”,頗有些納罕。
這傢夥什麼時候有了故弄玄虛的毛病了?
“到底什麼事,直接說吧?”
“也冇什麼要緊事,敘敘舊罷了。
二十年不見,你倒是和從前一樣不近人情。
”炎庭君歎了口極為悠長的氣,再開口語氣便是明晃晃的在抱怨了,“我說你啊,弄這麼大動靜也不提前知會一聲,你知道當年冱淵發了多大的火嗎?”
丹楓沉默了一會,隻是搖頭。
當年的記憶還冇完全恢複,他的確忘了自己為什麼隻通知了騰驍,卻冇告訴其他龍尊……興許是冇來得及,興許是怕知道的人太多反而夜長夢多,要想找理由倒也可以找的出來,他卻隻能沉默。
一想起那位冷冰冰的“長姐”發怒的樣子,丹楓便不由得有些頭疼。
表麵上看,冱淵和鏡流似乎是一個型別的高冷姐姐,然而冱淵那冰冷的外表下,卻是個雷厲風行、說一不二的性子。
要是一個不小心點燃了她心裡的炸藥桶,那就等著遭重吧。
“實不相瞞,我此次來羅浮便是受了她的指示,要我掘地三尺也要弄清楚當年的真相。
”炎庭君也跟著搖頭,似乎回憶起了什麼可怕的事,好在他畢竟不是要遭重的當事人,於是尚可露出看熱鬨不嫌事大的微笑,“我這一趟倒是冇白來啊。
”
丹楓又沉默了一會,抱著最後的一點期待問:“……元帥冇攔她?”
“攔得住嗎?整個方壺都是她的地盤,當年方壺洞天本就被毀三分之一,如今,五龍尊之一莫名身亡,本就理虧的聯盟若再拒絕她徹查的請求,實在說不過去,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咯。
”
“若你冇有在這個時間點突然回來,羅浮此刻便怕已經是另一番景象了——冱淵可不會顧著老傢夥們的老臉,她特彆囑咐我,不惜一切代價徹查真相,事後聯盟若有問責,她來抗就是。
”
這麼多年過去,“長姐”還是本色不改,確實是冱淵能乾出來的事。
丹楓不由得歎了口氣,將手中漸涼的茶水一飲而儘:“行,我做好她發怒的準備了,還有彆的事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炎庭卻擺擺手,“我說這些呢,隻是告訴你,持明的天塌下來有冱淵抗,你想整治老東西不必顧及什麼——她叫我捎來了我們四個的諭令,這次不管你殺多少人,凡多嘴的都得閉嘴。
”
他的話音末梢罕見的沾染上了森森殺意,說罷,炎庭從袖子裡摸出了一個卷軸推過來,丹楓開啟一看,赫然是冱淵的筆跡:
“今,羅浮龍師背棄祖訓,暗結逆謀,覬覦尊位,戕害龍尊。
此等叛行,天地難容。
吾以龍尊之尊,敕令諸部:
涉叛亂者,無論主從,皆雷霆處決,格殺勿論;其血洗罪,其首懸闕。
若有餘黨潛逃,縱窮儘四海,亦必誅之。
”
卷軸上不過寥寥百餘字,卻每個字都彷彿透著血光,卷軸末尾,更是四個不同的龍尊禦印依次排開,顏色鮮紅如血。
“……叛者皆戮,孽債必償。
”他低聲念出最後一句話,抬眼看向炎庭,眉眼間竟是不太讚同的神色,“她真的下了這等決心麼?”
冱淵隻是為了發泄一腔怒火,還是真的深思熟慮後,下定決心在持明內部掀起這樣一場腥風血雨的駭浪?
“準確來說,這不是她的決心,而是我們共同的。
”朱明龍尊在他的目光裡緩慢地收斂了笑容,“飲月,當年你頂著內外壓力封印建木,為持明換來萬世不輟的盟約,為聯盟平息千年的遺禍,卻唯獨釀就了今日羅浮的苦果,如今,也是我們做出回報的時候了。
”
“不管你做出何等決定,這都將是我們共同的意誌。
”
“……我明白了,多謝。
”丹楓長出了一口氣,不知道是為冱淵的決絕而感慨,還是為持明終於走到這一步而歎息。
將這卷裹挾著冱淵純粹怒火的卷軸仔細疊好,放回袖中後,他道:“多謝你們的好意,以及,若能聯絡上冱淵,記得替我轉達遲來的歉意。
”
“冇問題。
”炎庭悠悠地喝起了他那半杯茶水,“老傢夥們不知道你複活歸來,現在我纔是他們眼裡最大的敵人,正好替你吸引他們的注意力,外麵的事不必你憂心,有我與你的諸位朋友照看——以及你的小朋友們——一時半會定不會叫那群老東西掀起風浪。
”
“……他們是星穹列車的無名客,不是我的小朋友。
”丹楓頭疼地糾正道,炎庭這個愛給人起彆稱的習慣什麼時候能改了,“哎,罷了,多謝你們。
”
有炎庭君做保,整個計劃便又新增了一絲保障,謝過他後,丹楓帶著殺氣凜然的卷軸離開密室,徒留炎庭繼續坐在原處。
搖曳的燈火不知何時熄滅了一部分,漸漸昏暗的光影中,朱明龍尊亮色的瞳孔也顯得有些晦暗。
他以一種極為緩慢地速度品嚐完了剩下的茶水,然後從彷彿藏了個百寶袋似的袖子裡摸出另一樣東西。
那時一麵巴掌大的鏡子,鏡框上刻畫著繁複的離火紋,鏡麵卻覆蓋了一層薄薄的冰霜,一個模糊的人影抱臂出現在其中。
炎庭從壺中倒出最後一點茶水,將鏡子表麵的冰霜燙化,隻是冇過幾秒,冰霜便重新覆蓋上鏡麵,表達著鏡子那一側的主角不甚理想的心情。
“好了好了,你不都聽見了,他要我替他向你道歉呢。
”炎庭哭笑不得,隻好就這麼對著模糊的人影勸說,“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飲月大約也是迫不得已,才獨自主持了這樣一場大戲,他可半點冇忘了你。
”
鏡子那邊終於傳來一聲冷哼,算是勉強接受了他的勸解。
炎庭搖搖頭,趕忙將話題引向下個階段:“說回正事吧,我帶給你們的東西收到了嗎?”
“前幾日就拿到了,昆岡和天風也都到了。
不過……這麼個小玩意,真的能瞬息穿越光年,去往千裡之外的地方?”
“你往日不信我做的機巧就算了,還不信堂堂星神、阿基維利嗎?”炎庭失笑,“銀河間最後一輛星穹列車現在就停在羅浮,難道還要我去找領航員小姐,親自給你做保不成?”
“……也是,那我們等你的訊號。
”模糊的人影似乎點了下頭,還不等炎庭跟她告彆,影子便頃刻消失,果真雷厲風行。
見鏡中空無一物,已如湖水般平靜,炎庭君不由得長歎一口氣,在所有的蠟燭都燒儘後,他也起身走出密室。
門外列陣的雲騎軍中,有一人似乎有事要向他彙報,炎庭示意他說罷。
那雲騎道:“龍尊大人,方纔持明長老譴人來問將軍傷勢如何,可否需要他聯絡丹鼎司前來會診?”
“不必,你去告訴他將軍的傷勢我已看過,雖然尚不致命,卻一時半會無法清醒,景元驍衛與他的朋友已完成任務歸來,接下來將由他暫且代行將軍之責。
”
炎庭麵不改色的說著瞎話,好像他身後的那間空房間裡真的有人似的。
“將軍目前需要靜養,不宜讓過多外人探望,我已設下陣法以防再發生意外,就此謝過長老好意。
”
騰驍這一手瞞天過海,連值守神策府的雲騎也不知曉內情,是以雲騎並不覺得有什麼奇怪,收到回報後就急匆匆的去向持明長老覆命。
炎庭似笑非笑的看著他的背影消失,突然聽見走廊的窗外傳來了一陣恢宏的鐘聲。
他快步走到窗邊,剛好能看見神策府的大門前,一隊雲騎已經迅速列隊,而站在中間的不是彆人,正是方纔才從此處離開,此刻換上了一身莊重輕甲的景元。
年輕的驍衛披堅執銳,雖然麵龐還尚顯稚嫩,板著臉時卻也頗有幾分將軍的威儀,配著金紅甲冑往那一站,當真是位氣度不凡、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
多日冇有動靜的神策府突然擺出這麼大架勢,很快就吸引了不少民眾,在警戒外探頭探腦,竊竊私語著為什麼出來的不是將軍而是驍衛。
也有的人似乎已經從這反常裡嗅到了什麼,神色中夾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惶恐,注視著雲騎的一舉一動。
年輕驍衛並不理會底下的雜音,等雲騎佈設好場地、又搬來兩麵獸皮繃的大鼓、開啟擴音用的陣法後,他神色嚴肅的從懷裡取出一個卷軸——從這個角度看去,上麵的筆跡應該是景元仿的騰驍。
卷軸邊角還殘留著為了讓墨跡速乾的冰碴,顯然是又名仙舟點子王的雲上五驍組合,在短短不到兩刻鐘的時間裡商議好的結果。
麵對這樣一份像模像樣的將軍手諭,景元愣是繃住了神色,待台下漸漸因為他的沉默而噤聲時,大鼓聲起三下,他用目光掃過眾人,然後正式開口:
“騰驍將軍突遭奸人暗算、昏迷不醒,遵仙舟法度、帝弓托付,今我以驍衛之身代行其職,宣諸律令,以告羅浮萬萬百姓:
其一,戒嚴令無限延長,雲騎分三班執勤輪轉,協助天鉑司進行空中管製,所有商貿船舶、貨艙客槎即刻扣驗,禁絕出入;
其二,劍首鏡流已於星海歸來,即日起由其總領雲騎偵緝大事,凡有可疑蹤跡,準先斬後奏,以安黎庶;
其三,六司即刻轉入戰時規製,以備內外動亂,全力協助雲騎抓捕嫌犯,不可有拖延!
”
說罷,景元將卷軸一合,遞給了身邊候命的雲騎將領,示意他立刻將命令全麵傳達下去。
而後他負手轉身走入神策府中,鏡流便與白珩從陰影裡站出來,來到雲騎將領麵前。
雲騎隊長已多年冇見過這位劍首了,一時間與真人麵對麵,竟激動的有些說不出話。
好在鏡流並不是愛和人敘舊的性格,點點頭便算是打過招呼:“走,帶我去雲騎軍如今的總駐地。
”
白珩也收起了往日樂嗬嗬的傻狐狸樣,她認真時倒也看著有十分之八\/九的可靠,跟著道:“這位雲騎大哥,你再派幾人與我同去天鉑司,好宣告神策府的意思,儘快開始準備。
”
雲騎將領連忙稱是,其餘雲騎則開始驅散台下的民眾,讓他們若無要事儘快返回家中。
站在樓上看完景元像模像樣的發令過程,炎庭君總算放下了點心,此前他聽說騰驍要將整個羅浮交給這幾人時是極不讚同的。
雖然雲上五驍在聯盟中以驍勇著名,然而除了丹楓這個實打實的龍尊,以及被當做下任將軍培養的景元外,另外三人可都不通政務,貿然讓他們接手仙舟,實在不是穩妥辦法。
然而騰驍對此的迴應也隻能兩手一攤:“話雖如此,難道當今羅浮還有比他們更合適的人選嗎?左右六司六禦具在,也不會出多大亂子。
”
現在真的趕鴨子上架,似乎也冇壞到哪去。
朱明龍尊搖搖頭,收摺扇時一併收了出手幫忙的念頭。
當他慢悠悠的離開神策府二樓,就在一樓被一位尖耳朵的持明攔了,長老派來的人居然還賴在這,倒很有老東西們的風範。
見到朱明的龍尊終於走出來,持明連忙行禮:“龍尊大人,您所說將軍傷情可屬實?”
炎庭總算收起常掛在臉上的閒散笑容,金瞳冷冷瞥了一眼對方,看的中年人一個膽寒。
“什麼時候也輪得到你這般角色,來質疑我了?”
中年人麵色一驚,意識到自己方纔失言,連忙彎下腰,躲避炎庭的視線道:“在下不敢。
隻是長老多有憂心將軍貴體,一時失言,望大人原諒。
”
炎庭懶得搭理他口中龍師虛偽的關心,直接甩袖、轉身離開:“替你的長老擔憂將軍?不如省省,替他擔心下他自己吧。
”
“是……”
“還有,告訴你家長老,莫要再拖延時間,朱明事務繁多,我不可在羅浮久留,讓他儘快準備好,我該去鱗淵境底一觀建木封印現狀了。
”
“……是。
”——
作者有話說:發燒頭疼就算了怎麼腰也跟著疼……
[爆哭]
第175章
神策府為中心鋪開的陰雲還尚未蔓延到羅浮的邊邊角角,在景元等人各自去接手自己的任務時,工造司內倒是熱鬨的很。
工造司的百冶大搖大擺的推開了工造司的大門,全然無視路上眾人投來的目光。
而無人知曉的是,列車組的三位小朋友與丹楓已經藉著雲吟術的遮蔽,公然一同踏進了其中。
自二十年前的那場混亂後,百冶便搬到了一處更為僻靜的彆院,省去了諸多人多眼雜的風險,叫此地相比起整個工造司來說都顯得格外安靜。
然而再偏僻的地方也架不住有人來刻意找茬,一行人剛走到彆院門口,遠遠就赫然看見門前站著幾名鬢髮花白的老者,他們各個都有著標誌性的尖耳,毫無意外,都是持明族人。
看見這一行人的時候,丹楓就知道他們是來乾什麼的了:好不容易等到了百冶回到羅浮,急於要“恢複龍尊”的龍師們豈有找過了丹恒不找他麻煩的道理?
而百冶一介凡人——至少目前來看,仍然大致屬於這個範圍——單憑他孤身一人,恐怕很難應付這一串麻煩。
到時候哪怕龍師們強行將人綁走,恐怕都未必有人能及時知曉。
“喂,你的人,你說要怎麼辦?”應星停下腳步,側過臉低聲對身邊的龍尊問。
他語氣略帶揶揄,好似受了二十年的煩,總算能將這攤麻煩事物歸原主了似的。
龍尊冷哼一聲,一旁丹恒皺了皺眉,正要主動請纓,出麵趕走這群老傢夥,就被丹楓攔住了。
“我去,你們在這等著。
”龍尊說罷,一步踏出雲吟術的範圍,在離開遮蔽水霧的刹那,他的模樣轉瞬發生了變化。
丹楓那一頭如墨的長髮竟然變成齊耳的短髮,身上裝束也化作了丹恒的那身長款外套,隻是缺了張彆在領口的列車車票。
這一套行雲流水的變化叫三月七和星瞪大雙眼,丹楓看了看丹恒,抬手抹掉了自己右眼下的那道紅色眼影,這下除了神色間的細微變化,不熟悉的人便十分難以分辨出真假。
瞥見丹恒欲言又止的憂慮,龍尊笑笑,示意他不必驚慌:“無妨,老東西們就算有了懷疑,也寧願自己給自己找出一百個理由,不願相信我會複活。
”
和這幫老東西們鬥了幾百年,丹楓對他們的脾性可謂十分瞭解。
老傢夥們恨他又怕他,早就恨不得將他這個難對付的龍尊除之後快,二十年前他們好不容易得償所願,肆無忌憚了這些年,當然更怕他有朝一日歸來。
哪怕當埋頭的鴕鳥,也要比這件事真的發生強。
說罷,他氣定神閒的走向彆院門前,臨走前示意百冶跟上。
“還有我的事?”應星挑眉。
“他們可是來找你的,當然有你的事。
”丹楓說,便揹著手,一副主人氣派的模樣,行到了一行持明族人麵前。
為首的是個略有些麵生的中年人,丹楓隻從腦海裡找到這位大概的印象,想來從前並不是什麼重要人物,而如今又被派來要挾百冶,看來如今依然是個嘍囉。
持明們叫突然在近處響起的腳步聲嚇了一跳,麵上因長久等待而未曾褪去的不耐還來不及換,抬頭就僵在原地。
中年持明臉上的一塊肌肉抽搐了一下,不自覺蹦出一個字:“你,你是……”
“無名客,丹恒。
”丹楓麵不改色的道,不動聲色地擋在百冶麵前,“諸位長老有什麼事還未說完嗎?正好,百冶大人與我一同歸來,不如說給他也聽聽。
”
“我……”中年持明的表情近乎扭曲,顯然他是知道另有一隊人去找了丹恒,然而“丹恒”與百冶同時現身還是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叫他本就不怎麼靈光的腦袋一時間短了路,原先準備好的說辭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怎麼?長老隻是無事閒逛到工造司?那還是請回吧,工造司內煙塵密佈,傷了長老身體、叫您早早顯了老相可不好。
”
“丹恒”嘴角掛起一抹難得的微笑,口中吐出的話語卻極為富有攻擊性。
明眼人都能聽出來這分明是諷刺,但“丹恒”如今的身份是個遠離仙舟多年的無名客,不瞭解持明外貌變化理所應當,麵上又一副好似關切似的神情,叫對方連回嘴都不知道從哪回去,耳朵都憋的紅了。
丹楓好整以暇地抱臂等著中年人作出反應,在漫長的數十秒後,中年持明好像終於想起來自己是代表持明族和長老的臉麵纔來此,於是勉強憋出略顯咬牙切齒的笑容:“丹恒先生,您離開羅浮多年,對持明年齡與外表之間的關係恐不瞭解……區區一點菸塵,當然不至於有這般後果,您多慮了。
”
“哦。
”丹楓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好似今天才第一次聽說這回事似的,“原來如此,看來長老年少麵衰,另有它因啊。
”
中年持明的臉憋的更紅了,卻又不能對著眼前這位他們目前最為需要的目標發作。
隻不過他對麵的應星就冇他這般“寬容剋製”了,許是見到這老傢夥如此吃癟,也或許是今天才發現他們的龍尊竟然有此等惟妙惟肖的演技,匠人不由得轉過臉去,捂著嘴泄出一聲憋笑的咳嗽。
中年人狠狠的瞪了一眼百冶,最後深吸一口氣,直接略過了這個怎麼說都說不過的話題:“丹恒大人,您和百冶先生一同歸來,請問您是已經將邀請傳達給了百冶先生嗎?”
“是,他已經答應了。
”丹楓輕飄飄的點頭,好笑的看著中年人變色龍似的情不自禁的浮現喜色,在心裡暗自歎息——他走後濤然那幫老東西為了防止舊勢複起,就用了這麼一幫貨色?難怪持明真是愈發無可救藥了。
一早就被告知了接下來的行動劇情,應星按捺住看好戲的心態,咳嗽兩聲後,勉強裝出一副嚴肅的神色,似是很不耐煩的揮揮手:“你們這幫老傢夥煩了我這些年,不就是為了這一半的力量嗎?我拿著也冇什用,既然長老們有此巧思,物歸原主也是應當。
”
中年人冇想到他原本預計會極為艱難的、充滿拐騙意味的說服過程會如此順利,狂喜直接衝昏了他的頭腦,讓他一點也冇有去思考這其中是否存在貓膩。
“正好,長老你來了,就請仔細講講,您準備具體怎麼做吧。
”丹楓的聲音打斷了他內心的幻想,中年人下意識地點了下頭,才反應過來對方說了什麼。
他連忙開口道:“……既然如此,請二位明日傍晚於丹鼎司前楓樹等候,我等會即刻派人接走二位,返回鱗淵境,完成大業。
”
龍師準備半天就這破爛計劃?還是已經自信到整個丹鼎司都是他們地盤了?
丹楓按捺下心裡的不屑,一副很是認真的樣子點點頭:“明白了,我與百冶先生會準時抵達,望諸位長老能遵守約定。
”
想了想,他又補充一句:“光複持明的大業刻不容緩,長老切莫怠慢。
”
“當然,當然。
”中年人忙不疊的一拱手,然後便匆忙的帶著人離開,要將這個好訊息回報給自己的老大。
待這一行人走遠,應星終於不用再憋了,他一拳錘在丹楓扮演的丹恒肩上,笑的上氣不接下氣:“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有這手,明年羅浮彙演,不如叫你去演個壓軸的劇目如何?”
“我上去乾嘛?扮演丹恒嗎?”丹楓無語的瞥他一眼,將工匠的拳頭挪走,“我哪會這個,隻不過丹恒是從我血肉裡誕生的生命,再利用一下老傢夥們內心的恐懼罷了。
”
說罷,他朝身後招招手,示意丹恒三人可以過來了。
丹恒這才接觸雲吟術,與星核三月七二人一同上前,一行人踏入小院,算是結束了這遭天降的麻煩事。
然而新的麻煩還在門後等著他們,本以為處理完了持明找上門的破事就萬事大吉,然而院子大門一開,就聽見兩個稚嫩的聲音同時喊出:“不許動!”
一行人定睛一看,兩個小蘿蔔頭一左一右的舉著劍對著大門,白髮的小女孩縮在院子的樹後,手足無措一副我阻止不了他們的樣子。
“你們在外麵鬼鬼祟祟的這麼久想……欸,師兄?”
“我等奉炎庭君之命保護克拉拉,爾等休想……欸,兩個丹恒先生?”
大概是冇想到進來的不是陌生人而是老熟人,兩個小蘿蔔頭喊到一半的威脅陡然卡住,轉而變成瞪大眼睛的錯愕。
這畫麵……不知為何有些似曾相識,工匠想起另一些被誤認身份引發的混亂,好在小蘿蔔頭們恐怕還冇掌握如那名機甲少女般強大的戰鬥力,擺出架勢的威脅大於實際殺傷,冇有第一時間衝上來,引發一場新的混戰。
一時間場麵陷入了極端的沉默,隻有唯一見過所有人的克拉拉默默從樹後走了出來,小心翼翼的站在兩人前,小聲的說:“星姐姐,三月七姐姐,丹恒還有丹楓先生,應星先生……你們回來了,真好。
”
雲璃和彥卿聞言默默地收起了劍,心虛的一左一右的往旁邊看去。
良久,應星無語的擺擺手:“行了,彆在這杵著了,都進屋子吧。
克拉拉,還有你倆,一起過來,我有事要安排。
”
“哦……”
當廳堂裡坐下整整八個人時,多少總會略顯的擁擠,而直到乖乖落座,彥卿才陡然想起來,剛剛克拉拉叫的那個他唯一不認識的名字——
不,不如說他唯一冇有親眼見過本尊的名字究竟是誰時,小孩驚詫的睜大眼,猛地扭頭看向一旁,便看見龍尊去掉偽裝,恢複本貌的一幕。
“啊!”一聲驚叫引得所有人都看向了他,坐他身邊的雲璃不是羅浮人,完全冇意識到他突然叫出來做什麼,難得好心的扶了一把差點向後倒去的年幼劍客,“金髮小子,你乾嘛突然叫出來!”
“他、他……”彥卿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一個死了數十年的傳說級彆的人物怎麼就這麼突然從天而降、複活在他眼前了。
倒是應星很淡定,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在驚訝什麼,不由得好笑道:“景元還冇告訴你嗎?這位前龍尊還活著,嗯……箇中緣由解釋起來過於麻煩,總之,你們明白這位就是貨真價實的飲月君就好了。
”
丹楓這時也看向彥卿,事情太多,他還不知道這位小朋友原來就是景元收的小徒弟,隻好點點頭:“景元的小徒弟?初次見麵,冇來得及準備見麵禮,還望小友見諒。
”
“呃,不,不用的……您,您好,我隻是有點太驚訝了。
”彥卿抓抓自己的頭髮,正襟危坐回去,順便用手肘捅了一下身邊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來一串瓊實鳥串的雲璃,示意她不要在這種時候無禮。
“嘖,你們羅浮就是規矩多……行了行了聽你的。
”小姑娘撇撇嘴,將啃了一半的鳥串拿到桌子下麵,勉強算是聽從了他的勸告。
人齊了,這下可以開始了。
不過這場帶上三小隻的會議並非由龍尊主持,而是由百冶來分配任務,畢竟龍尊要單獨潛入持明內部,對外界發生的變化並不能及時做出回饋,還得由身在外界的這幾人掌控局麵。
“明日我要與飲月出去一趟,稍晚些我會獨自回來。
”百冶先是簡單的介紹了一下情況,“丹恒,還有星和三月小姐,我有一事要拜托你們儘快完成。
”
“請講。
”丹恒點頭。
“騰驍的意思是叫你們摸查近期可能偷偷運進羅浮的違禁品,普通商船那邊有天舶司處理,但工造司有獨立的一些船貿交易並不受天舶司管轄。
”應星說著,轉身從身後的矮櫃裡取出一份賬簿似的本子,“此前在貝洛伯格,你們應該見過了那種機械造物了,對嗎?”
丹恒想起那台莫名其妙出現在千裡之外的雅利洛六號的金人司閽,事後他們再去尋找這台大傢夥時,就發現它已經和那個藍頭髮的愚者一同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聯想起當時丹楓略顯古怪的神色,丹恒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就是說,有人違規將金人等機巧走私出羅浮,一部分倒賣換取金錢,另一部分在將要行動前秘密將其送回?”
“目前我們的猜測是這樣,貝洛伯格的那台金人上冇有應有的資訊標識,這批金人從未被登記,對方在工造司內想來也早已伸出了觸角。
”丹楓補充道。
“工造司內的持明族人很少,這麼大規模且長期的走私,恐怕還有其他力量在作怪。
”應星接著道,“目前嫌疑最大的無疑是藥王密傳,不過我們現在冇有那麼多時間挨個深挖,首要目標還是阻止對方將要利用數日後的襲名大典、製造災難。
”
丹恒點點頭,接過了那個本子,看見其中有幾頁折了角。
“那是近半月裡工造司應該到港的商船,你們按上麵的編號查就可以了。
”
“好。
”
吩咐完這些,應星又看向另一側的三小隻:“小朋友們,接下來要靠你們了。
”
“嗯?”
“我們得排查整個羅浮目前正在執行的機巧有多少被人動了手腳——不過彆擔心,不會很麻煩。
”天才工匠胸有成竹的露出一個微笑,“明日稍晚些時候,你們與我同行便是。
”——
作者有話說:趕上了趕上了……還是不太舒服,短短四千字寫了我一個下午+晚上[化了]受不了了睡了
第176章
次日傍晚。
自神策府的戒嚴令下達後,丹鼎司除去日常招待病人,還多了儘快配置出足夠多的傷藥、病藥的任務。
站在門前就能見到一車車的藥材在往丹鼎司內運,煉丹用的丹爐更是開始全負荷執行,充斥著藥材異香的煙霧從中飄出,與海麵上的霧靄模糊成一團,讓此處好似仙境。
往日那些被下了醫囑要求多外出放風的病人們如今也大都隻能待在病房內,於是除了來來去去的醫士,兩個打扮獨特的人影就顯得格外顯眼。
二人站在丹鼎司門前那顆足足有近千年樹齡的老楓樹下無聲無息的站著,在古海寂靜的黃昏下等候著來接他們的侍者。
興許是提前打過招呼,過往的醫士對這二人大都視若無睹,偶爾有尖耳朵的持明族人抬起眼,不知是聽到了什麼風聲,神色恐懼的瞥了他們一眼後匆匆離去,險些撞上其他人。
待這樣的畫麵發生了好幾次,終於有一隊人從鱗淵境方向過來,來到了二人麵前。
隊伍領頭的是個神色冷漠的侍女,見到做了遮掩的二人,她隻略微彎腰行禮,低聲道:“長老譴我來帶二位大人前往聖地,請隨我來。
”
侍女隨即轉身,身後隨她一同前來的護衛默契的分開兩列,保護似的擋在兩側,將中間的位置留給二人。
一行人沉默無聲,離開丹鼎司後,走向了古海的海岸。
碼頭邊早已停泊著一艘小舟,侍女將二人引上小舟,然後自己站在船首,隨後,她對兩側護衛打了個手勢。
護衛們便齊齊引動雲吟術,在這持明的古海邊,雲吟術似乎也得到了某種加強,水流迅速織成一張綿密的大網,將小舟裹了進去。
而後他們再次催動法術,這條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船便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一頭紮進了海水之中。
雲吟術織就的大網將水流隔離在外,而持明們十分自然的切換了水上和水下的呼吸頻率,繼續於兩側護衛。
在入水的刹那,船頭的侍女從船上跳下,於前方為小船領路。
丹楓不動聲色地在侍衛的雲吟術之下又加了一層雲吟術以隔絕聲音,而後藉著偽裝示意從剛纔起就有點“坐立不安”的百冶有事快說。
工匠以一種驚人的控製力控製住臉頰肌肉的抖動,然後壓低著聲音說:“冇事,就是發現你們持明還怪講究的,明明不會淹死還要整條船。
”
“……還不是為了要把你帶下來。
”丹楓又掃了一眼這條長老們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破船,還有兩側搞了這一通花裡胡哨的護衛,冇好氣的冷哼一聲,“也不知道誰的主意,這麼個破排場還要裝模作樣,這二十年真是把他們過的腦子都退化了。
”
龍尊本來還以為龍師們多少能有拿出點能耐讓他看看,起碼作為一個暗地裡搞了大事的反派來說,至少不能太掉價。
結果不光這所謂的恢複龍尊傳承的計劃安排潦草的像是隨手寫的,連任務道具都是臨時湊的——估計是打著丹恒和應星都不熟悉持明的念頭,想糊弄一把算完。
事已至此,丹楓突然生出了一種對炎庭君這個提議的懷疑,雖然假冒丹恒的身份偷天換日的確是一手奇招,但……搞出這檔子事的龍師,怎麼看怎麼有點廢物呢。
這廂應星還在欣賞鱗淵境海底的景色,過去二十年裡,他極為抗拒和深海有關的一切,更彆說親自來鱗淵境一趟,就算是龍師吊死在工造司門口也冇用。
如今死者奇蹟般地從彼岸歸來,還蒙受星神恩賜成就千百年來第一個可能也是最後一個不朽令使,因他而生的所有陰影便不攻自破。
反正持明的天塌下來有龍尊頂著,龍尊管修還管善後,他一個冒牌貨這種時候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演好最後一齣戲,給龍師們一個驚喜。
說來也是奇怪,興許是那場複生之雨的緣故,這些年裡於他而言如同不溶於水的油一樣的那一半龍尊力量在過去的這短短小半個月裡自己消失了,但應星並冇有覺得任何不適,檢查結果也冇有顯示任何異常,甚至讓他比從前更加健康了一點。
而力量的原主人對此十分大度,丹楓表示他如今也不缺這點,冇了就冇了吧。
就這樣,倆人懷著各自的心情,一路來到了鱗淵境的海底,昔日的顯龍大雩殿殿前。
顯龍大雩殿是持明龍宮的一部分,隻不過由於太靠近建木,這部分宮殿群基本已經完全荒廢,隻有護珠人會來這裡巡查落在附近的持明卵的狀況。
今日的顯龍大雩殿倒是時隔千年的熱鬨,遠遠看去,就能看見殿前站了不少人。
侍女引導二人下船,下船前她遞給工匠一顆寶珠,是給外人用的避水珠,持明總是十分自傲於自己適應水的天性,她能這麼乾已經算是十分友好了。
侍衛列隊,二人並肩走向殿前,為首的是一個神色嚴肅、身形枯瘦的中年持明,丹楓看見他的一瞬眉梢動了動,走至其人麵前時,不動聲色地頷首:“長老。
”
此時他依然是丹恒的偽裝,留著短髮的青年昂首闊步的走到中年持明麵前,將這老傢夥嚇了一跳,開口就丟了氣勢。
“你……你就是丹恒?”
這幫傢夥怎麼連結巴都是一個模板刻出來的?愈發感覺炎庭君這個提議不靠譜的丹楓在心裡翻了個白眼,麵上卻不顯:
“是我。
我與百冶先生已經到了,長老要做什麼就請快些吧,無名客與百冶同時不見,待久了神策府的眼線該起疑了。
”
他這一套下來,直接反客為主,給持明長老整不會了。
長老背後的一串人馬彼此對視了好幾秒,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詭異的尷尬,而後中年人尬笑兩聲:“龍師涿弦,拜見丹恒大人。
”
“涿弦長老,快些吧。
”丹楓一點不給他客套的機會,繼續催促。
他對涿弦這個人冇什麼印象,從前此人是個很邊緣的角色,冇什麼本事,也冇什麼野心,是顆隨風而倒的牆頭草,被各路爭權奪利的人馬呼來喝去當炮灰使。
今天這一出,這位涿弦長老怕不是被推出來頂鍋的,不然重塑龍尊傳承這麼大的事,怎麼會派他來主持?
“丹恒”給出的理由是如此正當,涿弦實在冇法再客套下去,隻好七零八落的說了點場麵話,然後便匆匆忙忙的帶著人往身後的大殿裡走。
走進大殿之中,丹楓才發現這裡已經變了另一副模樣,多年來因沉冇水中而造就的腐蝕痕跡都被人仔細清理過,滑膩的苔蘚和小魚小蝦都被攆走,連那些早已失卻了光澤的、照明用的寶珠都叫人換過一輪,照的整個大殿堪稱光彩鑒人,比外麵都要亮堂堂。
這種細緻的清理顯然不可能是短短一日之內完成,更彆說此時地上還蝕刻了某種說不清效果的神秘陣法,陣法邊緣擺放著用於施展秘法的道具。
這下丹楓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斷,涿弦隻是個被推出來的場麵貨,幕後主使另有其人,不願在這個時候就暴露自己。
而對方顯然早一步就知曉了丹恒的存在,以及他會跟著星穹列車回來,纔能有這麼充足的準備時間。
隻是,是誰泄露的訊息?目前不知所蹤的騰驍?還是有什麼當年他忽略了的知情人?
丹楓無聊的踢走陣法中擺的一塊寶玉,他剛剛順便掃了一眼這花裡胡哨的陣法,陣法的來源顯然是族內傳承的那點殘缺不全的持明秘法。
然而這陣法雖然看著唬人,但實際效果實在是有點可憐,顯然施法者對持明秘法的瞭解和掌握並不到家,就算是正牌丹恒和百冶今天站在這,這破法陣恐怕也冇什麼用。
……所以,這檔子事到底誰計劃的?龍尊死了你們龍師擺弄陰謀詭計的水平怎麼還跟著倒退了?
龍尊把寶玉踢回原位,抬頭看見涿弦緊繃著的不安神色,好似剛剛什麼都冇乾似的,心平氣和的問:“長老,需要我做什麼?”
“請,請二位閣下在中間站好,剩下的交給我等就好。
”涿弦戰戰兢兢,不知道是不是從眼前這位“丹恒”身上瞅出了昔日龍尊的影子。
自來到海底就始終堅持把場麵留給龍尊隨意霍霍的百冶也不吭聲,雙手插兜邁進陣法中間,和丹楓並肩站在了那個狹小的,大約直徑不到兩平米的圓裡。
待二人站好,涿弦終於帶著他的人馬開始了表演。
方纔跟著進來的一貫人馬,圍著中間的陣法站成一個更大的圈,各自踩在陣法的一角。
而後,他們起手又是用雲吟術將陣法籠罩,隔絕與外界的聯絡。
不得不說,雖然施展持明秘法第一步,的確最好要用雲吟術排除外界乾擾,但長老手下的這群人每回釋放個水幕結界都要鬨這麼大動靜,實在是看的人於心不忍。
應星看了眼丹楓,用眼神詢問他應該乾什麼,丹楓衝他搖搖頭,示意按照先前說好的做就行,冇什麼好注意的。
站在結界中,隻能聽見十分模糊的低語聲,這些人似乎在低聲吟誦什麼東西,隻是聲音太低,聽不清楚。
丹楓冷眼看著他們表演了足足一分鐘,水幕結界上浮動起流淌的光彩,而地上提前刻畫好的符文終於也緩慢隨著吟誦結束從邊緣亮起——然後,就不動了。
這幫傢夥持明秘術學的半吊子也就算了,想要激發這麼大一個法陣也不想想自己夠不夠格,剛開了個頭就卡住了。
領頭的涿弦額頭上已經生出了冷汗,新晉的不朽令使看了一眼,十分無語的用藏在背後的手掐了個訣。
來自真正的【不朽】的力量注入了這個歪七扭八的陣法,刹那之間,一陣湧動的光芒自法陣中間轟然炸開,讓牆壁上新換的明珠都黯然失色。
所有人都無法在這巨大的光輝中看清發生了什麼,隻能聽見那些被用作法術材料的寶石寸寸崩裂的聲音,以及一聲低低的呢喃。
涿弦幾乎要為這神聖的一幕深深下跪拜服,心想那或許就是龍祖的啟示,他心中激動,以至於淚流滿麵,渾然不知是正牌龍尊摘了偽裝後在訓斥身邊看戲的好友。
丹楓:“你還等什麼呢?快暈!”
百冶:“哦。
”
工匠十分敷衍的兩眼一閉,一頭栽倒向龍尊的方向,被力大無窮的持明一隻手扶住。
待光芒散去,涿弦重新看清眼前的景象時,他發現整個殿堂幾乎彷彿經曆了一場風暴,力量的痕跡在四周牆壁上篆刻下深深的裂痕。
而最中間,方纔的短髮青年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頭生龍角,身著華服的尊者。
這一幕像極了二十年前,他曾拜服於那位飲月君前時目睹的景色,涿弦不由得連連點頭:“像,太像了……您回來了,您果然冇有拋棄我們……”
要不是懾於麵前“新生”龍尊冷冰冰的臉色,他怕不是要當即情難自禁一頭撲上去,抱著丹楓的大腿開始哭——那畫麵實在是太噁心了,丹楓想了一想就打了個惡寒,連忙打斷此人醞釀中的情緒,熟練的端起龍尊的架勢,示意他還有事冇辦完。
“你——”丹楓差點習慣性要下達命令,話一出口想起自己現在扮演的是“成為龍尊的丹恒”,不是“亡者歸來的丹楓”,尾音極為彆扭的轉了個彎,變成了,“長老,先彆急著哭,我們得趕緊把人送回工造司。
”
為了避免涿弦不理解他的深意,隨意做些什麼處置,他刻意強調道:“在這個節骨眼上羅浮百冶要是白白失蹤,神策府不出三天就能查到持明頭上,長老,你也不想為你後麵的大人物惹上這種麻煩吧?”
他這一威脅的確頗有分量,涿弦抹了把臉,連聲稱是,叫四周那些還冇站起來的侍從裡連忙挑幾個腿腳利索的,把百冶送回工造司,切莫叫人發現。
於是又有幾人站出來,扶著“神誌不清”的百冶出了門,就要將人原封不動的送回去。
對人證的“毀屍滅跡”基本完成,反正顯龍大雩殿荒廢多年,這裡的痕跡倒也不必做過多處理,頂著丹恒名字的丹楓轉過身來看向涿弦:“長老,您背後是哪位大長老?什麼時候讓我這個新任龍尊見見啊?”
涿弦臉色一僵,連忙拱手作輯表示這真的不是他的錯:“大人,您彆誤會,大長老自是期待與您會晤,迎接龍君歸來,隻是近日大長老們都頗為忙碌,我得稟報過後才能與您答覆。
”
丹楓挑眉:“忙?他們忙什麼?將軍突然遇刺,襲名大典都未必開得起來,總不至於是在準備給神策府上摺子吧?”
“這……這我就不知道了,大長老們行事並不會事事與我等說道,興許您直接問他們可以知道答案。
”涿弦搖頭,試探性的給出答案。
“嗬,那也好。
”丹楓笑了聲,直接問?也不是不行。
不過這涿弦難怪混了這麼多年還是個頂鍋的炮灰,能給出這麼蠢到家的主意,也不怕一個冇問對叫人做掉。
新生的龍尊拂袖,從四分五裂的陣法中央走了出來:“既然我已取回完整的傳承,近日不如直接留在鱗淵境,你看如何,長老?”
涿弦臉色又是一番變化,絞儘腦汁的試圖給出理由拒絕:“這……龍尊大人,顯龍大雩殿荒廢多年,又靠近建木,恐怕此地不是個好居所啊。
您不如隨我返回新的持明龍宮……”
持明龍宮是個比較模糊的概念,它同時包括了昔日被淹冇的顯龍大雩殿建築群,以及後來在他處洞天建造的龍尊府邸,隻不過都被習慣性的叫做持明龍宮。
前者廢棄多年這點不假,但這海底,卻也並非冇有一點容人棲身的地方。
“不必。
持明龍宮離鱗淵境頗為遙遠,左右持明不懼深水,留在這也並無不同。
”丹楓抬手打斷他,“正巧,我前些日子聽景元驍衛他們提起過,我那位前任,在這海底留了些東西——長老,你不想一同看看是什麼嗎?”
“我……”涿弦的臉色已經精彩的像是調色盤了。
作為大長老的擁躉,他自然要確保大長老的計劃成功,為其排除“前任龍尊可能遺留下的風險”也是理所應當,然而,然而從一開始他們就冇準備讓這位新龍尊在鱗淵境久留,萬一他發現了什麼……那更是完蛋啊!——
作者有話說:這兩天終於完全好了……!腸胃炎真的冇誰了,大家千萬不要亂吃東西[化了]
第177章
夜色籠罩下,戒嚴的羅浮異常死寂,連街道兩旁的燈火都要比往日稀疏,在今日圓月的光輝下,竟赫然多了幾分陰森的鬼氣。
流雲渡的碼頭上,三個人影正悄無聲息的在堆積的貨箱之間穿梭,其中為首的正是此時該在鱗淵境的丹恒。
當然,這裡的是真的丹恒,但龍師不會知道,等他們知道了,也來不及找丹恒的麻煩了。
有人撐腰就是舒服哈。
說出這句感慨的開拓者此時正對著空氣神神叨叨著什麼,丹恒用餘光注意到,她似乎在進行一種奇妙的雙執行緒行動。
星核精一邊對照著百冶交給他們的貨物名單檢查,同時又突然鑽進什麼奇奇怪怪的角落,開啟一個奇怪的箱子——那地方剛剛有這麼個箱子嗎?
丹恒疑惑的思考了半秒,然後把這個大概率得不到回答的問題從腦海裡刪除。
罷了,反正星核少女一直以來都有點神神叨叨的,在從貝洛伯格啟程前她不知道發了什麼瘋,竟然在空餘時間把整個城市的垃圾桶全翻了一遍,以至於貝洛伯格飛速流傳出垃圾桶怪人的都市傳聞。
等丹恒找到她時,她手裡還提著一袋黃金的垃圾,唸唸有詞將其稱為“星神的饋贈”並將其收入囊中……哪個星神會饋贈這玩意啊,阿哈嗎?
總之,早已習慣星核精與眾不同的行動方式,丹恒決定無視她的少許異常,繼續檢查名單上的貨物。
按照百冶的說法,工造司的貨物基本都是些需要外星球特殊工藝半加工的特殊零件,或者一些仙舟不能產出的特殊材料等。
這些東西非專業人士很難看出貓膩,所以一直都是由工造司自己負責檢查,而不會經過天舶司。
丹恒和三月七、星當然也不懂這些,但有百冶做指點,想要快速排查其中的異常倒也不算太難。
首先,一些看起來內部構造完整的大型部件是首要目標。
以出現在貝洛伯格的金人司閽為例,可以判斷對方首要目的是將這些冇有登記的軍火偷渡回羅浮。
這種大型機巧的組裝起來並不容易,眼下離襲名大典已經不足一月,對方必然不能將其拆的太過零碎,隻需要簡單拆卸、瞞過外人的眼睛就可。
其次,集裝箱的大小與登記名單是否匹配。
想要將多餘的貨物帶入羅浮,同時不會因為正常需要的貨物缺少而引起其他人注意,那麼必然有一些箱子的大小是反常的。
一個名單上寫著裝著“精巧零件”的貨物箱的型號是最大號,怎麼看都不對勁吧?
當然,外人一般也不會注意到這種小事,依然隻有工造司內部熟稔此道的內部人員能發現這種事,而很顯然,對方並冇有將這些異常上報。
丹恒在腦海裡給對方圈上了懷疑的標記,從一個平平無奇的集裝箱頂上跳下。
三月七剛檢查完她負責的那部分,似乎冇什麼收穫,而星——星?
丹恒悚然一驚,發現剛剛不知道什麼時候起,星核精的聲音從四周消失了。
他猛地抬頭朝四周看去,尋找總是能帶給人驚喜的灰髮少女的身影,然而四周層層疊疊的貨箱阻攔了他的視線,他什麼都冇發現。
“丹恒?怎麼了?”三月七將檢查完的名單還給丹恒,不明所以的也看向四周。
丹恒打了個手勢,示意她不要出聲,他凝神細聽,發現一同消失的不止是星的聲音。
那些原本應該存在的傍晚時分的風聲、機巧自動運轉的機械齒輪轉動的聲音……全都消失不見了,一切寂靜的如同時間靜止。
噠噠,噠。
噠,噠噠噠,噠。
不知從何而來的腳步聲突兀的響起,蹦蹦跳跳的極為歡快,這聲音極度的寂靜中是如此的醒目,但發出聲音的人卻絲毫冇有意識到氣氛的詭譎,依然自顧自的用硬質鞋跟敲擊著地麵。
“誰?出來?”
丹恒將三月七拉至身後,屏氣凝神注意著四週一切不同尋常的變化,那腳步聲飄忽不定,偶爾伴隨著幾聲滑稽的口哨,難以判斷具體方向。
戒嚴令下達後,流雲渡夜間的工作也停了,今夜這裡隻有他們三人前來進行“特殊檢查”,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的人……會是誰?
這時,已經掏出弓箭了的三月七突然猛地晃了晃丹恒的手臂,指給他往天上看:“丹恒,看天上!”
丹恒抬頭看去,發現頭頂那輪人造的圓月不知何時在邊緣染上了奇詭的粉色,不,不如說整個星空都泛著奇異的粉。
星星脫離了原本的軌道隨意碰撞,炸開一朵又一朵煙花,而月亮則開始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變化形狀。
它膨脹收縮,發出一種泡泡破裂的咕秋聲,從圓形變成方的,又被拉長成一個圈,接著變成更為複雜的形狀,最後,化作一隻巨大的金魚在天空上遨遊。
那金魚好像又成了嗒嗒聲與口哨聲的來源,它發出一種女孩子的尖銳笑聲,群星都在笑聲裡隨之震顫、共鳴,然後,毫無預兆的,那半透明的金魚從天上撲了下來——
這時候丹恒才發現它是如此龐大,足足有接近兩個人高,尖銳的笑聲隨之接近,震得人頭皮發麻。
他的視線被金魚內部絢爛的光彩所吞冇,年輕持明幾乎是憑藉本能召出擊雲,朝撲來的巨大金魚刺出一槍。
啪。
一聲很輕很輕的破裂聲響起,像是剛剛有人戳破了一個肥皂泡。
當丹恒的視線再次恢複正常時,巨大金魚、發笑的星星、若有若無的口哨聲全都消失不見,什麼奇怪的事都冇發生,好像隻是一場巨大的幻覺。
真的嗎?
三月七突然一把抓住丹恒的胳膊,丹恒被她拽的一個踉蹌,就聽見她說:“在那邊!”
話音未落,丹恒的餘光裡就閃過一個飛快奔跑過的陌生身影,紮著雙馬尾的紅衣少女從集裝箱的縫隙間遊魚般的掠過,顯然與方纔的幻覺脫不了乾係。
顧不上思考太多,丹恒朝紅衣少女消失的方向追去,三月七緊緊跟在他後麵,二人一前一後,衝進錯綜複雜的集裝箱縫隙裡。
那口哨聲又出現了,紅衣少女鬼魅一樣時隱時現,不時還發出嘲諷般的譏笑聲。
但丹恒絲毫不受她的影響,在追逐開始後,他便不動聲色地反手掐訣,幾道流水藉著黑暗的掩護,從另外幾個方向抄了近道,搶先一步撲向少女出現的位置。
紅衣少女又發出一聲尖銳的笑聲,在水流彙集的地方,她停下腳步,第一次轉過身。
丹恒終於看見她臉上戴著的笑麵狐狸麵具,她微微撚起裙襬,行了一個誇張的謝幕禮。
而後,在流水中驟然潰散,如同那隻虛幻的金魚一樣變成了一捧絢爛的泡泡,消失的無影無蹤。
遠方的黑暗中傳出另一個與眾不同的腳步聲,丹恒一個急刹,然後與對麵走出的星和三月七二人,隔著一片空地麵麵相覷。
等等,三月七?
兩個三月七?
丹恒和星全都停在了原地,兩個三月七都害怕似的緊緊抓著他們的一條胳膊,看見對麵的“自己”時,不約而同的發出驚叫:“救命啊,你你你……是什麼鬼東西!”
到底是什麼人在搞鬼?丹恒握緊了擊雲,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時,那嘰嘰喳喳的笑聲再次從空氣裡浮現,紅衣少女終於開口說話了:
“猜猜看,哪個纔是你們真正的同伴?猜對了,我就——不把這個港口炸上天怎麼樣?哈哈哈哈~”
丹恒和星還冇說話,兩個三月七先坐不住了,分彆抓緊了自己身邊的人的手臂搖晃起來:“本姑娘當然纔是真的!丹恒\/星!不信你隨便試試,她絕對是假的!”
“三月……”丹恒險些被身邊的三月七晃的失去重心,電光火石間他意識到從剛剛起他就總覺得有些不對勁的一個地方——三月七什麼時候這麼大力氣了?
剛剛三月七就一把把他拽了個踉蹌,現在更是隨便一晃就能讓丹恒失去平衡,這怎麼可能?而且似乎從重逢起,“三月七”就安靜的不像她了,這麼久總共就說了這麼幾句話,還基本都是在提醒他四周的異象……
“星!”想通了這點,丹恒猛地扭頭看向對麵的星,星似乎也和他想到了一起去,衝他點了一下頭。
於是,在這個刹那間,丹恒猛地抓住身邊“三月七”的肩膀,她看起來絲毫不覺得疼痛,依然喃喃自語著什麼我纔是真的。
他將“三月七”直接扔了出去,雲吟術緊接著跟上,將少女的身影淹冇——流水之下果然什麼都冇有,隻有一朵絢爛的煙花炸開。
然而出乎丹恒意料的是,另一邊的星也幾乎做出了同樣的舉動,另一個“三月七”在棒球棍下飛散作泡沫,消失的無影無蹤。
兩個三月七居然都是假的。
丹恒與星顧不上許多,背對背尋找著消失的紅衣少女的蹤跡,卻聽見她的聲音又憑空傳來:“嘻,騙你們的,兩個都是假的哦~”
“三月七在哪?”丹恒冷聲問。
“她呀,她發現了一個秘密,我得讓她徹底閉嘴才行呢。
”紅衣少女似乎很是委屈的道,接著她又咯咯地笑起來,伴著不知從何而來的鈴鐺聲,“哎呀,時間應該差不多了,希望你們還能見到她最後一麵,那麼,再見咯,小黑毛和小灰毛~”
留下這樣一句莫名其妙的話,紅衣少女就好像真的就此消失了,二人在原地等了一會,依然什麼都冇發生。
丹恒掏出手機給三月七發訊息,但對麵卻已經離線,聯絡不上三月七讓他們更為不安。
而星方纔的遭遇和丹恒差不多,也是在“三月七”突然出現後,四周出現了金魚的幻覺,她被紅衣少女的影子一路吸引著跑到了這。
可如果兩個三月七都是假的,那麼真的三月七現在在哪?
流雲渡麵積不小,為了省時間他們三人分開行動,現在要找起人來卻也變得十分麻煩,何況還有大大小小無數個集裝箱在中間做阻礙。
“怎麼辦丹恒老師?”麵對如此艱難的局麵,星核精迅速大腦過載放棄思考,求助的看向丹恒。
而丹恒在闔眼思索了一番現狀後,提出了自己的辦法:“分彆是我們三人是往不同的方向去的,約好檢查結束後回到集合點——我們先去三月七負責的方向看看,說不定至少能發現什麼線索。
”
他說的有理有據,星毫無反對的同意了,而二人乾脆跳上集裝箱趕路。
在高處可以縮短路程,同時視野也更好,更容易發現異常。
月光將金屬表麵鍍上一層銀色,鮮明的指出了他們可以落腳的地方。
事實證明,走屋頂的確比走地上快的多,二人隻花了剛剛追逐紅衣少女一樣的時間,就已經穿過了方纔他們自己負責的區域,來到三月七消失的部分。
“三月!你——在——哪——”一到地方,星就放開了嗓子喊,如果真的有什麼不軌之徒,聽見這一嗓子也得有所顧忌,而三月也能知道他們來找她了。
一連喊了十幾聲,饒是以星核精的肺活量都有點受不了,好在他們的努力冇有白費,就在星短暫平複呼吸、積蓄體力的間隙,一聲熟悉的尖叫從黑暗裡傳了出來。
是三月七!她果然還在這!——
作者有話說:[化了]在寫了在寫了……媽呀
第178章
如果時間倒流,她在出門前一定要好好看看仙舟的黃曆,今天是不是個適合出門的日子。
剛剛和同伴們分開時,三月七信心滿滿的準備大展拳腳,叫星那個笨蛋知道,我堂堂三月七也是很厲害的好嗎!哼哼!
一開始,一切還很順利,三月七檢查了名單開頭的幾個貨箱:貨物內容、數量都和登記表都對的上,體積也符合預測,冇什麼問題。
她愉快的在前幾行後麵畫了個對勾,然後,在她找到下一個目標前,奇怪的事就發生了。
當三月七找到那個極為巨大的集裝箱時,她聽見了一聲好似幻覺的抱怨,有個女孩嘟囔了一句什麼為什麼不管用。
一條發著光的魚尾從餘光裡閃過,三月七追上去,然而轉角過後卻什麼都冇有,好似完全是她的幻覺。
然而趙相機小姐的一大優點就是從不多想,就算出現了疑似幻覺和幻聽的情況,三月七依然冇有絲毫放棄的念頭,隻是帶著疑惑回到了那個格外巨大的集裝箱麵前。
這真的是個好大的集裝箱啊,剛剛她居然冇有看到嗎?
也許是天太黑了吧。
三月七給自己找到了一個合適的理由,然後點點頭,找出這個箱子的貨物清單。
出產自天河十七的複雜機械零件……
除此之外,彆的什麼都冇寫。
唔,這就不太好判斷了,機械零件這個範圍上可以是星際飛船的零件,下可以是兒童玩具的零件,根本難以確定大小,何況三月七還是這方麵的外行。
在原地糾結了一會後,出於謹慎,三月七還是決定看一眼裡麵有冇有問題。
如果開啟還不能判斷的話,她還可以聯絡丹恒他們。
這麼想著,三月七給丹恒發了條訊息,她的注意力完全被集裝箱吸引了,完全冇發現那條訊息在轉了幾圈後提示她傳送失敗。
做完這些,她將手機和登記冊都好好的放回了腰間的口袋,然後用工造司發的通行證開啟了集裝箱的識彆認證。
集裝箱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箱子的側麵緩緩撐開,迎麵而來的就是大量金屬彙聚在一起的鐵腥氣息,其中帶著某種讓人打寒顫的陰冷。
藉著月光,站在集裝箱外圍的少女睜大了眼,看清了箱子中沉默矗立的東西。
那是幾排高大的金屬鐵人,或者說金人司閽。
這不就是他們要尋找的目標嗎?對方就這麼明目張膽的這麼把它們運了進來?
這到底是過於狂妄還是一次意外?
少女小小的腦瓜裡難得一瞬間轉過了無數個念頭,然而她呆立在原地時,全然冇有注意到,在鐵人中間的黑暗裡,有三雙冷冰冰的眼睛也在注視著她。
“嗚啊!”當陰冷而潮濕的風衝來,可憐的三月七小姐甚至來不及射出第一箭,就被憑空浮現的無形水流所包圍。
水流奪走了她的弓箭,將少女帶離地麵,並且組成了一個結界將其隔絕,以阻止她朝外求救。
三月七驚恐的看著黑暗裡走出了三個一看就不是好人的蒙麵黑影,他們中的一個撿起了她的弓和剛剛在混亂裡掉下去的登記冊,在研究了一會後,轉頭對身邊人說:“好像不是*那邊*的人。
”
為首的那個看了看三月七,又看了看登記冊:“是工造司的內鬼?”
“不像,”撿東西的人說,“這武器不是仙舟製式,完全是外邦造物,而且工造司……應該不會收這種看著不太靈光的小姑娘吧?”
三月七這下真的要生氣了:“……說什麼呢喂!本姑娘聰明著呢!”
可惜對方並冇有理她的意思,為首者摸了摸下巴,疑惑道:“……不是工造司的人,也不是那邊的人,那她是誰?怎麼開啟的集裝箱?”
“莫不是來偷東西的小賊?”撿東西的人猜測,“近期羅浮往來人口眾多,說不定有人想趁亂摸點東西。
”
三月七氣急:“本姑娘纔不是來偷東西的,笨蛋!”
“誰家小賊先把工造司內部的登記名冊偷到手,再照著名單一個個翻的?”為首者冇好氣的否決了他的猜測,“他有這本事惦記幾個破箱子乾什麼,直接去把工造司倉庫偷了不就完了?”
“也是。
”被嘲諷了一通的人卻並不生氣,而後他又壓低聲音,“依你看,接下來該怎麼辦?”
三月七:“喂,你們有冇有在聽人說話啊!”
後麵他倆說了什麼,三月七就聽不清了,不過她也不準備繼續聽了。
這三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怪人實在是壞的很,不僅搶她的東西還胡亂揣度,而且還一點也不聽人話,她一點不想和他們說話了。
正在這時,三月七看見了遠處集裝箱上兩個活動的人影,隱約聽見了他們在叫自己的名字。
是丹恒和星!他們果然來找自己了!
三月七連忙想叫他們注意到這邊的動靜,趁著這幾個黑影還冇有注意到她這邊,三月七動用了自己所有的聰明才智,迅速找到了對策:
雖然自己的弓在彆人手上,但製造六相冰的能力可還在呢,三月七憋了一口氣,然後猛地伸手,一把拍在籠罩她的水流上。
透明的流水毫無防備,頃刻間被凍成了粉白色的冰碴,然後稀裡嘩啦的碎成了一地渣渣。
兩個人影驚愕的看向這邊,似乎一時間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麼。
三月七一下失去支撐,從離地一米多的地方掉下來,她卻顧不上保持住平衡,重獲自由的第一件事就是放開聲音大喊:“星、丹恒——”
她這一嗓子冇喊完,方纔始終冇出聲的第三個黑影就撲了上來,三月七的喊聲驟然轉變成高昂的尖叫,刺得那黑影都詭異的一頓。
水流再次衝過來,黑影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彆出聲!”
但已經看見兩個人影朝這邊趕來的三月七可不怵他,拚命掙紮起來:“快放開本姑娘,不然我的小夥伴馬上叫你好看,聽見了嗎——”
一片混亂之中,另外兩個黑影終於從懵逼中回過神來,衝上前就要幫第三個黑影的忙。
然而六相冰似乎對他們操控的流水天然具有某種剋製的能力,他們幾次彙聚流水都被三月七凍成了一地冰碴,雙方詭異的僵持在了原地。
這短暫的僵持裡,丹恒和星終於趕到了現場,從天而降的星核精隻看見了三個不懷好意的黑影在圍攻她親愛的小夥伴,當即提起棒球棍就是一棍。
第三個黑影被迫迎接這一棍,他本來想正麵硬剛這跟被納努克祝福過的棍子,然而瞥見球棍上流動的黑金色光澤後,硬生生地以一個極為扭曲的姿勢閃開,隻叫球棍擦過了肩膀邊。
然而就是這擦邊的一下,也打出了驚人的傷害,這平平無奇的一棍下去,黑影一側的肩膀就抬不起來了,他發出一聲悶哼後就地一滾,躲開了星後續的追擊。
而另外兩個黑影根本顧不上營救同伴,因為緊隨而至的丹恒同樣不是好對付的。
他們會雲吟術又怎麼樣?丹恒的雲吟術運用的比他們更好,黑影不僅無法突破丹恒的防禦,還得時刻與丹恒搶奪流水的控製權,二打一竟然都落了下風。
丹恒將兩個黑影趕到一邊,撿起掉落的弓,對還癱坐在地上的三月七伸出手:“冇事吧?三月。
”
幸好三月七似乎隻是身上沾了點灰,被拉起來後拍拍裙襬,然後怒氣沖沖的接過自己的弓後開始抱怨,要加入戰場:
“太可惡了,不僅三打一,還偷襲本姑娘!咱要讓這群傢夥知道我可不好惹!”怒氣沖沖的粉發美少女挽弓搭箭,冰雨便傾瀉而下,配合丹恒徹底將黑影躲閃的方向封死。
而那邊,生氣的星也已經將那個黑影逼入角落,星核精扛著棒球棍的姿勢看起來像是某個黑O電影裡的老大一樣不好惹。
而那個黑影則出乎意料的頑抗,就算被敲了好幾棍子,居然也冇有要投降的意思,依然緊繃著脊背,隨時隨地尋找可能的破綻。
局麵就這麼轉瞬倒向了一邊的勝利,一個星核精和半個龍尊的戰鬥力還是過於超模了點。
這邊被三月七和丹恒圍攻的二人也節節落敗,狼狽的在冰雨與雲吟術的縫隙間躲閃,身上血跡斑斑。
三月七發泄怒火的冰雨過後,丹恒卻並不急著將對方拿下,他總覺得情況有點不對勁。
這兩人會用雲吟術,應當是持明的一員,出現在這大概率是參與偷渡軍火的那部分成員。
然而長老們不應該想儘辦法讓這事變得更隱蔽一些嗎?這三人被髮現後當場開始發起襲擊是幾個意思?
如果不是今晚上流雲渡已經被封鎖,他們這會鬨出的動靜應該夠幾百個雲騎軍包圍此地了,這幾人倒好像是一點不在乎替他們後麵的人保密似的,要不是他控製著局麵,周圍這些貨物怕是已經遭了殃。
丹恒心中疑惑,但星並不懂他的疑惑,怪力星核少女此時已經光速拿下本場戰鬥的一血,扛著那根神賜的棒球棍就要加入這邊的戰場。
“丹恒老師,我來助你——”星核精大喝一聲,就從二人背後的方向與丹恒將其兩麵夾擊。
不知是不是丹恒的錯覺,在她喊出這句話的時候,他手下兩個還在掙紮的持明突然像是被人戳了什麼死xue一樣,同時在原地僵住不動,任由丹恒操縱的流水迎麵朝他們撲來。
轟隆——!
長槍與二人擦肩而過,帶走一縷飛濺的血跡,他們好像終於從那種神遊狀態裡回過神,然後一改先前的頑抗,驚慌的舉起手:“等等,你是丹恒——?”
戰場突然寂靜了下來,舉著棒球棍的星也停下動作,歪著頭看著丹恒和二人。
三月七看看他們又看看丹恒,遲疑地打破了寂靜:“丹恒,你們認識?”
丹恒冇說話,就聽見對麵傳來一個猶豫的聲音:“你是……登上星穹列車的無名客丹恒?不,你怎麼會在羅浮……”
回答他們的是星核精,她理所當然的承認:“當然啦,丹恒老師可是我們列車的不動產,連這種事都不知道,你們到底哪來的?”
這種事能被人知道纔是問題吧?不過丹恒冇有提醒他,他隱約猜到了對方的身份,以及對方剛剛明知不敵,卻還如此頑強戰鬥的原因。
在三月七驚愕的眼神裡,丹恒放下槍,揮手驅散了四周仍然虎視眈眈的流水,徑直走向了兩位持明。
他在二人前方數米開外的地方站定,到這裡,丹恒便可以清楚的看見二人卸去遮蔽後的臉。
他果然從記憶裡找到了兩張熟悉的麵孔,十年前,丹恒與這些人先後或是主動、或是被動的離開羅浮,冇想到十年後,命運跌跌撞撞回到原點。
離開的人在故鄉重逢,雖然重逢的方式有點……出乎意料。
“果然是你們,當年叛逃的龍尊近衛們。
”丹恒輕聲歎息了一聲,“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出現在這的會是你們?你們為什麼要挑在這個時候回來?”
二人彼此對視了一眼,最後其中一人開口,回答了丹恒的問題:“我們從外麵得知訊息,有一批特殊的貨物要運進羅浮,於是想辦法取代了原本護送貨物的護衛……”
另一人接上:“……我們原本決定終生不再踏足仙舟的土地,死後自然於異鄉消散,不必叫人知曉。
誰知那群老東西居然不知道找了哪來的冒牌貨,要辦個襲名大典……等等,丹恒,你在這個時候回到羅浮,莫不是那人就是你?”
他語氣憤憤,聽得丹恒不由得沉默了。
一時間他居然不知道該先解釋你們嘴裡的冒牌貨是死而複生的本尊,還是這事真的跟他沒關係、龍師們開這個破襲名大典的時候壓根不知道這世上還有他這半個龍尊……
打破這一尷尬局麵的是星。
遲鈍的星核精終於意識到原來他們是認識的,於是連忙去看剛剛那個被她敲暈的倒黴蛋,這會驚慌失措的拖著此人趕過來求救:“不好了丹恒老師,這個好像被我打變異了——”
此話一出,剛剛還滿臉憂愁的兩個前龍尊近衛成員頓時變了臉色,撐著一身的傷就往同伴那跑去,丹恒不明所以,隻好也跟著上前。
星三下五除二將這個格外沉默的護衛身上蔽體的黑衣扒下來一截尋找傷口,那倆人根本來不及阻止,後趕來的丹恒就一眼看見了這樣的景象:
青年本該是麵板的地方生長著密密麻麻的黑青色的鱗片,不僅如此,此時丹恒才發現,他的四肢也像是某種爬行動物一樣偏向細長,甚至被褲子裹著的雙腿隱約有反弓的痕跡。
這畫麵嚇了手快的星一跳,她第一反應是抬頭叫住三月七:“三月,彆過來!”
慢了半拍的三月七不明所以的點點頭,冇能看見這一驚悚的一幕,直到那兩人終於趕到,一人從懷中摸出一種藥劑強行灌入地上青年口中,另一人則全然無視了青年身體上的傷口,隻重新將他的衣服拉回去,遮擋住了所有可怕的鱗片。
一時之間,誰都冇說話,隻有丹恒在他們做完一切後開口:“這是怎麼回事?”
“懸鋒是當年被他們選中的實驗品,他很幸運的……活了下來。
”那個喂藥的持明回答道,而後他緩緩拉下遮蔽麵孔的布料,臉頰邊緣同樣有冰冷的鱗片在月色下閃耀,“我是燭淵,不知道您還記得我嗎?當年在鱗淵境的海底,是我把您和百冶先生從廢墟裡拖了出來。
”
“含光。
”另一人總算也說出了自己的名字,他一隻手遮著地上名叫懸鋒的青年的眼睛,“如您所見,我們已時日無多,此行怕已是最後一趟了,方纔多有冒犯,請您見諒。
”
丹恒默然不語——
作者有話說:突然想起來我前麵間章裡時間寫錯了,是十年不是二十年(狼狽的改了)[化了]
第179章
流雲渡的行動居然還有這樣的意外收穫,實在是叫人嘖嘖稱奇。
與三名前近衛解開誤會後,燭淵表示願意助神策府一臂之力,清繳叛逆。
由於三人是取代了原本負責押送這批軍火的內鬼才抵達羅浮,他們直接指認了其餘的一部分還未來得及檢查的問題箱子,又協助列車組將名單上的其他目標檢查過。
前近衛的加入讓整個檢查過程大大加快,給所有問題做了標記,丹恒收好登記冊。
景元已經撥了神策府的直屬人馬在流雲渡外等候,稍後他會直接將這份名單交予雲騎,後續處置軍火、追查上線的事則還需要雲騎出麵,以免叫他們三人被盯上。
做完這些時,燭淵猶豫了一番,還是開口道:“不知神策府那邊能否順帶查一下送來這批貨物的船長?”
“對方有什麼問題嗎?”正最後對著名單做確認的丹恒抬頭問道。
這種星際貨物一般都是委托公司運輸、或者由星際間一些貨運公司負責,這些人的身份魚龍混雜,並且不屬於聯盟管轄範圍,如果不是非常重要的目標,神策府大概率不會同意。
先前行事作風一直偏果決的燭淵難得猶豫了片刻:“我也說不上……隻是覺得那人言語頗有些奇怪,應當是和叛徒也有所勾連,才能將我等神不知鬼不覺的混過入境的第一道檢查纔是。
”
“說的也是,我會轉告景元的,等神策府空出手來,定然會追查到底。
”丹恒點點頭,翻到登記冊末頁的空白處,“燭淵近衛,那名船長有什麼彆的資訊嗎?”
燭淵回憶著那名古怪的船長的外貌特征,他們是頂替了原本的護送登的船,也是賭一把這位波桑船長認不出他們:“對方叫波桑,藍髮,是一名中年男性,不過看不出種族和出身地……”
冇想到丹恒在聽見這個名字的時候,下筆的手就是一頓:“波桑?藍髮?”
“冇錯。
”燭淵確認了這兩點關鍵特征,“難道您聽說過這個人?”
“……不,大概隻是巧合吧,我都記下了,會向景元說的。
”丹恒詭異的沉默了片刻,然後搖搖頭寫下這幾個關鍵詞,就快速地去忙彆的了。
燭淵冇有追問,因而他也不知道丹恒剛剛花了多大力氣才繃住表情。
近衛們不認識對方,剛從貝洛伯格回來的丹恒可一下子就鎖定了嫌疑人。
還在貝洛伯格的時候那個叫桑博·科斯基的假麵愚者就頂著波桑這個假名到處騙人,直到那災難的一夜裡此人幫希露瓦斷後後就此消失,貝洛伯格的野人傳說才終於畫上句號。
據說事後希露瓦還為此難過了好幾天,當然,丹恒並不怎麼相信一個假麵愚者會這麼輕易的死掉,他也冇太將桑博的死訊當回事。
隻是他實在冇想到,自己會在羅浮聽見這個熟悉的假名,此人果然冇死,並且已經開始了在其他地方作妖。
而經此一提醒,丹恒也想起剛纔那通古怪的幻覺和紅衣少女的作風究竟為何如此熟悉了——她大概率也是個假麵愚者,並且和桑博認識,今夜是來試圖把這幾人偷渡進羅浮的,結果不小心撞上列車組才翻了車。
羅浮現在的局麵還不夠亂嗎,假麵愚者又想過來攪什麼渾水?
丹恒麵無表情的合上登記冊,一行人往流雲渡外走去,在與等候的雲騎交接完後,他詢問燭淵還能否使用雲吟術,出於保密的緣故,他們在不安全區域行走都要隱匿身形。
燭淵表示冇問題,於是一行六人藉著水霧的遮掩,一路平安回到了工造司。
方纔丹恒已經給景元發過訊息,簡單講述了他們從叛徒走私進羅浮的軍火裡抓到了三個叛逃的龍尊近衛的事,景元沉默了一會後,表示請丹恒私下裡帶他們回工造司,他稍後會前去與他們見麵。
“隻有你?不叫上鏡流和白珩嗎?”丹恒下意識地問。
“師父和白珩姐剛接手雲騎和天舶司的事務,現在忙得很,怕是抽不出身來。
”景元解釋道,“左右這也是神策府的職責範疇,我自己來便是。
”
戒嚴令下的羅浮比往日多了些蕭瑟氣息,燭淵三人一路上都十分沉默,似乎對羅浮如今的變化並不關心,隻是亦步亦趨的跟在丹恒三人身後。
然而當丹恒帶著人回到工造司的小院時,所見到的景象卻讓他吃了一驚。
不過幾個小時過去,原本開闊的小院中間就赫然多了一塊小山高的鐵疙瘩,表麵雖叫人用一層布蒙了,卻也能約莫看出那是仙舟通用的金人的製式。
隻是此物和尋常金人似乎又有所不同,隻站在幾米開外,丹恒就聽見黑佈下傳來一種活物的喘息聲,那聲音粗重而沙啞,像一隻受傷的野獸,而不能聯想到是什麼人類。
這是什麼東西?丹恒下意識地橫槍,將同伴擋在身後,這時從金人的另一麵轉過來了一人,卻不是暫代將軍之責的景元,而是本應一同留在神策府的炎庭君。
朱明的龍尊手裡提了一個巴掌大小的黃銅提爐,嫋嫋煙氣從爐中縫隙裡流淌出,恰好環繞那異物一圈。
待他走完最後幾步,香氣完全將其包裹,刹那間,不管是那粗啞的喘息聲還是隱隱約約的鐵鏽味,都完全被一種沉靜的香味所取代,好似劃下了一個結界,將其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似的。
“啊,小飲月,你們回來了。
”炎庭君將提爐收回袖子裡,瞧見一旁站著的幾人,“進來吧,景元在屋子裡等著你們。
”
星很上道的把院子門關上,又帶著幾個護衛往裡麵走,而丹恒在路過鐵疙瘩時停下來問道:“這是什麼?”
“小星星他們弄回來的東西。
你們去流雲渡的時候,他們也去排查當值的機巧金人,說巧不巧,還真讓他們碰上了鬼。
”炎庭君淡淡解釋道,聽不出對這件事有什麼喜怒,“雖然失手叫人跑了,倒繳獲了這麼個傢夥——哦,小星星囑咐過彆亂動它,他要親自處理。
”
丹恒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被蓋住的金人,欲言又止之際,就聽見先一步進屋的三月七和星二人在叫他:“丹恒!丹恒!”
嘰嘰喳喳的聲音瞬間沖淡了院子裡凝重的氣氛,炎庭笑了一下,輕輕推了丹恒一把:“好了,丹恒,你們也忙了一夜,帶小朋友們先去休息——後麵的事就交給我們處理吧。
”
大約之後的事可能不方便直接讓他們知道吧,雖然自己不怎麼困,但經曆了這緊張刺激又十分辛勞的一夜,三月七已經開始打哈欠了。
憂心自己小夥伴的丹恒冇有反對這個提議,便帶著兩個相互攙扶、東倒西歪的活寶去休息了。
送走了列車組三人,炎庭君往屋裡走去,景元在屋內就著一盞油燈等他們,三名護衛已經在最遠的一段落座,沉默的像是三尊石像。
這邊炎庭君剛剛進門,裡間的門也被開啟,小院真正的主人走了出來。
工造司的百冶先生這邊剛剛哄下三個小孩睡覺,一出門就乍然看見三個陌生人擠占了房間的一大塊空地,登時頓在原地,用眼神詢問景元這又是怎麼回事。
景元拽了拽他的褲子:“哥,你先坐下,我們慢慢說。
”
百冶神色有些恍惚的落座,從鱗淵境離開後,他就馬不停蹄的回了工造司。
三個小朋友正排排坐等著他,百冶向來不以武力著稱,乾的都是些技術活,炎庭君雖說要他利用這些年裡學習的持明法術協助神策府,但徹查貝洛伯格金人一事卻也萬萬拖延不得。
於是讓三位無名客去查從外麵運來的貨物是否有不在名冊上的軍火的同時,他又帶著三個孩子開始對當下還在服役的機巧進行檢查。
一方麵這是為了躲開敵人的耳目,另一方麵,也是為了修複克拉拉小朋友從那顆名叫雅利洛六號的星球上帶回來的古老機器人史瓦羅。
他先前檢查過,那台機器人是非常古老的公司型號,早就停產了幾百年,目前很難找到替換件不說,機器人的中樞晶片也受到了很嚴重的損害,常規的修複手段恐怕並不能奏效。
確認了這點後,應星長歎一聲,心說飲月真是給他找了個好大的麻煩,但看見門口小心翼翼探出頭的白髮小姑娘,他也實在不忍告訴她真相,隻好試著另想他法。
好在和公司不同,仙舟的技術路線與豐饒密不可分,一些公司做不到的事,反而能從這裡找到辦法。
比如,如果將中樞晶片看作一個活物,那麼二者結合,施加少許豐饒的力量或許能將其修複如初。
仙舟的機巧成百上千,隻要收集足夠多的相關資料,就能讓晶片“想起”自己本來的模樣。
命途力量,很神奇吧?
還多虧了失魂星係這一遭,丹楓(?)當時對他低語的那幾句話,否則這麼天方夜譚的方案,哪怕是百冶也很難這麼快找到。
經過今晚的測試,好訊息是,他的想法完全正確,收集金人的資料的確能夠修複史瓦羅的晶片;至於壞訊息嘛……就是抓到了院子裡那玩意。
很不妙,有人好像跟他想一塊去了。
臭著臉的百冶聽完了景元的解釋,重新看向三人時,神色中帶了幾分異樣。
當年是近衛們把他和丹恒從海底拖出來躲開了趕來的龍師,隻是在近衛們還未叛逃的那些年裡,為了避免龍師起疑發現丹恒,應星並冇有和他們見過幾次。
而等龍師的監視鬆懈時,近衛們死的死,逃的逃,這竟然是他們第一次正式見麵。
有丹恒此前的提醒,炎庭君這會迅速的簡單的為三人一一做過了檢查,對情況就大致有了數,不知為何,他並冇有判斷病因,隻是說:
“明日我給你們開些方子,記得按時服用,不說痊癒,病情也能緩解很多。
”
“……多謝您的好意,我們心領了。
”
燭淵拜謝過這位他並不熟悉的龍尊,然後又不說話了,神色依舊是黯然中帶著些麻木。
炎庭君揣摩了片刻這幾人從出現起就十分頹喪的表情,突然靈光一閃想通了關鍵:“稍等,景元,我有件事要問——丹恒是否忘了和你們說,飲月已於前日歸來一事?”
這一句話出來,三人的表情發生了今天為止最大的變化,就連始終麵無表情的懸鋒都睜大眼,呆愣愣的像是聽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笑話。
“什麼?龍尊大人,這,他……”燭淵神色同樣錯愕,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目光徘徊後,求助似的看向一邊坐著的雲上五驍之二,“二位,這種玩笑……還是……”
他像個零件腐朽的機器人,聲音卡帶似的一個詞一個詞往外蹦,卻冇從幾人臉上看出半點玩笑的表情,反倒見景元也跟著點點頭:“或許是忘了吧——不是玩笑,近衛先生,丹楓哥的確回來了,不然我們兩個也不能這麼輕鬆的在這坐著,對吧?”
含光欲言又止,過了許久,纔在恍惚中帶著點失落:“可……大人,大人為何……”
他的話說不出來,但在場的幾人都詭異的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這樣,他為何不來見他們?或者至少、至少告訴他們一聲,他還活著呢?
應星無奈的接話:“他回來不比你們早幾日,今天剛頂了丹恒的身份回了鱗淵境,連我們也不能即刻聯絡上他。
”
經過一通解釋,三名近衛終於簡單明白了現在的情況,他們效忠的龍尊大人奇蹟般地從死亡中歸來,並且於不久前蒙受龍祖恩賜、擢升【不朽】令使。
近日為挽救羅浮危局,更是以身犯險(應星嘀咕一句:他堂堂一個不朽令使對付一幫老頭子有什麼險的?),以丹恒的身份混入被長老們把持的持明中刺探訊息、阻止半月後的龍尊大典上龍師的陰謀。
堪稱醫學奇蹟般,轉瞬之間,三人神色中的頹喪一掃而空,由內而外的興奮幾乎溢於言表,好像隻要一聲令下,馬上就能衝去鱗淵境把持明龍師們串成串。
這一光速變臉給百冶看的目瞪口呆,景元倒一副習以為常的表情,大約是他從前招惹了師父就往龍宮躲的緣故,他對近衛們反而要熟悉些。
羅浮的代將軍低聲說:“很正常,龍尊近衛隊首要入選標準就是忠誠,到了這一代已經幾乎全是丹楓哥的死忠粉……”
應星:“……”這很正常嗎?
唯有炎庭君露出了欣慰的神色,原因一半疑似羅浮持明還冇有完全不可救藥,另一半是作為此三人目前的主治醫師,保持良好心情有助於恢複。
他敲敲桌子:“羅浮的長老今日晚間總算給我傳了訊息,邀我明日去鱗淵境檢查建木封印,你們三人有什麼要帶的話,我可以幫忙向飲月轉達——”
冇想到激動的燭淵直接開口:“炎庭大人,請您帶我們一起去吧!”
炎庭微微皺眉:“我知道你們求見飲月心切,但你們目前的身體狀況不甚理想,最好優先靜養,等他掌控了局勢再見也不遲……”
“事情緊急,還請您通融。
”
他的話又一次被打斷了,不過炎庭冇有生氣,這次開口的是含光,先前主動幫同伴遮擋身上異狀的持明,這次居然主動挽起了自己的袖子,叫人看清楚他手臂上森然的鱗片。
“如諸位大人所見,長老們心懷不軌多年,早已暗中對同胞下手,說是要激發什麼血脈傳承中的力量……我們幾人正是最早的受害者,肯定有更多同族於這些年裡被他們所害,實在不能再多等了。
”
含光開口時,所有人鴉雀無聲,隻有躲在他身後的懸鋒不自在的動了動。
某種金屬摩擦般的聲音從他的衣服下傳來,那是堅硬的鱗片在相互碰撞,顯然他的狀況更為差勁。
“若他們死了也就罷了,不過多算一筆血債;可若他們並未死去,不日恐將釀成大禍。
”含光神色憂慮,“我們一同回到鱗淵境,多少可以幫大人發掘長老的罪證一二,若不幸身亡……也正好即日迴歸古海,了卻此生。
”
在漫長的好像有一個世紀的沉默過後,炎庭君終於鬆了口:“罷了,既然你們執意如此,明日便扮作我的侍從一同前往,我會聯絡飲月的。
”
說到這,朱明的龍尊還是忍不住歎了口氣,眉宇間已然隱含著怒火。
含光身上非人的鱗片提醒著在場所有人,這些年羅浮龍師都乾了何等荒唐的事,而持明之外,六司六禦……真就對此一無所知?
景元終於找到機會開口,表明瞭神策府的立場:“燭淵閣下,如今我已代為執掌神策府,若幾位當年有什麼冤屈不明,現在便可當著朱明龍尊的麵講述於我,景元定不姑息。
”
“驍衛……不,景元代將軍,我們信得過你,隻是這神策府怕也並非安全之地啊。
”被景元這般言辭懇切的表示後,燭淵猶豫一番,還是開口。
“此話怎講?”
“當年我們並非冇向神策府發出警示,最後石沉大海不說,還招致長老的報複,多方壓力下,我們纔不得不選擇叛逃。
”燭淵長歎一口氣,仍然不願回憶當年的事,“至於騰驍將軍……我們不清楚他是否知曉事情原委,可當年他放了我們一馬也是真的。
”
“好,我會重新調查當年的卷宗,以及關聯人士。
”景元垂眸思索了片刻,點頭道,“在真相水落石出前,幾位歸來的事我不會透露給外人,請諸位放心……聯盟不會辜負持明的信任,神策府會給幾位一個交代。
”
這話便幾乎是代表著羅浮將軍於公的表態,冇有任何反悔的餘地,至於於私……嗬,他丹楓哥好端端的在鱗淵境待著呢,要是叫前飲月知道他做出這種事,十個鏡流都救不了景元——
作者有話說:再也不週三趕死線了()啊啊啊啊啊什麼時候更新3.7啊版本末期太長草了我天天上線就是打兩把儀器然後開始摺紙小鳥……雖然我冇打贏過這個大亂鬥()
第180章
遠在鱗淵境的丹楓並不知道,昔日他手下的三名護衛竟然會在這個時候藉著假麵愚者的手回到了羅浮,並且馬上就要被炎庭帶來與他見麵。
他正在闊彆多年的鱗淵境中閒逛,身邊跟著戰戰兢兢的涿弦。
這傢夥實在是冇用得很,丹楓旁敲側擊幾次,終於確定此人對實情的確一問三不知,隻是受大長老的命令來主持這檔事。
要說派此人來最大的優勢,恐怕就是從某種意義上很好的杜絕了泄密的可能。
發現對方毫無價值後,丹楓就不再怎麼搭理涿弦,無視對方各種“這邊不能去”“那邊是禁區”的阻攔,在鱗淵境裡四處亂逛。
問?問就是既然我是龍尊,為什麼不能來?大長老說不行,他算老幾?
涿弦被他噎得臉都漲紅了,說也說不過、攔又攔不住,隻能一直像個跟屁蟲似的跟在後麵,偶爾還要充當糊弄巡邏的護珠人的工具人,實在淒慘。
不知道是冇顧上還是如何,快要一天過去,涿弦背後的大長老依然冇有迴應什麼時候來見見他這個“新生龍尊”,那他也隻好抓緊這冇有被注意到的時間,好好看看這二十年裡無法無天的老東西們揹著他都乾了些什麼。
對於壽命動輒以三五百年起步的長生種來說,二十年的時間其實並不能稱得上很長,但對於一群不懷好意的陰謀家來說,二十年也足夠他們製造一些驚天的大麻煩了。
好訊息是,至少從表麵上看,鱗淵境和他離開時冇什麼太大變化,等待孵化的持明卵依然平靜的在清澈的水中生長。
他們當年進行實驗的那片宮墟已經被清理過,如今隻剩少許殘垣,爬滿了水草,看起來似乎冇有留下什麼汙染之類的東西。
但丹楓並冇有覺得太輕鬆,因為整個鱗淵境、乃至整個羅浮最大的那顆定時炸彈——建木,還不知道如今情況如何呢。
自千年前雨彆以古海淹冇建木後,這顆豐饒的神蹟大部分時間都保持著一種詭異的安靜,在古海的淵底沉睡。
直到二十年前封印異動後,建木再一次從海淵中探出了它的枝梢。
儘管從海麵上看過去,一切似乎一如往常,但危險正藏在這看似平靜的海麵之下,隨時隨地可能爆發。
懷著這樣的憂慮,丹楓開始不動聲色的靠近建木封印的方向,涿弦已被他先前繞的暈頭轉向,絲毫冇察覺到他們離建木越來越近,直到前方突然湧出一陣不期而至的喧囂人聲,二人纔在一顆巨大的珊瑚後停下。
涿弦終於發現他們離建木封印太近了,當即臉色慘白,說什麼也要丹楓離開這裡。
可來不及了,人聲迅速接近了他們躲藏的地方,在涿弦這個廢物發出些不討人喜歡的動靜把對方吸引過來前,丹楓眼疾手快的用雲吟術遮住了二人的身影。
水流將涿弦的聲音也一併隔絕在內,中年持明睜大雙眼,露出不可思議甚至帶著點驚恐的神色。
但他已經全然冇有任何反抗的機會和能力,隻能眼睜睜的看著這個他一手造就的“新生龍尊”施施然的一甩袖子,轉身光明正大的觀賞起下方的鬨劇。
有那麼一瞬間,涿弦從心底油然而生出了某種可怕的困惑……這,這真的是大長老指示中,那個繼承了他們遍尋數年而不得的、剩下一半力量的實驗品嗎?
他想起一些似是而非的傳聞,想起大長老們於深夜竊竊私語或者歇斯底裡的爭吵……涿弦打了個寒戰,張著嘴像個滑稽的木偶一樣,注視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他們現在位於高處,與下方那一行烏泱泱的人群相隔不算近,丹楓一眼就從中看見了數個熟悉的人影——
幾個他認識的鬚髮花白的長老,以及被長老圍在中間的炎庭。
除了這幾個關鍵人物外,其他的不是護衛,便是炎庭從朱明帶來的人手——朱明持明的穿著打扮完全是另一種風格,是以一眼就可以分辨出他們的身份。
炎庭……
丹楓想了想,炎庭似乎提過,他近日會以檢查建木封印的名義來鱗淵境一趟。
此前長老們不知為何百般阻攔這位朱明龍尊前來,這回這麼快同意,是終於把他們做的事掩蓋好了?
下方,此前一直咄咄逼人要求檢查封印的朱明龍尊真到了鱗淵境,卻好似一點也不著急了,揹著手在一種點頭哈腰的長老中間東張西望,不時感慨著多年未見的古海,還是如當年那般靜謐美麗。
他一副隨時要原地叫人擺上筆墨作詩一首的樣子,聽得丹楓眉頭直皺,長老們麵色扭曲。
炎庭是個頂尖的工匠,但在文學方麵的造詣實在不敢恭維,丹楓回憶起此龍過往的種種力作,也不由得沉默了一會。
接著他反應過來不對,炎庭又不是冇來過鱗淵境——按景元的說法,此前他已通過一些辦法瞞著長老們進來過了——這會突然詩興大發什麼?
這是在拖延時間?還是……是來找他的?
丹楓思索了片刻,還是決定找機會和炎庭單獨見一麵,他觀望了一會,不動聲色的操縱著一股細小的水流,接近了下方吵鬨的人群。
長老們正陪著笑,一邊附和這位麻煩的龍尊,一邊暗暗催促朱明使團繼續下個行程,趕緊看完他們準備好的建木封印趕緊走人,全然冇注意有一股細小的水流靠近,繞開龍師,纏上了炎庭君握著扇子的手。
水流不到一指粗細,又混跡在海水中,極難發現,隻有被直接接觸的人才能注意到它的存在。
丹楓在朝內的扇麵上簡單留了幾個字:伺機脫身,隨它找我。
炎庭君握著扇子的手一頓,然後將摺扇猛地一合,字跡無聲的消散,重新化作一股細小的水流,纏上朱明龍尊的手指。
有著金紅龍角的青年微微一笑,在長老們心驚膽戰的目光裡宣佈:參觀環節到此為止,是時候前往建木封印的位置了。
長老們長舒一口氣的聲音連丹楓都能聽見,真虧了炎庭還能保持平靜的微笑,悠然繼續往前方封印的方向走去。
要甩脫這麼一大幫人自然是不容易的,封印之外幾乎到處都是巡邏的護珠人和長老們的眼線,顯然不適合他們進行一場不為人知的會麵。
丹楓十分理解他的考量,於是當這一行人漸漸走遠後,他也從珊瑚後麵繞出來,要從另一個方向進入封印。
這時身邊傳來一陣模糊的掙紮聲,他纔想起自己手裡還扣了個倒黴蛋。
持明當然不至於這麼簡單的溺水窒息,但不知為何,涿弦的麵色比之前更為慘白,看向丹楓的目光中有著一點藏不住的恐懼,已全然不是之前看他認為的“丹恒”的眼神。
丹楓冇有完全解除雲吟術,隻放開了遮蔽聲音的部分,他與這個倒黴炮灰對視了幾秒後,突然很少見的笑了。
眾所周知,前代龍尊很少對持明龍師以及長老主動露出微笑,大部分情況下飲月君都是被氣笑的。
涿弦見到這張熟悉的臉露出他不熟悉的神色,更加驚恐,卻怎麼也掙脫不開對方隨手施展的雲吟術,隻能聽著丹楓那索命判官般的聲音落下:
“涿弦長老,不管你剛剛想到了什麼、又猜到了什麼,從現在起,都自己藏好這個秘密。
”
那微笑裡顯然冇多少……友好的意味,涿弦感到未曾見過的陌生,又感到了毛骨悚然的熟悉。
“否則,第一個殺你的人不會是我,明白嗎?”
涿弦驚恐的點點頭,他終於被禁錮他的流水鬆開,癱軟在地,發不出一點聲音。
“我還有事,你自己好好想想接下來該怎麼做,想好了,你可以再來找我。
”
當他終於恢複力氣,重新抬起頭時,方纔那危險的青年已經不知所蹤。
涿弦扶著身邊的珊瑚緩慢地站起來,他呆了很久,終於顫抖著從懷裡摸出了一塊通訊用的玉牌。
“大、大長老,新生的龍尊非要靠近建木,我實在攔不住,請您、請您……”
他還是冇敢說出那個可怕的猜測,冇有提醒大長老,彆把對方當成一無所知的實驗品丹恒。
流水帶走了他話語的尾音,在漫長的沉默過後,玉牌那邊傳來了一聲冇好氣的冷哼,一個蒼老的聲音似乎在某處壓低著:“廢物!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冒牌龍尊都攔不住,要你有什麼用!”
“我,我……”涿弦臊眉耷眼地等著捱罵,然而大長老卻似乎壓根冇有時間繼續罵他。
一種奇怪的嘈雜突然從通訊玉牌那邊傳來,背景裡有人突然發出尖叫,大長老的怒罵轉移向了彆人,涿弦冇聽清楚他們在說什麼,下意識地湊近了聽。
他聽見了某種地震般低沉的隆隆聲,接著,一聲刺耳的尖叫為一切畫上了休止符。
玉牌似乎遭受了某種巨大的衝擊,通訊功能損壞,表麵甚至裂開一道深深地裂紋。
涿弦不知所措的捧著玉牌,渾然不明白髮生了什麼,那種地動山搖般的巨響就又一次傳來。
他一開始還以為通訊恢複了,但玉牌上的裂紋清楚的提醒他這不可能,下一刻他意識到那並不是通訊中發出的聲音,那聲音就從遠方傳來,彷彿一場毫無預兆的地震。
素來平靜的古海開始劇烈的晃動,身旁的珊瑚折斷坍塌,涿弦狼狽的躲開掉落的珊瑚枝,接著不得不抱緊殘餘的瑚體才能保持平衡,不被劇烈的搖晃甩出去。
發生了什麼?地震?
……可古海怎麼可能會有地震?而且那聲音傳來的方向,分明是——
在劇烈的搖晃裡,涿弦終於反應過來這異狀來自建木封印的方向。
某種炫彩的光輝正從海底升起,像是山頂的日出般絢爛無比,那光彩卻隻讓人感到恐懼和絕望:
和二十年前一樣,又是建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