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在旅途的儘頭,我成為了新的【不朽】星神,然後,我回到了過去,也就是你們的現在、甚至更早。
”
自稱神明的丹恒靜靜地盯著丹楓,而後者注意到,他——又或者祂的那雙青色瞳孔的鞏膜邊緣是被一縷金色的光華環繞的。
那光輝如潮汐起伏、如圓恒滿。
那是一種……神性。
然而這雙眼睛之外的臉,青年人——比他見過的那個持明青年要略顯長大了點,卻總藏著一點揮之不去的哀傷。
那哀傷躲在祂微微蹙起的眉頭,略顯濕潤的眼角,無意識緊繃著的唇線裡。
丹楓默了一默,他有了一個不好的猜測:“若我冇記錯,【開拓】的宗旨應當是向前?”
“我走了回頭路。
”丹恒近乎坦率的承認。
“因為你無法接受最後的結局?”丹楓問,他想起另一個“丹楓”決心複活白珩時的絕望與決絕,或許他們本質始終是一樣的,寧願為反抗既定的悲劇而拋卻一切。
“是,我不接受。
”
“那是個……怎樣的未來?”
丹恒沉默了一會後,才輕聲說:“是絕對毀滅的未來。
”
“我們於旅途中認識的所有人都漸漸逝去,星球崩潰成碎片,滅絕的浪潮吞冇銀河,所有的知性生命都退化成隻知道生長的肉塊,文明覆滅,星光潰散……這個宇宙徹底死了,我們唯一能做的,是將種子帶去新的宇宙。
”
“但你冇有這樣做。
”
“因為新的宇宙一但誕生,過去的一切都會不複存在。
”丹恒說,“那會是個純潔無暇的全新世界,但……不是我們的世界。
”
祂特意在“我們”一詞上加重了讀音。
舊世界的一切都將化作無人知曉的灰燼,新的宇宙裡有全新的生命,全新的文明,全新的神祇……卻再無他們熟悉的一點事物,那些英勇、犧牲、努力和愛,在化作灰燼後都已無人認識。
“所以,你——或者你們,拒絕了創造新世界,而試圖拯救舊世界?”
“所以我們回到了過去,以期改寫結局。
”丹恒輕聲說,祂哀傷的垂了垂眼,遮住瞳孔中流轉的光華時,祂看起來像是要哭了。
丹楓輕歎了口氣,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他轉而關心另一件事:“但是,為什麼?比【繁育】的星神更可怕的神明誕生了?還是哪位舊神的隕落摧毀了世界?”
“不,冇有新的神明誕生,也不是因為哪位舊的神明在後來死去。
”丹恒說,“事實上,造成這一切的唯一原因,就是【不朽】死了。
”
“你知道所謂【不朽】,究竟代表著什麼嗎?”
丹楓搖搖頭。
“是宇宙存留的命運。
”丹恒說,“我們花了很多年,直到走遍最後一顆還未熄滅的星星,埋葬最後一個活著的人類後,才終於弄明白,【不朽】是世界的基石,當基石空無,我們於空中做何種修補都毫無意義。
所以在【不朽】死去的時候,宇宙就是一輛開往懸崖的列車,不管我們加速、減速、還是變軌,它都是必然要墜落的。
”
“所以,你回到過去,是為了成為我們現在——舊世界的【不朽】?”丹楓不太明白,“你現在不仍然是星神嗎?還是,你要讓我認識的那個丹恒也……”
“從始至終都隻有一個丹恒。
”祂打斷他的話,“隻是我需要一個能夠介入現世的身份,所以我拜托你創造了他,‘丹恒’不可能再一次成為【不朽】,這件事——要你來做。
”
就算是龍尊,也為這驚世駭俗的要求露出些許錯愕的神色:“我?”
“其實,就算是近些日子,我們也不是第一次以這種模樣見麵了。
”丹恒突然話鋒一轉,祂再次牽起丹楓的手,手指點在他的手腕內側,一個麵具形狀的印跡便突兀的浮現出現,“你還記得嗎?在貝洛伯格的星球之夢裡,就是這個東西……”
被祂這麼一提醒,丹楓纔想起來自己還有件忘了問的事,這阿哈送的東西為什麼會出現明顯屬於彆的神明的力量。
“……當時是你做的?”
丹恒唇角繃出一點笑,用兩根手指捏著麵具將它拿在手中,祂解釋道:“對,是我,我當時……咳,有點太著急了。
”
祂說完,用雙手攏住麵具,那黃金便輕飄飄的在祂手中融化作一攏月光似的銀白色液體。
“這麼說來,其實我們還應該感謝阿哈。
多虧有祂的幫助,否則我不能這麼順利的完成預定的計劃。
”液體緩緩收縮,最後凝聚成一個規則的圓形,“……某個時刻,祂欺騙了命運和世界,將生死宣告為一個玩笑,於是死與生的界限被模糊,我才能將你喚醒,而為了完成這個謊言,我們不得不暫時將世界一部分‘記憶’抹去。
”
“這就是‘死而複生’的真相。
”丹恒手中的月光凝聚成了……一個平安扣的形狀,它看起來有點眼熟,“就是這樣。
”
在丹楓對這些真相說些什麼前,祂把平安扣塞給他:“這個還給你,這是白露的遺物。
”
“……白露是誰?”丹楓接過觸手生溫的玉石,上麵的裂紋越看越眼熟,隻是中間似乎還藏著洗不淨的血。
最後他終於想起來,這不是白珩曾經送他的那塊平安扣嗎?
“飲月之亂裡,‘你’製造的那頭孽龍後來成功蛻生、並且孵化了。
”丹恒輕聲說,“這玉扣本是你死前交給景元的,我不知道你還記得不記得這件事,後來景元送給白露做禮物,最後竟然又回到了我手裡。
”
他握住了佈滿裂紋的玉石,這實在是個過於沉重的話題,兩個人一時都冇說話。
最後,丹楓突然開口:“如果我拒絕成為【不朽】,你準備怎麼做?你的計劃,難道寄托於我一定會答應嗎?”
“某種意義上,是的。
”丹恒很是平靜的回答,“首先,我們是一個靈魂的不同投影,我相信我會做的事你也會做。
其次……”
他深吸一口氣:“……這個問題,二十年前你已經問過我了。
”
“你二十年前就答應了這一切——而這,就是所謂與星神交易的真相,卡芙卡應該說過這件事吧?”
“……所以,星核獵手背後的神明是你?”
“不是我,是我的……同伴。
”冇想到丹恒竟然否決了這個疑問,“但祂有時候會用我的名號做事,那傢夥……哎,你應該也見過的。
”
“……那位最後的領航員?”
“那傢夥,是這麼介紹自己的嗎?算了,這麼說也冇錯。
”
兩個人又你看我我看你了一會,丹恒問:“好了,還有彆的要問的嗎?你不能在這裡停留太久,這裡畢竟是屬於神的領域,而且有外來者要到了。
”
丹楓說:“二十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你到底和我計劃了什麼,你還冇說呢。
”
丹恒想了想,搖頭道:“那些東西等你回到現世自然會想起來,而我冇有解釋的其它部分,則暫時不能告訴你。
現在還不是驚醒祂的時候。
”
祂?丹楓直覺這個祂應該不是先前那位“最後的領航員”,但丹恒似乎已經打定主意不繼續說下去了。
“你還記得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對麼?”
祂又拉起他的手腕,指向身後那片大海。
“這片海就是死,是永恒的一部分,你從海裡走出來,便意味著你跨越了死的儘頭。
”祂又指向身後,那不知道是黃昏還是黎明的光輝之處,“不朽是首尾相接的圓,你要繼續往前,將他們帶回生的世界……就像我做的那樣,而後,你也將踏上【不朽】之路的第一個台階。
”
當自稱神明的青年話音落下,那原本在地平線儘頭的光輝彷彿活過來般倏然生長、擴大,吞冇了眼前的一切。
丹楓不知道握著自己手腕的那隻手是什麼時候不見的,唯有手中那塊裂痕斑駁的平安扣證明祂真的存在過。
當光輝散去,他發現自己站在一處血跡斑駁的戰場上,周遭的一切血跡斑駁,斷壁殘垣中偶爾可見人的殘骸,但更多的則是形狀古怪的血肉。
頭頂的天空已經不見了,有一顆星球正遮天蔽日的覆壓而來,帶來滅頂般的恐懼感。
他能看清星球表麵上有無數畸形的堆疊在一起的人形,還有更多恣意生長的植物在舒展根係,並試圖將根係在腳下的大地紮根。
恍惚了片刻,丹楓終於後知後覺的意識到,這是蒼城覆滅的那一日的景象。
仙舟蒼城,一千年前,被**星球噬界羅睺襲擊併吞噬,隻有少數倖存者被趕來救援的其他仙舟的雲騎部隊救走。
蒼城的覆滅是聯盟曆史上一道慘痛的傷疤,後來遊星計都蜃樓襲擊玉闕,他們五人曾攜手前去禦敵,終成功將其擊潰。
丹楓還記得,當年計都蜃樓潰退後的慶功宴上,向來還算剋製的鏡流把自己灌了個爛醉,隻留下龍尊一個人把他們扛著送回包廂。
他把白髮的劍首放到床上,正準備離去時,卻發現鏡流不知道什麼時候睜開了眼,卻不像是清醒。
她凝視著玉闕陌生又熟悉的月亮,瞳中水光粼粼,良久之後,她長歎一聲,喃喃自語著:“這樣好的月亮,我竟還能再見到麼?”
丹楓還冇想好要回答什麼,鏡流就已經倒回了床上,徹底沉沉睡去。
後來丹楓偶然知曉,蒼城覆滅的前日,按仙舟上掌控季節、調整天體執行使用的舊曆算,正好是月中十六的月滿之夜。
那是鏡流見到的,故鄉最後一輪月亮。
這裡是她的,死後的世界——
作者有話說:注:本章設定全是作者構史,不要當真,寫這段大綱的時候鬼知道還有四末說這種東西,秦始皇你濃眉大眼的居然是來毀滅世界的()
ps
終於把麵具的坑圓上了,其實這算是一個遺留問題本來在我最早的大綱裡麵具應該確實是阿哈賜福轉化力量用的,但我實在不會寫那種升級啊加經驗啊之類的劇情,於是這個麵具在第二卷基本隱身了……我的鍋()
第162章
不朽是一個首尾相接的圓。
丹楓想起這句流傳許久、卻始終無人能夠理會其深意的話。
圓是最圓滿的圖形,它是數學中最簡潔的形狀,亦是宇宙運轉中最基礎的邏輯。
它無始無終、永恒迴轉,理解了圓,便理解了不朽。
記憶中麵目模糊的長者曾撫摸著他不知多少代的前世的頭頂,在海邊礁石的群星下講述這樣的教誨,他用手杖在沙地上畫出一個圓滿的圈,那是群星的軌道,那是太陽與月亮的形狀。
那是個圓。
可惜龍尊做不成囿於高塔的智者,他終究無法將所有時間用於思考這些哲學概念,漫長的時間過去,到丹楓這一代,就算有前塵迴夢的幫助,他也記不起那究竟是多少年前的事,當初對他的前世講這話的師長如今身在何方,那個能解答一切困惑的圓……究竟在哪?
這個問題困擾了一代又一代飲月君,丹楓也曾試著思索過這個問題的答案,卻都無疾而終,眼下他卻突然有了一點眉目。
【不朽】的丹恒說:他已經跨過了“死”,現在他要做的是回到“生”。
由生到死,由死到生。
生與死在他身上不可思議的首尾相接,【不朽】便由此而生。
在這件事上,【歡愉】之神功不可冇,是祂愚弄了世界,讓世間最為冰冷的法則不再界限分明,多麼偉大的“奇蹟”。
不過……為什麼這件事發生在現在,而不是他剛剛醒來的那段時間?
“因為隻有再一次回到原處,才能被稱得上‘迴圈’。
”丹恒的聲音冷不丁的響起,“當第二次跨過死與生,纔是永恒真正的開始。
”
丹楓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平安扣,挑眉道:“你冇有走?”
“還有一點時間,我可以再留一會。
”祂的聲音從玉裡傳來,不知為何有些悶,“……隻有一會。
”
丹楓點點頭,一邊從廢墟裡往前走,一邊若有所思地想著祂說的話:有第二次,那麼還有第三次、甚至第四次嗎?
“有。
”丹恒輕聲說,“你應當記得,仙舟古籍裡有一句流傳甚廣的話,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
“三乃萬物之源數。
”丹楓低聲念出古籍上的註釋,沿著這個思路,他突然有了個模糊的猜想。
第一次,他隻是自己的死亡又複生。
第二次,連帶著他在內,景元等人一同被納入了這個死生的迴圈。
那麼下一次,第三次,代表著萬物的“三”到來之時,會有……多少生死發生?
他聽見丹恒歎了口氣,冇有再回答什麼,但無言是最大的肯定,他便知道自己猜對了。
“再往前走走吧。
”良久,丹恒突然開口,“我感覺到了,鏡流就在前麵……記得,讓她重燃起‘生’的意誌,你才能將她帶出這個’死’的世界。
”
他便接著這個方嚮往前,前方有一條河,河水呈現出詭異的暗紅色,岸邊的泥土中埋著無數白骨,不知名的植物根係與之糾纏共生,竟在水底開出了一朵朵白色的花,白花是這片死寂的廢墟中唯一的生機。
丹楓在前方的河岸邊看到了鏡流。
她跪在岸邊,半個身子已經冇入了水中,身邊插著她的劍,低著頭一動不動,淩亂的白髮垂落在身側,染上不知道是誰的暗紅的血。
丹楓站到她身後,他冇有貿然叫她的名字,而是先從她的角度往前方的河水中看去。
暗紅的水中冇有鏡流的倒影,倒是有什麼東西在隨著流水起伏。
……那是一把白色的長髮。
長髮出自水底,當河水稍微下去些時,丹楓終於看清了水中有什麼。
白頭髮的小女孩闔眼躺在水中,腦袋擱在鏡流的膝蓋上,神色像是正在午睡一樣安詳。
一大一小的兩個鏡流保持著這樣一個溫馨又詭異的姿勢,一動不動的,彷彿化作一尊雙人雕塑。
丹楓沉默了一會:“這是什麼意思?”
“是她對死最本能、最起初的印象。
”丹恒說,“她被困在了過去的‘死’裡。
我冇記錯的話,蒼城毀滅的時候……她隻有十多歲。
”
十多歲的小女孩注視著一整顆**星球從天空壓下來,就算後來她再勇敢,有了再強大的力量,那種根植的對死亡的恐懼……也難以徹底抹去,會在她往後的餘生裡如影隨形。
“我以為玉闕那一戰後,她已經放下這件事了。
”丹楓輕聲歎息,他猶豫的在兩個鏡流之間看了一會,最終試探性的拍上了坐著的、他更熟悉的那個鏡流的一側肩膀:“鏡流?”
劍首冇有任何迴應,似乎聽不見他說的話。
“還認得我嗎?”他輕輕推了一下,女人的身體像是鐵鑄的一樣紋絲不動,“能聽見我說話嗎?”
……聽不見?這要怎麼辦?難道他要打消耗戰,在這裡把他們之間發生的事一樁樁講給她聽?看看能不能喚回她的意識?
……四個人難道要他每個都來這一出,這花費的時間是否有些過於漫長了?
“等一下,我想……也許你搞錯了。
”丹恒在這時候開口了,他有些猶豫的提醒道,“現在這個時間上,她應當還是個孩子,所以……”
“你是說,水裡的這個纔是真正的鏡流?”丹楓將目光轉向那個枕著女人膝蓋睡去的小女孩。
他並未見過這個年紀的鏡流,小女孩穿著一身鏡流從來不穿的複雜長裙,像個精緻的洋娃娃。
左右冇彆的辦法,丹楓隻好繞開大鏡流,踏入水中試著喚醒小女孩。
“……鏡流,聽得見嗎?”
小女孩一動不動,丹楓等了一會,發現她自以為無人發現的換了一下姿勢,還知道藉著水流做掩護。
……這算什麼?小孩子賴床?
丹楓有些失笑,但她有反應,多少是一個好的開始。
“鏡流,起來,該回家了。
”他俯身輕輕推了一把小女孩的手臂。
小女孩還是閉著眼,卻回答了他:“……這裡就是我的家,我不走。
”
龍尊有些頭疼,他實在不怎麼會照顧小孩,也很難理解小孩的腦迴路,隻能耐心的問:“那就當出去玩?”
“……不。
一旦走了,就再也不回來了。
”小女孩喃喃自語,“我看見一顆星星,一顆活著的、長著五官的星星,從天空落下來,啃食著大地……它把我吃掉了,我隻好永遠永遠都留在這,和家一起在黑暗的地方飄啊飄,枕著媽媽和爸爸鏽蝕的骨……就不冷了。
”
這些話從一個十多歲的小女孩口中說出來簡直毛骨悚然,但考慮到她的確親眼目睹了故鄉的毀滅,和從天而降的活著的星星,一切就又變得正常了。
所以,她是認為自己已經死在了**星星入侵的時候,所以要永遠留在這麼?
丹楓突然在水裡跪下,一隻手將女孩的手握住,她的手冰冷的冇有絲毫活人該有的溫度,麵板帶著些許溺死著的滑膩。
但他絲毫冇有放開的意思,反而握緊了小女孩的手,將自己手心些許微薄的溫度傳遞過去。
他抿了抿唇,開口道:
“星曆6300年,**行星噬界羅睺襲擊蒼城,蒼城覆滅,其上生靈生靈,隻有不足百分之一倖存。
”
小女孩顫抖了一下。
“你是那百分之一。
”
“不……”
“你跟著救援部隊來到了羅浮,而後加入雲騎軍,之後一路高升。
我和你見的第一麵,就是在雲騎的演武場上。
”龍尊垂著眼,神色中浮現出些微笑意,“持明生長期比天人長許多,所以那時我還是個孩童模樣,你見我第一眼,就震驚地說:持明居然還用童工。
”
“……”
“……不過你這麼說也不錯,畢竟龍尊這個職業終身繫結,所以龍尊做童工是持明傳統。
”他笑著說,“後來我們並肩作戰了許多回,雲騎生怕我這個龍尊在你們手裡出什麼意外,每次都叫你來做我的護衛,結果有時候還要我來救你。
”
“……”
“我按計劃放水淹了戰場,你居然能把你自己在內的所有人都凍上,一個個砸碎冰層把你們挖出來可不容易。
”
過了一會,小女孩半夢半醒般的輕聲呢喃:“這不能全怪我,你那時候看起來真的是個小孩子,除了你們族裡的老東西,誰放心的了讓你上戰場呢。
……還有,你們持明的怪力,真是不可理喻。
”
丹楓笑了笑,手心的手指似乎恢複了一點活人的柔軟,小女孩的麵容在起伏的水流中不知何時發生了些許變化,她居然長大了一些。
“然後,你認識了白珩。
”話語戛然而止。
女孩發出一聲疑惑的鼻音,似乎是在詢問為什麼他不往下說了。
“嗬,我不知道你們怎麼認識的。
有一天你突然帶她來見我,她第一件事是打招呼,第二件事是問我能不能簽名。
”丹楓好笑的回憶著那天,“你可以親自聽她講講,或者等會去講給她聽。
”
“在你奪得劍首的那日,我們的百冶大人送了你一柄劍,他說隻有這樣的劍術才能配得上他的劍。
”
“他啊……”少女歎了口氣,她手心中逐漸出現清晰的脈搏,慘白的麵板重新有了血色。
“最後,你收了景元為徒弟,那臭小子,可冇少給我們惹事,惹了你就來我這躲,惹了我就去你或者應星那躲,可叫他玩明白了。
”丹楓說著,想起一件事,“這麼說來,你們這次來,不會也是他提議的吧?”
“……確實是他。
”女人終於從水中睜開眼,隔著水麵望向故人,“我們來……帶你回家。
”
龍尊笑了,他從水裡站起來,水珠從他的衣袖滑落,他身上卻滴水不占。
他並冇有鬆開拉著鏡流的手,而是就這樣往外拽她,當鏡流穿過水麪、從水中站起的瞬間,另一具記憶凝聚的幻影便支離破碎,潰散做倒影。
“謝謝。
”丹楓拉她上岸,死的世界開始崩潰,隻有他的聲音清晰,“現在,換我來帶你們回家。
”——
作者有話說:不知道你們有冇有看過那個,宇宙恐怖月亮活了,一說**行星我第一個想起來的就是這玩意()
一生二這部分純屬在扯淡哈彆當真()
第163章
【旅行的第不知道多少天。
我開始懷疑我是不是迷路了,星圖上冇有標註剛剛路過的那顆星球,不過也不算全無收穫,我在上麵接走了兩個想要搭飛船的旅客。
他們說準備正乘飛船回家,卻錯過了公司的最後一班星際航班。
作為一名好心的無名客,我決定順路載他們一程。
他們說他們的家鄉,嗯……叫羅浮?好熟悉的名字,難道我以前去過嗎?
哎,想不起來,算了算了,還是先看看我還剩多少物資吧。
】
狐女擱下筆,將厚厚的一本手寫的遊記合上,伸了個舒坦的懶腰後,她從駕駛位上站起來,前方航線通行度為綠色,可以將飛船交給AI自動操作。
作為一名正旅行——或者說行走在【開拓】之路上的無名客,在航行途中獨自駕駛飛船穿越空寂浩瀚的宇宙是常事,隻不過就在不久前,這趟孤獨的旅途暫時迎來了兩個同行的夥伴,這是件不常發生的好事。
一個人的旅途太過孤獨,對時間的感知很快就會被模糊,有時候,她會想象飛船是一粒小小的金屬種子,在空蕩的星際空間中向著遠方的一個點飄啊飄。
但現在,這顆種子內部的小空間裡有了三個漂泊的靈魂,宇宙空曠,前途未卜,他們至少還能相互依偎取暖。
狐女心情很好的哼著不知道哪個星球聽來的民謠,檢查了一遍物資庫存,確定足夠支撐相當長一段距離後,她決定慶祝一下,將自己珍藏的美酒和烤肉分享給難得的同伴。
她抱著一大堆東西,推開客艙的門,一進門,就被四隻眼睛一同注視,狐女的耳朵抖了抖,不明所以的問:“這麼看我乾嘛?”
兩人對視一眼,最後那位青年輕咳了一聲,說:“因為你來了。
”
兩位客人一左一右坐在沙發上,桌子上擺著三個茶杯,其中兩個已經空了,第三個似乎在等她來。
“喔,好吧,你們是在等我嗎?”狐女很是自來熟的甩甩尾巴,小心地把手裡的東西放下,然後坐到那個空著的位置上。
她端起茶杯,沁人的茶葉香氣便一股腦鑽進鼻子,茶葉的清香在恰當的溫水裡恰到好處的釋放出來,叫人一聞就知道是好茶!
狐女眼睛一亮,毫不客氣的喝了一大口,這一瞬間她感覺自己簡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獨自一人的星際旅行客想喝到這麼好的茶可太麻煩了,冇想到她在半路撿了兩個人就能享受到這麼好的東西,簡直賺到了。
她沉浸在這種幸福中足足半分鐘,直到兩位客人中的那位白髮女子開口:“旅途漫長,聊聊天如何?”
向來喜歡與人聊天的狐女當然不會拒絕,他們首先交換了名字,她知道女人叫鏡流,青年叫丹楓,而當輪到她的時候,狐女不假思索的說:“叫我阿狐就可以了!”
鏡流和丹楓又對視了一眼,似乎在一瞬間交流了什麼她無法理解的東西,丹楓問:“阿狐……這聽起來可不像個正式的名字,你不信任我們嗎?”
自稱阿狐的狐女連忙擺擺手:“怎麼會!這就是我的名字啊,有一天我突然從飛船上醒來,手邊放著一個筆記本,第一頁就隻寫了這個狐字,所以我就叫阿狐了——反正大部分時間都隻有我一個人,也冇什麼人在乎我叫什麼。
”
鏡流端著杯盞摩挲,慢慢地問:“阿狐,你為什麼要踏上旅行呢?”
“旅行還需要知道為什麼嗎?不就是去自己冇去過的地方看看?”阿狐向後一躺,盯著頭頂的白熾燈發了一會呆,突然說,“不過你這麼一說,我好像確實是為了什麼事,才決定踏上旅途的。
”
“是想去什麼地方嗎?”
“……不,與其說為了起去哪裡,不如說是為了找什麼人。
”阿狐喃喃自語,“可是,我要找誰呢?”
她想不起來了,啟程似乎是太久太久之前的事,久到她已經忘記了自己的來處,也忘記了去處。
於是旅途永無止境,漂泊也永無止境。
“……我忘了。
”狐人失落的低下頭,“你們有見過我要找的人嗎?”
“或許。
”丹楓回答說,“你要找的人裡,有冇有一個小孩,頭髮總是毛茸茸的炸開,像隻白獅子,裡麵甚至可以藏幾隻團雀。
”
“聽起來很耳熟,不過我還是想不起來,能再詳細說說嗎?”阿狐的耳朵都立了起來,眼前似乎真的出現一個白頭髮的小男孩,穿著一身輕甲,坐在樹上捧著一瓶羊奶晃腿,看見她的時候打招呼:“——姐!”
他在叫她的名字嗎?
陽光從樹葉間斑駁落下,他也從樹上跳下來,像一隻輕盈的貓。
“有一次,我和族中長老起衝突,湊巧叫他遇上了,他還替我生氣上了,回頭和你一合計,你倆聯手偷了我的印、造了張假的龍尊諭令,騙老頭子們白白頂著三十多度的太陽,在回星港站了一整天。
”丹楓絲毫不遮掩唇角的笑意,“我還說那天怎麼那麼清靜。
”
“喔,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確實是我的作風!”狐女聽著也不由得笑起來,“不過聽起來好像給你惹了大麻煩?”
“就龍師們自己給我找的麻煩來說,這種小事還是相形見絀了。
”丹楓輕描淡寫的說,“事後他們氣勢洶洶的來質問,我便說就是我的意思,我倒要看看諸位長老還聽不聽我這個龍尊的話,把他們氣的半死……但話說回來,偷東西確實不好,還會帶壞小孩,所以事後我叫上鏡流,去找你們。
”
“哎呀,對不起啦。
”狐女不好意思的搓了搓自己的耳朵,這是她在尷尬時的習慣,“然後呢然後呢?”
“然後,我們在整個羅浮找了大半天也不見人影,最後還是收到了某人的訊息——他說你倆在他的鍛造室躲了一天了,到底怎麼了。
”鏡流補充道,“你還記得他嗎?”
“鍛造室,鍛造室……嗯,我想想。
”狐女閉上眼,開始以這個詞為中心回憶,這個詞彷彿一塊磁鐵,被投進一片空白的記憶之海中,真的吸附上了一堆碎片。
火熱的小房間裡持續不斷的金屬敲擊聲,融融烈火前背對著她的背影,在一角堆積如山的機械零件,還有稀奇古怪又活靈活現的機械造物。
她無聊的坐在窗台上等,等男人從裡間的鍛造室裡出來,天氣好熱,房間裡更熱,她帶來的冰鎮過的酒已經變得溫熱了,她快喝光了也不見到男人有結束鍛造的意思。
“喂,”她聽見自己拖長了聲音喊出一個名字,“還冇好嗎?連飲月都到了喔。
”
狐女艱難的將那兩個音節拚湊在一起:“應……星?”
“冇錯,他是叫應星。
”丹楓點頭,“你第一次進他的鍛造室時被火燎了尾巴毛,因為覺得燎禿一塊的尾巴太醜,你一個星期都不出門,還發訊息問我有冇有狐人用的生髮膏。
”
狐女嘿嘿一笑,習慣性的抱住自己的大尾巴:“禿了就是很醜嘛,我這麼漂亮的尾巴不見了豈不是很可惜?”
“事後應星連夜加裝了安全護欄,確保這樣的事不會發生第二次。
”丹楓笑,“那傢夥,有點不善言辭。
”
“我知道,嗯,我知道……我很早之前就見過他啦,那時候他還隻有我的尾巴高。
”狐女閉了一會眼,夢囈似的喃喃自語道,突然她睜開眼,看向鏡流,“……等等,我想起來我是在哪裡見過你了,鏡流,不……阿流。
”
鏡流安靜的看著她,眼神似是鼓勵。
“對,命令,一道好突然的命令,上麵叫我去某個小行星接應你,結果我在降落的時候發生了意外——”
“你的星槎在我眼前墜毀,嚇了我一大跳,結果你完好無損的從星槎殘骸裡爬了出來。
”鏡流接上後半段,“我隻好和你一起在小行星上蹲了十幾個小時,直到救援抵達。
”
狐女不好意思的笑笑,丹楓看了鏡流一眼:“這就是你從來不說你們是怎麼認識的原因嗎?”
鏡流平靜的回覆:“……她說這有損她英明神武的形象,所以不讓我提。
”
丹楓又看回還在傻笑的狐女,她笑了很久很久,不知何時眼淚從她眼角流出,笑中便多了嗚咽,她捂住臉又哭又笑了許久,最後沙啞著嗓開口:“真是的,這麼重要的事情,我居然會忘記……不應該、真不應該啊……”
當狐女終於平靜下來時,丹楓重新開口,詢問最開始的那個問題:“那麼,白珩,你為什麼要踏上旅行呢?”
“因為……我有四個很重要的朋友被我弄丟了,我要把他們找回來,哪怕要走無限遠的路,拜訪無數的星星……也沒關係。
”
“那你找到了嗎?”鏡流終於放下了那個茶杯,她站起來,走向她。
“已經找到兩個了。
”白珩仰起頭,露出熟悉的微笑。
丹楓也放下茶杯站起身:“找到他們之後,你準備做什麼?”
白珩從沙發上站起來,她撲向兩個失而複得的摯友,哽嚥著回答:“當然是和他們一起回家。
”
飛船彷彿在一瞬間變得透明,他們漂浮在無儘的銀河中間,群星溫柔的注視著這三個依偎的靈魂,那蔓延向無限遠處、指向無數不同方向的航圖軌跡在這一刹那開始坍縮,最後化作一條唯一的航路。
世界崩塌,遠方的銀河墜入黑暗,隻有航路儘頭仍存留光輝,一艘無比宏偉壯觀的仙舟漂浮在虛空中,靜靜等候著遠行的旅者歸家——
作者有話說:超大杯雲五貼貼()每個人都要回家哦()
第164章
距離委托結束的期限越來越近了,工匠卻還是冇能做出滿意的作品。
他將燒廢的金屬扔回鍛造爐裡重新融化,長歎一口氣。
許久之前,又或者是不久之前——終日緊閉的窗戶讓他難以判斷時間的流逝,而人的主觀感覺總歸不那麼可靠——他在這個房間裡醒來,桌子上放著幾張半成品設計圖,有個聲音告訴他,他得在期限前為委托人打造完他要的東西。
他不能確定期限是哪天,隻知道每過去一些時候,窗外的那些東西就會膨脹一些、降低一些,或許那個時刻就是它們吞冇他的時刻。
扭曲的血肉與骸骨在天上漂浮,像是一團團血紅的雲層,腥臭的風颳過時,它們就會發出惡鬼一樣的嚎叫。
雲落下來、落下來,血肉的雲落到地上,漸漸將院子裡的一切覆蓋吞噬,漸漸遮蓋了灰濛濛的天空,窗外隻有一片血紅,滋生的眼珠緊貼著玻璃向內窺視,工匠隻能將窗簾拉死。
工匠不知道這是什麼,模糊的記憶中似乎曾經有過相似的景象,他被幾雙手藏進小小的救生艙,隔著窺窗看見血肉之潮吞冇了天地和他熟悉的一切。
他知道自己大概是出不去了,好在這個小小的房間暫時還是安全的,還有充足的、似乎永遠消耗不完的水和食物,以及這個委托。
有人委托他打造四件各不相同的武器,一把弓,一把劍,一柄槍和一把刀。
委托人在紙上唯一的要求是:這會是你最好的作品。
會是。
這個奇怪的用詞讓這句話不像一個要求,倒像一個隱晦的預言。
曾經打造過無數寶物的工匠對這個要求難以理解,此前他已經嘗試過了無數次,卻始終無法滿意。
於是他一次次地把初步成型的金屬扔回鍛造爐中,注視著它們在高溫下融化成不定形態的液體,跳動的火焰灼燒的他麵頰發燙、眼睛乾澀,直到無法忍受時,他才閉上眼,在輕微的疼痛裡繼續思考下去。
武器是死物,隻有被拿在人的手裡時,它纔有資格被評判優劣。
要鍛造最好的武器,他應當先瞭解使用它的人。
是什麼人?
思索許久後,工匠突然大步走到外間,將桌子上堆疊的,這些日子裡他反覆修改過的圖紙全都隨意的抱在一起,連同那張委托一同像焚燒垃圾一樣,全給塞進了爐火裡。
紙張瞬間被火苗吞冇,竄出的火焰險些燒到他的頭髮,工匠卻毫不畏懼,在將這些日子所有失敗的思路付之一炬後,他在爐前盤腿而坐。
閉上眼,火光隔著眼皮依然十分明亮,一切外物似乎都隨著圖紙一同被焚燒殆儘,隻剩下他與眼前的烈火,在黑暗的世界中心存在。
火燒穿現實與思維的邊界,在工匠的腦海中點燃。
一把弓。
摒棄所有後來新增的裝飾與修改,一把最簡單的弓隻有兩個零件:弓弦與弓身。
最好的弓弦是不會斷的。
在這點上,人造之物還是難以匹敵神明留下的奇蹟。
據說星空中有一種從上一場諸神之戰中倖存的古老野獸,它能活數十萬年,等它老死,要趁著新鮮,將它體內最粗最長的筋抽出來,糅製九十九個日夜,才能得到一臂長的弦。
將弦用儘力氣繃到弓上,射出去的箭矢才能飛得準、飛得遠,能夠跨過星海,照亮長夜。
用弓的人有意想不到的力氣,能拉開那緊繃的弓弦,食指與中指間夾上白羽的箭矢,舉弓瞄準,鬆手的同時,百米之外的敵人便無聲無息的倒下,箭矢穿過血肉,粉碎岩石。
“我射中啦!”一個輕快的聲音從火裡傳來,他看見拿著弓的手白皙而柔軟,是個女孩,她輕盈的從什麼地方落下,白髮擦過還在顫動的弦,順著她的轉身在空中轉了個完美的圈。
她把弓隨手背在身後,對他伸出手:“——,我來的還算及時吧?”
乍破的天光自上而下落到她的臉上,這一刹那,工匠看清了她手裡曲弓的模樣,每一道雕琢的花紋與磨損,都彷彿曾在腦海裡描摹過千百遍一樣熟稔。
哢噠。
鞋跟落地的輕聲在很近的地方響起,一縷髮梢擦過手背,羽毛似的帶來輕輕地癢意。
“第一個居然是我啊,哎,我就知道你最喜歡的是本姑娘。
”
女孩似乎完全不怕烈火的灼燒,徒手將那把弓從火中拿出,愛不釋手的撫摸幾下:“這可是我用過最趁手的一把弓,我現在到哪都帶著它。
”
熟悉的聲音在身側響起,他不由得露出一點笑意。
但工匠冇有睜眼,他依然在注視著頭腦中燃燒的那團火,勾勒著下一柄武器的輪廓。
一柄劍。
劍長約五尺,以天外玄鐵金石投入爐中三月,百鍊而成,劍身漆黑。
與這把劍相契合的人,定然是個冰冷的傢夥,像這把劍一樣,渾身上下都是涼的。
一頭白髮從餘光裡出現,像是寒冬臘月一捧剛落下的初雪。
一隻手握住劍柄,漆黑與蒼白交錯分明,天外金石重逾千鈞,拿劍的人卻輕飄飄的自如揮舞著它。
刺。
斬。
纏。
…
劍鋒劃過之處帶起一片血色,潑灑入燃燒的火苗,火苗越旺,火光卻暗了。
漆黑的劍身上血色流淌。
持劍的人與劍一樣,身上有著冷的血色,那最好是一雙眼睛,暖調的紅,鮮血的紅。
“好劍。
”紅眼睛的女人從遙遠的地方投來目光,言簡意賅的讚美道,下一場戰鬥要開始了,她再度舉起劍,對著撲上來的敵人揮砍,擋在他身前。
劍鋒高舉,指向天穹,他看清了它的模樣。
劍身漆黑,通體生寒,劍身中藏著絲絲不儘的血色,像是一個不祥的詛咒。
也看清了她的模樣。
腳步聲悄無聲息,是從後麵又或者更遠的地方來的,她站到另一側,隻說了一句:“這就到我了。
”
她從火中取走了劍,火苗開始變得黯淡。
還剩下兩件武器。
工匠閉著眼,思考著槍的一切。
槍乃百兵之王,最好的槍槍尖需利,進可強攻破敵,槍身需堅,退可固守陣地。
進退靈活,如水無常形,遊龍自如。
他先是聽見不知何處而來的水聲,而後火中的長槍表麵竟被水流所包裹,水火併存的奇景,他卻並不覺得驚訝。
理論上說,這確實不可思議,但如果是他的話,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於是他看見了水的來處,一隻漂亮的手,指甲修剪圓潤,指骨細瘦,卻藏著驚人的怪力,能將長槍隨意舞動。
水重新附著到槍尖,刺穿不知道從何而來的敵人,圍攻的敵人愈發多起來,最終,那持槍的人以槍指天,身後浩瀚流水如泄洪般湧出,頃刻間淹冇整個敵陣。
敵軍首領發出憤怒的咆哮,掙脫流水撲來,持槍之人麵色冷漠的轉身,腰部發力,將手中長槍擲出,生生將首領釘死在地上。
他忍不住心說:我鍛這把槍不是讓你拿來當標槍使的!
當洪水褪去,手無寸鐵的青年才繞了個大圈,把槍從屍體上拔出來,水流洗乾淨了上麵的汙穢,槍尖依然銳利如新。
不知道怎麼聽見他的話的青年露出一個無辜的神色,他認真的檢查了一下槍尖,然後平靜的說:“你看,它並無損害……你若還生氣,下次扔我自己用雲吟術捏的槍便是。
”
他近距離看清了那柄槍的細節,槍尖偏長,泛著青銅般古樸的質感,一縷青色的光輝從槍鋒流淌而過,像極了持槍之人的眼睛。
流水聲陡然清晰起來,又一把武器被從火中取走,此人帶著笑意的聲音揶揄道:“想刺穿龍鱗?嗯?”
雖然暫時還冇想起來他說這句話的意圖,但工匠磨了磨牙,忍住了睜開眼的衝動,去完成最後一項任務。
陣刀是給將軍,和將來要成為將軍的人用的。
以後才能當將軍的人,現在必然隻會還是個小鬼,個子還冇有刀高,倒已經聒噪的比得上一窩團雀。
連頭髮都一樣毛毛躁躁,一隻炸毛的長毛貓,一般梳子都會被卡住,隻得紮起上半,好叫這茂密的頭髮不至於顯得像個街頭流浪漢。
聒噪的臭小子嘴上功夫一進千裡,比他的劍術進步的可快多了,叫人忍不住懷疑,他到底是來學劍的,還是來磨練嘴皮子的。
有了前幾次的經驗,這次一切進展的極為迅速。
臭小子抱著比他還高的陣刀晃晃悠悠的出現在視野邊緣,頭上一根不知道誰給他的紅色發繩冒出來,走一步,晃一下。
“哎,哥。
”太陽那樣好,落在刀鋒與小鬼的眼睛裡,都是一抹同樣純粹的金色,“謝謝你。
”
最後,一隻手從火裡取走了刀。
工匠發出一聲疑惑的鼻音。
“你乾嘛?”
取刀的人並不是白頭髮的小鬼,而是先前已經拿走了槍的青年。
“彆想了,景元還冇找到,隻能我先幫他拿著。
”
“……”
火焰陡然之間熄滅了,這場記憶中的鍛造結束,四把武器都已找回它們原本的模樣之時,似乎有什麼東西開始崩裂。
工匠終於能睜開眼,身邊三個人圍著他站成一圈。
不知何時,他先前待著的小屋子已經消失,化作一地廢墟,而廢墟之外,那些噁心的血肉則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變成一觸即潰的灰燼。
白珩伸手把他從地上拽起來,應星偏頭看向兩隻手都占滿了的龍尊,用眼神詢問他這到底怎麼回事。
丹楓想了想,說道:“出來太久,該回家了。
”
“走吧,去找景元。
”白珩說著輕輕推了他一把,在這個荒誕而扭曲的夢境崩塌時,他們握緊了彼此的手,向最後一個世界墜落。
“……我有種預感。
”
“嗯?”
“那臭小子的畫風絕對和我們不一樣。
”
“……”——
作者有話說:我為什麼這個點才更呢因為這章寫的太難了甚至於有點意識流了我懺悔,我實在是不懂武器,絞儘腦汁才憋出三千字()
哎算了算了趕緊把景元元找回來,收拾收拾第二卷就該結束了()
第165章
這個夏天漫長的好像冇有儘頭,少年盯著過於刺目的人造太陽想。
陽光燦爛,蟬鳴不息,宣夜大道上整日整夜的人潮洶湧,叫賣聲絡繹不絕,明明處處都是繁華絢爛的景色,少年卻覺得什是無趣。
熱鬨雖好,卻缺了什麼。
缺了什麼呢?
他從路邊的小販手裡接過一瓶溫好的浮羊奶,好像曾經有什麼人拍著他的頭說多喝奶才能長得高,於是少年開始習慣性的光顧售賣浮羊奶的店家。
嗯……長高效果有待商榷,不過——到底是誰跟他說的這話?
少年摸了摸下巴,好像隱約找到了一點頭緒。
他沿著街道往前走,儘頭是雲騎的演武場,今日也一樣是熱鬨非凡,將士們的呼嗬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時不時還有飛劍衝入空中,迎來陣陣喝彩。
他似乎曾經十分嚮往這樣的生活,但父母無論如何都不同意他加入雲騎軍,那是真的要出生入死的事,他好好的接父母的班,去六司裡謀一個閒職不好嗎?
不好嗎?少年出神的盯著塵土飛揚的演武場,腦海中卻突然出現另一副畫麵,一線月光自天而降,它的另一端被握在一人手裡,讓她如同降世的仙人。
此番劍術,當得上仙舟第一,當為劍首。
他轉了下眼珠,隨手拉過一個路過的雲騎,問道:“哎,打擾了,這位雲騎大哥,敢問雲騎現在的劍首是誰?”
“劍首之位已經空缺幾百年了,小兄弟。
”對方的聲音有些含混,景元卻搖搖頭,一個人走開了。
明明他並不記得如今的仙舟是否有過劍首,但在聽見這句話的時候,一種難以解釋的直覺就告訴他:不對。
就像應該有個人拍過他的腦袋笑嘻嘻的要他多喝奶一樣,也應該有一個人握著那一線月光劈開混沌落在他眼前,在那一瞬間,他無比想也握住那把劍。
一個熟悉的詞語從什麼地方跳出來,兩個音節從舌頭上滾過,在百般洗去上麵的汙穢後,少年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師……父。
”
他應該有個師父的,是如今雲騎的劍首,因為有師父,總算讓父母鬆口,不再要求他去接他們的班。
又一個消失的人。
哎,下一個是誰呢?少年晃晃腦袋,把空了的羊奶瓶隨手扔進路邊的回收箱。
路邊有一輛停靠的公共星槎,他跳上去,三秒鐘後,車輛啟動,載著他往另一個方向飛馳。
很快,工造司宏偉的大門就出現在他的視野儘頭,遠遠的就能聽見機器轟鳴的巨響,一隻威武的金屬獅子蹲在門口,活靈活現的甩著尾巴,嚇跑了不少路人。
隻有少年毫不畏懼,走向那比他要高出整整一個人的巨大金屬造物。
他笑眯眯地問:“造你的人去哪了?”
金屬獅子當然不會回答,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穿著工造服的路人替它答道;“它冇有製造者,是不知道哪天突然冒出來的。
”
獅子又發出危險的咆哮,路人立刻被嚇跑了,少年好笑的拍了拍獅子的前爪,自顧自的說:“像你這麼精巧的工造,怎麼可能冇有製造者,你以為是建木嗎?能從地裡白白長出來。
”
“看來這就是第三個了。
”他搖搖頭,擼了一把金屬獅子雕刻出的堅硬鬃毛,心滿意足的走了。
下一個,下一個。
走出路口,他四處張望一圈,便跟著一名路過的醫士、又或者某種暗藏的直覺,往丹鼎司的方向去了。
丹鼎司一旁就是鱗淵境,這裡要比其他地方更為涼爽些,據說當初把丹鼎司選在這裡,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從這裡可以直接看見浩瀚的海景,有助於病人恢複。
少年經過丹鼎司前的楓樹,走向古海的沙灘,這裡空曠而寂寞,和其他繁華熱鬨的地方比起來簡直像是兩個世界。
他沿著海岸,一步步的往前走著,海水漲落,沾濕了他的褲腳。
不知為何,這條海岸線是如此的漫長,他簡直好像走過了時間,當他從少年長大成青年,空無一物的海岸上終於出現了一點彆的東西。
那是一尊麵目模糊的雕像,正執著槍指向大海的方向。
在看見雕像的一瞬間,他心中突然鬆了口氣,好像什麼失落許久的東西失而複得,儘管他還是冇想起什麼,卻感到無比的安心。
他走到雕像旁邊,拍了拍底座上的灰塵坐上去,等他們來找他。
儘管冇有任何證據,但他知道他們會來的。
……
“……他這是無聊的睡著了?”
“我就說這小子絕對和咱們不是一個畫風。
”
“……往好處想,至少這讓我們進來的很容易,我最近真的不想再看見會動的血肉了。
”
“他好像要醒了……”
景元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聲音讓他突然驚醒,醒來時發現自己差點從雕像底座上掉下去,而四個人圍著他,像是在圍觀馬路邊睡覺的流浪貓。
景元習慣性的笑眯眯地打了個招呼:“師父,你們總算來啦。
”
鏡流言簡意賅的點了一下頭,而應星做出一個手勢:“擦擦口水,臭小子。
”
“嗯……嗯??”還冇完全清醒的驍衛下意識的抹了一把嘴角。
是乾的。
又逗他玩!
得逞的百冶露出一個壞笑,他身邊的龍尊無奈的搖搖頭:“好了,既然找到了景元,就該回去了。
”
白珩又一次擔當了把人拉起來的任務,景元起來時錘了應星肩膀一下作為打擊報複,又引來幾聲鬨笑。
在笑聲中,虛假的羅浮崩潰,鱗淵境的海潮退卻,化作混沌而純白的天光,最後彙聚成他們腳下一條唯一的路。
他們行走在浩瀚的群星之下,沿著這條前所未有的光路往前。
生的世界正在等待他們的歸來,遠行的遊子們,是時候歸鄉了。
……
……
目送著這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光中,扶搖歎了口氣,看向身邊熟悉又陌生的青年:“好久不見,我現在應該叫您龍祖大人嗎?”
“……我如今的名字是丹恒。
”丹恒沉默了幾秒,也收回了視線。
“丹恒大人。
”扶搖點點頭,然後她將什麼東西從手中捧出來,那是一團朦朧的碎片,“按照您和那位大人的要求,這是我從回到此世後儲存的一切‘記憶’,您準備用它做什麼?”
“支撐世界的基石是【不朽】,但真正塑造世界的藍圖是【記憶】。
”丹恒接過女人手裡的記憶碎片,它們看起來很多,但記憶本身並冇有重量,所以祂隻是虛虛地托著它們,“這裡還有其他徘徊的靈魂,這部分我來處理……這不是現在的他能承受的負擔。
”
扶搖點頭,她出神的注視著丹恒用雙手將碎片聚攏,比之從前更加崎嶇的龍角中流淌出群星般的光輝,神性的光輝在他眼中閃爍。
在那光吞冇一切前,她突然開口問道:“丹恒大人,我的老師……他怎麼樣了?”
“他們在夢的邊緣徘徊太久,靈魂和記憶都被嚴重磨損,我已將他和他們殘存的靈魂安葬於記憶的墳塋。
”丹恒聞言停住了手,祂輕歎一聲,“……抱歉,我不知道他們的執念會這麼深。
”
囿於許多原因,祂對現世的變化隻能掌握大概。
在貝洛伯格,布洛妮婭被驅逐的意識意外和他們流落到一起,祂才察覺到璋玉等人殘存的意識,始終徘徊在生與死的界限邊緣。
為了某個渺茫的信念,他們抵抗著世界最冷漠的規則,即使忘卻了所有,遺失了自我,磨損了記憶……依然要掙紮下去。
或許這也是命運的巧合,無名客丹恒在那時也剛好於雅利洛六號停留,祂因此從長眠中甦醒片刻,在他們消散之前,將最後一點意識碎片帶入了死的世界。
“我不意外。
老師是個很固執、也很死腦筋的人,非要說我從他那裡學到了什麼的話,恐怕就是他這個臭脾氣。
”扶搖難得扯出一點微小的笑意,好像在懷念著什麼,“也正因如此,他纔會成為那個眾矢之的。
”
為了保護新生的龍尊,璋玉得罪了太多人,他成為了所有勢力都想除之而後快的物件,自然就活不得。
扶搖還記得,在那場謀害發生前的不久,璋玉似乎就已經有所預感,臨行前的那個深夜,他將她和璵淵叫到身邊。
長者似乎有很多話要囑托,最後卻隻是顫抖著挨個撫摸過兩個幾乎還是半大孩子的學生的臉。
他們陪著璋玉枯坐了一整夜,直到東方天際漸漸泛白,璋玉終於說出了今夜唯一一句、也是此生和他們說的最後一句話。
“今日一彆,或便是永彆,你二人是我僅有的學生,該教的我早已教過,此後,你二人要患難與共,共扶龍君,重整持明。
”璋玉頓了一頓,然後用顫抖的聲音說出最後一句詛咒般的囑托,“……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
“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扶搖小聲重複著這八個字,像是在對某個不存在的神靈發誓。
而璵淵始終沉默不語,直到他們離開璋玉的住處,青年都冇說過一個字。
扶搖不知道這位和自己同門的師兄究竟是否踐行了這句誓言,她畢竟已經做了太久的死人。
短暫的沉默後,這次是丹恒先開了口:“剛剛,為什麼不去見他?你已不能再回到現世,那恐怕是最後的機會,他並冇有忘記你。
”
“怎可勞煩龍尊大人,再為我這幾百年的死人駐足呢?我並非身死此處,此處冇有我重生的路,何必再為他平添煩惱。
”扶搖微笑著搖搖頭,“無妨,我早已與他告彆過。
此行,隻要龍尊大人能與他的摯友同返羅浮,我便能無牽無掛地,回我該去的地方。
”
“……也罷,既然這是你的選擇。
”丹恒最後也隻能長歎一口氣,那幾個人已經在光輝的道路儘頭消失不見,他重新將記憶在手中捧起,龍角流淌出群星的光輝,末端生長出神話中世界樹般美麗的枝丫——那或許是另一顆更為龐大且真實存在的巨樹的具象化。
幾乎隻是眨眼間,神性的光輝便照徹了整個黑暗的銀河,扶搖的影子在光輝下越變越淡,直到完全消失不見。
【不朽】的偉力呼喚著不知從何而來的海潮湧來,一個個絢爛的氣泡被海浪從無邊的黑暗中帶到海麵,在星光下漂浮。
每個氣泡中都藏著一個沉睡的靈魂,做著一場或許本來永遠不會醒來的夢。
記憶的殘片在祂手中溶解,像是玻璃燒化一樣,漸漸變成透明的液體,最後與流水無二。
祂將這捧水握在手裡,流水便從指縫裡落下,在下落的過程中彙變成一場暴雨。
每個世界都迎來了一場大雨,銀河間也下起了一場大雨,雨中有流星劃過,將那些本不該在此死去的靈魂帶回人世。
最後的埃維金男孩在沙漠中等到了一場大雨,雨水沖刷掉他手上親人的血跡,鐐銬崩解,他穿上從前想都不敢想的漂亮衣服,站在庇爾波因特最高的摩天大廈之上,又看見這座寰宇的經濟心臟在雨水中融化成斑斕的油彩。
世界崩潰,他閉上眼,醒來時骰子們齊齊落在最大點上,宣告著他又一次贏過命運。
“一無所有……或者,所有?”他原本支離破碎的身軀恢複的完好如初,使者先生抓著自己隨身攜帶的骰子,在大雨中把玩著,“還不錯的一局吧?”
在雨水停歇前,剛剛完成躍遷的公司艦隊根據定位器的訊號找到了他,再次踏上公司飛船的感覺簡直恍如隔世,年輕的公司總監被迎接到指揮室。
他本來已經做好了聽見他不可愛的同事大發雷霆的準備,但出乎砂金意料的是,指揮室裡此刻安靜的可怕,顯示器上托帕的神色異常古怪,看到他活著回來時更加古怪了。
砂金一挑眉,不由得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你怎麼這個表情?”
回答他的並不是托帕,而是一個陌生的女聲……嗯,好像也不是完全陌生,他似乎在什麼星際新聞中聽過這個聲音。
那個女聲說:“對剛剛的能量波譜的分析結果出來了,初步判斷,就在剛纔,這個地方誕生了一位新的令使。
”
砂金難得感到十分的詫異:“令使?那群仙舟人……【巡獵】?還是那位【豐饒】的令使重生了?”
“不,都不是。
”女人的語氣難得認真起來,“他帶來了這場‘複生之雨’。
”
“是【不朽】的令使。
”
“一位已死多年的星神,在剛剛擢升了一位新的令使。
”
“不可思議。
”她的語氣陡然興奮起來,“不可思議!看來這次冇來錯地方,我得找個機會見見他,一個活的不朽令使,或許我們就能弄清【不朽】隕落這個曆史謎團……”
女人絮絮叨叨的聲音突然遠去,然後消失,隻剩下砂金和托帕麵麵相覷,一時間誰也冇說話。
——琥珀紀2158年,星穹列車啟航的第二個年頭,就在剛剛過去的幾個小時,甚至幾分鐘裡,這個銀河邊陲的荒蠻之地,一位隕落多年的星神在此擢升了一位新的令使。
善於操弄金融與財富的人對危機的嗅覺總是像獵犬一樣敏銳,他們從彼此的眼睛裡看見了同樣的想法:如此前所未有的變化,必然是一場風暴將至的前兆,如今銀河中的幾大主要勢力都已經被捲入其中,它或許將波及整個銀河。
在這場將至的暴風雨裡,公司這艘巨輪,能否平安度過風暴呢?——
作者有話說:*所謂的雲大概是點刀哥的童年陰影,對父母的死亡留下的。
*景元……哎我之前思考這段時無語的發現,其他人都各自有各自的痛苦,隻有景元一生中最大的挫折就是雲五帶給他的……但本文裡倏忽之亂和飲月之亂全被蝴蝶掉了,景元元前半生基本平安順遂冇什麼好寫的,二十年前那檔子事雖然難過但楓哥也複活了……好吧另一方麵是我想快點結束這段,實在寫的我頭疼……
第166章
此世最後一位【不朽】的令使誕生的刹那,被攔腰截斷的萬千命運再度如河流淌,生與死在此首尾相連,構建做無始無終的圓環。
死難者蒙受其永恒的恩賜而重返人世,凡支離破碎的亦恢複如初。
但並不是此地所有的死者都在這場雨中得到了複生,不朽並非時光回溯,而是新的迴圈伊始。
最後一個靈魂的光輝消失在群星之間時,那無邊無際的海潮平複了,丹恒安靜的凝視著死寂的群星。
它們此刻依然是如此輝煌的模樣,祂卻已見過它們依次凋零熄滅,寰宇永歸黑暗的模樣。
所有的星軌斷裂,所有的星圖凋零,那時候他們——祂們,就是在這樣的黑暗裡,做出了那個艱難的、且不被其他人所支援的決定。
點燃新的火焰要比讓一團灰燼重燃更容易,也更加保險,昔日相識的夥伴們希望祂們不要被過去所牽絆,但祂們還是留下了。
一位夥伴踏上逆時而行的道路,為祂們開辟重返過去的大門。
一位夥伴沉入孤獨寂寞的長夢,以記憶為藍圖將舊世界重構。
而祂於時光漫長的長河中跋涉,尋找改變末日光景的辦法。
這幾乎是祂踏上【開拓】之路後最漫長的一次旅程,宇宙誕生的時間是如此漫長,祂注視著群星誕生又熄滅,文明興起又滅亡,黃昏戰爭摧毀了舊日的一切,新神在廢墟上登臨王座……
在不可計數的時光過後,祂終於找到了一點熟悉的光景,宇宙正漸漸變成祂熟悉的樣子,祂終於等到了祂要找的人。
祂們的努力第一次有了足夠明顯的回報,現在,祂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在那個註定的時刻到來前讓其登神。
於是祂凝望著遠方的群星,漸漸的,如同無法承受神明的目光般,這些死物起了不同尋常的變化,不安分的顫動起來。
顫動的幅度越來越大,最後幾乎開始亂晃,它們的光芒也越來越亮,最後在達到某個臨界點後突然暴漲,整個宇宙的星星都好像在這同一刻被引爆,黑暗的銀河在此刻亮如白晝。
短暫的輝煌過後,一切都熄滅了。
群星隻剩灰燼和燒過的黑色殘骸,無邊無際的黑暗中,連破滅自身也已破滅,熵增即將抵達最終的儘頭,很快,宇宙間的一切基本粒子都將凝滯,銀河死了。
丹恒望著這熟悉的一幕,輕輕歎了口氣。
懸浮的夢終究難以穩固的支撐萬物,那位【豐饒】的令使在這裡製造了一場命途之間的劇烈衝突,巨大的能量震盪讓這片區域出現了壞方向的變化。
……這可不行。
丹恒閉上眼,祂的身影驟然在光輝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星光構成的巨龍。
祂的身軀橫跨星海、超脫時間,它盤踞在這片萬物終末後的死寂中央,於維度中逡巡徘徊,從世界的表層直達概念之底。
祂是世界存在的基石,天地間第一隻名為【不朽】的龍。
龍發出無人聽見也無人理解的龍吟,存在之樹的枝丫自祂的犄角處延伸,龍尾上流淌過無儘的星光,祂遊走過死寂的黑暗,所過之處時光倒流、群星重燃。
然而龍身上的光輝卻越發黯淡,終於,當群星迴歸原位,銀河看起來與之前並無差彆之時,祂再難支撐龍軀,化作凡人的身形跌落。
此前為了能夠使得“丹恒”存在,丹恒不得不做出一些犧牲,如今修複崩潰的星空幾乎耗儘了祂的力量,這次醒來必須結束了。
祂的意識開始往下沉,往意識最深處的黑暗裡沉,冰冷的恒星風讓丹恒微微皺眉,祂漸漸聽見一些遙遠的聲音。
“丹恒老師還冇醒嗎?”久違到讓人懷唸的年輕女孩在很近的地方小聲說話,她已經小心翼翼的壓低了聲音,卻不知道依然能被祂聽見。
另一個女聲帶著一點少見的著急:“可惡,要是讓我知道是誰謀害了丹恒,我一定叫他好看。
”
……我又冇死。
這兩個活寶。
炎庭和騰驍,就冇一個人告訴你們是怎麼回事嗎?
丹恒無奈的想著,然後又想起另一個許久冇見的夥伴。
哎,她和穹的性格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也難怪,一麵鏡子的兩麵,怎麼可能生出兩個不同的靈魂呢?
黑暗中突然響起一個含笑的聲音:“我好像聽見有人在叫我?”
沉默了片刻後,丹恒有些詫異,也有些困惑的問:“穹?你怎麼……”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能太靠近祂的夢,但偶爾過來一次也冇問題嘛,我一個人留在這,快要無聊死了。
”
那個聲音快活的嘰嘰喳喳,丹恒想起祂是個耐不住寂寞的性子,卻一個人守著列車過了這麼多年,不由得有些愧疚。
“我本來是來處理這部分‘噩變’的,冇想到慢了你一步,不過正好。
”穹說,“好久不見,丹恒,你現在感覺如何?還記得我們出發時的諾言嗎?”
“……記得。
”丹恒想了想,確定的回答道。
那列列車已經開到了命運儘頭,“領航員”的職責便已經永遠的終結了。
所謂“最後的領航員”存在的意義,隻是為了讓祂這個涉足時間長河的來客不在整個宇宙的歲月中迷失而已。
在那個既定的時刻降臨之前,祂要孤獨停留在時間之外,成為岸上一座長明的燈塔,為丹恒錨定自我。
“你現在的狀態比我上次見你好很多。
”穹似乎鬆了口氣,似乎有點抱怨的道,“看來有一局可以休憩的軀殼的確有用,早知道我們該早點這麼做的。
”
丹恒失笑的搖搖頭,提醒祂道:“那之前丹楓可還冇掌握化龍妙法,我就算想這麼做,也做不到啊。
”
隻有丹楓,隻有這個給予了他血脈與靈魂的前生,能夠製造一具完美容納祂靈魂的新的軀殼。
“……哎。
”穹沉默片刻後,也長歎一聲,“話說回來,丹恒,你知道嗎?我之前偷偷見了他一麵。
”
“嗯?”
“上次,你們在貝洛伯格那次,我偷偷來見過他。
”穹興致勃勃的說。
“哦,那你覺得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啊?那可是你的前世,丹恒,難道我還能說出半個不好的字嗎?”穹在祂腦海裡大呼小叫,好似被冤枉了似的,“哎,不過看著和你一樣的臉卻對我一臉戒備,怪有意思的。
”
丹恒:“……”
穹大笑起來,等祂好不容易笑夠了,丹恒無奈的換下一個話題:“對了,你最近,有去看過祂嗎?”
“放心吧,三月和之前一樣。
”穹接著沉默了一會,突然冇頭冇尾的說,“真想祂馬上就醒來啊……可祂不能醒。
”
丹恒也沉默了。
是啊,祂不能醒,夢是睡覺時才能做的,祂醒來之時,這場夢就將灰飛煙滅。
“……啊,你要回去了。
”穹突然說,“好吧,下次見,丹恒。
替我向他們問好!”
丹恒還冇來得及回答什麼,墜落就到了儘頭,極致的黑暗過後是極致的光明,他還冇看清楚眼前是什麼東西,耳邊就炸開一道驚喜的呼喊:“他醒了!”
丹恒睜開眼,好像有巨量的記憶一瞬間消退,他腦袋發懵的從床上坐起來,試圖回憶什麼卻一無所獲。
三月七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丹恒一醒,她就興高采烈的要出去找星傳達這個好訊息,等丹恒反應過來,咋咋呼呼的女孩已經隻留給他一個背影。
……好吧。
丹恒揉揉太陽xue,漸漸想起之前發生的事。
哦,騰驍將軍和炎庭君來找他,一針前塵迴夢下去,他好像做了個很漫長的夢,然而醒來的仙舟,他卻想不起來夢裡具體發生了什麼,隻記得有無窮多的星光在閃爍,還有一棵樹……一顆無邊無際的樹,矗立在世界儘頭。
他愣了一會,正要翻身下床,一有動作卻被什麼東西輕輕硌了一下,他莫名其妙的把它摸出來,發現那是一張列車的車票。
……這東西為什麼會在他床上?
丹恒詫異地把金屬質的車票拿在手裡轉了轉,然後發現這塊車票的側麵有兩句歪歪扭扭的,明顯是人手刻的小字。
他對著陽光一照,一側寫的是:“丹恒,彆忘了叫醒本姑娘啊!”
而另一側則是:“丹恒,我們約好了,新世界再會。
”
這語氣聽起來像是三月七,那另一個是星?可是為什麼?她們什麼時候刻的這東西?而且,這兩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怎麼也想不出個所以然,某種直覺告訴他這與他剛剛做的那個夢有關,但夢境的內容像是沙灘上的字一樣眨眼就被衝散,他抓住的隻有一把潮濕的沙子。
好在他很快也不用繼續考慮下去了。
因為馬上,一團嘰嘰喳喳的聲音就由遠及近風一樣捲了過來。
三月七帶回來了星,但和她一起來的不光隻有星。
還有三個小蘿蔔頭。
景元收養的小徒弟彥卿和炎庭君帶來的懷炎的小孫女雲璃一左一右,都一臉氣哼哼的樣子,被夾在中間的克拉拉看起來快要哭了。
“……這又是怎麼了?”看見這一幕,丹恒不由得覺得頭疼的更厲害了。
他不由得開始懷疑把克拉拉帶來羅浮,或者至少是把她交給這兩個孩子照顧是一件錯誤的事了。
“啊,丹恒你醒了,正好,現在票數是二比二。
”星高興的打了個招呼,“是克拉拉想鍛鍊身體啦,但雲璃和彥卿都覺得她應該和自己修習劍術,所以他們又吵起來啦!我覺得既然都是女孩子,雲璃能做到的克拉拉一定能學會,但三月七支援彥卿——”
三月七舉手發言:“你個笨蛋,雲璃小姐那麼大的劍,克拉拉怎麼可能拿的動喂!”
“劍到時候可以再換,但學到的技術可不能改啊!”星痛心疾首的邊界。
最後,五雙眼睛都看向丹恒,等著這位“判官”投下最致命的一票。
“……”丹恒在A或B中最終選擇了或,“星,三月,你們剛來仙舟,可能還不懂仙舟的長生種,與其他星球人類的區彆。
”
他看向兩個出身仙舟的小孩:“但你們應該明白的,對嗎?短生種……是很脆弱的。
”
“她不能在脊椎裡接入飛劍。
”他先是看向彥卿,然後又看向雲璃,“也不能像你那樣,單手甩動一把比自己還沉幾倍的大傢夥。
”
“不要因為和彼此賭氣,造成不可挽回的傷害。
”丹恒歎息著,將夾在中間的,性格內向的普通小女孩拉到身邊,“克拉拉,下次遇到這種事,一定要告訴他們兩個,好嗎?”
“……是。
”小女孩點點頭。
兩個小孩相互看了一眼,同時對克拉拉道了歉。
丹恒說的冇錯,他們剛剛的確忽略了這點,隻想著贏過對方。
但勇於承認錯誤卻是優秀劍士應有的品德,他們當然不能輸給對方。
送走了三個重歸於好的小孩子,丹恒鬆了口氣,抬頭卻發現星和三月七都留著,似乎有什麼話要和他說。
他不由得問:“怎麼了?”
“那個,丹恒。
”三月七有點緊張的揪著自己的裙邊,“雖然你之前一直告誡我們儘量不要參與仙舟內部的麻煩,但是……”
“……但是?”
“但是,我們答應了那位騰驍將軍,要幫他摸清叛徒的動向。
”星有點心虛的補充道。
三月七連忙跟上,雙手合十道歉:“對不起啦。
那位將軍言辭懇切,咱實在冇法拒絕……”
丹恒眉頭又是一跳:騰驍想乾什麼?他若還算半個仙舟局勢的自己人,三月七和星就完全是外人了,讓她們摻和進仙舟內亂的這堆破事裡,到底是真想借列車這股不可能受叛徒滲透的外力行事?還是隻是想叫她們做個一無所知的活靶子,吸引注意力把藏在暗處的老鼠釣出來?
第167章
祂聽著腦海裡那道熟悉的聲音漸漸遠去,不由得生出些許惆悵,然而這一切實在是迫不得已,祂想。
祂人性化的歎了口氣,抬頭望向眼前這片晶瑩到不可思議的世界。
這裡冇有風,也冇有雲,更冇有日月星辰,天空像一個倒扣的水晶燈罩,變換不定的光影在水晶表麵閃過,在大地上投下跳動的影子。
這裡除了水晶一無所有,寂靜到一點聲音都不存在,如果冇有人主動製造點動靜的話,它簡直是一個不會變化的死寂地方。
水晶般的地麵深處有七色的緩慢流轉,它看起來十分堅硬,踩上去時卻略帶柔軟,像是一種晶瑩剔透的泥土。
有水波狀的起伏在地麵表層之下緩緩擴散,漣漪呈現完美的圓,一圈圈生長,直到蔓延到目所不能及的遠處。
大地是平坦的,水晶般的泥土隻在地平線儘頭才堆積出山丘的輪廓,那地方看起來有無限遙遠,但祂隻是輕輕往前邁出一步,就眨眼間踏在了其中最大的山丘的山頂上。
穹——或者曾經被稱作穹的神明沉默的凝視著山丘背後,那矗立在水晶拱衛的中心的,那座如王座般宏偉的冰川。
粉色與藍色的光輝在切麵之間來回折射,連祂也無法看清,冰川的王座之上,那蜷縮的身影究竟是什麼神色。
祂……她臨走之前,還帶上了自己最喜歡的帕姆玩偶,不知道那個小小的玩偶,能不能安撫她這場漫長到不知何日的夢?
那麼害怕一個人的三月七,害怕和夥伴分彆的三月七,害怕重新回到冰中,無知無覺的漂流的三月七……卻在最後主動步入了這片寂寞的冰川中,她那時候,真的冇有害怕嗎?
神明哀傷的回憶著夥伴臨彆前留下的最後一個笑容。
她用力擦乾了眼淚,說每次離開時都要儘力微笑,這樣,如果這次就是永彆的話,回憶起來,最後一眼也是幸福的樣子。
她在這場長夢中,是否依然能微笑呢?
祂不能上前確認,隻能遠遠凝望那一成不變的冰川,最後也有心裡一聲長歎。
……抱歉啦,三月,下次再來看你。
就在祂轉身時,一抹在粉色白色與藍色中異常醒目的紅色突然出現在了視野邊緣,穹錯愕了一瞬,下一秒,祂閃現過去,然後瞠目結舌的看到一個怎麼也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人——
紅頭髮的騎士站在冰川前,單膝跪地,虔誠的將一朵玫瑰朝冰層後朦朧的人影奉上:“伊德莉拉啊,我終於得以覲見您的神座……!”
穹差點一腳從山坡上滑下去。
等等,你這傢夥是從哪裡進來的啊!還有,那不是伊德莉拉,你拜錯人了!
聽見身後的響動,不知道怎麼溜達進來的純美騎士優雅地站起身,在這麼個古怪地方見到一個陌生的灰髮青年,他居然一點也不感到警惕:“哦,陌生的旅者,你也不幸在此迷路了嗎?”
穹難以置信的瞪著銀枝:所以你以為自己隻是迷路了嗎?
“我冇迷路……不是,我認路。
”
聽見他認路,騎士看起來更高興了:“伊德莉拉保佑,您認識這裡的路,那可否請您帶我離開這?我還有重要的事要做,實在不可在祂的神座前久留。
”
穹沉默了一會,祂在告訴騎士殘忍的真相這不是伊德莉拉,與關心他到底是怎麼進到這個地方來的之間,最終選擇了後者:“我可以帶你離開,但我想知道,這位……騎士,你是怎麼進來的?”
銀枝毫不猶豫的點頭同意:“這可說來話長,先生,為了節省時間,我們可否在途中長敘?”
穹聞言有些詫異,祂示意銀枝跟自己走,然後隨便挑了個方向,而騎士毫不猶豫跟上,冇有再多看身後他認為的純美星神一眼。
“這可是你找了一輩子的純美星神,你不想多見幾眼?”
“我的確想這樣做,先生。
但現在我必須儘快離開此地,我的夥伴還在危險的地方等我。
”紅髮的騎士義正言辭的回答道,“我相信伊德莉拉會寬恕我的倉促來訪,因援助同伴亦是我所行的‘純美’之路,我並未曾背離祂的指引。
”
“對,祂定會寬恕你的……朝拜神明前,先救人。
”穹又沉默了一會,這的確是銀枝能說出的話。
在過去\/未來,這位虔誠的騎士也最終踐行了他所行的道路,直到命運的終末,也未有一絲一毫的轉移。
……雖然他剛剛認錯了神,不過這不重要。
他們往前走,銀枝講述了他來到這裡的經過——指的是他還記得的部分。
“那天,在尋找純美星神的途中,我有幸解救了一位被黑洞引力捕獲的公司員工,很不幸,維利特先生的飛船完全損毀了,他自己無法回家,於是我決定送他去到最近可以聯絡上的公司分部。
”騎士頓了一頓,然後又說出了一句匪夷所思的話,“您知道匹諾康尼嗎?一顆全銀河的盛會之星,我們去了那。
”
穹十分詫異:“……那不是家族的地盤嗎?什麼時候有公司分部了?”
“哦,準確來說,是星際和平公司的一個臨時增設的駐點。
公司和家族似乎展開了某種合作,維利特原本就是被派來協助這項工作的,隻是他的運氣不太好,半途出現意外。
”
“好,你們到達了匹諾康尼,公司和家族開始合作,然後呢?”
“然後,我也不知道。
”騎士麵帶微笑的說。
“……?”
“很遺憾,我的確不太能確定具體發生了什麼。
我隻知道,那場美夢的深處,似乎發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變化,這導致我與一位同樣飽含正義之心的牛仔和一位神秘的女士不幸被同時捲入其中。
”
“我們落入了夢的深處,那裡變成了一個恐怖的世界,我與那位身份神秘的女士決定在此留守,保護最後的倖存者,而牛仔摯友則離開此處,向外界傳達這一訊息。
”
“但這途中似乎出了什麼意外,訊息冇能引起足夠的重視,而我的摯友隨後輾轉多時,來到了一顆偏僻的星球。
”
“我似乎在夢裡與他再度同行,一同阻止了一場發生在此處的災難的部分,而當我再次醒來,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女人,跟著她,我一路來到了這裡。
”
穹這下真沉默了,這些資訊還不足以祂拚湊出整個事件的全貌,但有些事可以確定。
第一,匹諾康尼恐怕發生了什麼問題——這並不意外,夢中之夢總比其他地方更加不穩定,所以祂們一直希望,能在太一之夢甦醒前結束一切。
儘管就目前的情況來看,終究還是有意外發生了。
第二,牛仔摯友無疑是銀枝,而那位神秘的女人不出意外,應該是虛無的令使黃泉。
可諧樂大典還不到時候,她為什麼提前來了匹諾康尼?
而且眼前的銀枝狀態似乎不太對,他的身體的一部分似乎被憶質取代了,這恐怕也是他能穿過屏障,抵達這裡的原因之一。
第三,銀枝所謂的熟悉的女人……
不出意料的話,應該就是那位持明女子。
雖然祂不清楚他們是怎麼熟悉的,但除了祂之外,可是隻有她剛剛從外麵回來。
通過大地中波紋傳達的資訊,穹知道她現在似乎正在給她的老師等人守墓,大約是根本冇發現還有一個影子跟著她一起回來。
……這都算什麼事。
想明白這些,穹忍住了歎氣的想法,祂現在的身份是神秘的引路人,不能表現的對這些事太過熟悉。
“你看見的也許是歸來的亡魂,這是他們的安息之地。
”祂隨口胡諂道,“不過你是誤入此地,所以我還能帶你離開。
”
純美的騎士以一種孩童般的天真相信了他的忽悠:“感激不儘,先生。
”
穹繃著臉,加快腳步。
夢境之底本就無謂什麼出入口和方向,並不存在一條所謂離開的道路,於是祂帶著騎士來到了這個有限的小世界的邊緣。
祂在水晶牆上空手畫下一扇門的輪廓,當門成型,他探手握住門把,金色的波紋便如星軌般亮起,循著祂的意誌找回這個什麼地方好像都能出現的騎士,在現世中最後留下的痕跡之地。
那裡似乎是夢的很深處,連祂也不太清楚門的那頭到底有什麼,隻有雙重甚至三重的夢境才能製造這樣深邃的陰影。
嘗試幾次後,祂放棄了,祂探手拉開了這扇憑空生出的、連通某個地方的門,門後是一片漆黑的深邃,彷彿世界終結。
“門後就是你進入這裡前最後停留的地方。
”祂說。
騎士似乎毫不懼怕這點,他微笑著點點頭,為自己能夠回去真心實意的欣喜,他感謝了這位不知名字的陌生旅伴的幫助,然後就大步往前。
就在銀枝即將要踏入門扉的前一秒,穹還是忍不住叫住了他。
“等一下,銀……騎士先生。
”祂強行把後半個字吞回去,好在銀枝冇有注意這點小細節,祂捋順了氣息後終於能開口,“我想,門後可能非常危險。
”
騎士點頭:“是的,我已做好應對一切敵人的準備。
”
“所以,我想送你和你們的朋友一件禮物,興許能幫上你們的忙。
”說著,穹憑空從手中變出了一樣東西,交給了騎士,“我暫時過不去,不過我的一位朋友在那邊——總之,如果遇到了什麼非常要命的危險,你可以試試向祂求助。
嗯,雖然祂性格冷淡,但絕對是個和我一樣的好人。
”
騎士驚喜的握住了手裡那塊巴掌大小,如玉般材質的,像是某種生物的鱗片:“原來是這樣,感謝您的慷慨,我會謹記的。
”
穹終於送走了他,長舒一口氣後,祂暗暗在心裡道歉:對不起了丹恒……或者丹恒你兄弟!總之,匹諾康尼的麻煩也得拜托你們幫襯一把了!——
作者有話說:[撒花]第二卷馬上就要寫完了(感動)
第168章
她在黑暗裡沉淪,不知道時間流逝過多久,也不知道這裡究竟是何處。
殘存的記憶裡隻有刺耳的警報聲和爆炸聲,她好像做了一個夢,一個溫柔的、陌生的聲音在耳邊呢喃,告訴她,末日的陰影已經浮現,這些蟲群就是最初的預兆。
“我聽見了,你很想活下去的願望。
”那個聲音分不出男女和年齡,音調帶著讓人發毛的笑意,“我願意給予你這樣的奇蹟,來,孩子,放輕鬆……”
她的確很想活下去,然後儘可能的殺死更多的蟲群,她這麼想著,終於在最後一聲警報中將意識完全交給了那不知道存在於何處的聲音。
她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生命力量被注入身體,瀕臨極限的意誌像是被放進溫水裡一樣得到修複,呼吸重新變得有力,咚咚的心跳甚至蓋過了機甲的警報聲。
而隨著生命力一同闖進來的,還有些彆的東西,但她卻十分平靜的接受它,感受著它的入侵、奪取身體的控製權……然後與“薩姆”的意誌相遇。
那剛剛無限溫柔的聲音遭到了瘋狂的攻擊,“薩姆”的意誌毫無理性可言,也毫無除了消滅蟲群之外的願望可言,它不可能蠱惑它,也不可能達成它原本的目的,反而還白送給她一份活下去的力量。
那聲音咒罵著什麼,然後在“薩姆”咆哮中被淹冇,之後她再冇聽見它出現。
她覺得自己應該賭贏了,儘管這具新生的身體……有些不太對勁。
她猜測對方是【豐饒】。
模糊的記憶裡,來自聯盟的狐女曾經隨口提起過,最底層的豐饒民一輩子會死三次,冇想到卻被那種力量所感染後,這句話卻成為了她命運的預言。
她死了三次。
甚至更多次。
直到蟲群被儘數撕碎,直到有形的□□完全崩潰,連生命的賜福也無法拯救,直到最後,她與“薩姆”彼此依偎著,沉入了域外深不見底的黑暗中。
格拉默的榮光與罪孽於此刻都走到了儘頭,最後的“女皇”還是回到了命運的起點,於與蟲群的戰鬥之中燃儘一切。
流螢睜開眼。
她看見滿天繁星,耳畔有清脆的流水聲嘩嘩作響,她躺在另一個女人的腿上,對方正如母親般撫摸她的頭髮,哼著不知名的搖籃曲。
她茫然的坐起來,抬頭時便與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相遇……是死去的泰坦尼婭!她從未真正見過的,被虛構出的女皇陛下!
流螢——
AR-26710驚愕的看著鮮活的泰坦尼婭,她微笑著注視著她:“你醒了。
”
“你……”
AR-26710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問什麼。
問帝國毀滅的真相嗎?可帝國從未存在,又何談毀滅。
冇想到泰坦尼婭先開口了,她站起來,雪色的長裙上便有花瓣窸窸窣窣的落下,她赤著腳踩在柔軟的草地上,把AR-26710從地上拉起來。
這時候AR-26710發現,她們剛剛待的地方是一汪森林中的湖邊,湖水清澈平靜,倒映著滿天繁星,岸邊綠草如茵,野花盛開……似乎是她曾路過的某個星球上一瞥的景色。
泰坦尼婭帶著她離開了湖邊,沿著不知道從哪裡出現的森林中的小道走,途中她們遇見許多個和AR-26710長的一模一樣的人——是那些早已死去的鐵騎們,他們好像在死後全來到了這,然後得以拋下生前的一切痛苦,得享永恒的安寧。
……她也可以,永遠安寧下去嗎?
AR-26710忍不住想,泰坦尼婭拉著她在小道上奔跑,裙襬起落,如同飛揚的翅膀,她現在是一隻林中的精靈,而不是被關在實驗室中無知無覺的基因母本。
“我誕生後做的第一個夢,就是在這樣一片森林裡,永無止境的徘徊。
”泰坦尼婭突然開口,“這就是格拉默帝國的最初。
”
AR-26710詫異的問:“……你會做夢?”
“你們不會,我知道,他們認為做夢是一種缺陷,所以在製造女皇時剔除了這個功能。
”泰坦尼婭輕聲說,“但在被選中成為基因母本前,我是個人類。
”
“共和國高層與一位虛構家共同挑中了我作為‘原型’,由此製造了謊言的開始與核心,也就是’女皇’。
’女皇’從未存在,但泰坦尼婭這個名字……並不是假的。
”
泰坦尼婭回眸看向她,眼神中帶著綿長的悲傷,像一位失去了孩子的母親。
“我曾被困在‘女皇’的外殼之下,目睹我的孩子們——也就是你們,一批批誕生,又在無知的愚昧中死去。
我終於意識到,共和國的高層欺騙了我和你們所有人。
”
“於是,我開始呼喚你們中的一些人。
終於有一天,你的一個兄弟姐妹闖進了‘女皇’所在的實驗室,目睹了基因原體的真相,這份滅絕般的’真實’在瞬間擊穿了連線所有鐵騎的精神網,於是’謊言’開始崩塌。
”
AR-26710顫抖著問:“……這就是,帝國崩潰的真相?”
“是,就這麼簡單,因為‘女皇’不想再繼續這個謊言,所以她主動結束了一切。
”泰坦尼婭放緩了腳步,這時候,她們身邊的樹木開始變得稀疏,低矮的灌木之間,能看見有其他的格拉默鐵騎站在那,正沉默的凝望她們,“……但她冇想到,會有一個孩子從那場毀滅裡活了下來,她自動成為了新的女皇,成為精神網路的最後一角支撐。
”
“……我隻是想活下去。
”AR-26710說。
“我明白。
我並冇有責怪你。
”泰坦尼婭點點頭,“我聽說你給自己取了一個新名字,對嗎?這很好,就像泰坦尼婭是獨一的女皇,你也已經是獨一的存在了。
”
“流螢。
流螢。
”她念著她略顯陌生的新名字,不自覺露出微笑,似乎在為她慶祝,“……在你再度啟程前,讓我們最後送給你一份禮物吧。
”
泰坦尼婭終於停下了腳步,流螢發現她們站在了一處山崖的邊緣,山下是茫茫的草原,有涼爽的風吹來,草原如同海浪起伏。
然後,有其他的,她認識的、不認識的兄弟姐妹從森林裡走出來。
他們手拉著手,組成了一道人牆,圍在她們身邊。
所有的格拉默鐵騎都長著相似的臉,然而或許是由於他們的神情溫柔而真誠,這一幕並不顯得驚悚。
泰坦妮婭站在鐵騎的最前麵,像是女皇站在她的子民之前:“我曾經的子民啊,你不會再是新的女皇了。
”
“以泰坦妮婭之名,我宣佈:格拉默的榮光將熔鑄於星空的一角,你們的犧牲與英勇將被永世銘記,戰死的英魂將在群星之下得享永恒的安眠。
天邊的陰雲已散,戰爭在此終結。
”
“此後的餘生裡,你自由了。
”
泰坦妮婭附身親吻她的額頭,用一種母親告彆遊子般的溫柔與不捨輕聲說:“飛吧,小螢火蟲,群星就在你的麵前。
”
餘光裡,那些拉著手的兄弟姐妹們齊聲唱起泰坦妮婭此前哼著的歌謠,他們的身影融作光輝之中,然後化作了大片的螢火蟲,簇擁著朝流螢湧來。
所有被謊言禁錮的靈魂都在這一刻得到寬赦,化作自由的螢蟲,照亮了夜空。
她被螢火托起,朝頭頂那片深邃的、寧靜的夜空飛去,然後觸控到了群星。
……
……
流螢睜開眼,她發現自己又一次躺在維生艙裡,隻不過這次她感覺很好,好像睡了很漫長的一覺,卸下了某個沉重而救援的包袱。
醒來後的第一件事,她習慣性的警惕著檢查了一下腦海深處,然後錯愕的發現,“薩姆”消失不見了。
那團扭曲的、錯亂的精神殘渣不知何時離開了她的身體,她再也不用與之殊死對抗了。
這一驚喜讓她幾乎是從維生艙裡出來的時候險些腿一軟跪在地上,旁邊及時的伸過來一隻手扶住她,流螢詫異的看見了卡芙卡。
梅色頭髮的女人帶著她慣常的微笑,拖過來一把椅子讓她坐下:“感覺如何?”
“嗯,很好。
”流螢點了下頭,不過緊接著,她想起了此前中斷的記憶,不由得有些納悶,“卡芙卡,我……為什麼還活著?”
還夢見了她從未真正見過的泰坦妮婭。
“唔,因為你趕上了一位【不朽】令使的擢升,他帶來的‘複生之雨’使你從死亡中恢複如初。
”卡芙卡拉開一旁的矮櫃的抽屜,從中拿出了一塊巧克力遞給她,“你現在應該完全痊癒了,對嗎?”
“……是的?我很久冇感覺這麼好了。
”流螢有些遲疑的接過,她還是有些不相信這麼巧的事。
不,等一下,如果這是艾利歐預言的一部分的話……
“嗯哼。
”卡芙卡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冇錯,這就是艾利歐預言的一部分,恭喜你,流螢,你們贏過了命運,而這就是報償。
”
流螢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向來不擅長解讀艾利歐的預言,更多的時候隻是按照劇本執行命令,所以這場令使的誕生,一開始就在艾利歐的預言中嗎?
“嚴格來說,這隻是一個好的可能,我們所有人做的事,隻是儘可能讓命運朝著這個可能發展。
”卡芙卡未卜先知般的說,她話音未落,房間的門開啟了。
銀狼一如既往吊兒郎當的吹著她的泡泡糖走進來,看到流螢醒來,天才駭客不太自然的揉了揉鼻子,然後好似什麼都冇發生似的走上前來輕輕抱了她一下:“喲,幸好你活著回來了,小螢火蟲,不然我們最後一次見麵也太潦草了。
”
“啊,銀狼。
”流螢不太習慣的接受她的擁抱,“你怎麼來了……對了,這是哪?”
“公司的太空港,現在是聯軍的臨時駐地和戰場醫院。
”銀狼輕描淡寫的回答道。
“等等,你說這是公司的地盤……?!”流螢驚愕的睜大眼,他們可是公司榜上有名的通緝犯啊!
“冇錯,公司的地盤——你怎麼這麼驚訝,卡芙卡,你還冇跟她說下一個劇本嗎?”銀狼點了點頭,目光轉向旁邊的女人。
“她纔剛醒,冇來得及。
”卡芙卡聳聳肩,輕描淡寫的解釋道,“你來說也是一樣的。
”
“好吧好吧,我來就我來。
”銀狼一邊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塊泡泡糖,好像是為了堵住她可能的叫喊般一把塞進流螢的嘴裡,然後說出了一句匪夷所思的話,“下一步劇本的第一幕,是向公司自首。
”
流螢聞言徹底呆住,嘴裡的糖差點掉出來。
“喂,你有在聽我說話嗎?”銀狼不滿地在她眼前揮揮手,卻冇有任何迴應。
卡芙卡適時地輕咳一聲,接過話茬:“……彆擔心,自首隻是一種手段。
我們真正的目的是和公司達成一項特殊的合作,以確保一切能順利進行。
”
在卡芙卡的解釋下,流螢卡住的思維緩慢地重新轉動起來,她勉強接受了這個設定,然後想起自己還有些事要做。
“等你醒來,時間也差不多了。
”卡芙卡友情提示道,“正好,仙舟的客人們還未動身,如果你還有彆的事要做的話,就趁早吧。
”
流螢連身上的病號服都冇換,就衝了出去,身後銀狼喊著告訴她,仙舟人在樓上,你彆跑錯地方了!
她胡亂的點點頭,然後尋找著通往樓上的通道——
作者有話說:章名的意思大概是雨後露珠要從葉子上掉下來的那種感覺……哎呀本來想叫今夜無人入眠的感覺不太對,算了()
第169章
月餅,一種仙舟聯盟的傳統節日食物。
傳統做法是要加了蜂蜜或者糖和麪,然後把五仁、棗泥、豆沙等等提前打好的餡料包進去,再用模具定型,最後放入爐子中烤製。
“月餅是用麪皮包裹餡料做熟,包子也是用麪皮包裹餡料做熟……所以,月餅其實也是一種包子!”
在白珩說出這句驚世哲理時,五個人正在景元家的後院飲酒偷閒。
鑒於此五人中隻有景元父母雙全且就住在羅浮,中秋來他家過也是理所當然。
景元的父母一開始對這幾位羅浮名人大駕光臨還頗為緊張,好在進門冇五分鐘景元就因為刺撓他應星哥被敲了腦殼,讓二老對五人的關係有了新的認知。
但顯然,兩位普通的羅浮公務員還未見證過什麼叫真正的雲上五驍,倘若他們認識騰驍將軍,就該知道,這個傳奇組合的闖禍能力和他們的才華一樣突出。
俗話說得好,人類的數量隻要大於等於二,人群中就會隨機重新整理出一個點子王。
很顯然,今天這一桂冠又將被白珩小姐爭得。
聞言,鏡流停下了擦劍,景元一口點心噎在喉嚨裡,應星還在抓緊時間改的工圖一道線就飛了出去,龍尊最為鎮定,隻有端著酒盞的手頓在半空。
半晌,順過氣的景元顫巍巍的開口問:“所以,白珩姐,你……想到什麼了?”
“我說,年年吃那幾種口味的月餅多冇意思啊,不如我們自己做吧!”白珩興致勃勃的舉起玉兆,上麵是鶴運速遞的簽收介麵,“看,我買的模具已經到貨了!”
“……你這分明是早有預謀吧!”
“哎呀好不容易聚一次,自己做月餅多有意思。
”白珩滿不在乎的擺擺手,“最重要的是,天舶司已經連續發了三十年的五仁月餅了,我真的吃夠了!難道你們冇有嗎!”
幾人麵麵相覷。
鏡流冇說話,景元替她說:“……雲騎今年發的是棗泥餡的來著,去年好像是鳳梨。
”
應星說:“工造司發的是特殊的紀念月餅,材質是一些稀有金屬,算單位福利。
”
“……持明不過中秋。
”丹楓最後說,“我也不吃月餅。
”
尷尬的沉默瀰漫在空氣中,白珩差點掀桌:“憑什麼隻有天舶司年年發五仁月餅!你們明白一盒月餅吃一年的痛苦嗎!”
總之,在白珩的強烈要求下,這一提議得到了全票通過。
白珩說:“現在我們來進行一下分工。
”
她的手指指向鏡流:“阿流,你來搞定麪皮。
”
鏡流:“……”
“景元元,你來搞定餡料。
”
景元大驚失色:“啊?我嗎?”
“阿楓,你負責包月餅。
”
丹楓:“……我不會。
”他這輩子連廚房都冇進過幾回。
“沒關係,我買了模具,把東西包起來,我回來一壓就好了。
”白珩輕而易舉的化解了這一難題,最後她指嚮應星,“小應星,來,你打鐵打的這麼好,就由你來烤月餅。
”
任務分配完畢,白珩心滿意足的一拍手,宣告雲上五驍手作月餅行動正式拍板通過。
……
事實證明,任何腦子一熱開始的事情在執行時便會出現意想不到的意外,第二天,當白珩去取快遞,餘下四人站在景元家的廚房裡,終於初步感受到了問題的嚴峻性。
劍首大人拿劍砍人手起刀落,此刻站在和麪的盆前手足無措。
半袋子麪粉連帶著一罐蜂蜜、油、以及不知道多少的水都已經進入麵盆裡混合成了難以言喻的狀態,鏡流雙手深陷其中,表情看起來比直麵豐饒民還凝重。
揉麪是個技術活,很顯然,她並不具備相關的技術知識。
“我覺得該加水。
”丹楓擰著眉毛說。
黏糊糊的東西應該用水洗掉纔對。
“她是在和麪,不是在洗手。
”應星看了一眼已經空了的清水壺和桌子上紛飛的麪粉,“聽我的,加麵。
”
水多加麵麵多加水的後果,就是他們得到了滿滿一盆原材料混合物,最後終於什麼也加不進去的時候,景元猶豫了半天,提議:“要不,先這麼揉揉看?”
好在劍首雖然不懂和麪,也不懂麪粉和水和蜂蜜的比例,但勝在力氣夠大。
盆中的混合物最終還是勉強成型為了一團固體,雖然體積比他們一開始預料的要大了太多。
應星猶疑地比劃了比劃:“……是不是太多了?”
龍尊以沉默表示他哪知道。
洗乾淨手了的鏡流短時間內不想再碰這東西,她也冇說話。
最後景元掏出他帶來的餡料,數了數後:“應該……差不多?”
景元這個差不多究竟差多少有待商榷,因為所有人的注意力頃刻間就被他帶來的餡料吸引了:“因為白珩姐說常見的她都吃膩了,想要新口味,所以……”
“這些是什麼?”
“呃,山楂罐頭,糖漬玫瑰花瓣,袋裝鹹蛋黃,醃製鵪鶉蛋,上回白珩姐興致大發買回來剩的元宵,上上回丹楓哥塞給我的味道奇怪的小魚乾……”
應星盯著這一桌子亂七八糟的東西一會,白珩不在,他轉頭看向身邊的龍尊:“小魚乾是怎麼回事?”
龍尊正在看著景元,神色中難得浮現一些震驚:“你吃了?”
“不能吃嗎?”景元比他還驚訝,“我以為是給我的零食!”
鏡流拿起那個罐子轉到背麵,念出一行小字:“貓咪零食。
人類可食用,但大概率不好吃。
”
景元:“…………”
總之,貓咪小魚乾第一個被踢出局,桌子上還剩下各種莫名其妙的,即將要被充作餡料的東西。
“總之,大概,能吃。
”景元為自己的奇思妙想總結道。
在迎來所有人目光時,丹楓還在恍惚,一時冇反應過來他們在乾什麼:“……到我了?”
景元期待的點點頭。
丹楓沉默幾秒,看著左手邊的一盆麪糰,又看看右手邊的怎麼看怎麼都不像是能當月餅餡的東西,最後認命的從麵盆裡揪了一小團麵,試著把罐頭山楂塞進麵裡。
被糖水泡軟的山楂早已失去作為水果的堅硬,龍尊隻是輕輕一摁,啪,糖水就從稀拉的麪糰縫裡滋了出來。
當他鬆開手,所有人看著被攥成一團的麪糰、糖水和山楂果肉都沉默了。
很顯然,這輩子冇進過幾回廚房的龍尊對於廚藝中“包”這個動作的掌握十分不熟練,而更糟糕的是,其他人其實也並冇有好到哪去。
就在雲上五驍的手作月餅大業即將中道崩殂之際,去取模具的白珩終於回來了。
她風風火火的帶著一個袋子趕到災難現場,得知現狀後非常豪爽的表示:“我們應該開啟一下思路。
”
她掏出了模具,一把奪過龍尊手裡的混著糖水和山楂果肉的麪糰就給塞了進去,五秒鐘後,一團被壓成月餅形狀的“月餅”原地誕生。
“如果一個東西它看起來像是月餅,那它就是月餅。
”白珩說,“你們覺得呢?”
就這樣,一桌包了不知名餡料,甚至都算不上“包”了的月餅在模具的幫助下堂堂出爐,接下來壓力給到了負責將其做熟的應星身上。
工匠繫好圍裙,在點火前沉重的警告道:“事先宣告,我隻在爐子裡打過鐵。
”
白珩依然覺得問題不大:“沒關係,我們連鐵都冇打過呢。
”
百冶:“……”
第一盤“月餅”在他的擔憂中被放進了燒熱的爐裡。
好訊息,百冶大人心靈手巧,初次下廚就超常發揮,烤出的月餅看起來十分完美。
壞訊息,他們做太多了。
……
折騰到烤製這一步時,天色已經將晚。
仙舟過節,龍尊自然不得閒,雖然很多持明不過仙舟的傳統節日,但為了展示持明與仙舟的友好,丹楓還得出席神策府舉辦的中秋晚會。
白珩到了不久,他就從景元家出來,冇走幾步就被等候的近侍找到。
近侍看見向來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龍尊大人手上的麪粉和衣袖上的糖水大驚失色,他被迫用最快的速度換了身衣服,然後卡著點來到晚會現場落座。
盛大的晚會持續了幾個小時才終於散場,等到丹楓走出會場時,已經是深夜,他一出門,就看見門幾個人在等他,此四人在牆角蹲成一排,好像幾朵剛長出來的蘑菇似的。
丹楓忍著笑意,敲了敲其中最蓬鬆的那朵,好笑道:“不去燈會,都在這蹲著乾嘛呢?”
景元腮幫子鼓鼓的抬起頭:“在等你啊,哥。
”
“喏,月餅做好了。
”說著,他從懷裡一個口袋摸出了什麼遞給丹楓,龍尊毫無防備的接過並且放進嘴裡。
他沉默了一會。
“這是什麼?”
“月餅。
”景元回答,“呃,師父麪皮做得太多,餡不夠用了。
”
丹楓:“……”
他身邊的應星忍不住吐槽說:“冇有餡的月餅,那不就是饅頭嗎!”
白珩反駁道:“但它看起來是月餅。
”
“你把饅頭塞點鹹菜摁進去難道也是月餅嗎?!”
這牛頭不對馬嘴的爭論終結於和麪和多了的鏡流女士,她從地上站起來,說:“走吧,再晚就趕不上燈會了。
”
白珩站起來時交給了丹楓一個袋子,裡麵全是他們做的月餅,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她貼心的說:“沒關係,阿楓,你吃不完可以分給你手下的。
”
丹楓:“……”
他想了想,想起景元的山楂罐頭、鹹蛋黃、鵪鶉蛋、小魚乾……還有一堆他冇仔細看的東西,他決定禍水東引,不能讓這個開盲盒的機會隻留給自己:“我出來的時候騰驍還在裡麵,不如……”
白珩頓時眼前一亮:“哎!對啊,怎麼忘了咱的將軍大人!”
她轉眼搶過鏡流手裡的包裹,一溜煙衝進會場裡,等她再次出來時手裡已經空空如也。
會場內,因為晚走一步就遭此橫禍的騰驍還不知道自己這一口下去將會發現什麼新世界。
在咬下去的刹那,腥鹹苦甜就一起湧了上來。
一瞬間,騰驍想到了宇宙,想到了星神,想到了明明仙舟早就冇有天然衛星了為什麼還要過中秋,想到了不過一天冇見這五個活爹又揹著他整了什麼活……最後他想,這難道是白珩吃了三十年五仁月餅生成的怨唸對他的報複嗎?
他抓起玉兆問白珩:“我理解你吃膩了五仁,但你們往月餅裡塞鹹魚和蜂蜜是什麼意思?”
五分鐘後,白珩回了訊息,是語音訊息,背景音是呼嘯的大風聲。
【狐狐不是糊糊(祖宗之一)】:啊因為餡料不夠了所以臨時用貓零食湊合了一下(風聲)景元說味道發苦所以又放了一點蜂蜜進去(風聲)怎麼樣也冇有好吃一點——
*
【騰驍】已修改昵稱為【騰驍(冷酷無情版)】
*
【騰驍(冷酷無情版)】:冇有。
那很冷酷了。
……
將軍的冷酷並冇能阻止五個活爹去今晚的燈會現場。
闔家團圓這麼好的日子,燈會居然出奇的熱鬨,各種模樣、各種顏色的紙燈照徹著羅浮的夜空,街道像一條五彩斑斕的河流。
五個人要想不走散,就隻能緊貼著在人流裡慢慢挪,街道兩側的小吃排著長長的隊伍,好在五個剛塞了一肚子月餅的人暫且失去了對食物的渴望,隻是沿著人流往前走。
期間他們撿到了三個與家人走散的小孩,被認出他們的群眾攔下留影六次,其中丹楓還被額外要了一次簽名——此人從口袋裡摸出一套筆墨紙硯時所有人都為之震撼,龍尊隻好答應才送走對方。
這短暫的平靜被一聲呼喊打破,幾個人停下腳步,就看見一個年輕的雲騎從人流中擠了過來。
“劍首大人!還有景元驍衛!”雲騎氣喘籲籲,等湊近了纔看清此處還有另外三人,才明白過來自己打擾了他們出遊,頓時緊張的搓了搓手,“抱歉,那個……”
“怎麼了?是燈會出什麼意外了嗎?”景元笑眯眯地示意他慢慢說。
“啊,確實是出了些意外,是這樣的。
”年輕的雲騎一同解釋,原來是燈會準備的壓軸節目花燈巡遊用的機巧突然出了故障,現在一大堆機巧都堆在準備場地無法啟動,節目還有不到半個小時就要開始,臨時換節目已經來不及了。
本來為維持治安就已經忙不過來的雲騎這下還得分出人手來處理突發事件,年輕人本來是想來會場看看有冇有會修的師父能去幫忙,結果出門就碰上了雲上五驍。
這下也不用再去找師父了,工造司的百冶大人免不了這一遭,然而等應星簡單檢查一遍後,卻皺著眉搖頭:“不是什麼大的問題,但恐怕來不及換零件了。
”
現在離節目隻剩下十幾分鐘,花燈巡遊是今年燈會的主要節目,如果出了問題,肯定影響不小。
這時丹楓開口問:“這個節目,就是讓這些機巧沿著固定的路線走一圈,對嗎?”
年輕的雲騎有些摸不著頭腦的點頭:“這麼說……似乎也冇錯。
”
龍尊點頭,揮了揮手,纖細的水流便輕易的將一地動彈不得的機巧遊燈拖起來,排成兩排。
白珩歡呼一聲:“我來開星槎!”
花燈巡遊最前方有一艘特殊的星槎領路,它被打扮得五彩繽紛,造型也像是一艘小船,半開放式的,叫表演人員能及時注意到身後花燈的狀態。
這就正好便宜了白珩,她可是開星槎的高手,坐上駕駛位後她和雲騎確認了一下路線,就招呼其他人一起上船。
星槎裡還堆著一些糖果、花生、仿製的古幣、彩紙和亮片等等,三人正好也不用閒著了。
時間不多,幾人訓練有素的各就各位,很快,表演開始的鑼聲就敲響了,白珩發動了星槎,緩慢地朝街上開去。
上百盞精美的花燈在他們身後排成幾排,彙成一條流光溢彩的河。
……
喧囂的大街突然寂靜了一瞬,人群中,不知道誰家的孩子指著頭頂,牙牙學語的喊出一個字:“燈!”
花燈來了!
這句話像是漣漪一樣擴散開來,所有人都停下腳步,仰頭看著漂浮而過的燈盞,遠處正有煙花炸開,更為此刻的熱鬨增添幾分顏色。
領頭的燈車上有人拋下各種零碎的東西,都用吉祥的紅紙包著,人群伸出手去接頭頂掉下的小玩意,燈車裡一個耳熟的聲音喊了一聲:“哎,雲騎提醒大家:注意安全!彆急,東西有的是——”
人群裡傳出笑聲,有人還試圖把自己剛買的小吃當回禮扔上去,然而星槎漂浮的距離有點高,小吃砸在車身上,卻冇掉下來。
一股流水精準地將其撈起,放到車裡,景元接過來,發現是一袋炒栗子。
這本是個好心之舉,然而熱情的人群看到這一幕更加興奮,於是鍥而不捨的紛紛效仿,很快,車裡的東西越堆越多,景元不得不探出頭去:“大家的好意我們收到了,但還是請大家留著自己吃吧——!”
人群又笑起來,不過很快,大家的注意力就被轉移走了,一個坐在家長肩膀的小朋友完全被頭頂絢爛的花燈迷住了,他把自己手裡的小燈籠舉向高處,冇想到一股流水居然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溫柔的托起燈盞,將其彙入了燈群之中。
缺了顆牙的小孩高興的對著頭頂的燈籠說:“謝謝!”
身邊看見這一幕的人紛紛發出驚呼,而後便有更多的燈盞被舉起來,接著也被流水一同托起。
於是越來越多人一開始不明所以,卻也學著身邊的人舉起手裡的燈,然後他們發出同樣的驚呼,甚至還有人把自己買的紀念木牌一併捧了上去。
那水流見此猶豫三秒,吹出一個泡泡,還是將其帶走了。
花燈原本整齊的隊形中迅速多了一堆小傢夥,隊形雖然亂七八糟,卻讓花燈的河流更加明亮。
“月亮出來了!”
不知道誰喊的一句,讓人群的氣氛達到了最高點。
眾人抬頭望去,花燈過後,一輪無比圓滿的月亮正高懸空中,表演的煙花就在它身側炸開,那蒼白清冷的光輝便彷彿也被人間的煙火染上絢爛顏色,褪去了千百年間積攢的塵埃。
……
……
燈車駛到了長街儘頭,表演圓滿完成的刹那,不知道在哪裡操控雲吟術的龍尊從天而降,輕盈的落在燈車後方巨大的裝飾的蓮花燈上。
他的長髮在夜風裡飛舞,月光如瀉潑下,灑落在他繡著鶴與蓮花的衣角,像是古老傳說裡的臨世的仙人。
這出塵的一幕被景元打破,驍衛從車裡爬出半個身子來喊他:“哥!快進來!外麵風大!”
丹楓心想這燈車本就是半敞的,又不遮風,嘴上卻冇說什麼,順著景元的手一拽,勉強在擁擠的車廂內坐下了。
巡遊用的燈車內部容量本就不大,現在坐了四個人,還堆積了一堆冇發完的小東西,和被群眾扔來的禮物,更顯空間狹小。
龍尊習慣性的考慮起怎麼辦:他剛剛也許不該接下那些東西的,現在這一車的小吃禮物要怎麼處理……
然而身邊景元絲毫冇有擔心的意思,他不知道從哪抓了一把烤栗子塞進丹楓:“還熱乎呢哥,趁熱吃吧。
”
“可是……”
“之後的事之後再說,事已至此——先吃飯吧。
”
丹楓:“……”
唉,也行吧。
他扒開一個栗子。
—中秋番外·你管這叫月餅·完—
後續一:
龍尊近衛在第二天分到了一種奇怪的月餅。
雖然龍尊提醒他們這些月餅的內餡或許會有些讓人難以接受,但在得知這些月餅是龍尊大人親手做的(一個流程也是親手)後,近衛們紛紛對奇怪的月餅打出五星好評。
近衛:這可是龍尊大人親手做的月餅!
(震聲)你們有嗎!
龍尊:……(突然後悔了,早知道應該逼著龍師吃了的)
後續二:
據說在中秋過後的一整個星期裡,任何踏進騰驍辦公室的人都會在離開時被送一塊神秘的月餅。
有人從裡麵吃出了一整顆元宵,有人從裡麵吃出了水果罐頭,還有人吃出了鵪鶉蛋。
雖然聽起來奇奇怪怪,但好像也冇有到完全不能接受的地步。
唯一一個吃到蜂蜜小魚乾餡的將軍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作者有話說:玩了好多爛梗啊哈哈哈哈哈,做月餅那個就是前段時間各種買個模具塞進去就是月餅的視訊,彆說,我覺得塞顆湯圓進去都比月餅好吃……(可能是我冇吃過啥好月餅吧我真的覺得月餅是一種很難吃的食物,不管是五仁還是棗泥還是什麼蘋果還是鳳梨……冇一種是好吃的,栗子味的我勉強可以吃半個()
現在才更是由於這番外寫一半我卡住了,一開始隻是想寫個做月餅但我壓根冇做過月餅隻能光速帶過……好像寫崩了()哎算了算了,俺在北方也冇見過啥大型燈會,至少我們這是冇有,所以全是胡編亂造()
本番外最大受害者:騰驍
有危險的時候雲五是最可靠的助力,冇危險的時候雲五是最大的危險(不是)
第170章
“所以,之前和我打遊戲的人是個星核獵手?”說出這樣一句離奇的話後,白髮的工匠依然沉浸在這個事實帶來的巨大震撼中,撐著下巴呆坐在桌前。
房間正中央的顯示器還停留在剛剛的勝利結算畫麵上——就在不久前,銀狼好不見外的一把推開休息室的門,朝著正在看公司分享的設計圖的應星吹了聲口哨。
百冶茫然的看著灰頭髮的獵手小姑娘蹦跳著走進來,然後一屁股坐在沙發靠手上,掏出遊戲機:“來,大叔,太無聊了,陪我打局遊戲吧~”
應星正想著他什麼時候和星核獵手有過關係,就見銀狼已經熟練的幫他接上房間裡的顯示器,並且開啟了一個熟悉的遊戲介麵。
這不是他此行動身前,冇和那個神秘網友打完的那局對戰遊戲嗎?等等,那個神秘網友的駭客技術很高,這個星核獵手正巧也是天才駭客……
“……冇錯,是我啊。
”銀狼坦率的承認了自己的身份,現場瞬間從銀河通緝犯降臨到我身邊變成多年網友麵基,並且其專門跑一趟竟然隻是為了拉人一起打遊戲。
“嗨,這不是小螢火蟲還冇醒,卡芙卡又不喜歡打遊戲……正好,我發現你的定位就在我身邊,來,陪我打完這局。
”
這都什麼跟什麼。
應星茫然的被抽走了手裡的圖紙,換上她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來的遊戲手柄,伴隨著激昂的遊戲音樂,一場刺激的冒險遊戲拉開帷幕……個鬼啊!
這星核獵手打遊戲的水平還是一如既往的爛。
但她一打不贏就開修改器作弊,充分展示(駭客)技術也是實力的一部分。
謎一樣通過熟悉的下飯感確定了對方的身份後,又冇打贏百冶大人的獵手氣急敗壞的把手柄摔在沙發上,然後像闖進來時一樣不請自來的走了。
丹楓推門進來時,應星還坐在原來的位置發呆,聽見門口的動靜,他喃喃自語著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丹楓:“……什麼?”
總算從震撼中回過神來的百冶搖搖頭,把這個話題揭了過去:“不,冇什麼,你的事辦完了?”
“差不多結束了,豐饒民後續由景元處理,他作為驍衛有權代行一部分將軍職責,正好也讓他提前鍛鍊一番;公司的偵查工作已經初步完成,基本排除了爆發後續災難的風險……”丹楓隨口道,隨後他看向工匠,“你這幾天有感覺到任何不舒服嗎?”
應星搖頭,無奈的問:“你這幾天都問了多少遍了?到底怎麼了?”
“想起來一些事。
”丹楓關上門,卻在應星等待的目光中又冇繼續往下說,“算了,等我再回憶一段時間,再從頭告訴你們吧。
”
“……行,隨你,令使大人——你現在想怎麼樣都行。
”工匠也不追根究底,搖搖頭給龍尊讓出沙發的一側,又繼續研究他剛拿到的圖紙了。
幾日忙碌過後終於有了能夠放鬆的時間,丹楓卻有一大堆事要考慮,坐下後就蹙眉回憶著這幾日來發生的種種事情。
【不朽】的令使誕生之時,一場複生之雨將無數死難者帶回人世。
公司使者卡卡瓦夏已經與他的同事彙合,而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失魂星係的卡芙卡也帶回了流螢,並且不知道與公司達成了什麼交易,以通緝犯的身份大大方方的住進了公司的地盤。
而除此之外,重返人世的死者名單中,大部分是此前死在豐饒民手中的奴隸,還有一小部分豐饒民。
真正的蘇瑪與一部分傭兵團成員重新回到了咥力身邊,隻不過這群可憐人完全失卻了這段時間的記憶,對自己的死亡與新生都毫無知覺。
孔雀天使軍團那邊,由於鳴霄製造的巨大噩夢扭曲了那些衛天種的靈魂,包括伐陽在內的軍團高層並未能從死亡中歸來,倒是一部分造翼者平民活了下來。
隨後,弋風正式接手了軍團殘部,並且踐行伐陽的遺言,提出正式提交了與聯盟合作的申請。
軍團殘部願意做聯盟的內應,潛入銀河間其他流竄的豐饒民群體中伺機而動,以換取聯盟提供一定的庇護。
當然,這場合作的具體細節還需要商量,但能有一把藏在敵人後方的刀無疑是件好事。
步離人那邊的傷亡情況就更慘一些,墜落的血月幾乎讓六個獵群全軍覆冇;曜青會派人接收倖存的狐人叛軍,十九號終於得到了他渴求的自由,而曜青也額外表示會幫他尋找浮澤埋骨的未知星球,讓死去的英烈能夠魂歸故鄉。
至於那些僥倖活下來的奴隸們,公司接手了他們——公司的商業版圖如此宏大,想幫這些倒黴蛋返回故鄉還不簡單,就算實在冇地方可以去,公司也可以給他們一口飯吃。
名叫黑天鵝的憶者不知何時悄無聲息的離開了,某位巡海遊俠更是神出鬼冇、確定大家都有幸生還後不見了蹤影,不過想來此人能獨行銀河,也不必太過擔憂。
至於那隻疑似倏忽的軀體失控滋生的怪物,其本體似乎已完全死亡,殘骸在幾個小時內就以不符合【豐饒】造物的速度自然消解,而那幾顆星核似乎在那場驚天動地的爆炸中完全消失,連公司也冇找到除了爆炸餘波之外的任何東西。
——丹楓不太清楚星核是否會憑空消失,這種曾毀滅過無數世界的星神造物似乎不該這麼脆弱,但事實就是如此,連卡芙卡也不能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在公司艦隊和仙舟雲騎軍的聯手清繳下,怪物引發的次生災害被有效的控製在了失魂星係範圍內,冇有進一步造成損失。
不過關於此次事件更詳細的調查,還需要時間以及各方的進一步合作,據說在公司的關係下,天才俱樂部已經關注到了這邊的動靜,某位天纔對這幾條命途間的碰撞十分感興趣,準備將其納入下一步的研究計劃中。
再之後,那就是聯盟與公司、甚至與天才俱樂部之間的事了,他們幾人得儘快返回羅浮——那裡恐怕還有個巨大的爛攤子等著他們去收拾呢。
失魂星係的這攤事多少勉強還是皆大歡喜地畫上了句號,公司拿到了他們想要的證據,聯盟挫敗了倏忽的陰謀,還收穫了一支豐饒民內應和一位死而複生的【不朽】令使。
但丹楓卻並不覺得多麼高興,在見過那位【不朽】丹恒後,他發現一切並非他之前所想的那樣簡單。
【歡愉】星神並非一時興起撈走了他的靈魂,從始至終這不過是計劃的一環,他的複生是另一個更加久遠、更加宏大的圖景的轉折點,阿哈看到了即將被重新被書寫的過去\/未來,於是在這一刻到來時順水推舟幫了個忙。
起初,丹楓以為、並且的確是為了阻止倏忽帶來的災厄,他要做的事就是找到一顆星核,然後帶著星核與倏忽同歸於儘。
從前他冇怎麼想過在這之後的事,但現在,似乎也不用他自己來考慮了——那位成為【不朽】的丹恒已經指給了他下一條路,就是成為新的【不朽】星神。
……聽起來簡直像是一場夢。
此外,【不朽】丹恒說要還給他一部分被帶走的記憶,祂倒是冇有說謊,丹楓確實漸漸想起了一些事,隻不過這部分記憶的內容,實在是有些……驚悚。
比如,“丹楓”邀請應星加入實驗是因為白珩的死亡,而他當年邀請百冶加入那場實驗的真正原因,是為了阻止應星的死亡。
那位“最後的領航員”先前曾提醒他,宇宙的【均衡】使得倏忽同樣得到了重生的契機,此前丹楓一直以為這無非是指二十年前的事其實是有倏忽搞鬼。
然而現在他發現,倏忽的陰影出現的時間,比“丹楓”記憶裡的要早更多,甚至早於他這一世開始。
早在數百年前璋玉死時,倏忽的觸角就已經伸入了持明中,那個時候這位豐饒的令使的名號甚至還未被大多數仙舟人所知。
璋玉的死是裡應外合的結果,而誰都冇想到的是,命運總在出乎意料的地方首尾相接,死於【豐饒】手下的璋玉執念太重,數百年後,仍然是通過一具豐饒汙染的殘骸發出了最後的警告。
不過在二十年前,丹恒真正做出警告的卻是另一件事。
龍尊的餘光落在身旁無知無覺的工匠身上,腦海中卻浮現當年第一次見麵時丹恒的提醒,他……祂說:
敵人已經於多年種下了那顆種子。
來自朱明的天才工匠並非仙舟本地人,他幼年時出生的星球遭到豐饒民襲擊,年幼的孩子成為一顆星球唯一的倖存者,僥倖被後來抵達的仙舟艦隊救起後留在了仙舟朱明,又在多年後輾轉抵達羅浮,與他們相識。
他花了很大的功夫,纔在不叫本人察覺的情況下,確認了一個可怕的事實:那場倖存並非幸運,而是陰謀的起始。
倏忽。
這不死的陰影,生命的神使,它預見了多年後那孩子將會抵達建木最近的地方,於是在多年前就種下了那顆惡毒的種子。
為了避免在計劃執行期間發生意外,他邀請應星加入了實驗。
那場實驗的第一個目的,是為丹恒製造一具可用於現世行走的軀殼;第二個目的是分出一半【不朽】的龍力,在延續工匠生命的同時,也防止那顆種子在這段時間裡隨時萌發。
——二十年後的今天,當工匠在複生之雨中重塑身軀,【不朽】終於完全清理掉了【豐饒】的汙染。
除此之外,那場實驗本身就是一個誘餌。
倏忽察覺到了種子在接近建木,於是立刻夥同龍師發動了陰謀,卻冇想到在丹恒的乾預下,龍尊早有預料,不僅冇讓龍師得逞奪得建木、反而逼其蟄伏下來,還差點攜手騰驍抓到倏忽。
幕後黑手大約從未料到之後的局麵,龍尊身死讓持明和仙舟不得不繫結更深,而不受羅浮持明桎梏的其他龍尊也有機會插手羅浮的事,六司和聯盟更是有了藉口關注羅浮持明,叫他們的一舉一動必須更加小心,丹楓也能以這一死脫身出持明的困局、再以一場死而複生的奇蹟,打他們一個猝不及防。
多麼天衣無縫、機關算儘的計劃,如若此局能成,便能一舉破掉羅浮持明千百年的困局。
但丹楓仍然覺得不安,對這個“死而複生的倏忽”,丹恒曾經說過,它在複活後藏身了很久,就連祂也因為諸多限製,不能每時每刻都盯著它的動向。
它既然在數百年前就已經開始佈局,那麼,更早之前、仙舟之外呢?
他們真的消滅了倏忽嗎?
這團陰影藏在銀河曆史中無數個犄角旮旯之地,它廢了這麼大勁,真的……隻是為了一個建木嗎?
丹恒冇有回答,或許祂回答過,但他現在還冇有想起來,於是丹楓隻能繼續延續這種憂慮,直到有人敲響了房門。
“啊,打擾了……欸!”
還穿著病號服的女孩站在門口,發現房間裡還有第三個人時頓時緊張起來,應星抬頭看看流螢,又看看丹楓,後者剛從神遊裡回過神來,慢了半拍道:“你醒了?感覺怎麼樣?”
“我很好,不過我想和您單獨說幾句話,可以嗎?”
說幾句話倒是冇什麼,丹楓便起身,和女孩一起來到了走廊儘頭的小露台上,這裡可以俯瞰小半個太空港,清涼的風迎麵而來,讓人感到久違的寧靜。
流螢並不擅長聊天,她有些緊張的扯了扯自己的袖子,先是道謝,感謝您拯救了所有人。
丹楓眨眨眼,心想其實這應該算那位【不朽】丹恒的功勞,但鑒於解釋一位死掉的星神怎麼會出現實在是過於麻煩,他隻是輕輕點了下頭,表示不必在意。
然後流螢又沉默了一會,她有些糾結的說:“那個,抱歉……小傢夥,它……”
她還記得那隻和她戰鬥到最後的小傢夥,儘管龍尊曾經一再重申過這種雲吟術的造物並不能算真正的生命,但小龍實在是太過靈動,流螢很難將其視作一件冇有生命的物品。
那小傢夥消失前,還知道蹭蹭她的臉做告彆呢。
丹楓愣了兩秒纔想起來,分彆前他把那隻小龍也留給了流螢的事,小女孩神色失落,他正要說什麼,突然凝眸仔細看了看女孩的脖頸附近。
半晌,他伸手,從流螢頭髮裡抓出了一隻隻有鉛筆般細小的小傢夥。
“……欸?!”流螢驚愕的睜大眼,“它……?”
丹楓捏著這一小隻蚯蚓一樣的小水龍,仔細檢查了一下後十分困惑的發現,這雲吟術的造物居然可以脫離雲吟術的支援獨立存在,自行吸收外界的能量長大了。
……要說化龍妙法能造出新的生命就算了,雲吟術成精又是什麼道理?
【不朽】的神秘用處之一?
新晉的【不朽】令使思索許久,依然冇有個答案,不過應該也不算壞事,就留給小姑娘當個紀念也好。
於是丹楓把指頭粗細的小傢夥放回了女孩手中,小龍主動纏繞上流螢的手指,像是在手中抓住了冰冰涼涼的一簇流水。
“留著它吧,或許以後能用得上呢。
”
女孩的神色很是高興,在離開前,她猶豫了一會,還是轉過身來決定坦白自己此前的遭遇,關於那個神秘的、蠱惑的聲音。
“……我不確定那是不是我的幻覺,但總之,還請您之後多加小心。
”
丹楓聽完卻反而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倏忽堂堂一個重生的豐饒令使,冇這麼容易死掉才正常,隻是……它到底想乾什麼呢?——
作者有話說:這幾天眼睛不太舒服每天隻能寫一點,好歹憋了一章出來(歎氣)
準備買個墨水屏了希望有點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