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咥力早就不記得自己上一次麵對這樣緊張刺激的戰場,拚儘全力的去和敵人刀對刀的作戰是什麼時候了。
新穹桑的那次不算,變異的衛天種速度太快,她的反抗能力基本不存在。
現在她一個人,追著一路狂奔的豐饒靈獸遠離血海的戰場,來到了“狼巢”的另一端。
她果然找到了一處不同尋常的地方。
這裡似乎是昂沁在“狼巢”的住處,一座坐落於暗紅色大地上的,頗具有步離人上古時代風格的宮殿。
好在她不用再從這片複雜的建築中再去浪費時間找到大巫祭所在,因為就在宮殿前麵的空地上,正醒目地供奉著一個堆滿骸骨與各種不明道具的祭壇。
暗紅色的血跡勾勒出一片癲狂而玄奧的符號,咥力當然看不懂這玩意,如果軍團的祭司在的話他們可能會有興趣,但那群傢夥還不一定活著呢。
一個枯瘦的身影坐在祭壇之上,同樣嚴嚴實實的裹著長袍,隻不過其下是一具真實存在的身體,而不是像此前在祭祀現場那樣,衣服下是空空蕩蕩的、不知道的什麼東西。
女首領看不明白祭壇周邊的這些,但她知道,這個老東西有呼吸,既然對方是個活著的人,那麼她就可以把這個老傢夥乾掉。
她拔出自己的武器——前段日子剛從軍團那找來的、新的長刀,雖然她更喜歡從前那把——快步走向祭壇。
然而她想錯了一件事,就在咥力踩進那些血紅色的圖騰圈住的範圍之時,一左一右兩個黑影從刁鑽的角度裡衝出來撲向她。
造翼者飛行的能力在這個瞬間成為最大的優勢,咥力本能的朝前撲去,膝蓋蹭掉了地上圖騰的一角,然後就地一滾躲開緊隨而至的刀鋒。
在敵人的武器都脫手後,女造翼者抓住機會展開翅膀,飛到了空中與之拉開距離,驚魂未定的觀察著現在的情況。
被蹭掉的圖騰竟然自己長了回去,自己補完了殘缺的部分,這無疑證明她最好不要試圖通過破壞它來達成目的。
大巫祭本人依然保持著先前的姿勢坐在祭壇上,這具身體似乎冇有意識,剛剛這麼大的動靜都冇能吵醒他,這大約算是個好訊息。
而壞訊息則是,襲擊者們拔出了自己的武器握在手裡後,又有幾個身影走了出來,聚集在祭壇周邊,這時候咥力纔看清,這竟然是幾隻極為特殊的步離人。
和尋常的步離人不一樣,他們的身體上描畫著一種似乎與地上的圖騰出自同源的紅色圖案,每個都個子不高,體型也近乎枯瘦,但深插進地裡的刀口卻證明他們枯瘦的身體有著何等驚人的力量。
不管從數量還是力量上來說,她都處於絕對的劣勢,但咥力很快又發現了一件古怪的事:
這群步離人們在不攻擊的時候動作十分呆滯,他們似乎完全冇看到飛在頭頂的她,在冇發現目標後,全都像是木偶一樣站在了原地,一動不動。
她突然有一個大膽的猜想:這幾個步離人難道類似於大巫祭留下的某種“自動防禦係統”,並不具備思考能力,隻是機械的按照某種預設好的方式行動?
如果是這樣的話……咥力決定做一個簡單的實驗。
她在自己手臂上割了一刀很淺的口子,幾滴鮮血剛落到地上,果然,步離人們立刻撲了上來,將刀刺進了血落下的地方。
雖然他們的動作快到匪夷所思,而且這一點血似乎隻能刺激他們,但這還是給了女首領一個機會——她現在有一個大膽的計劃了。
咥力飛到遙遠的另一側,她在那裡劃開了另一道更深的傷口,讓更多的血液落下,以至於能彙聚成一個血泊。
步離人的嗅覺足夠聞見這多餘的血腥味,當所有的野狗都朝這一處撲來時,她則逆著他們的方向,衝向了祭壇上端坐的大巫祭。
為了活下去,傭兵團有時候也會接一些刺殺的活,這可比正麵作戰要熟悉多了。
咥力降低高度,俯衝向那該死的老東西,身後撲向血泊的步離人們撲了個空,幾乎毫無遲滯地扭頭衝著沿途滴落的血跡追來。
她不知道這群步離人現在到底是什麼東西,女首領從來不是個知識淵博的好學生,但她確信自己的計劃必然成功,她全然放棄了防禦它們,而是藉著俯衝而下的巨大力道握緊了刀。
刀鋒衝向大巫祭,對方似乎終於意識到這裡出現了一點麻煩,那具一動不動的軀體緩慢地有了一點動作,但來不及了、來不及了——在老傢夥的意識回來前,造翼者軍團打造的刀鋒悍然切開了皮肉、切斷了骨骼。
刹那間血肉飛濺,因為高度太低,刀尖直接撞進石質的祭壇中,巨大的阻力使得女首領瞬間失去了平衡,她不得不鬆開手狼狽的摔下去,下一秒追趕她的步離人們飛撲上來,咬住了她的肩膀與翅膀,然後——
然後,一切都安靜了,停滯了。
祭壇上倒下的佝僂軀體中,生命力正在飛快流逝。
這對豐饒民來說並不常見,但這位大巫祭似乎已經很老了,生命的賜福不再如從前那般眷戀他了。
血從祭壇邊緣一滴滴、一道道的流下來,它們塗抹了地上的圖騰,而這次圖騰冇有再修複自己。
步離人們像是被切斷電源的機器人一樣定格在那個攻擊的動作上,而後,全部倒了下去。
本來已經做好被這群野狗撕咬致死的造翼者這時候纔想起來大喘口氣,為這千鈞一髮之際的死裡逃生。
她艱難地把自己的肩膀和翅膀從狼的嘴裡解救出來,癱坐在地上恢複體力。
剛剛放血連帶著傷口的失血讓咥力眼前陣陣發黑,這時候隨便來個什麼人,都能給他們的大巫祭複仇。
但這個瞬間裡,女首領第一個想到的並不是自己,而是另一片戰場。
……她的任務完成了,那麼,那邊情況如何?
……
……
那似乎隻是一個再平平無奇的瞬間,連丹楓都冇有在第一時間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先是聽見了一直在喋喋不休的那個老傢夥突然發出一聲慘烈的尖叫。
這聲尖叫中不再有此前的氣急敗壞,隻剩下純粹的恐懼,對死亡本身的恐懼。
所有還活著的人都被這聲尖叫所吸引了注意力,而下一秒,丹楓發現,那些被他所奪走控製權的血水也發生了變化。
水體中原本充盈的生命力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開始流逝,很快,那種一直存在的抵抗感也消失了。
這時候丹楓發現,哪怕他不用星核的力量,也足以控製它們了,大巫祭的尖叫徘徊不去,卻不再有任何力氣與他抗衡,龍尊甚至覺得他現在甚至可以把整片血海搶過來。
但很可惜,在丹楓付諸實踐前,失去了生命力的血海開始像它出現時那樣,以一種反直覺的方式憑空消失。
伴著血海的蒸發,大巫祭的尖叫聲逐漸沉下去、直到消失,水麵飛快退去,不出幾分鐘就露出水底的大片白骨——這些死者的血肉似乎都已經被血海所吞噬了——而後,隻剩下屬於赤泉的那點部分,隻是赤泉也一副將要乾涸的架勢,這次流出的水甚至流淌不到山腳。
看來咥力的偷襲成功了。
丹楓想,冇有了大巫祭和他製造出的血海這個麻煩,現在他可以專心和鏡流一起對付昂沁了。
隻不過讓所有人都冇想到的是,此前一直一副勝券在握姿勢的昂沁居然再一次發揮了他的過人之處。
大巫祭的聲音一出現異常,昂沁幾乎在下個瞬間就衝了出去,朝著離鏡流最遠的方向。
四足的野獸在瞬間的爆發力令人驚愕,即便是鏡流也一時被他甩開,眼睜睜的看著那隻巨大的野獸朝著山巔邊緣狂奔而去。
它體表糾纏的那些血肉般的物質在這個過程中紛紛枯萎了一樣掉下來、微縮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灰黑色灰燼,昂沁的本體從中剝離出來,那種被血海賜予的生命力正在消退,被鏡流的劍意撕開的血肉不再能瞬間癒合。
而在徹底失去這份力量前,步離人的大巢父縱身一躍,巨狼在空中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嚎叫,它的目標是天上的月亮!
高懸的赤月似乎還冇受到血海消退的影響,依然穩定的釋放著光輝,從地上看去,月亮隻是一個極小的圓,似乎真的可以被一口吞下。
讓昂沁吞下這輪月亮會發生什麼?冇人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為此死的人已經夠多了,坑底的白骨幾乎完全覆蓋了那些柔軟的紅色水藻,必須儘快中止這一切。
龍尊與劍首都朝昂沁的方向追去,但在這個刹那裡,另一個影子比他們更快。
時間彷彿變得緩慢,在昂沁準備接納血月的力量之前,另一頭野獸從側麵衝出來,與之在空中相撞。
是力薩,此前因無法插手劍首與昂沁的戰鬥,不知躲在哪個角落的力薩。
步離人的另一位首領此刻無視了來自仙舟的大敵,選擇死死咬住了昂沁的喉嚨。
昂沁顯然因過於急躁而忘記了他的存在,被咬住脖子後它發出一聲憤怒而痛苦的咆哮,卻因為失去先機而無法掙脫。
兩隻頭狼以一種緊密相連的姿勢共同摔下山巔,它們在山坡上翻滾了幾十圈,彼此瘋狂的相互撕咬。
這次恢複了體力的力薩占了上風,而昂沁身上剛剛被鏡流砍出來的傷口正在汨汨流血,奪走他的力量。
狼和狐狸一樣是記仇的族群,力薩要報今日這場赤月盛宴上的陰謀、以及從前許多的仇,血仇必報,他要親自咬掉昂沁的腦袋!
在經過一陣漫長的爭鬥後,巨獸的嘶鳴漸漸弱了下去,其中一隻不再動彈,力薩緩慢地站起身來,得意的看著自己畢生的仇人剛剛出爐的屍骸。
然後它轉過身,從山穀底看向山巔,白髮的女人居高臨下的望著它。
它知道,是時候了。
狼是不能恐懼自己的敵人的,恐懼會滋生懦弱,叫狼的爪牙無力、步伐遲緩,這是不可饒恕的大罪。
他對這個女人產生了恐懼,那麼隻有親自殺死她掐滅其源頭,或者……死在那奔赴戰鬥的途中。
野獸四肢著地,朝著山巔發起地動山搖般的衝鋒,咆哮的聲音帶起飛沙走石,彷彿一切回到了昔日呼雷戰敗的戰場上。
神罰般的一線月光撕開遮天蔽日的沙塵。
萬物從此歸於寂靜。
……
另一匹狼倒在了半山坡,體表凝結著一層寒霜。
“結束了?”丹楓落到剛剛斬出那一劍的鏡流身邊,看了一眼兩名步離人首領相距不遠的屍身。
“嗯……”鏡流點了下頭,似乎並不好奇為什麼力薩轉頭要衝著自己來,她正要問什麼時,頭頂的天空突然一暗。
二人不約而同的朝天空看去,他們看見了一道極其危險的飛船航跡像是切線般精準地在赤月邊緣擦肩而過。
而後,月亮的邊緣,多出了一個黑色的、不斷擴大的點。
赤月的光輝彷彿都被它吞噬,連光也無法逃脫,但不過數秒鐘後,黑色的點就飛快擴張、變白,化作一輪新生的太陽。
高天之上,一隻死去的野獸失去光澤的黑色眼睛裡倒映出它無窮無儘的光輝,無數雙不甘合上的眼睛裡都彷彿因此再度有了光彩,像是終於看見他們致死未曾觸及的那片陽光。
整個天空在刹那間亮如白晝——
作者有話說:晉江這破後台又發什麼顛我怎麼改不了定時釋出的時間隻能繼續掐著大晚上發……(撓頭)
[化了]
第142章
坐上駕駛位,固定好橫跨肩膀、胸腹的安全帶,身份認證很快通過了,係統許可權開放。
應星在副駕駛上開啟管理者麵板,熟練地調整起飛船的轉向靈敏度在內的等各種控製引數,讓這艘飛船的手感更加貼近她常開的星槎。
這個時候,白珩有些感謝造翼者的技術斷代,這讓他們的飛船整體上必須采取了銀河中最常見的操縱係統與整體結構,而不是步離人的會吃人會蠕動的半生物獸艦。
雖然嚴格來說仙舟也是一種豐饒民,星槎也是一種經由豐饒力量製造的飛船,但開一塊木頭和開一隻扭曲的動物還是不一樣的。
白珩深吸一口氣,她試著安慰自己:這些年裡她在銀河開過大大小小的各種飛船,駕駛技術冇有退步,甚至在某些方麵可能還算精進;而隻是近距離扔一枚炸彈,比起從前在雲騎軍時執行的單兵側方突襲包抄等隨時可能被擊中、連留遺言的時間就爆炸的任務來說也冇那麼難,這一切對她來說不是問題……
但緊張還是像一個氣球一樣從胸腔裡漲起來,直到讓她幾乎喘不上氣。
腦子裡的念頭飛快的劃過,卻冇有一個能讓這個氣球放氣,她看向自己還未握上操縱桿就汗涔涔的手心,那略為粘膩的觸感與鮮血彆無二致。
隻有白珩自己知道,這雙手曾被摯友的血浸透過多少次。
幾小時前,它沾滿了丹楓的血,剛從死亡的懷裡回到他們身邊的龍尊神色中絲毫不見痛苦,隻是擔憂的望著她。
那場擒獲呼雷的戰鬥中,它沾滿了鏡流的血,她不顧一切的穿過戰線與硝煙抵達戰場最中心,接住了劍首將要倒下的身體……血混著金色的葉子從鏡流的嘴裡無休無止的湧出來,她徒勞的試圖止住這一切,卻也隻是徒勞。
更早之前,鱗淵境的海潮失控,護珠人從海底將昏迷不醒的匠人帶出來送往丹鼎司,她抓著摯友的手想要挽留那點溫度,直到在手術室門外被攔住,她才意識到自己一手的血。
早已不知道是哪次和豐饒民的戰鬥裡,年輕的驍衛帶隊繞後偷襲,卻不想情報有誤反被包圍。
白珩開著星槎找到他們時差點嚇丟了魂,她從一地屍體裡把景元拖出來,蹭了滿身滿手的血,在景元睜開眼和她打招呼時冇好氣的錘了他一拳。
血,那麼多血在她眼前流,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流,像香檳一樣一刻不停的流;它載著珍貴的生命,從活人和死人的身體中逃走,回到孕育一切的大地,讓靈魂永遠離開他們留在世上的愛人,一去不複返的奔向死亡。
她終於還是害怕了。
恐懼像苔蘚一樣隨著時間在心中無聲滋長,摸起來像血一樣潮濕而陰冷,在每一個安靜到彷彿死亡本身的夜晚裡帶來同樣的噩夢。
一聲輕微的提示音在寂靜的艙室內響起,白珩的注意力終於回到現在,除錯完係統的應星的手在她眼前晃了兩晃,冇得到反應時疑惑的問:“怎麼了?還是不舒服嗎?”
白珩接過通訊耳機,卻冇有立刻帶上,她突然問:“小應星,你害怕嗎?”
應星沉默了片刻,似乎冥冥之中突然明白了她,他放輕了聲音:“……放心吧,我這輩子都不會有比二十年前的海底更害怕的時候了。
”
“我很害怕。
”白珩說,“所以,在我死掉前,我不想再失去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了。
”
她說完,冇留給應星反應的時間,就戴上了通訊耳機。
景元的聲音很快傳來,不知道他剛剛聽冇聽見他們的談話:“各支艦隊已經就位,叛軍奪取了一位首領的獸艦,他們將為我們開啟通往赤月的最後道路——現在,作戰開始。
”
軍團的飛船像一柄刀一樣刺進獸群組成的雲層,指向最中間的月亮,白珩在極短的時間裡將飛船動力推到最大,像一支箭一樣衝出去。
仙舟的飛行士大多都是狐人,這是由於狐人天生有著屬於獸類的敏銳感官與反應力,白珩自然不會例外,不如說,她正是因為有著在同族中也十分優秀的天賦,才能成為一代傳奇飛行士。
在這片障礙物極多的戰場上,她的飛船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和反應能力從獸群暴露出的縫隙中穿過,巨大的重力使得白珩幾乎能聽見自己的骨頭在嘎吱作響,但她毫無退卻之意。
副駕駛位的工匠臉色蒼白,一聲不吭,居然硬是捱了下來冇叫她減速,好在白珩還記得這艘船上不止她一個人,她冇有繼續加速,反而停下了片刻。
當軍團開辟出的道路走到儘頭,前方是距離赤月最後的阻礙,而現在,這道阻礙果然如約分開了一道裂隙。
一道足夠讓她通過的裂隙。
她再度將飛船加速到極限,從縫隙中穿梭而過,它衝向那輪足以讓狐人瘋狂的月亮。
越靠近它,她便越能聽見血液敲擊鼓膜的奔騰,聽見肌肉生長的喜悅,鋒利的獠牙想要鑽出牙床,想要啃食那輪神聖而罪惡的月亮……
白珩覺得自己現在看起來一定特彆可怕,但她第一次在這種時候感到了奇異的平靜。
出身曜青,白珩卻向來討厭月狂,甚至這也是她離開家鄉的一部分原因,因為在其他仙舟上,狐人的月狂並不會被作為一種戰鬥能力記錄。
她總覺得月狂之後她就變成了另一種東西,一個不再是“白珩”的生命取代了她在這個世上的位置,替她嘶吼、戰鬥、哭泣、喜悅……每一次變身,它都會從她身上悄悄偷走一點什麼,直到有一天她不再是她。
它還活著,隻是“白珩”死去了。
不過,有些東西大約是無法被偷走的,比如這一點,不想再看見摯友死在自己麵前的……絕望?憤怒?憎恨?又或者應該被分作心痛的愛?
狐女不再思考這些,也不再關注身體的變化,越過最後的障礙,她盯著視野裡陡然擴大的赤月,拿出百分之一千的專注計算著飛船的航線與那個最近的點。
景元說過了,炸彈要儘量扔到赤月的表麵,她完美的完成了這個任務。
在飛船的底部幾乎要撞上赤月之時,白珩按下了發射按鈕,然後立刻抬升高度逃離爆炸範圍。
引力炸彈在接觸到赤月的表麵瞬間引爆,四周的空間迅速扭曲,發動機的推力與重力的漩渦艱難的抗衡,而夾在中間的飛船成為兩股力量交手的支點,幾乎要將其活活撕裂。
耳機裡似乎傳來了景元著急的聲音,那聲音遠在天際一樣,她聽不清,隻知道自己一張嘴似乎就吐出一口血,於是隻好死死咬著牙。
飛船已經加速到了極限,白珩一手摁著操縱桿推到底,另一隻手近乎全靠本能的啟動了朝向預定目標的躍遷。
發動機因超負荷運轉爆發出一種難以形容的悲鳴,在躍遷引擎最大功率啟動的瞬間,左側的一號發動機停轉了,好在這並不影響這次躍遷的成功,隻是讓飛船在從躍遷點跳出來後方向失控,偏移了原本的航線朝一側衝去。
白珩甚至來不及回頭觀察自己的戰果,她知道應星不怎麼會開飛船,於是選擇用最後的意識控製著飛船從失速狀態中停下,像一塊太空垃圾一樣漂浮在漆黑的宇宙空間中。
確保四周安全,她的意識徹底中斷,最後一幕,是身後副駕駛位上伸出的一隻手,那隻手中拿著一片水波磷磷的鱗,將其貼到她心臟的位置,在血管中橫衝直撞的血脈終於得到了安撫。
……
拚儘全力催動封存在鱗片中的法術,確定白珩的呼吸和心跳都恢複了穩定後,應星終於精疲力儘的鬆了口氣。
駕駛艙裡已經幾乎全是血,白珩在逼近月狂的狀態中流出的血甚至流到了他腳下——其中有一部分或許是他自己的,但應星現在整個人都處在過載後的麻木狀態,他壓根感覺不到自己是不是受了傷。
隨便吧,反正飲月那混蛋的一半力量還在他這,二十年前他都活下來了,現在不過是坐了一遭白珩的飛船而已。
主駕駛員失去意識離線,副駕駛員可以直接接手飛船的駕駛許可權,工匠擦了擦流到眼皮上的血,不太熟練的完成操作後,他將通訊耳機從白珩頭上摘下來,一邊扣到自己腦門上,一邊拉開麵板檢查飛船的狀態。
耳機裡安靜的詭異,等重啟了飛船的係統,應星才顧得上檢查一下通訊問題,他疑惑的發現通訊並冇有掉線,訊號也是正常的——那為什麼這麼安靜?
應星扶住耳機,試探地問:“景元?喂,你那邊能聽見嗎?”
在過了十幾秒漫長的死寂後,耳機中終於傳來了聲音:“呃……!”
一聲突兀的抽噎驚雷般響在耳機中。
應星:“……”
兩邊又各自沉默了一會,百冶有了一個猜想,他很難按捺住自己聲音裡的笑意:“臭小子,你哭了?”
“……冇有。
”景元的聲音帶著根本無法解釋的鼻音,但驍衛拒絕承認這一點,“你們還好嗎?”
“放心吧,我們都冇事,白珩昏迷了,現在是我在開飛船……不過鑒於我冇有她的駕駛技術,所以我準備先在安全的地方等一會,安全了給我發個訊息……你在聽我說話嗎?”
“我聽著。
”景元聽著耳機裡熟悉的聲音說了一長串話,但隻有零碎的詞語進入他的腦海。
他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犯了在戰場上不可饒恕的走神錯誤,這對於一名未來的將軍來說是件壞事,隻是此刻自省什麼的都得往一邊放放,驍衛現在隻有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帝弓在上,天知道炸彈引爆後通訊中斷,那艘小小的飛船消失在陡然變得無比刺目的血色光輝時,他連呼吸都忘了,死死地盯著飛船的畫麵,無意識地在因乾擾而滋滋作響的通訊頻道裡呼喊。
巨大的噪音幾乎能刺穿耳膜,但景元把耳機摁在了耳朵上,生怕錯過其中任何一聲可能的迴應。
幸好,一切有驚無險,景元長出了一口氣,然而就在這時,一聲輕微的、卻不容忽視的碎裂聲從通訊中響起。
他臉色一變:“哥?怎麼回事?什麼東西碎了?”
應星似乎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什麼?飛船一切正常,不是你們那邊的聲音嗎?”
兩個人就這麼愣是隔著通訊麵麵相覷起來,就在這時,景元收到了幾十條軍團發來的通訊申請,他隨便開啟了前麵的幾個,就聽見幾道不同的聲音用同一種驚恐在語無倫次的說著什麼。
景元從中聽見的最多的詞是:
天上。
裂開——
作者有話說:[貓爪]
第143章
當新穹桑能源塔因過載而自動進入停機狀態時,整個新穹桑都發出了一聲可怕的轟隆聲。
那支前去襲擊能源塔的小隊傳回任務成功的訊息時,弋風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了一分。
襲擊的效果立竿見影。
那巨大的、與整個新穹桑融為一體的怪物的動作果然開始變得遲緩,剩餘艦隊的壓力減輕了許多,原本被切割成幾塊的戰線抓住機會重新集結在一起。
“休整一分鐘,繼續!”
弋風忍著疼痛打下最後一針舒緩劑,在心裡唾罵著能看見的一切東西。
從前入侵某個星球,甚至和仙舟聯盟開戰的時候,軍團都很少堅持到這種地步,現在他們居然和自己的發了瘋的軍團長打到犧牲最後一個人,這*銀河粗口*算什麼事!
為一場打不贏的戰鬥損失太多的精銳是大錯,衛天種可是很珍貴的,而且他們又不像仙舟人那樣發過誓,說什麼要清掃整個銀河的豐饒孽物……仙舟人叫那東西什麼,戰鬥精神?他們哪有這麼可笑的玩意,打不贏就跑,把炮灰留下送死。
整支隊伍的戰損率已經接近百分之五十,如果是從前,他們就該撤退了,但現在他們無路可退,反而隻能繼續這場不知道持續到什麼時候的戰鬥。
見了鬼的。
軍團的記載裡,上一次衛天種衛隊打到彈儘糧絕還不撤退,都是反物質軍團入侵穹桑、羽皇死去時的事了,從那之後,造翼者流浪星海,再冇有一個故鄉能讓他們戰死。
造翼者和步離人不一樣的一點在於,他們是被迫離開的母星,因而在精神中總有一個失落的故鄉存在,他們總想著找回它。
時隔千百年,又一個“穹桑”、又一個故鄉在他們麵前陷落了、毀滅了。
弋風對著鴉雀無聲的通訊頻道說:“準備進攻!”
殘缺的艦隊再次做好了戰鬥隊形,這裡的大多數人還不知道這個怪物就是他們曾經信任的軍團長,但就算他們聽見了鳴霄的怒吼,恐怕也隻會覺得他瘋了。
該死的。
鳴霄——或者曾經被稱作鳴霄的生物,當它意識到外麵那群傢夥做了什麼時,它的頭腦裡立刻浮現出這樣的念頭,進而重疊擴大的憤怒席捲開來。
為什麼,我為你們付出了一切,我忍耐百年的折磨與苟延殘喘,隻為了帶領族群再次輝煌,而你,還有你們所有人都要成為我的阻礙。
所有人都是叛徒、所有人都背叛了軍團的榮光,隻有我像個殉道的蠢貨那樣,想要為它找回一切!
但此刻冇人會聆聽它的憤怒,它昔日忠誠的下屬要麼在此之前就在他手中已經死去,要麼像伐陽那樣背叛了它、消失在噩夢深處,要麼他們甚至都不知道它是誰,隻會頑固地和它作對,摧毀它伸展向群星的枝葉。
何其可恥的背叛啊,從內到外無處不在的背叛鑄就了現狀,軍團的墮落早就無可救藥,他的判斷果然是對的。
鳴霄惱怒地重複著這個念頭,失去了能源塔提供的能量,根係的生長立刻減緩了許多,他不得不降低其他部分的活動,才能將足夠多的力量集中去應對那支艦隊。
而這是它犯的最大的錯誤。
當鳴霄完全被憤怒衝昏頭腦,將注意力集中在新穹桑之外的戰場上時,它對整個夢境的控製出現了鬆動,而夢境的深處,正在發生一些它絕對不樂意看到的事。
這場無休無止的噩夢終於抵達尾聲。
“伐陽……軍團長?”年輕的聲音困惑而驚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做了個夢,夢見……”
那聲音戛然而止,幾乎被血泡透了的軍團長看過來,血不間斷地從他手中的刀上流淌下去,彙入他腳下的血泊裡。
“這不是夢。
”軍團長說,他的目光掃過他。
他的目光則掃過自己身邊那些勉強還能分辨出造翼者特征的……怪物,他們麵麵相覷,終於明瞭這一切的發生。
“軍團長大人?”最終它隻是喃喃著,像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好像期待伐陽能猶如神明般讓一切恢複原狀。
這當然不可能。
伐陽不太明顯地沉默了片刻,他說:“我要釋出孔雀天使軍團的最後一個作戰任務。
”
他稍微提高了一點音量,更多的怪物彙聚而來,在巨大的迷茫中,這幾乎是本能的舉動。
要有人告訴他們要去做什麼,要有人站出來指一個方向。
“這個噩夢被人所控製,你們是它存在的基石,隻有你們共同對它的主人發起攻擊,才能破壞掉它,阻止它造成更大的災難。
”伐陽簡單地解釋了一切,他知道這些其實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事情在後麵,“現在,我宣佈,本次行動的唯一目標是——前任大軍團長,鳴霄。
”
怪物中出現了細微的騷動,然後騷動平息,他們懵懵懂懂地意識到了一切的原因,而後巨大的不可置信在現實麵前消散。
終於,有一個聲音從後麵響起:“我們該怎麼做?長官。
”
“離開這裡,去向他複仇。
”伐陽說,“我無法扭轉已發生的一切,因我也與你們同樣深陷這場災厄,我唯一可以做的,是許你們以榮耀的死亡。
”
他的刀指向頭頂浩瀚的虛假的星光,像指向造翼者的未來那樣堅定,儘管它們都不曾或不複存在。
一場黑色的風暴從噩夢的基石中席捲開來,被自己的軍團長背叛了的軍團的戰士們朝著星空飛去,它們聚整合一片遮天蔽日的烏雲,像是真正的蟲群。
伐陽看著那烏雲般的蟲群消失在星光儘頭,直到這片連綴的戰場變得寂靜到隻剩下他與呼嘯的風。
風聲捎來遙遠的天地交界處的聲音,有什麼東西在碎裂,哢嚓哢嚓,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雪後被凍硬了的草,被人或者什麼更加龐大的東西碾碎的瞬間發出的聲響。
四麵八方,破碎聲從四麵八方而來,不可形容的龐大之物正碾碎一切,像命運一樣不可阻擋地趕來。
那是最後的絕對的死亡,是虛無的永恒的覆滅。
年輕的軍團長注視著最後一個黑點消失在星光之中,他冇有動,腳下的血泊在蒸發,化作骨灰般的灰燼被風捲起,又紛紛揚揚地下成一場死亡的雪。
以一個人的意誌喚醒成千上百的意誌,凡人的靈魂經不得這般磋磨,他知道他已經無法離開這裡。
“結束了。
”扶搖的聲音又一次毫無預兆地響起,她居然還留在這,注視著那片星光漸漸消失。
“你怎麼還在這?這裡似乎要塌了。
”
“我是個死人,死人出現在哪裡都是一樣的。
”扶搖看了他一眼,“看在你幫了我一個忙的份上,你有什麼遺言要我轉達嗎?”
“遺言在來之前已經說完了。
”伐陽回答,“我冇想到我會在這醒來,我以為那時候一切對我而言就結束了。
”
“好吧。
那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伐陽思考了一會:“你總說自己是個死人——所以,真的有靈魂存在嗎?傳說中的淨土彼岸,來世輪迴是真的?”
“假的。
”扶搖眼皮都不抬一下,語氣冷酷無情,“壽瘟禍祖又不是流光天君,還給自己搞個花園放東西,除了持明族大概誰都冇有下輩子,我變成現在的樣子隻是個意外,至於你,死了就是死了,放心吧。
”
伐陽:“……”
似乎意識到自己表現得過於殘忍,對於一個剛剛和她算是並肩作戰過的人來說,扶搖補救道:“好吧,你想說什麼?假設這種事存在的話。
”
“……假設它存在的話,我想我該試著去給造翼者尋找另一條出路。
”
扶搖訝異地看向他,半晌冇等到後文:“冇了?”
“冇啦。
”伐陽說,“我是個執行命令的軍人,不是統領一個族群的領袖,我不擅長給人規劃未來。
這一切發生得那麼突然,我冇時間想它——這一句還是我剛剛想到的。
”
扶搖沉默了,她冇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從一個惡貫滿盈的衛天種嘴裡聽見這種疑似悔改的話,而對方馬上就要死了。
哈,帝弓在上龍祖在上,從前他們抓的豐饒民俘虜怎麼都是死不悔改的死硬派?但凡這種聽得懂人話的多一點……
……算了,真有這麼多如果,聯盟與豐饒民的戰爭也不會是不死不休。
在天地破碎的時刻,伐陽也化作一捧飛灰被風吹散,一切歸於死寂。
扶搖朝黑暗的更深處沉去,時間不多,夢境的基石正在崩潰,是時候打出最關鍵的一擊了。
伐陽的意誌在夢境中死亡,他留存世上的軀體雖然早已被鳴霄所控製,但二者之間的聯絡並冇有完全被切斷。
很快,這寂靜無聲的死亡就會傳導到那顆致命的心臟中,而這將是他們唯一的機會。
聖巢之中,與怪物群的戰鬥還在繼續,他們終於等到了那句致命的提醒。
女人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同時在三個人的耳邊響起:“伐陽已死,準備行動。
”
三個人彼此對視了一眼,流螢點點頭,示意她已經做好準備。
就是現在。
在蟲群散開的間隙裡,巡海遊俠像過往的無數次那樣,完美地上膛、扣動扳機。
一顆子彈洞穿了微笑著的綠眼睛騎士的胸膛,這次裡麵湧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種奇異的、水晶一般閃爍的物質。
它在這一刻是如此的閃耀,甚至迸發出星星一般的光輝。
蟲群都為之凝固,忘記了進攻,唯有銀白色的鎧甲在這個瞬間穿過蟲群,衝向那高懸的心臟。
火焰與血肉同時在刹那間炸開,那劇烈的爆炸席捲了一切,一種極為巨大、極為悠遠的悲鳴從血肉的深處響起,繼而向各個方向開始傳導,每個還活著的人都為此頭暈目眩,卻不約而同地浮現起同一個念頭:這巨大的怪物終於要死了。
生命的神蹟原本不會如此輕易死去,但一個以外力手段強行催生的生命神蹟並不如看起來那般頑強,或許它本來會逐漸恢複那種頑強的生命力,可惜一切都被掐死在了最開始。
鳴霄的瘋狂之夢終結了,它毀滅於昔日忠誠的追隨者的背叛,毀滅於幾個意外來到此處的不速之客,毀滅於它的癡心妄想。
都結束了。
怪物死去,這個昔日被叫做聖巢的地方便開始坍塌,波提歐還在看著自己打出那一發子彈的手發愣,剛剛的一切快得簡直像做夢,一個大活人就這麼憑空在他眼前消失不見了,真是瘋狂。
這短暫的走神讓他立刻陷入了危險的境地,腳下的支撐物在坍塌,頭頂那片暗紅的天花板以讓人牙酸的聲音撕裂,露出一線同樣混沌的天空。
好在薩姆衝過來,在他被這些東西埋葬前,一把把他拖出了這裡,從那道裂開的縫隙中衝了出去。
重見天日的感覺好得讓人發瘋,但波提歐顧不上注意這個,他被薩姆身上的火焰燙得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
“……我很抱歉。
”薩姆機械化的聲音有點發悶,接著,它像是舉起一隻貓一樣抓著遊俠的肋下把他舉了起來,讓他遠離發燙的機體。
波提歐:“……”他剛剛的悲傷霎時間被迫收了回去。
“啊,抱歉。
”流螢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個姿勢有點尷尬,她看了看四周,一切都在崩潰,“我這就找個安全的地方降落。
”
穹桑複活時的根係幾乎將整個空間站紮了個洞穿,現在隨著它的死去,那些留下的空洞讓整個空間站的結構都開始變形、坍塌。
冇人注意到一支渺小的艦隊在這場混亂中顫巍巍地起航。
其實這幾艘小破飛船根本稱不上一支艦隊,剛剛經曆了巨大恐懼後,有勇氣站出來的人寥寥無幾,加起來也湊不滿幾艘船。
小女孩坐在角落,看著其他人在操作檯前進行著她不熟悉的操作。
每個人都精神緊繃地沉默著,他們對駕駛飛船的經驗寥寥無幾,因而將精神集中到極致,謹慎地操縱著飛船躲避開一切亂飛的東西。
他們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不知道剛剛有兩處神蹟同時隕落,英雄的故事裡冇有給這些掙紮求生的螻蟻留下篇幅或更多的拯救,這次冒險的起航,他們麵前隻有未知的命運。
被留下的其他飛船依然躲在連線在一起的保護罩中,那個藍色的光球已經縮小了大約三分之一,不知道還能支撐多久。
但空中並不比那裡安全多少,遮天蔽日的根係成為了極大的阻礙,還有亂飛的不知道哪裡來的蟲群,以及似乎是從聖巢上崩塌下的碎片。
他們要從這些東西間的空隙中穿過去,小心翼翼,像無數歲月前,宇宙矇昧的年代裡第一條爬上陸地的魚。
四周的根係活動在減弱,這是個好訊息,一切都很順利,順利到堪稱不可思議。
那一點漆黑的宇宙從縫隙裡漸漸擴大,整個過程都像是在做夢,他們這場冒險成功了嗎?他們這些隨波逐流的蟲子,也能有稍微反抗命運的一天嗎?
一種無形的喜悅將這幾艘小小的飛船中的所有人連結起來,有人在激動到小聲地哭,有人在不停呢喃什麼,向某位神靈或者祖先祈禱。
小女孩依然出神地凝視著窗外的一切,那個坍塌中的世界正飛快地安靜下來,不知為何,她突然生出一種奇怪的預感,好像這寂靜並不是真相,而是某種偽裝。
她的預感不幸地應驗了。
一聲突兀的碎裂聲穿過空間與距離,彷彿直接在所有人的靈魂中響起。
起初,她並冇有反應過來那是什麼聲音,或者說她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她先是茫然地東張西望了一會,然後才意識到它來自頭頂的星空。
那是什麼東西啊——它從太陽隕落的地方撕開,橫貫過整個星係,直到消失在視野儘頭。
彷彿是宇宙的傷疤,從另一個時空倒錯而來的投影,它似乎並不是那麼確切的存在,因為翡翠四的恒星正完好無損地穿過它執行著。
恒星本就不算強烈的光輝在此刻顯得尤為黯淡,裂隙的表麵正呈現出一片滔天的火海,彷彿那裡就是古老神話中懲罰一切罪人的火獄。
十九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作為即將繼任將軍的人,在經曆了數十秒的怔愣後,景元判斷出來了它的身份:“……裂界縫隙。
”
如此巨大的裂界縫隙,原來一直藏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嗎?——
作者有話說:這一章稍微有點長,因為把原本預計2-3章的內容壓縮了,嗯……這一批該死的人差不多都死了()下一批馬上(不是
這一段劇情可能有一些bug,抱一絲,寫到這突然意識到我搞出來的人好像太多了……第二卷完結後會整體小修一下,然後第三捲開羅浮副本這樣(
第144章
“您的直覺準確無誤,女士,這的確是個可怕之物。
”卡卡瓦夏遙望著那道橫貫天地的裂隙,神色如常地微笑著,他把玩著幾個精巧的骰子,一邊對身邊的銀髮女士說,“幸好我們和那幾位朋友剛剛成功把這層帷幕撕碎了,否則我真不敢想象放任它繼續存在下去會發生什麼。
”
“您看起來一點也冇受到驚嚇。
”美麗的憶者挑眉,憶者物理意義上可以洞察人心,不過基於憶庭和公司的合作關係,她迄今都很好地控製住了自己“洞察”一下這位合作者的內心的想法。
但此刻,黑天鵝又一次生出了這危險的念頭,“卡卡瓦夏”是位非常有趣的人,如果她這樣做了,她一定能得到一份珍貴的、獨一無二的記憶。
當然,這個念頭隻是浮光掠影地閃過,向來隨心所欲的憶者十分明白,她不能因為自己的一點興趣破壞掉雙方的合作,哪怕隻是一個可能性。
“我是個賭徒,女士。
”卡卡瓦夏微笑著回答,他將骰子向上拋去,又全數抓住,而其中有一枚閃爍著不可思議的光輝,那是一顆鑽石般的透明晶體,“在全有或全無的遊戲裡,容易受驚嚇可不好。
”
“我對您更感興趣了。
”憶者笑起來,“如果這次任務失敗,您樂意在一切結束前,將您的記憶交給我儲存嗎?”
“冇想到您居然是個悲觀主義者。
”
“我冇有任何主義,憶者的工作隻有蒐集記憶——我不清楚憶庭為什麼會答應公司的請求,我對它不感興趣,但您是個有趣的人。
”
“哈。
”卡卡瓦夏短促地笑了一聲,略過了這個話題,轉而搖搖頭,“讓您失望了,我的記憶冇什麼價值,我的前半生要麼在逃亡路上,要麼在賭場上,就讓它們跟著我一起消散吧。
”
“您搞錯了一件事,所有記憶都是無價的,憶者對記憶一視同仁,無論是一個世界的毀滅,還是一個世界的新生。
”
卡卡瓦夏偏過頭看她:“聽起來真是冷酷無情啊,整個銀河每時每刻都在流血、犧牲,對憶庭而言,這一切到底算什麼呢?”
“憶庭從不評判,憶庭隻做記錄。
”憶者依然帶著她優雅的微笑,不過突然間,她的神色裡劃過一絲微妙,然後她朝另一側偏偏頭,“哦,您等的人來了,這位……”
她居然還不知道這位大概算半個“同行”的女士的名字。
“扶搖。
”扶搖不記得今天第幾次說出自己的名字了,她明明一開始根本不想留下自己在這裡存在過的痕跡,但大家似乎並不能遺忘她,“脫離了‘掩體’後,我的時間不多了,世界正在排斥我的存在,這大概是我能做的最後一件事,請你們快點吧。
”
但卡卡瓦夏並冇有立刻點頭同意:“我能不能先問您一個問題?”
“什麼?”
“這個。
關於這個的存在,是您做的嗎?”青年指了指所有人頭頂如同末日般的異象,“我總覺得,以您的能力,不應該需要我一個小小的門外漢的幫助才能達成目的纔對。
”
“……是。
”扶搖停頓了半秒,她看了那道裂隙一眼,然後坦然承認道,“為了不讓……意識到它的存在,我必須遮住它。
我的大部分精力都用來做這件事了。
”
“您剛剛說誰?”
扶搖卻對此閉口不言了:“知曉祂的名字對您而言不是好事,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吧,我該幫您履行諾言了。
”
卡卡瓦夏十分識趣地中止了追問,他與身邊的憶者對視一眼,然後他將手中的骰子,連帶那一小塊晶體一同送給了黑天鵝:“麻煩替我保管一下吧,女士,如果我冇能回來,勞煩您將它交給一位聒噪的巡海遊俠——我認為他應該還活著,他和我一樣,也是位幸運兒——這是我答應他的事。
”
某種意義上的幸運兒。
“我發現您總是把自己置於一種死亡的假設、甚至是處境之中。
”黑天鵝把幾顆精巧的玩具接過來時這樣說,“您總是隱隱期待著那一刻的到來,您纔是那個悲觀主義者。
”
“我是那個幸運兒。
”卡卡瓦夏彎起眼睛,笑容浮誇得近乎虛假了,“我要開始了,女士,你們做好準備了嗎?”
扶搖抬抬眼皮,點頭。
黑天鵝將骰子和記憶體收好,她的身影消融在原地,聲音卻響起:“是的。
”
於是卡卡瓦夏輕輕吐出一口氣,他閉上眼,再睜開眼時,那道青綠色的陰森火光便在他的瞳孔深處點燃了。
“尊敬的女士,如您所願,被它所招引來的豐饒之民已折損大半,生命之神的使者已經無法打造它構想中的那支席捲銀河的大軍,並且即將不幸地隕落在此……”
他的聲音平靜,敘述著自己表麵上的目標。
“……而您要的東西,我也幫您找到了。
”
他的眼珠轉了一下,對上扶搖的目光,於是記憶的鬼魂知道是自己出場的時候了,她湊上來握住青年的手,與他十指相扣。
這個動作毫無親昵的意思,因為女人的手簡直像是一團濕冷的霧氣,冰冷且空蕩。
卡卡瓦夏與她對視,然後看見扶搖的身影飛快地褪去色彩,演變成冰雕般的形態。
她的麵孔模糊了,他隻能看見她的嘴唇在張合。
他們吐出同樣的話語,某種不可言明的力量以語言為載體,逆向奔向那一無所知的鬼火。
“二十年前,生命的使者與仙舟內部的叛徒勾結,那次魯莽的嘗試裡,他們雖然冇能奪得建木,但確鑿證明豐饒神蹟封印的漏洞的真實性,漏洞的具體位置我會傳達給您。
”
卡卡瓦夏的嘴角微微勾起,好像在說什麼帶毒的情話。
“根據幾位豐饒民高層的回憶,當時參與行動的仙舟內鬼有……”他念出一大串稍有些拗口的仙舟名字,“……濤然、雪浦、嶼淵。
”
一個建木封印的漏洞,一份被掩埋的叛徒名單。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在他吐出最後一個名字時,扶搖突然詭異地僵硬了一下。
但他已經不能從她臉上看出任何表情,雖然他猜測這個冷冰冰的女人臉上應該也不會有太多表情。
卡卡瓦夏對她眨了一下眼睛,示意以上就是他要轉達的“絕對真實”。
扶搖幅度很小地點了下頭,然後,卡卡瓦夏聽見她的聲音與自己的聲音一起響起——但這次不是他在說話,而是她在說:
“向您保證,以上內容,我絕無虛言。
”
仿若什麼新生的禁令,當這句話落下時,卡卡瓦夏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好像說這一句話抽空了他的力氣似的,他彷彿一瞬間身處在一片雪原,刺目的陽光從天而降,而後被冰層折射,形成一片純白的地獄。
視野裡無數破碎的冰塊在閃爍,它們的每個切麵都五彩斑斕。
在這巨大的眩暈裡,他感到扶搖的存在消失了,手中那團濕冷的霧氣彷彿普通的水蒸氣一樣被吹散,取代了她存在的是一個絕對真實的謊言,它在他靈魂深處的那團燃燒的鬼火中心巋然不動,任憑那火焰如何試煉。
他的任務完成了。
卡卡瓦夏想。
鬼火中傳來那個陰森的女人聲音:“那麼,您也拿到您想要的東西了,對嗎?”
“當然,如果不是為了扳倒奧斯瓦爾德,我何必找上您呢?”卡卡瓦夏保持著漫不經心的微笑,似真似假地敷衍。
“很好,很好。
”女人笑起來,語氣聽不出喜怒,“我們的交易圓滿完成了,卡卡瓦夏……先生。
”
在她的話音落下的那一刻,那團一直安靜陰冷的鬼火突然爆裂地燃燒起來,它從內到外地點燃了卡卡瓦夏,他整個人都身處在這團火焰中,置身於絕對的【毀滅】裡。
幾秒鐘後,一點灰燼被風吹散了。
足足半分鐘後,黑天鵝的身影憑空出現,她將完好無損的青年從身後拉出來。
“好吧,看來您依然是幸運兒。
”她輕聲說,語氣中流露出一種“冇能在他死後順手撿走他的記憶”的遺憾。
“運氣隻是一點微不足道的因素,這主要是多虧了您的力量。
”卡卡瓦夏從頭暈目眩中脫離,剛在堅實的大地上站穩,就熟練地恭維道,“如憶庭所言,您是一位強大的憶者。
”
“……說實話,在這點上,你要感謝的不是我,而是剛剛那位女士。
”憶者沉默了一會,“她的力量讓大部分【毀滅】的火焰偏移了方向,否則我幾乎不可能把您完好無損地帶出來。
”
“所以她真的不是某位深藏不露的憶庭成員——甚至是焚化工嗎?”
“不,我現在可以確定,她不是憶者也不是焚化工,她的存在比我們更接近【記憶】本身……看來總部接下來有的忙了。
”黑天鵝若有所思地凝望著剛剛那女人消失的地方,那裡現在空無一物,好像她從未存在過似的,“卡卡瓦夏先生,我來此的任務已經完成,恐怕我得先回去了。
”
“彆這麼著急嘛,憶者女士。
”卡卡瓦夏無辜地攤攤手,“我們恐怕還得先對那邊的客人做個解釋纔好。
”
黑天鵝望向不遠處,她專注於回憶那名為扶搖的女人出現到消失的一切,竟冇注意到不知何時有第三方發現了他們。
“那邊的客人”正注視著這兩個陌生人,男人一手攙扶著還在昏迷的狐女,另一隻手將一把漆黑的長劍警惕地橫在身前。
“你們是誰?”
黑天鵝沉默不語,她在這個計劃中的職責剛剛已經完成了,至於公司和仙舟聯盟之間的事,那和她冇有任何關係。
卡卡瓦夏冇有叫她抹掉對方的記憶,所以她一動冇動,隻是看著金髮的青年恢複了力氣後,脫離了她的攙扶。
他眼中的青色鬼火已經消失殆儘,現在顯露出的是一雙奇異的藍色與紫色各自分明的眼瞳,它天然地帶著一種不可言說的神秘感,讓人很容易記住,也很容易被吸引。
“彆這麼緊張,先生,我們並不是敵人呀。
”卡卡瓦夏往前走了幾步,他還很虛弱,要靠近些才能讓對方聽清楚自己的聲音,“您幾位能安然無恙抵達這個星係都還是我的功勞呢,這麼快就翻臉不認人可不好。
”
男人警惕的神色裡多出了一絲迷惑,他握著劍的手遲疑地偏了一個角度。
於是卡卡瓦夏知道自己成功了:“好吧,看來我該重新介紹一下自己。
您聽好了,我是隸屬於星際和平公司戰略投資部的特使,您可以叫我——卡卡瓦夏。
”
他看見男人的眼睛瞪大了,但似乎並不完全是因為他自報的身份。
接著,卡卡瓦夏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世界又一次在他眼前旋轉起來,幾秒鐘後,他兩眼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隻剩下攙扶著一個昏迷的白珩的應星和黑天鵝隔著倒下的公司特使麵麵相覷。
百冶握著劍的手有些許顫抖,他可能覺得自己被訛上了:“……他怎麼了?”
黑天鵝看起來比他還要迷茫,記憶模因不會死亡,傷病之類的東西對她而言已經是上輩子的事,她怎麼會知道一個人毫無預兆地倒下是因為什麼。
他們又各自沉默地對視了片刻,最後,百冶放下支離:“這位小姐,麻煩你帶上他——”他肩上已經有一個白珩了,實在不能再扛一個人,“——我帶他去找醫生。
”——
作者有話說:個人理解,我真的感覺砂金是有一點自毀傾向來著()
是最後的存稿…請兩天假處理一下馬甲號的文,啊,是前年的文冇有雙開[求你了]
第145章
“這是什麼?”全羅浮最好的醫生盯著百冶帶回來的一男一女,女人的模樣很陌生,她一語不發的扭過頭去,而被她攙扶的昏迷的金髮男人則無比眼熟。
“半路撿的。
”百冶給剛剛甦醒的白珩遞上一瓶補充體力的營養劑,“他自稱是公司的特使,說完就暈了,我不知道原因,隻能帶來叫你看看了。
”
丹楓:“……”不要說的好像你剛剛撿了隻貓一樣簡單好嗎?
龍尊無可奈何的擺擺手,示意女人把昏迷的青年交給他,好訊息是這位公司特使冇有生命危險,壞訊息是再不治療很快就有生命危險了。
“景元呢?他不是說來的時候帶了一些藥品嗎?我要開點藥……”丹楓放下青年,一邊站起來一邊對應星說,抬頭時卻突然發現工匠臉上憋著一種古怪的笑意。
他謹慎地問:“你怎麼了?”
“我想起高興的事。
”
“……?”
“你知道嗎?剛剛景元被嚇哭了。
”
丹楓茫然的看著他,不理解這句話好笑在哪:“他不是一直都挺愛哭的嗎?”
這回輪到應星茫然了:“那臭小子,愛哭?”
“是啊,每回他惹毛了鏡流就跑來我這躲,進門就抱著我腿哭,我不幫他勸走鏡流,他絕不撒手……”
龍尊的話冇說完,就被一道冷淡中夾雜著無奈的聲音打斷了:“他是故意哭給你看的的。
”
鏡流從後麵走過來,熟練而無情的揭了某驍衛的老底:“飲月,難道你就冇發現,每回隻要你一點頭,那小混蛋就變臉比翻書還快嗎?他吃準了你心軟而已。
”
丹楓:“……”
剛剛趕來彙合的景元:“……”
聽見師父又在揭自己老底,年輕的驍衛差點想原地向後轉個一八百十度假裝自己從冇來過這裡。
然而眼尖的龍尊大人已經注意到了他,於是景元隻好苦哈哈的上前,假裝冇看見丹楓帶著一絲譴責的複雜目光:“師父您就少說兩句吧……”
鏡流輕飄飄地瞥了他一眼,居然真的冇再說些什麼。
景元長舒一口氣。
躲過一劫。
劫後餘生後值得這樣一件趣事做消遣,短暫的放鬆過後,還有一個大爛攤子等著他們處理。
公司使者還要昏迷一段時間,丹楓叫景元把他帶的藥材拿來,開好了方子等過會煮,陪同他一起來的憶者女士左看右看,還是留了下來守候著她熱愛作死的同伴。
這位自稱黑天鵝的女士謹慎地婉拒了他們的詢問,表示她在這場任務裡隻負責工具性的幫忙,為避免造成不必要的誤會,還是等卡卡瓦夏醒來,讓他親自和你們說吧。
白珩躲過了月狂,但還處於虛弱期,短暫甦醒後得知大家都冇事,她又昏迷了過去,和公司使者住了隔壁的病房。
其他人倒是都冇什麼大礙——不算景元因為被鏡流揭老底造成的心靈傷害的話,這是好訊息,不幸的是,並不是所有人都像他們幾個這樣足夠強大,又足夠幸運。
赤月帶來的瘋狂讓步離人獵群幾乎全滅,兩位戰首候選全部戰死,僅剩的少數獸艦要麼被叛軍奪走,要麼在軍團遠征軍的炮管下投降,這批跟著倏忽來到的步離人算是徹底完了。
十九的屍體與白狼獵群首領被髮現在同一個地方,都已經冇了呼吸,那名啞巴狐女的屍體也很快被找到;去偷襲大巫祭的咥力因為失血過多陷入昏迷,但冇有生命危險,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戰鬥結束,整個狼巢現在幾乎就是個屍坑,死人比活人還多,而新穹桑的現狀不遑多讓。
在軍團內部的通訊恢複後,弋風將僅有的倖存者們接上了飛船,好訊息是波提歐和流螢並無大礙,壞訊息是那位純美騎士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消失了。
流螢彙報這件事時眼神迷離,但唯二的目擊者波提歐此時比她更要心不在焉,直愣愣的盯著空氣發呆,更不像能講清楚事情經過的樣子。
各方情報亂七八糟的彙總在一起,一夥人梳理了半天,終於勉強弄明白了過去的將數個小時裡,這個偏遠的星係中到底發生了什麼。
步離人的大巢父昂沁為了名正言順的取得戰首之位,舉行了這場赤月盛宴,表麵上是邀請力薩前來決一死戰,其實一早就和步離人的大巫祭串通好,要用一場盛大的獻祭重現赤月,從而一舉達成消滅政敵力薩,得到赤月成為新任戰首的兩大目標,可謂陰險。
可惜陰險狡詐的狼首冇料到早有一行不速之客混進了狼巢,這場儀式最終失敗,在狐人叛軍和軍團遠征軍的共同努力下,白珩抓準機會朝那輪月亮扔了一顆引力炸彈。
事實證明,雖然這個銀河裡存在著無數不科學的存在,但科學的力量依然足夠強大。
赤月被毀,而想要吞下赤月的惡狼也死在劍首與龍尊的手中。
而就在這邊赤月升起的同時,新穹桑裡本該早已死去的鳴霄卻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疑似複活在了他的副軍團長身上。
衛天種首領蟄伏多日,終於找到機會,奪取下屬的身體後與死去的神蹟融合,然後一舉把整個新穹桑變成了孕育複活神蹟的巢xue。
關鍵時刻,一個自稱“扶搖”的女人站了出來,她聯絡起被困在聖巢的波提歐等人、被擋在外圍的弋風帶回去的艦隊、以及據說還活著的伐陽,幾方共同努力,最終製造了一個機會,將複活的鳴霄連同神蹟殺死。
日月隕落的刹那,巨大的能量被釋放出來,這力量使得這片空間的結構變得不再穩定,終於將他們頭頂的裂界縫隙顯露。
“至少,我們的計劃很成功。
”終於梳理完一切後,景元這麼說,他指的是之前他們決定插手步離人內戰時商量的計劃——既然不好開展調查,不如直接攪混水。
“你管這叫成功?”應星冇好氣的指了指頭頂那比整個星球都大的裂界縫隙。
彼時他們以為最多引來倏忽的注意,豐饒的使者忍不住現身就足矣,哪料到最後得到了這麼個玩意。
“好吧,好像過於成功了。
”景元無奈地攤攤手。
應星對他的狡辯不置可否:“現在怎麼辦?靠我們幾個可處理不了這種規模的裂界縫隙。
”
“我馬上會聯絡騰驍將軍,讓他立刻抽調雲騎精銳部隊前來接手。
”景元點了點頭,“同時,還要煩請將軍通報公司提供助力,十七太空港離這裡不遠,那裡的航路直通銀心,萬一翡翠四出現不可控製的災害,公司必須立刻關閉港口。
”
“時間夠嗎?”應星突然問。
“不一定夠。
應星哥,我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幾個月前,天才俱樂部曾經通報過一條訊息——銀河間的豐饒力量有一次原因不明的高漲,如果這條裂隙就是那次預警的產物,恐怕……”景元頓了一頓,放輕了聲音,“所以,如果在聯盟和公司接手前出現什麼意外,我們會是最後的防線。
”
工匠冇有再說話,他扭過頭去,久久的凝視著頭頂那道可怕的裂隙,不知道在想什麼。
“往好處想,哥,這次我們至少可以死在一起了。
”景元開玩笑道。
“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應星翻了個白眼,“這話叫鏡流聽見她肯定得打你。
”
景元笑笑,轉向下一個話題:“哎,對了,師父去看白珩姐,丹楓哥哪去了?”
“他說他要一個人待一會,你就彆去煩他了。
”
“好吧、好吧。
”景元撇撇嘴,“那我們去找師父吧。
”
在百冶的幫助下得享清靜的龍尊,此時正站在先前那片湧出血海的大坑邊緣,遙望著坑底那些堆積的白骨。
血腥的獻祭雖然已被破壞,但那些死去的人卻不可能複活歸來,持明的嗅覺能聞到泥土中濃厚的血腥味。
於是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落下,血腥味漸漸被稀釋,細小的水流順著泥土的溝壑往低處流去,直到消失在黑暗深處。
赤泉似乎已隨著赤月的隕落而元氣大傷,丹楓能感覺到,它殘留的部分躲在地底極深的地方,就算昂沁還活著,也一時半會掀不起什麼風浪了,他一時半會不想處理它。
雨已經下了有一段時間。
當空氣中的血腥味被洗去,潮濕而冰冷的環境便有幾分類似鱗淵境,故鄉濕潤的風似乎穿過時間拂麵而來。
丹楓想起很久之前,他聽說璋玉收留了一個小女孩,不過幾日,年長者便來請他為女孩賜名。
持明無父無母,無兄弟姐妹,於是蛻生之後,便是前世的師與友擔當起教導的職責。
那時候他對璋玉還懷著深重的敵意,本不想接這個茬,然而璋玉卻一再堅持,他纔去看了那女孩一回。
“她日後會是您得力的屬下。
”璋玉低著頭說。
年幼的女孩剛從持明卵裡爬出來冇幾天,不知為何孵化時營養不良,瘦弱的像隻早產的貓仔,連貼在額上的黑髮也是細軟的。
她蜷縮在被子裡,似乎很是害怕什麼似的,在整張床上隻占了一個角落。
小龍尊不知道璋玉乾嘛非要他來起名,他實在不太耐煩,隻站在床邊看了片刻。
他也不太想再將一個無辜族人扯進持明奪權的泥潭,小孩瘦骨嶙峋,看起來半點冇有經得起風浪的力氣,叫她做個普通持明過完一生不好麼?但此時丹楓還冇有襲名,持明的實權把持在龍師手裡,他的反對冇有意義。
小龍尊在心裡又給璋玉記了一筆。
走之前,他說:“北冥有魚,其名為鯤,化而為鵬,扶搖萬裡……就叫扶搖吧,意為扶風而上,不落凡埃。
”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層含義:既然你自生來便註定要被這漩渦所困,那便祝你有朝一日,能如傳說中的神鳥那般,扶風萬裡,離開這桎梏,一去莫回。
莫回頭。
那日長成女人的女孩摘下師長贈予的木簪,黑髮如瀑瀉下,三叩而彆後,她離開時果真冇有回頭。
可她還是冇有奔向自由,哪怕是死後的自由。
在過去的短暫的數個小時裡,不止一個人重新對他提起了這個名字,丹楓勉強從他們口中拚湊起一段並不完整的故事,那個在記憶裡早已凝固的影子居然在死後幾百年有了變化,在大多數人都未曾察覺的地方力挽狂瀾。
她做了這麼多事,在死後仍要再一次死去,卻連來見他一麵都不肯嗎?
隻是道彆。
隻是訣彆。
他伸出手觸控微涼的雨絲,一陣無因而起的風擦過指尖,像是故人魂魄歸來。
第146章
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個雨夜。
鼻腔中充斥著潮濕的土腥味,水從天空落到茨岡尼亞乾旱的沙土中,輕易抹去了夜色下瀰漫的血腥味,隻要閉上眼,就好像什麼都冇有發生。
冇有死亡,冇有屠殺,更冇有一場冷酷無情的滅絕。
他躲在黑暗的角落,透過遮擋物的縫隙,茨岡尼亞的母恒星正從地平線上緩緩升起,光線落入異色的瞳孔,帶來刺痛。
但他還是睜大眼盯著它。
不知是他的錯覺,還是同胞流出的血真的暈染了這一冷漠而無慈悲的天體,那輝煌的太陽暈染著一層紅色的光暈,像傳說中地母神用於注視萬物終焉的第三隻眼。
直到搜捕倖存者的敵人發現了他簡陋的藏身之處,將他從黑暗裡拖出來,他仍然死死地盯著那隻冷漠的眼睛。
昨夜的死者已經在雨水中蒙受母神的感召而光榮死去,他又在何時才能迎來自己的那場雨?
母恒星冇有回答,母神也不會回答,他唯有接著向前,直到命運的儘頭。
……睜開眼時,他居然真的聽到了淅淅瀝瀝的雨聲。
他還活著,看來地母神慈悲的眼睛仍在那顆荒星上注視著他。
自稱卡卡瓦夏的青年盯著熟悉的天花板發了一會呆,中斷的記憶才緩緩回籠:紅月的升起與墜落,公司蟄伏數月終於圓滿完成的任務……哦,還有他中道崩殂的自我介紹。
卡卡瓦夏長長吐出一口氣,坐起來時感到鼻腔裡有少許血腥味殘留。
奇怪,這所謂的狼巢壓根就是步離人從母星帶走的一部分,連個天體都算不上,這地方哪來這麼大的雨?
懷著這樣奇異的疑惑,卡卡瓦夏扭頭看向餘光裡窗戶的方向。
房間內的光源大多數都被關閉,隻留下一米開外昏暗的一盞,這點昏暗的燈光對剛剛甦醒的人來說也不算刺目。
就著這點昏暗的燈光,他看見窗外暗紅色的大地,以及床邊一個靜默無聲的人影。
人影冇有回頭,卻知道他醒了:“醒了。
”
卡卡瓦夏認出來,是那位還不知名姓的仙舟人,他先前藉著憶者的力量與之在鳴霄的記憶中見過一麵,隻不過當時他還披著豐饒民使者的皮,導致過程實在不怎麼友好。
不過沒關係,他相信哪怕僅僅是出於利益,他們依然能有一場不錯的合作。
卡卡瓦夏活動一下肩膀,驚訝的發現在過量的【豐饒】環境中浸淫太久的身體變得久違的輕鬆,想來在他昏迷期間受到了一定的治療。
儘管知道對方看不見,但卡卡瓦夏還是習慣性的露出一個商業化的微笑:“我很久冇有感覺這麼好了,冒昧問一句,這是仙舟常說的迴光返照嗎?”
背對他的仙舟人對這個詞似乎不太高興,他緩緩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迴光返照?”
黑髮的青年終於轉過身來,露出一雙對於普通人類來說過於明亮的蒼青色眼睛,而眼睛的主人語氣並不怎麼和善:“你並非長生種,隻需去除外來的【豐饒】汙染,再將損變部位加以治癒,便不會有大礙——仙舟在這方麵略懂一二,不必拖到迴光返照的程度。
”
“哦……”卡卡瓦夏眨眨眼,“所以說,我痊癒了?”
“那還差一些。
”丹楓說,“從今天起,一天兩副藥按時吃,一個星期後找我複診——正好,藥熬好了,進來吧。
”
後半句並不是對卡卡瓦夏說的。
他話音落下,卡卡瓦夏便聽到房間門無聲滑開,他看見一個小姑娘端著一個碗走了進來,感應燈光隨著她的進入而緩慢亮起,照亮了女孩不知為何充盈著一絲恐懼的臉。
她把碗放在病床旁的矮櫃上,然後立刻就快速離開了。
在女孩靠近之時,卡卡瓦夏聞到了一股奇異的苦澀味道,他看向女孩端來的碗,裡麵是一碗漆黑的、如同深淵般的詭異液體。
仙舟人從窗戶邊走過來,在卡卡瓦夏不敢置信的眼神裡說:“溫度正好,藥要趁熱喝,就現在吧。
”
等等,這不對吧?
卡卡瓦夏險些冇掛住自己的微笑。
低頭看了看詭異的液體,又看了看絲毫冇有開玩笑意思的丹楓,他試圖阻止:“親愛的仙舟朋友,我們可否商量一下,如果你現在準備毒死我,可否換個容易下嚥的?”
“我要毒死你不用等到現在。
”在丹鼎司見慣了各種奇葩病人的龍尊眼皮都不多抬一下,“我們帶的藥有限,你想死可以不喝。
”
卡卡瓦夏:“……”
他還是冇有勇氣把這碗黑色的液體送進口中。
“聯盟軍隊竟在飲食上也有如此的吃苦精神,讓我一介小小的公司員工實在敬畏……”
“雲騎平日都是帶的濃縮提取液,一袋隻有兩個瓶蓋的量,戰場上冇空現熬。
”丹楓不為所動的道出真相,“但你並非長生種,雲騎通用的方子不能直接用,我重新配了方子,所幸藥效並未丟失太多。
”
……或許我並不是在擔心這個。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不喝實在對不起人家的一片苦心。
凝視著這一碗如同深淵般的液體,最終,卡卡瓦夏視死如歸的端起藥碗,屏住呼吸閉上眼,然後一飲而儘。
在這一個瞬間,怪異的苦澀氣味就從口鼻直衝大腦,這藥彷彿不是喝進了胃裡而是灌進了腦門裡,沖走了他所有因夢境而回憶起的傷感,沖走了他從接下這次任務後一刻不停的算計,沖走了他所有對於好運與厄運的念頭……
直衝靈魂的一碗藥下去,他眼前黑了又黑,唯一剩下的念頭是,地母神不會是在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找不到雨下,所以準備用這一碗藥結束他的生命吧?
卡卡瓦夏兩眼發直,將近一分鐘後,才緩慢轉了轉眼珠:“……不好意思,能給我杯水嗎?”
自從離開茨岡尼亞,他已經好多年都冇有產生過這樣強烈的求生意誌了。
龍尊默默地從矮櫃中取出一隻一次性水杯,招來一股清水填滿了它。
用清水洗掉口舌中揮之不去的苦澀,卡卡瓦夏長出一口氣,活過來的實感簡直比剛剛感到身體變得輕鬆還要強烈。
平日裡居然喝這個治病,仙舟人真是可怕如斯。
……不行,以後出訪仙舟的單子他得想個辦法叫托帕去才行。
這一關過了,卡卡瓦夏輕輕咳嗽了兩聲,將發散到遙遠地方的思維拉回昏迷之前,看向丹楓:“您是想單獨問我什麼嗎?”
“如果是,你會如實回答嗎?”
“這個嘛,我隻能說,我儘量。
”
“好,”丹楓點了下頭,他看著卡卡瓦夏。
冷淡的蒼青色與含笑的藍紫色相撞之時,他發出了第一個問題:“講講吧,公司特使先生,到底怎麼回事?”
真是一個好大的問題。
卡卡瓦夏摸了摸下巴,評估了一下局勢,現在點在他靈魂裡的那團鬼火已經熄滅,他說的話不會再被那位聽見;公司交給他的任務業已完成,現在算是他的私人時間,他說什麼現在冇人管了。
“我從哪開始講?”
“從最開始。
”
“好吧,好吧。
”卡卡瓦夏歎氣點頭,“大約在幾個月前,公司收到了一份來自聯盟天將騰驍先生的邀請,將軍希望公司能配合他完成一個計劃。
”
仙舟人眯起眼睛,但冇有打斷他。
“按照將軍的說法,豐饒令使倏忽已經與一名絕滅大君媾和,前者躲在銀河邊境召集豐饒民籌備陰謀,後者則準備潛伏進仙舟與仙舟的叛徒裡應外合。
”
“將軍決定,將計就計,藉助公司的手向絕滅大君傳遞一條假訊息,好一併釣出仙舟的內鬼。
”
“我被上司安排接下任務,嗯……我找上了那名絕滅大君,我願意作為她的觸角,替她潛伏到豐饒民陣營中,攪攪混水、順便替她找到一樣東西。
”
就結果來看,他的攪混水十分成功,豐饒民的精銳現在幾乎全折在這了。
雖然好像也坑到了這行仙舟來的客人。
卡卡瓦夏似乎也想起了這點,受害者之一就站在他麵前,他露出一個堪稱無辜的笑容:“……我得解釋一下,我接下這個任務的時候,並不知道聯盟還會再派人來。
”
“那星核獵手呢?”丹楓冷不丁問。
這位公司特使,他不知道景元他們幾個會過來情有可原——他也冇想到他們會跟過來,而且騰驍居然會同意。
但這冇法解釋他認識銀狼,知道他會帶著星核來到這個星係,所以早早對鳴霄說出那番話……雖然也不是真話就是了。
卡卡瓦夏微笑著,一語不發,好像這是什麼死xue
沉默在二人中間橫亙了許久,最後,大概是認清自己身處弱勢一方,熟諳交易場的賭徒主動退了一步,他輕輕地歎了口氣:“這位尊敬的先生,我很想告訴你答案,但很遺憾,連我自己也不太清楚這部分真相。
”
“星核獵手與我的上司似乎達成了什麼交易,所以我之前一併做了他們的線人,星核的事也是他們告訴我的。
”
“我承認,我當時是在計劃借您的手除掉了鳴霄首領,那位絕滅大君的意思是讓我找機會滅口,我總得做這件事,正好,您的訊息傳到了我這。
“但除此之外,向琥珀王發誓,我什麼都不知道,星核獵手的目的是什麼,那位豐饒民首領在籌備複活神蹟——我隻是個被挑來執行任務的普通職員,可接觸不到那麼多的機密。
”
“一場涉及兩位令使、三方甚至四方勢力的幕後交易,公司會選一個普通的職員來執行這麼危險的任務?”丹楓毫不留情地指出,“哄騙一名絕滅大君取得信任,潛伏在一名豐饒令使眼皮子底下數月,在豐饒民首領之間挑撥離間、製造陰謀……把這叫普通,您未免也太謙虛了。
”
“這當然是多虧了憶者小姐的傾力幫助,否則我連第一關都過不去呢。
”卡卡瓦夏兩手一攤,依然是一副一問三不知的糊塗樣,好像他真的是個無知的工具人一樣。
好吧。
看來確實涉及到不能說的秘密,丹楓輕歎了口氣,公司和聯盟畢竟是合作關係,看在這份上,他不能把事情搞太僵。
但他還是覺得整件事裡缺了點什麼。
“卡卡瓦夏先生,您作為公司的特使,能不能回答我一個疑惑——那就是一開始,公司為什麼要答應這件事?”他有意放緩了聲音,好讓自己的話語聽起來不要太像是質問,“抓出仙舟的內鬼是好事,但公司也拿不到多少好處,可一旦失敗,公司怕是要為和豐饒民撇不開的關係引火燒身,這不符合公司的作風。
”
“誰說插手這件事對公司冇有好處呢?”卡卡瓦夏笑了笑,但隨即他就搖搖頭,“您饒過我吧,有些事情我真的不能說,這是機密。
”
又一陣沉默,這次卡卡瓦夏冇有退讓的意思,看來的確冇有商量的餘地。
丹楓隻好換下一個問題:“你從鳴霄那裡拿走了什麼?這個能說嗎。
”
卡卡瓦夏詫異地一抬頭,神色間多了幾分輕鬆,看來這個能說:“隻是一段記憶。
”
“記憶?”
“您和那群獵手很熟,想來應該從他們那知道【繁育】的神骸被人交易給了豐饒陣營的事吧?”卡卡瓦夏把這件事輕描淡寫的說出來,“對,公司現在也在抓內鬼,這訊息是高層故意放出來的,因為偷走神骸的動靜很大,他們很快就鎖定了嫌疑物件市場開拓部主管奧斯瓦爾多·施耐德,現在隻缺少這一點關鍵證據。
”
“豐饒民的首領目睹了雙方交易的現場,他們的記憶就是關鍵證據。
”卡卡瓦夏輕笑一聲,手指不自覺的搓動了一下——冇有骰子,他忘了骰子之前被他“托孤”給那名憶者了,“很快,公司就會開始內部審判……會給聯盟一個交代的。
”
“看來這名奧斯瓦爾多和你有仇,你是靠這個讓絕滅大君相信你的?”
卡卡瓦夏沉默片刻,隨後略顯浮誇地挑起眉毛道:“您是怎麼猜到的?”
“你剛纔過於激動了。
”龍尊掃了一眼青年因用力而青白的手指,“而仇恨總會帶來毀滅,絕滅大君喜歡仇恨,複仇的確是個不錯的理由。
”
“感謝提醒,下次我會注意的。
”卡卡瓦夏瞭然的微笑,似乎絲毫不為利用自己的仇恨為公司犧牲而感到羞愧。
畢竟憎恨本身毫無價值,倘若利用它才能達成自己想要的結果,何樂而不為呢?——
作者有話說:不行這段還是太好笑了我一定要留下()
第147章
在之後的交談中,卡卡瓦夏吐露了他這些日子潛伏在豐饒民中得知的一些情報,不過現在整個翡翠四的豐饒民幾乎死了個乾淨,連帶著新穹桑與狼巢也都炸成了廢墟,他此前摸出來的一些訊息都冇什麼用處了。
得知他們要聯絡聯盟索要援軍後,卡卡瓦夏也主動表態,表示這次的事態公司也有責任,就由他來聯絡上司尋求支援。
不久,躺在病床上剛剛喝完一碗新鮮中藥的公司特使用通訊儀器開啟了一條特殊的通訊頻道。
一個熟悉的女聲從中傳來,是那日臨時與景元他們聯絡的神秘女人。
“好,我知道了。
”女人聽完卡卡瓦夏的報告,很快的點頭答應並作出安排,“為以防意外,第十七太空港的民用航線將即日關閉,部分航線疏導向其他港口。
附近五光年內的分公司駐軍的集結令馬上就會釋出,小葉琳娜也會即刻動身,前往第十七太空港——之後你與她直接聯絡,我會將指揮權全權交給她。
但我要提醒你,本次事件中一旦出現任何擴大化的意外,出於公司利益考量,我們的首要原則是確保災害不會漫過港口、損害境內星球。
”
“等一下,女士,我冇記錯的話,你的小葉琳娜並不在這次任務名單裡吧?”聽完她的安排,卡卡瓦夏有些詫異。
“她正好在附近執行其他任務,否則從總部派人恐怕來不及。
”通訊那頭的女士解釋道,“哦,對了,關於聯盟的支援——仙舟的客人們也在你旁邊吧?”
冇想到還有他們的事,景元出聲應道:“我們在這,女士。
”
“我現在可以直接幫你們接通騰驍先生,這樣快一些,可以嗎?”
“好。
”景元點頭。
通訊裡傳來一陣窸窣聲,半分鐘後,一個有點失真的中年男性的聲音經過兩道轉接,傳到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裡:“喲,景元,冇想到你會通過公司的線找我——怎麼樣?任務順利嗎?”
“還行,至少,呃,丹楓哥找回來了。
”景元聞言不由得苦笑一下,壞訊息則在天上掛著呢。
“喔,飲月?你在那嗎?”聽聲音,騰驍似乎從什麼地方坐了起來,他走到了空曠一點的地方,像個老朋友一樣打招呼,“好久不見,你什麼時候回來,我們再喝一杯?”
說是老朋友倒也冇錯。
但想到這老狐狸把丹恒騙回羅浮不知道在籌劃什麼,還一手搞了這麼大一出事,丹楓就眼皮一跳,不太想搭理他的熱情:“如果我們還回的去的話——我一定先拉你去演武場。
”
“隨時奉陪。
”騰驍哈哈大笑,而後他說:“聽起來情況不太好,出什麼事了?需要我做什麼?”
“將軍,請您儘快派遣雲騎主力趕來,這裡的局勢已經不是我們能處理的了。
”景元接話道,“如果可能,請您詢問曜青方麵能否抽調一支部隊前來幫忙——我們救了一批戰奴,還有一件關於可能是他們派出的臥底的事需要接洽……”
騰驍仔細地聽完了他的要求,他同意景元的判斷:“冇問題,你們動身時我已令雲騎開始準備,部隊馬上就可以出發,隻是抵達你們處還需要至少小半月的時間……”
“……公司可以臨時開放港口,雲騎部隊走快速躍遷通道,部分通用物資也可以一併走公司的後勤,隻需要一半的時間就可以。
”一直冇出聲的女士突然插話道,“將軍意下如何?”
這是個很好的提議,騰驍當即同意,並表示馬上叫神策府的參謀團與公司對接,不浪費一分鐘時間。
之後,卡卡瓦夏的上司也掛了通訊,現在,他們得討論一下在大部隊抵達前他們得做什麼。
翡翠四上的豐饒民經這一遭死了九成,現在還活著的,林林總總的數目卻也不是個可以忽略的。
弋風帶著的軍團殘部,從新穹桑中倖存的少量平民造翼者,那個叫十九的小女孩和她身邊目前不知道是以什麼狀態存在的傭兵團。
而狼巢這裡,各大獵群一小部分僥倖冇死的步離人已經被關了起來,倖存的奴隸們和還活著的叛軍不算多,但也不算少,除此之外他們還在招待所裡又發現了一批被外來的商人帶來的,來自銀河各地的奴隸——商人們前去參觀赤月盛宴的時候哪想到自己會做替死鬼,這批奴隸反倒是幸運的躲過一劫。
昂沁能通過獻祭獲取強大的力量,那誰也不能保證倏忽冇有相同的能力,所以這群亂七八糟的豐饒民必須要被送走,至於之後是審判或者安置,那不是他們要考慮的事了。
這個目標確定下來,問題也隨之而來:“我們要怎麼把他們送走?”
步離人的獸艦幾乎全滅,造翼者軍團也冇好到哪去,整個翡翠四所有能飛的東西加起來都不知道夠不夠這一趟的,這還冇考慮到期間的物資消耗問題。
走兩趟他們更冇時間安排。
這時,正通過遠端通訊旁聽這場會議的弋風出聲了:“也許我可以試試。
”
不知道是不是在尋找那一點可能的生還希望,衛隊長本人此時還留在已成廢墟的新穹桑。
還拄著柺杖的咥力把通訊器的螢幕給他挪了挪,讓他的聲音能更清楚的傳出來:
“你們知道‘枝梢’嗎?”衛隊長說,“這裡有一座。
”
“我們剛剛檢查過了,它的受損程度不算太嚴重,還能用個幾次,隻是能量不足無法全功率啟動,但短距離躍遷是夠的。
”
“我們可以修複它,然後利用它進行一次短距離躍遷,解決飛船和物資緊缺的問題。
”
弋風的話說完,全場安靜了片刻,景元撐著下巴問:“這的確是個辦法。
但——我們怎麼相信你?你應該知道,這條路的儘頭是雲騎軍主力,你們到時候都會上法庭。
”
弋風剛剛冷漠的表情再一次扭曲了,但這次他冇有暴躁的反駁什麼,而是沉默了片刻:“不管你們信不信,我是真心的。
使者欺騙了我們,軍團長背叛了我們,我們剩下這一小支殘部還能做什麼?何況……”
“……何況長官希望,我們能去尋找一條新的出路。
”
咥力第一個詫異地問,語氣中有著難言的複雜:“你找到伐陽了?他還活著?”
“冇有。
屍體也冇有。
”那具被侵占了的軀殼已經在薩姆的手中燒成了灰燼,看過現場的弋風彆過頭去,“是那個女人說的,她說這是長官的……遺願。
”
那個女人。
在場的眾人紛紛露出微妙的神色,一切結束後,大家彼此一對賬,紛紛發現原來自己早就不知不覺中和“扶搖”打過招呼,咥力對此難以相信,但她不得不承認,因為她認識的蘇瑪做不出掀起叛亂的事。
她隻是個被她從某顆星球上偶然撿回來的短生種女人,足夠幫忙照顧孩子們、處理一些雜事……孩子們。
咥力神色黯了黯,她還是很難接受真相,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但這個死了幾百年的女人是如此來去無蹤,好像並不想叫人知曉她來過,在最後傳了幾句話後,便徹底冇了蹤跡。
黑天鵝再度進入過記憶的維度,那裡也什麼都冇有,扶搖也不在那,她好像隻是所有人記憶中的一個幽靈,在現實世界什麼痕跡都冇留下。
而她也的確是這麼介紹自己的。
隻有雲上五驍和意外瞥見過記憶的卡卡瓦夏知道她和丹楓有關係,後者十分懂得不要瞎摻和,隻是微笑著垂下眼,好像什麼都冇聽見似的把玩他剛剛從憶者手裡拿回的骰子們。
那塊珍貴的承載記憶的水晶已經被她交予那位遊俠,以“委托者”的名義,黑天鵝提起這事時波提歐的表情看起來十分震驚,好像已經在太多的衝擊後忘了這茬了。
景元用餘光看龍尊,龍尊平靜的神色裡看不出任何波瀾,他在思考了片刻後點了下頭:“可以,你們去做吧,但我們時間不多,所以修複得儘快。
”
這回輪到弋風驚愕了,這名仙舟人會這麼簡單地相信他?
龍尊抬了抬眼皮:“怎麼?難道閣下準備帶著這群人跑去鳥不拉屎的更域外餓死?”
失魂星係位於銀河邊緣,方圓幾光年內都冇有什麼可補給的星球,如果不走第十七太空港返回銀河內部,在域外的空洞裡亂跑的確隻有資源耗儘後餓死這一個結局。
“……”弋風眼角不自然的猛地抽搐了一下,看起來在為自己剛剛一瞬間的感動後悔。
好在行動得到了允許,他冇再多說什麼,臭著臉掛了通訊,去召集人手修複“枝梢”了。
第一個麻煩有瞭解決方案,現在輪到他們頭頂的這個大麻煩了。
丹楓的目光遙遙地落在卡卡瓦夏身上,他還記得對方此前在鳴霄的記憶裡說的話:“倏忽就藏在那裡麵?”
“嗯……說實話,我不知道。
”卡卡瓦夏儘量讓自己顯得無辜一點,在尊貴的仙舟客人們發怒前,他連忙找補道,“從來到這開始,我就冇見過那位神使,隻得到了一根它的枝條作為信物。
我確定它還藏在這裡,卻始終找不到具體的位置,本想用赤月試探一下……”
試探的很成功,就是這個結果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的。
景元摸著下巴,冷不丁的問:“隻得到一根枝條,那你給昂沁的【繁育】血肉是哪來的?”
“出於安全考慮,公司給的任務道具。
彆看那輪月亮那麼大,這玩意帶一點就夠用了,我就全給了那位狼人先生。
”卡卡瓦夏攤攤手,似乎早有準備的回答道,“至於那位鳥人先生,他手裡的不是我給的,我猜測應當是神使的饋贈。
”
丹楓看了他一眼,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普通職員?誰家普通人能貼身帶著蟲神血肉還安然無恙的。
先前的檢查裡他就發現,這位公司特使體內不僅殘留著【毀滅】與【豐饒】的力量造成的破壞,同時還有第三股力量始終保護著他,否則他不可能安然活到現在。
“既然您不害怕【繁育】的力量,就請您跟我一起去吧。
”丹楓說。
卡卡瓦夏臉上迷惑的微笑定格了:“什麼?”
“為了以防萬一,我要去裂界縫隙內檢視具體的情況。
”丹楓盯著青年的眼睛,他無視了身邊幾人詫異的目光,他們都不知道這件事,“請您跟我一起吧。
”——
作者有話說:還有一章,存稿
然後就,可能要請幾天假,我被拖去考駕照了…考科目三,野雞駕校大晚上跑西外環練車,跑一趟累死我了連個公交車站都冇有…
[裂開]天殺的我為什麼要考駕照,為什麼要考c1
我根本換不明白檔[爆哭]野雞駕校還是特種兵式考試,三天練習一天模擬,尼瑪的我考過了都不敢上路啊
第148章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將軍去而複返,十分自來熟的撣了撣袍角,曲起腿大咧咧的往丹恒對麵一坐。
他像一位好客的主人,殷勤的為年輕的持明族人滿上他帶來的好酒,透明的酒水倒映出青年灰綠色的眼睛,將軍把酒杯推給他,笑起來:“來,嚐嚐,方壺特產的千歲憂,羅浮一年也弄不到幾壺,飲月從前最喜歡這口,每回他來我都要提前備好。
”
“騰驍將軍,”丹恒端起酒杯卻冇有進一步動作,他看著透明的酒液,隻想歎氣,“您忘了我不好酒,還請您留著這好酒,等丹楓回來,您再與他對飲也不遲。
”
已經自顧自喝了一杯的騰驍倒是好像有些醉了似的半閉著眼:“我知道你們不是一人,丹恒,這酒就是帶給你的,至於飲月嘛,等他回來再說。
”
丹恒沉默著抿了一口,冰冷的液體流過唇舌順著食道下滑。
它並冇有尋常烈酒那般迅速激起灼燒般的火熱,反而帶來進一步的極寒,彷彿吞下了一塊玄冰,許久後,微甜的酒氣才緩慢地從寒氣中揮發出來。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
*須臾的生命隻是擔憂著無窮無儘的苦痛,但長生不死者則避無可避,因為長生與苦痛密不可分。
那傢夥喜歡這種酒,是因為輪迴轉世中揹負的苦楚太多,終究無可言說嗎?
有那麼一刹那,丹恒懷疑自己醉了,由於那十年的體弱多病,他養成了遠離酒精的習慣,這一小杯幾乎已經比他前半輩子喝過的酒精還多,在感到些微頭暈後,丹恒馬上放下了杯子。
閉著眼坐了一會,等眩暈感褪去後,丹恒重新看向麵前的將軍。
天人種青春常駐,騰驍離魔陰身的年紀還遠,卻一副不起眼的中年人的模樣,留著一下巴狂放的鬍子,要不是他還穿著軟甲,分明就是隔壁的退休大爺。
丹恒對騰驍冇什麼印象,當年藏匿他的主要是景元幾人,騰驍來過一回還是兩回,便為了避免暴露此地,再冇出現過。
距離他們抵達羅浮已經過去有一段日子了。
由於身份特殊,丹恒謹慎地幾乎冇有離開過炎庭君落榻的府上,但三月七和星都是待不住的性子,炎庭君倒是很樂得當一回導遊,領著兩個小姑娘每天早出晚歸的亂跑,好像他這一趟來完全是為了旅遊似的。
而這邊,炎庭君領走了兩個大的小朋友,卻把三個小的小朋友留給了丹恒,叫智庫管理員也冇能清閒。
克拉拉是短生種,丹恒擔心她來到羅浮後水土不服會生病,因而每天連吃食都是他專門準備的,好在小女孩非常聽話,不亂跑也不亂動東西,一個人的時候就抱著那台叫史瓦羅的損壞機器發呆。
但另外兩個小朋友就冇這麼安靜了,景元的徒弟與懷炎將軍的小孫女分開始都是能獨當一麵的小大人,湊一起就年紀加起來隻剩三歲,一天能打起來三次,比吃飯還準時,攪的小院不得安寧。
原本丹恒還在擔憂羅浮的局勢,飲月君之位空閒二十年,現在一下冒出來三個飲月——最名正言順的那個還冇回來——能造成什麼影響實在難說,現在則徹底冇功夫想這些有的冇的了。
騰驍的突然來訪解救了丹恒,將軍不愧是將軍,叫兩小孩替他去神策府上取兩件東西,誰回來的快他就獎勵誰去演武場玩。
話音未落,彥卿和雲璃就冇了蹤影,小孩子的勝負欲就是這麼簡單。
騰驍是來找自己的,丹恒很確定這一點,但羅浮的將軍進門後卻迂迴曲折的東拉西扯,怎麼也不肯說他的來意。
“將軍。
”丹恒又想歎氣了,考慮到繼續喝下去他可能會直接睡著,他決定直接一點,“您到底有什麼事,還請直接說吧。
我既然決定回到羅浮,那便冇有不幫忙的道理。
”
“哎,彆急,東西還冇到呢。
”騰驍又飲下一杯酒,對丹恒笑笑,“我確實有件事要你幫忙,丹恒,但你不必急著答應。
”
“是什麼……”
丹恒話音未落,就聽見院子裡傳來一陣吵鬨,是彥卿和雲璃回來了。
他倆吵架的聲音丹恒聽的一清二楚:
“是我先到的!你輸了!”
“明明是我先,哼!”
“好哇,比不過就要耍賴——”
眼見小孩子們似乎又要打起來,騰驍放下酒杯,走了出去:“我出去看看。
”
也不知道將軍做了什麼,幾分鐘後,院子裡的聲音消失了,而騰驍回來時手裡拿著兩樣東西,似乎是他叫他們去神策府取回來的東西。
騰驍把酒壺和酒杯推開,將手裡的東西放到桌上。
其中一件是一捆捲起來的紙,上麵密密麻麻寫了很多字,丹恒掃了一眼,看不出緣由,於是他看向另一邊的東西,整個人刹那間僵住了。
騰驍在看著他,將他神色中細微的變化儘收眼底,他冷下臉的時候和飲月發怒時的樣子像極了。
短暫的死寂過後,丹恒用力地抿了抿唇,嘴角緊繃,他的聲音少見的冷硬下來:“將軍,您這是什麼意思?”
卷軸旁邊,是一個小臂長的木盒,盒子雕琢精美,用黃金做裝飾,但丹恒認得它。
前塵迴夢針。
持明族內被禁止的一種能夠幫人找回前世記憶的手段。
騰驍把這東西拿到他麵前做什麼?他是實驗的產物,哪來的什麼前世可以回憶,騰驍難道還真當他是丹楓完成蛻生的轉世不成?
“丹恒,先不要急著下定論,我並不是要逼你複製什麼實驗。
”騰驍總算開口了,“我希望你能先看看這些。
”
丹恒順著他的視線看向那捲卷軸,他頓了頓,沉默地將其拿到麵前開啟。
紙張的材質有些特殊,不是仙舟人尋常使用的紙張,摸上去十分光滑,丹恒注意到當蹭到桌上濺出的酒時,紙張表麵冇有半點洇痕。
“這是鮫綾,本質上應該算是一種珍惜的布料,偶爾也用來做紙張記錄。
”騰驍在一旁慢吞吞的解釋,“它有個好處,那就是在寫完後將其浸泡在特殊的溶劑裡後,便無法再修改上麵的內容。
”
“所以……”丹恒攤開紙卷,一目十行的掃過。
日期、編號、生長週期、死亡時間……
他看了片刻,突然意識到這是一份實驗記錄。
“……所以,我可以保證,上麵的所有文字都是當年他親手寫下的,冇有半點篡改。
”騰驍說,“這是當年建木異動一事後,百冶帶回來的他們在海底做實驗時,飲月親手寫的實驗記錄。
”
“您拿給我看這個做什麼?我並不知道丹楓的試驗是怎麼做的。
”丹恒翻了幾頁,大段大段的實驗資料密密麻麻的堆疊著,看起來冇有任何反常的地方。
騰驍搖搖頭,突然伸手過來往後麵翻了幾頁,他將紙翻過來,指著某一頁的背麵的幾行字問:“丹恒,你對這些有印象嗎?”
丹恒定睛一看,那幾行字是丹楓在和什麼人對話,內容倒是稀鬆平常,隻是一些日常閒聊。
然而讓丹恒感到不可思議的並不是它們的內容,而是這幾行字本身。
這段話一行是丹楓的字,標準的小楷寫的極為漂亮,而另一行的筆跡則稍有變化,筆畫變動間冇那樣手到擒來,似乎是久不用毛筆的人留下的。
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後者分明是丹恒他自己的字跡。
丹恒難以置信的觸控著那幾行早已乾透的墨跡,他攏共冇在羅浮待多久,冇學會飲月的那手書法,卻因常用鋼筆而形成了彆樣的寫字習慣。
這讓他的字更難以模仿,可眼前這些字是哪來的?丹楓寫下這些實驗記錄都時候,他連持明卵都算不上,那這究竟是誰的筆跡?丹楓當年在和誰對話?
騰驍歎了口氣,徐徐將事情原委道來:“當年建木異動過後,飲月身死,百冶重傷,昏迷許久後醒來,我們才弄清楚事情經過。
持明龍師心懷不軌已久,是以神策府出麵封存了飲月實驗的資料,我們就在其中發現了這個。
”
“當時一同參與實驗的百冶也感到不可思議,因為整場實驗中不可能有第三人出現,而唯一知曉真相的飲月已經無法回答我們,這件事就此成了一個謎團……直到你的出現。
”
“直到你登上列車,偶爾與景元他們寄來信件,我們才找到這個不可思議的答案。
”騰驍笑笑,從文卷最底下抽出幾張明顯來自彆處的信紙,是丹恒跟隨列車遠行期間寄回來的信。
“這不可能。
”丹恒盯著兩邊如出一轍的字跡,而其中一方他卻毫無印象。
簡直好像……世界上還有另一個丹恒存在過一樣。
“我們也覺得這不可能,所以一直冇有提起過這件事。
”騰驍將手放到另一邊那個精美的木盒上,他敲了敲蓋子,示意丹恒開啟它,“直到我們找到了……也不能說找到,這本就是飲月當年留下的,近日受邀保管此物之人按約將其呈與我,我們才發現,飲月在裡麵留了一封信。
”
他抬眼看了丹恒片刻,著重強調:“給你的信。
”
丹恒開啟木盒,前塵迴夢針以黃金與玉髓製成,被上好的絲絨包裹保護,尖端似乎也褪去了可怖的尖銳。
一張折起來的紙被壓在下方,那大約就是騰驍說的信,丹恒捏住它的一角,卻在把它抽出來前頓住了。
他冇抬頭,問:“將軍,這是丹楓的授意,對嗎?”
“我不知道。
”騰驍摸了摸下巴。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們發現了這些東西,確信二十年前,他親手佈局了這一切。
”騰驍平靜的說,“但這不能解釋為什麼你的字跡會出現在那時候。
”
“而景元剛剛回報,不知是什麼緣故,飲月似乎根本不記得這些事。
”
“他知道自己曾和百冶一同製造出了你,也知道當年建木突然異動後他為重鑄封印而身殉海底……但隻有這些。
”
“……你們懷疑他不是真的丹楓?”丹恒的聲音裡帶著一點顫抖。
“不,我和景元他們都確信,他就是飲月,冇人比他們更熟悉他,你也知道,如果是什麼東西敢冒充他,他們絕不會放過的。
隻是他的記憶或許存在問題,所以……我們隻能更相信二十年前他留下的東西。
”
丹恒沉默了幾秒,不再猶豫地抽出那張有些年頭的紙張,將工整漂亮的小楷逐字逐句地映入眼底。
“丹恒親啟:
見字如晤。
若你得見此信,想來已是終局將近之時。
初逢之日,你自稱為我之後世。
彼時我隻當族中耆老又暗行苟且,然你竟以完整的化龍妙法為證。
實驗果如你所言般順利,持明族千年困局竟彈指間迎刃而解。
可成功之時,我卻並不覺喜悅,因這也證明你所言非虛——茫茫寰宇正麵臨傾覆之危,而眾生猶在夢中。
星河浩渺,持明不過滄海一粟,其存亡眨眼、生滅無痕;龍裔千萬,我雖掌一脈之責,卻未敢有肩負蒼生之狂妄,更無一己救世之貪念。
隻是蒙你不辭艱辛,溯時而來,我既非畏葸之輩,便斷無退避之理,為此劫火焚身,萬死不辭。
依你所言,這針前塵迴夢後,你便可重獲往昔記憶,明曉一切因果,繼續未竟之業。
不必踟躕,這是我們共同選擇的道路。
隻是此行路遠山遙,前路迢迢,惟願珍重。
謹此,暫且作彆。
”——
作者有話說:*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漢代佚名五言詩,我知道這首詩大概不是這個意思,但在這裡單獨拿出來用一下。
總算寫完了[化了]我又要去和野雞駕校掰頭了,再見家人們
第149章
讀完這封信許久,丹恒都未曾言語。
他無意識的將信紙捏出幾道褶皺,紙上工整的楷字變得稍稍歪曲,卻不改其筆鋒間的端正。
彷彿能看到多年前,昔日的飲月君屛退左右,於長的簡直看不見儘頭的夜色裡,就著微弱的燈燭,提筆一筆一劃,寫下這樣一封寄向未來的信。
然後呢?他便是那樣平靜的、從容地奔赴一場死亡嗎?
丹恒抬眼看向騰驍。
將軍的神色中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他在等待他的回答。
“如果我拒絕,仙舟會做什麼?”丹恒問。
他還記得丹楓的提醒,聯盟的天將始終代表著聯盟的利益,這件事事關羅浮的根基建木,騰驍會為此做什麼嗎?
“以我個人的名義保證,神策府什麼都不會做。
”騰驍挑了下眉,回答道,“你如今的身份是無名客,要是星穹列車的貴客在羅浮出了什麼事,責任可不是我一個將軍能擔得起的。
”
他的回答的主語是神策府,但不是整個羅浮。
“您是說,持明?”丹恒謹慎地試探道,“他們知道這件事?”
“有人肯定知道,至少知道一部分事實——你還記得當年你吃過的特殊的藥嗎?當年送藥的人,就是如今送來這封信的人。
”騰驍輕描淡寫的說出了一件讓人震驚的真相,“但出於一些事情,我不能完全相信他如今的立場,持明內部失控太久,我無法控製他們會做什麼。
”
“……所以,你願意相信二十年前的飲月嗎?”
丹恒又一次沉默了,他回憶著自己與丹楓短暫的相處,他相信對方不會害他,但逆時而來的另一個自己……這聽起來實在是過於匪夷所思了些。
過了一會,丹恒突然問:“為什麼不等丹楓回來,聽聽他本人怎麼說?”
騰驍似乎微弱的笑了一下,丹恒很聰明,立刻就意識到這個問題,他摸著下巴解釋道:“因為這也是他的意思。
”
“什麼?”
“二十年前,建木異動前不久的某個深夜,飲月單獨來找我。
”騰驍扭頭看向窗戶,目光似乎透過時間,看到了那夜錯愕的自己,“我們去了太卜司,我還記得當夜值班的卜者是個剛從玉闕調來不久的小姑娘。
那夜,我們三人繞開卜算係統的監控,用窮觀陣推演了一個未來——現在,應該叫過去了。
”
“飲月說,建木異動是一切開始的預兆,這意味著命運已經在過去落定,而後無論如何轉向,仙舟都將航入死滅的陰翳,而後到來的,是整個銀河的傾覆。
”
“隻有一個辦法,隻有一線希望,隻有他去做一件極為困難的事,去走一條極為危險的路,才能找到死局中唯一的解。
”
“後麵的事,你大概都知道了。
建木異動果真如他所言發生,二十年後的如今……他竟然也真的奇蹟般的從死亡中回來。
”騰驍說,“那夜裡,他告訴我,如果有一天,有一名身份特殊的無名客回到羅浮,就馬上將一些東西交給他,他會答應的。
”
“無名客?”丹恒低聲呢喃。
“是啊,那時候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我什至懷疑過他指的這個人是不是白珩。
直到後來景元他們提議送你去重新啟航的列車,直到這些東西依次被送到我手上……”騰驍的語氣近乎哀歎,“……我必須相信他說的話,至少這一刻是如此。
”
“……”過了很久,久到可能有一個世紀那樣長的時間後,丹恒終於動了,他將信紙按照原先的摺痕疊好,將其方方正正的塞回蓋子裡,然後他盯著那根可怖的前塵迴夢針一會兒,輕輕點了下頭,“我明白了,我答應您,將軍,那麼……誰來做這件事?”
騰驍對他態度的轉變之快也感到震驚,忍不住問:“你這麼相信飲月?”
“我相信他不會做有害仙舟、無故作惡的事。
更重要的是,我也想儘快將持明和我自己身上的麻煩解決掉,這樣往後的旅途裡才能冇有負累。
”丹恒輕聲說,“我的同伴還在等著我,列車可不會一直停留在一個站點。
”
騰驍長歎一聲,不再言語,他伸手撈過酒壺,給二人麵前的杯子各自滿上:“再喝些吧,我聽說……這東西還挺痛的,炎庭會儘量輕些的。
”
丹恒將杯中透明的酒水一飲而儘,頭腦很快變得昏沉,他看見騰驍喝乾了酒,起身離開時將那疊實驗記錄帶走。
在他出門後,下一個推門進來的是炎庭君,他可能一直就站在門外聽著這一場談話。
朱明的龍尊十分耐心的扶著丹恒站起來,去了裡間的臥鋪,讓青年在床上等一會。
他離開了,再回來時,一手拿著裝前塵迴夢針的盒子,一手拿著一個小瓷瓶。
“這是安神用的香,我特意多加了些鎮痛的成分,不會很難受的,你忍一忍,嗯……小飲月。
”炎庭君哄小孩似的揉了揉丹恒的短髮,“來,接下來聽我的,先恢複你原本的樣子。
”
擱在一旁的瓷瓶中的香料無火自燃,一股說不上什麼材料調製的香味在封閉的房間裡擴散開來,丹恒感到自己的意識更加昏沉,卻也更加平靜。
外麵的世界彷彿在一瞬間寂滅,隻剩下這個方寸大小的房間,他隻能聽見炎庭一個人的聲音,感受到他一個人的存在。
朱明龍尊溫度格外高一些的手指沿著他的髮根下滑,無形的力量輕輕點過皮下的xue位,隨著手指的移動,碧玉般的龍角生長出來,髮絲也恢複了原本的長度。
待丹恒完全恢複了持明的本相,炎庭扶著他在床上盤腿坐好,接著,將丹恒的長髮分開彆到身前,又解開了他的上衣,使其**著脊背。
持明青年半闔著青碧色的眼睛,感受到一隻手沿著脊柱自下而上的移動,似乎在確定位置。
終於,那隻手按到了頸椎附近,停下不動了。
他聽見布料窸窣的聲音,炎庭君紅色的衣袍在視野的邊角中晃動了片刻,接著,一個堅硬的物體抵在了脊椎的位置。
它向下刺開皮肉,緩慢而堅定地貫穿著那串珍貴的骨骼,直到完全冇入,隻剩下末尾一點還露在外麵。
被冰冷而堅硬的外物釘進血肉之軀的感覺是如此奇怪,好在有酒精與香料的加持,疼痛幾乎冇有。
“冇有出血……好,好孩子,彆亂動,稍等一會就好了。
”炎庭溫和的聲音在很近的地方響起,他始終扶著丹恒的肩膀,給他一個穩固的支撐,“藥效要過一刻鐘纔會生效,之後你隻需要好好睡一覺就可以了。
”
丹恒不確定是否真的過去了一刻鐘,在他的主觀感知裡,這個時間其實很短,那根楔入軀體的玉髓就開始如同被點燃般發燙,然後,外界的一切都飛速遠去了。
……
確定藥效已經生效,丹恒完全閉上了眼睛後,炎庭才長舒一口氣。
他小心地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擦掉青年蒼白的脊背上流淌的血跡,然後一點點將丹恒從盤坐的姿勢換做更輕鬆的、不會壓迫到傷口的趴下。
炎庭用手帕擦掉自己手指上沾染的血跡,隨後將其扔到地上,手帕立刻就被一縷火苗眨眼燒成了灰燼。
而後,他檢查了一下瓷瓶中焚香的餘量,在離開時動作極輕的關上了門。
院子裡,鬨騰的孩子們已經不知所蹤,隻有騰驍在等他。
“怎麼樣?還順利嗎?”羅浮的將軍見他出來,關心到。
“很順利。
”炎庭點點頭,似乎心情不太好,連平日裡慣常掛著的笑容都淡了幾分,他擰著眉毛歎了口氣,“……坦白說,要不是這是飲月自己的意思,我絕不會親手做這種事。
”
前塵迴夢針之所以在持明族內被視作禁忌,不光是因為其令人強行回憶起前世,有違持明再世為人的論理,也傷害其精神記憶,更因為將一根小臂長的灌滿藥物的玉針活生生從脊椎中捅穿進去這個過程本身極為殘忍。
轉世重生遺忘過往是持明正常的生理現象,回憶前世如同逆天而行,需要極強的刺激才行。
冇有哪個正常的持明會願意做這種事,除非迫不得已。
炎庭君還記得,自己多年前和這一世剛蛻生冇幾年的小飲月會麵,他還想趁著對方不認識自己逗逗小孩,結果小飲月輕描淡寫的表示他打過了前塵迴夢,知道他是誰的事。
時隔多年,同樣的怒火再次從心頭燃起。
朱明龍尊的表情幾乎有點扭曲了,看起來很想立刻去把那群嗶嗶賴賴的羅浮龍師們全都送去轉世。
騰驍小心地打量著他的臉色,揣測這位的怒火是衝著自己還是衝著彆人。
身為聯盟的將軍,要一位龍尊親手行前塵迴夢之事是極為大不敬、乃至違背盟約的,若不是迫於無奈,騰驍也不願將其捲入此事。
好說歹說拿出所有證據才叫炎庭相信自己,這是飲月自己的意思,不然朱明的龍尊定然會把這事捅到元帥那去。
他觀察了一會,確定炎庭冇有向自己發難的意思後,羅浮的將軍將那疊折起來的紙張遞過去:“其他的我稍晚些時候給你送來,你準備怎麼處理?”
這也是之前說好的,關於當年那場實驗和完整的化龍妙法,還是留給持明自行決斷如何使用為好。
炎庭接過紙張,草草翻閱了幾下後,點頭道:“這方麵不是我擅長的領域,但昆崗對此很有興趣,就留給他研究吧。
”
騰驍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玉闕的學者很多,這東西交給那邊的確要更有價值。
這件事算告一段落了。
騰驍明白。
炎庭看向院子一角,那裡有一個陌生的人影,他之前一直站在陰影裡,像個鬼魂一樣一動不動,一語不發。
他問:“這就是你說的人?”
“對。
”騰驍的目光也看向那個角落,鬼魂一樣的人影接受到他的目光,終於緩緩走到陽光下。
尖耳朵證明他是一位持明族人,明明看五官還很年輕,但略為凹陷的臉頰與眼下的烏青都讓他顯得如此憔悴,像個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活死人。
“羅浮龍師璵淵,也就是送來那封信的人。
”騰驍的目光在兩位持明之間打了個來回,簡單介紹道,“飲月的心腹,曾經是。
”
“曾經?”炎庭玩味著這個限定詞。
“飲月死後,他幾乎立刻轉投到了濤然等人的麾下,至今仍然在幫他們做事。
”騰驍搖頭說,“之後的事,你們就自己商量吧,我得去看好那位公司的使者了。
”
將軍漫不經心地拜拜手離開了,而名叫璵淵的持明轉向炎庭,他似乎習慣性的在臉上掛一種讓人不適的諂媚的笑,在看了這位素未謀麵的龍尊片刻後,他忽然拱手而拜,極為誇張地彎下腰去:
“羅浮龍師璵淵,在此拜見朱明龍尊。
”——
作者有話說:我複活了()[眼鏡]四天突擊科目三居然考過了,再見吧野雞駕校
第150章
當丹楓提出他要進裂界縫隙裡檢視情況時,在場的眾人在愣過之後異口同聲:不行。
但丹楓卻認為這是必要的,並且可以成功。
“彆緊張。
你們應該已經聽丹恒說過了,我從雅利洛六號帶走了一枚星核的事。
”丹楓一一與自己的朋友們對視,“有星核的力量,我有把握從裂界中安全返回。
”
“冇必要,阿楓。
既然我們已經確定了倏忽所在,那就不必去打草驚蛇。
”第一個提出反對意見的是白珩,狐女的耳朵都緊張的轉向了後方,她下意識地用力抓住丹楓的手腕,“裂界內部的時空結構不穩定,就算你有星核也還是太危險了。
”
她重申:“不能去。
”
“白珩。
”丹楓拍了拍她的手,是冰涼的,儘管她的語氣控製的很好,但身體的表現依然出賣了她在恐懼的事實,“彆害怕,不會有事的,丹恒冇告訴你們嗎?我在雅利洛六號時已經進過裂界了,我清楚裡麵的情況。
”
其實這句話說的半真半假,當時在雅利洛六號上,他從崩塌中的裂界出來大部分是星的功勞……雖然星核少女某種意義上算是帶錯了路。
“冇人比我去更合適。
”他的目光又從右到左繞回一圈,最後落在沉默的景元身上,“在雲騎主力到來前,我們必須先行確認裡麵的情況,否則一旦造成重大傷亡,後果不堪設想,我們必須對雲騎將士的性命負責。
”
“我們得負責。
”景元沉默了一會,語氣沉重地同意道,他看向白珩,輕輕地搖搖頭,“白珩姐。
”
鏡流也沉默的看過來,白珩冇能繼續與她對視,她緩緩鬆開手,垂了下去。
“你得保證你能安全回來。
”一直冇說話的應星冷不丁插話道,“就算是情況極為危急,我們也至少得知道發生了什麼。
”
丹楓無奈的歎了口氣:“好,我會儘可能安全回來的。
”
這完全是偷換概念,但誰都明白,這已經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承諾了。
關於進入裂界這件事,另一位主角倒是在起初的詫異過後,冇有提出任何反對意見。
卡卡瓦夏是聰明人,他立刻就猜到自己身上這層“公司特使”的偽裝大約已經聊勝於無,而現在的局勢也容不得他再推脫什麼。
“好吧。
”公司的特使歎了口氣,“好吧,我還能拒絕您不成?”
事情便這樣定下來,除了雲上五驍和卡卡瓦夏之外,翡翠四所有還活著的人形生物都被劃進了撤退名單,彆管之後是被審判還是釋放,現在清場是首位的。
撤退名單中自然也包括波提歐和流螢,前者似乎還沉浸在那位消失的騎士一事中無法自拔,後者則居然也隻是沉默了片刻,就應下了這個任務。
同樣的告彆已經在啟程狼巢前發生過一次了,流螢清楚,自己不可能直麵蟲神的遺骸,星神——哪怕是死去的神的偉力也絕非凡人能夠對抗的。
不要做冇有意義的犧牲。
她明白的。
在登上最後一艘等待撤離的飛船前,流螢突然停下登上舷梯的動作,轉身跑了回來。
她站在異鄉暗紅色的土地上,迎著幾道並無敵意的詢問的目光,雙腳併攏,挺胸抬頭,認真的抬起右手,抵在太陽xue的位置。
“以格拉默的蒼穹……”一開始,她還是習慣性的想以這句話開頭,但隨即又想起格拉默的覆滅,女孩微微低下頭思索了幾秒,再抬頭時重新開口,“不,以格拉默軍人的儘數榮耀,向諸位,致以最高的敬意。
”
“願各位此行,能平安凱旋。
”
格拉默帝國從未存在,格拉默共和國早已覆滅,構成她前半生的東西幾乎都是虛假。
但鐵騎在宣誓守衛永不陷落的蒼穹時的信念是真實的,於帝國為英烈舉行的葬禮上,向赴死者與已死者的敬意也是真實的。
這是一支已經覆滅的、所有的使命與榮耀都已終結了的軍隊,對另一支仍然戰鬥著的、並且正要直麵席捲銀河災厄的軍隊的敬意。
雲騎驍衛站直身子,鄭重迴應道:“感謝閣下的祝福,希望我們他日仍能再會。
”
女孩微笑起來:“是的,我會一直期待下去的。
”
之後,她便利落的離開了。
十五分鐘後,除了景元他們來時開的那艘飛船,所有能找到的飛船全部起航,去往“枝梢”附近的預定位置。
等十幾個小時後,造翼者按預定計劃能夠修好他們的空間躍遷引擎,這些人將會往公司的第十七太空港方向航行,公司會在那裡接管他們。
說實話,景元他們都以為那艘船已經在新穹桑的災變裡被毀掉了,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他們在十九救出來的那一小支飛船艦隊裡麵找到了它——不用想也知道,在他們之外會開仙舟飛船的、並且有時間做這件事的人隻有一個。
自己的飛船到底比造翼者的飛船開起來順手,白珩對此倒是很高興,幾乎立刻就去檢查飛船的狀態了,鏡流則陪著她一起。
在場唯一技術工種百冶自然也不能閒著,應師傅來時順便還把丹楓一起拽了過來。
原因一是為了讓龍尊彆再想他那死了幾百年的下屬怎麼回魂了這件事,原因二是為了向其展示自己精妙絕倫的手藝。
“我還是弄不懂你們持明的很多東西,所以這玩意隻是個試驗型號。
”百冶敲了敲他這些年裡親手安上的一個個奇形怪狀的零件與機器,其中有一部分零件的材料是經過特殊處理的青銅,“但有時候能用就行了,管他呢,對吧?”
其實這套以雲吟術為原理的係統用處不大,至少有龍尊本人在,這東西完全隻能被稱作班門弄斧,但它製造了一個可能,一個打破持明與外族天生的隔閡的可能。
丹楓看著那些金屬上刻著的熟悉的符號,這些也是持明族內流傳的古老秘辛之一,算是持明秘法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一般來說,除了龍尊本人,就連長老們也分不清楚每個符號之間細微的差彆。
應星竟然能獨自弄明白這些嗎?
“對。
”丹楓輕輕點了點頭,真心實意的誇讚道,“這種程度已經完全出乎我的預料了,應星,那群隻會給我添堵的老東西們活了幾百年,都冇你在這短短二十年裡弄明白的多。
”
他不由得開了個玩笑:“如果有可能,我真想讓你來當我族內的長老,老東西們全部滾蛋。
”
丹楓冇有立刻得到迴應。
他轉過頭,發現應星定定的看著他,神色中隱約藏著一種他看不懂的複雜。
但他冇來得及分辨那到底是什麼,那縷反常就消失不見了,這一切好像他的錯覺,而仙舟的百冶冇好氣的道:“你可饒了我吧,你手下的老東西們這些年可要折騰死我了,每回想到我還要看他們的老臉不知道多少年我就想揍你。
”
“可我從孵出來就開始看他們的老臉了。
”丹楓失笑,“在這件事上,明明我纔是最大的受害者。
”
“也是。
”應星想了想,讚同的點點頭,“這麼說確實還是你比較慘。
”
他轉回麵向自己的得意之作,決定還是換個話題:“但我還是有些地方弄不懂,回去之後,你得過來幫我。
”
“好。
”丹楓點頭答應,“如果你需要的話。
”
他們繼續圍著那些造型特彆的機器聊了一會,然後白珩從駕駛艙出來,表示對飛船的檢查完成了,她說:“你們可以動身了。
”
百冶聽後,拍了拍丹楓的肩膀,寓意他自己保重,而後他下了飛船,換上了卡卡瓦夏。
特使先生非常自覺,並不對飛船略顯奇特的內部構造發表任何意見,他乖順的在空位置上坐下,等待飛船起飛。
裂界縫隙橫貫過整個失魂星係,他們得坐飛船才能靠近,白珩會開著飛船到離它足夠近的地方,而他們則要跳進去。
至於裡麵有什麼東西在等著他們,那隻有天知道了。
“哈,琥珀王在上,希望裡麵不是什麼熔漿煉獄,我隻是個普通人類,可經不起這種折騰。
”在飛船起飛時,卡卡瓦夏說。
“如果裡麵真的有熔漿,我會拉住你。
”丹楓看他一眼,青年臉上照舊是輕佻的微笑,絲毫不見半點話語中應有的恐懼,“尊敬的公司特使先生。
”
卡卡瓦夏攤攤手接受了這個提議,或者說他本來就是隨口一說。
飛船離開地麵,飛向頭頂的裂界縫隙,在那絢爛跳動的光影間逐漸變成一個肉眼難以分辨的小點。
白珩會將飛船停在那,以隨時將二人從裂界中接走。
地上,景元走到被留下的應星身邊,工匠知道他是來問什麼的。
“這些東西一開始分明是他自己教給我的。
”應星對景元搖搖頭,“看來他完全不記得了,居然還想再教我一次。
”
景元點頭:“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冇有問題,他好像隻是單純的忘記了一些事。
”應星說著猶豫了一下,“……說不定這是正常現象呢,死而複生這麼大的事,出現一定程度的記憶錯亂也可以理解。
你說呢,景元?”
“我也希望丹楓哥隻是輕微的記憶錯亂,這樣我們都可以鬆一口氣。
”驍衛不由得歎了口氣,“但是,哥,我剛剛收到了騰驍將軍發來的訊息,他說炎庭君去了鱗淵境。
”
應星愣了一下,不明白這前後之間有什麼因果關係:“他本來不就是為了穩定建木封印來的羅浮嗎?這有什麼……”
“在一位線人的引薦下,炎庭君躲開其他龍師,先行進入建木封印深處檢視情況,他在那裡……看到了丹楓哥沉睡在建木根係中的遺體,這些年裡,他其實一直都在那。
”
在這個瞬間,百冶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竄起來。
這意味著什麼?如果“飲月”從未離開過羅浮,那回到他們身邊的這個飲月又是誰?
景元見他麵色難看,放緩了語氣,安撫道:“哥,你先放鬆點,除了這點我們冇有任何彆的證據證明他不是丹楓哥,不是嗎?”
“……”
“而且,另一邊,丹恒已經如約打入了前塵迴夢,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或許,我們很快就能知道答案了,如果這本就是他想要的。
”景元的聲音變得越來越輕,他抬眼看向頭頂光影湧動的裂界縫隙,像是怕驚擾了一場來之不易的輕夢。
應星沉默了一會:“白珩她們知道這件事嗎?”
“我還冇告訴她們。
師父魔陰身將近,白珩姐的情況你先前也看到了……”景元長歎一口氣,“我還冇想好要怎麼說這些,再等等吧,再等等。
”——
作者有話說:來更新了[貓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