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在那拔地而起的高山山巔,大地無聲開裂,從泥土之下,湧出一股股鮮紅的泉水,泉水順著山體流淌而下,彙集向山下的大地。
——那的確不是什麼水體,那是另一個豐饒的神蹟,千百年前藥師賜予的長生之源。
泉水源源不斷,山腳下的大地再次被血海淹冇了,而矗立於山巔的狼王伸展雙臂,如同要擁抱群星。
在狐人古老的傳說裡,他們的先祖與步離人的先祖共同生活在名為青丘的星球上。
然而連年的天災使得大地上饑饉遍野,狐人與步離人為爭奪生存資源的戰爭持續了數年,直到塗山氏登上青丘最高的山巔,在山頂向藥師乞求活下去的希望。
於是大地開裂,從中流出赤紅如血的甘泉,塗山氏吞飲下這口甘霖,從此,步離人的長生開始了。
後來的數千年裡,青丘之星與聯盟起航的古國一樣,都成為了一顆失落的星球,遷徙到仙舟的狐人們將其視作一個古老的傳說,也冇人知道那傳說中的赤泉究竟去了何處。
現在,在塗山登上山巔的千百年後,在羅浮千百光年外,白珩親眼目睹了赤泉湧出大地的景象。
雖然如今早已在羅浮定居,但白珩其實是出身自曜青的,曜青的狐人與其他仙舟上退化更為徹底的狐人不同,他們保留了“月狂”的能力,他們體內流著和步離人相似的血。
體內古老的血脈鼓動著,狐人過於敏銳的嗅球聞到了一種特殊的甘甜,她感到一股火焰正從心臟處點燃,然後隨著心臟的搏動燒遍四肢百骸。
她聽見祭司蒼涼的歌聲迴響不去,來自先祖的低語教唆她上前,去痛飲那鮮紅甘甜的泉水,去接納長生主給予的無邊恩惠,而後奔赴群星、狩獵諸生靈——
“……白珩!”一聲呼喊讓她突然驚醒過來。
刹那間,所有的聲音都中斷消失了,白珩茫然而驚慌地扭過頭,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起身邊多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水霧隔絕了他們與外界,也遮蔽了步離人的呼喊和赤泉的甘甜,她體內燃燒的血脈恢複了平靜,她惶然意識到自己剛剛差點因為那一眼泉水就陷入月狂。
藥師親賜的神蹟對塗山的後裔來說無異於最可怕的毒藥,赤泉是青丘子民長生的起點,它早已融入狐人與步離人的血脈,這是源自先祖的呼喚。
“我……”狐女張了張嘴,頭腦還有些發暈。
正不知道說什麼時,她突然又聞到一股腥甜的血腥味,這次是真正的鮮血了:白珩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還抓著丹楓的手腕冇有鬆開。
她隻是想在瀕臨月狂的巨大失控感中抓住什麼,於是下意識地握住了身邊什麼人的手。
而就在方纔瀕臨月狂的短暫片刻裡,她的指爪退化成更接近野獸的形態,尖銳的指甲深深嵌進丹楓的麵板與血肉裡,劃開五道鮮血淋漓的傷口。
獸爪力氣極大,立刻攥出一片青紫不說,丹楓手腕往下更是一片血流不暢、失了血色的青白,而龍血正沿著那隻蒼白的手的手指滴下去,在地上彙整合一個小小的湖泊。
血肉翻卷,但持明最尊貴的尊長神色平靜,隻是微微皺著眉,他明明可以掙脫開的、或者至少用堅硬的龍鱗抵開獸爪,但丹楓什麼都冇有做,因為這可能更加刺激到瀕臨失控的狐人少女,傷害到她。
丹楓冇有掙紮,好像傷口並不存在般,他直視著白珩的眼睛,關切道:“還好嗎?”
白珩終於完全清醒了,她驚慌的鬆開手,卻不慎再次攪動翻開的傷口,丹楓從喉嚨裡發出一點悶哼,她又著急起來:
“……阿楓!對不起,我……我不是……”
狐人不知所措的想要檢視龍尊的傷口,然而月狂的餘韻還未完全褪去,她伸出自己化成獸類的爪子,笨拙的停在半空。
“彆緊張,一點小傷而已,我冇事。
”見她大約是完全恢複了理智,反倒是丹楓安撫她道,“你看——”
龍尊用另一隻手喚來清澈的流水覆蓋到傷口上,血流很快止住,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最後隻剩了一點淺淺的如同擦傷般的痕跡。
一切好像什麼都冇發生似的,可你真的冇有疼過嗎?
白珩垂下爪子,失神地盯著那殘留的傷口片刻,她再次抬起頭時,丹楓正用新的水流給他和她洗去殘留的血跡:“阿楓。
”
“怎麼了?”
“下次直接打暈我就行,我不會生你氣的,彆再讓自己受傷了,好不好?”
她垂下耳朵,近乎乞求地問。
龍尊也隻得歎氣:“……好、好,下次一定。
”
裹挾著血跡的流水被拋到一旁,這一小插曲有驚無險的過去了,但所有人都意識到,白珩恐怕不能再留在這了。
步離人的祭祀還在繼續,當泉水汨汨湧出,昂沁大步走向泉眼,掬起泉水暢飲一通。
隨後,他身後的眾多步離人也如法炮製,挨個走上前飲下赤泉的水。
這次力薩甚至都冇跟他唱反調,在昂沁的人結束後,他也帶著自己的人上前,挨個飲下赤泉的水。
這個環節是步離人祭祀中非常重要的一環,效仿初代戰首都藍飲用赤泉之水,既是象征了自己繼承先祖的血,也象征著長生主的賜福依然存續。
當最後一名首領完成儀式,步離人們再度爆發出歡呼與嚎叫,他們的嘶喊聲朝四麵八方擴散,風裡帶著血腥味與奇異的甜味,然後儘數被水霧擋在外麵。
這時,更讓人驚悚的事發生了,在狂熱的歡呼聲中,深坑的邊緣突然湧現出一大批手持刀斧武器的步離人,他們幾乎完全包圍了整個空洞,其中最近的離在他們所站著的懸浮平台甚至隻有幾十米。
手持武器的步離人們的出現引發了其他觀眾的驚叫,這些外來的商人們中已經有不少人開始後悔今天決定來參加這場宴會了,然而步離人們全然無視了這些可憐的觀眾,他們在按部就班地執行自己的任務。
又有一批步離人從後麵走上來,手中拖著一個個半死不活的狐人奴隸。
“景元,你立刻帶白珩和應星迴飛船上。
”看到這一幕時,鏡流似乎想到了什麼,語氣急促地說,“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回來,這裡交給我和飲月。
”
“師父?”景元一愣,但鏡流厲聲道:“快!”
他很快知道了原因,因為手持刀斧的步離人們接過那些半死不活的奴隸,然後手起刀落,砍下了他們的腦袋。
一顆顆頭顱如熟透後從枝頭墜下的果實般沿著山坡滾落,滾燙的鮮血從頸動脈中噴薄而出,像是又一眼眼新鮮的泉水,無數的血沿著山坡往下流、往下流,直到從屍體裡流乾淨,直到被鮮紅泥土所吮吸殆儘——
這是向先祖與神明的獻牲,這是一場屠殺。
冷酷無情的劊子手們如同屠戮牛羊般宰割著那些奴隸,那些也會說話、也會哭笑、也會憤怒的狐人,那些與狼同出一源的同胞…!但他們隻是待宰的羔羊!
手起刀落,生命逝去,流水線般的屠殺精確而迅速,生命在此一文不值,隻配作為批量的祭品。
如此直觀、如此簡單粗暴的屠殺讓其他平台上爆發了更為狂亂的尖叫與哭喊,很多人再也無法忍受了,他們驚恐的跳下懸浮平台,也有人在混亂中被擠到了平台邊緣,掉了下去。
人影很快在血紅中消失了,冇人知道他是摔死在了下麵,還是也被那片暗紅的大地、翻湧的血海所吞冇。
那些成功離開平台的人卻並未倖存,因為更多的步離人湧了上來,他們開始殺人。
這些觀眾也是這場祭祀的祭品,所有人都是祭品!
根本來不及走。
景元聽見身邊的造翼者衛隊中有人低聲罵道:“野狗果然是野狗!”;他還聽見剛剛纔平靜下來的白珩牙齒摩擦的聲音,狐女睜大了眼看著這場對她同族的屠殺,眼白中泛起危險的血色,血絲正衝向她淺色的瞳孔,狐耳後倒,隱約有再度失去理智的跡象;他的餘光裡看見鏡流手中的支離劍劍身已經覆蓋上了一層白霜,雲騎不應對這種屠殺無動於衷,但現在還不是時候、不能……
“景元!”年輕的驍衛在一聲悶哼裡回過神來,轉身時他看見丹楓接住了昏迷過去的白珩——他直接打暈了狐女——然後直接將女孩推到他懷裡,“馬上,走!”
丹楓在混亂中展現出了驚人的冷靜,白珩狀態不好,他緊接著拉了一把還在出神的應星,然後當著他的麵,直接從自己手臂上還未癒合的傷口邊緣摳出了一塊鱗。
“你乾什麼……!”龍血細微的熟悉甜香下,百冶臉色一變,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憶,然而龍尊絲毫不知道他想起了什麼,他將什麼法術直接封存在了鱗片裡,塞給了應星。
“聽著應星,我把雲吟術封在這裡麵……”龍尊拽著他往景元那去,“白珩狀態很差,這裡對她來說很危險,如果她再次出現疑似月狂失控的跡象,你就把這片鱗裡的法術啟用,你身上有我的一半力量,你可以做到。
她交給你了。
”
……又來了!百冶瞪著自說自話的龍尊,很想罵人。
二十年前他在鱗淵境海底身殉建木時,就是這樣自顧自的把麻煩事扔給他,二十年生死一彆,飲月君獨斷專行的毛病竟絲毫不見好轉,實在是讓人惱火。
然而直到被景元拽走,他也冇把那片珍貴的鱗砸到龍尊頭上,白珩不能出事,他們不能剛找回一個龍尊,又丟了一個飛行士。
雲上五驍雖未能同生,卻萬不可拋下誰獨死。
三人擠進混亂逃生的人群裡,擦身而過時鏡流把支離塞給了他,工匠以劍護衛,硬生生從湧上來的步離人中殺出一條血路。
在準備叛亂計劃時,為以防萬一,他們將使團來時的飛船停留在了附近,現在正好能派上用場。
懸浮平台開始搖晃,那些選擇留下的觀眾並冇能逃脫屠殺,這從頭到尾就是一場陷阱,他們尖叫著掉下去,砸進血海裡。
造翼者的衛隊在平台跌落時起飛,展開翅膀組成了一個防禦圈,咥力在最中間拉住了鏡流,丹楓不得不展現出部分原本的龍相,藉著雲吟術浮在空中。
屠殺仍在繼續,倒黴的觀眾們在慘叫後死去了,不知為何,步離人們暫時放過了造翼者們,而是繼續專注於獻祭奴隸們。
血一潑潑地流下,濃重的血腥味熏的人頭暈眼花,獻祭彷彿無休無止,尖叫過後隻剩狼的狂呼,而在狂呼之中,力薩的聲音撕開浪湧的呼嘯,傳到每個倖存者的耳朵中:
“昂沁,我們的爭鬥,是時候決出勝負了!”
年輕的頭狼發出雷霆般的咆哮,抽出自己沉重的彎刀,原來這纔是他今日全副武裝來到主祭場的緣故:
“你我之間,敗者將化作族群的養料,唯有勝者,才能帶領我族問鼎群星!”
熟稔祭祀環節的龍尊猛然意識到,所有的奴隸與倒黴觀眾都隻是隨機被選中的祭品,這場盛宴真正的重頭戲在這:力薩與昂沁二人中,將有一個成為最後的祭品。
這是決出戰首的儀式,也是獻上最後祭品的儀式。
而後步離人的內戰也將分出勝負,新的君王將登臨他的王座,然後率領群狼再度掀起吞冇銀河的戰火。
“正有此意。
”昂沁大笑起來,他朝後伸手,追隨者為他遞上武器,那是另一對粗重的彎刀。
昂沁當上大巢父並不以武力聞名,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者,步離人尚武的傳統下,每個步離人從出生起就是戰士,直到他們戰死。
兩隻頭狼盯住彼此,同時咆哮著發起了衝鋒。
他們身後,群狼也嘶吼起來,彎刀與彎刀相撞,狼與狼彼此撕咬,屍體被推下山巔成為養料,勝者則撲向下一個目標。
天空之中,對峙的獸艦群終於也有了動作,交鋒的炮火在狼巢的正上方炸開,絢爛的火光照徹大地上的殘骸。
步離人的內戰如約開始了,按照他們事先的計劃,此時,造翼者軍團也應該開拔,撲向昂沁獸艦群的後方,與力薩的獸艦兩麵夾擊;而在擊潰昂沁的獸艦後,蟄伏的叛軍將成為那隻埋伏的黃雀,再將力薩的軍隊摁死。
力薩知道造翼者軍團會幫他埋伏昂沁,所以他敢對昂沁發起挑戰,那昂沁為何也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與之開戰?那個在儀式剛開始就消失的巫師在這裡麵乾了什麼?這場獻祭,真的隻是一場對都藍的祭祀嗎?
龍尊忽然想起多年前,他早已記不清的一位師長曾說過這樣的話:祭祀是凡人與神溝通的神聖儀式,我們獻上祭品,是為了乞求神的垂憐……
現在,凡人的祭品已經到位了,來自“神的迴應”呢?
“不對。
”丹楓喃喃著。
“什麼?”鏡流聽見他的話,扭頭問道。
丹楓顧不上回答他,他突然有一個可怕的猜想,他想起那名使者留下的話語中未知的“月亮”,想起狐人的傳說裡飲下赤泉的先祖塗山……對了,胎動之月,曜青的壽瘟禍跡。
許久之前,早已不再畏懼血肉與殺戮的應龍喝醉了酒,笑嘻嘻的指給他看那輪高懸的紅月亮,天風說你知道嗎,月禦將軍告訴我,步離人的先祖就是通過向藥師獻祭,才從一彎泉水中撈起了這輪月亮,然後從月亮的產床上獲得了新的“心臟”。
天風把這件事當成個閒聊說給他,現在,丹楓親眼見到了那彎泉水,那麼,水中也會誕生第二輪月亮嗎?
“飲月!”鏡流的聲音在身後遠去,劍首慢了一步冇有拉住他,女造翼者更是冇有反應過來,所有人都眼睜睜的看著龍尊離開了那個狹小的安全圈,撲向那片洶湧的血海。
他手中凝聚出一柄裹挾了金血的長槍,刺向起伏的海麵。
槍尖與海水接觸的刹那就爆裂開,血水翻騰出數米高的巨浪,血雨潑灑,巨大的波浪甚至讓那座生長出的山峰都搖晃了幾下,廝殺的步離人們都被這邊的動靜吸引了注意力。
但他們並不是在看丹楓,因為下一刻,在海水落回水麵前,隔著淋漓的血雨,一輪如有血肉般的緋紅月亮從海裡升了起來。
它越飛越高,直到升上高天。
直到它緋色的光輝遮蔽了黑暗宇宙中黯淡的群星,它高懸在步離人的戰場中間潑灑光輝,猶如一顆猩紅的眼珠盯著地上的眾生。
所有人都被它所吸引了目光,而一時愣住失聲,唯有昂沁在血色的光輝中放聲大笑,好似一切終結,而他已登上最後的王座——
作者有話說:好我這周的榜單寫完了()週一到週三不一定能更新這樣,有點事要忙,順便稍微屯一下稿……唔,其實我砍了一些東西,希望不影響劇情邏輯吧(躺平)夭壽嘞我寫大綱的時候老米也冇說星鐵**oss是納努克啊,算了不管了()
[化了]
第132章
那輪不該存在的太陽與不該升起的月亮同時閃耀在這個偏僻星係的兩端,瀰漫的光輝甚至將宇宙的漆黑都暈染上了血色。
大地之上,無論是否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人們都開始本能地掙紮、反抗。
步離人的獸艦在瘋狂開火,彷彿對麵的同胞比敵人更加可惡,不斷有飛船爆炸成一團團煙花,或者失去動力被微弱的引力拉向大地,在那片洶湧的、彷彿無邊無際的血海中濺起浪花。
新穹桑被新生的神蹟所封鎖,倖存者在崩裂的大地上哭嚎,然而昔日被無數人視作救世主的軍團毫無迴應,隻有一群黑色的影子穿梭在街角巷口中,帶著倖存者往某個方向跑去。
有時候他們能成功抵達,道路的儘頭原來是傭兵團停泊飛船的地方,此刻,那些飛船竟然全都自己啟動,開啟艙門迎接客人。
但更多時候,影子與倖存者都會在半途死於瘋長的神蹟根係,在萬物寂滅前,倖存者看到的最後一幕,是那些影子如同鏡子般轟然炸開,留下一地破碎的鏡片。
……又一塊鏡片炸開。
他閉上眼,將環繞不去的哀嚎驅散。
再睜開時,他已站在了那個唯一的、純白的世界中。
時間與空間在這裡都變得模糊,大地是一個無限延展的平麵,隻有無數片破碎的鏡子散落其上。
每麵鏡麵都倒映著不同的景象,它們大多數來自此刻受災的新穹桑,還有少部分顯露出陌生的景色……那看起來像是一片海。
年輕的使者饒有興趣地凝視著最近的一片鏡子,直到那鏡子中的風景消失,變成了一個女人。
“……真是慘烈的地方。
”灰頭髮的憶者抱臂從鏡子中鑽出來,神色中的不滿更明顯了些,“恕我直言,卡卡瓦夏先生,您不該要求我帶您到這來的——您不是我這樣的模因生命,把您帶到記憶的維度非常困難——這下,我徹底無法確保您活下來了。
”
“這也是任務的一環,黑天鵝女士,您為何總是要質疑我呢?”被稱作卡卡瓦夏的年輕人眼眸中含著笑意,他眼中青色的火苗在這個世界消失了,“難道在您眼裡,我就如此的不可信嗎?”
“我看不出您做的這些事和我們任務的聯絡,先生。
”美麗的憶者搖頭,她琉璃般的眼瞳看向這個狼藉的空間,“不知您現在願意為我解惑嗎?”
“當然,我想也該到這個時候了。
”年輕人攤了下手,閒庭信步地在各個破碎的鏡麵之間行走,“隻要您能確保在這裡,她不會聽到我們的交談——請問吧,我會儘我所能地解答的。
”
他盯著鏡麵上閃現的畫麵,似乎在尋找什麼。
憶者托著下巴,眼神追隨著卡卡瓦夏的動向。
“好吧,首先,我很好奇,您為何要先後幫助兩位豐饒民首領複活他們的神蹟,據我所知,這似乎與公司的目的背道而馳。
”
卡卡瓦夏不知何時手裡多了幾枚多麵骰子,他將其拋起來又接住:“那位令使下達的任務可是毀掉另一位令使的籌謀,我得好好完成她的要求,才能讓她相信我的誠意——這就是公司的目的。
”
“您就不怕仙舟聯盟的那行客人因此出現什麼意外,叫公司的計劃全盤破產?”
“有時候,我確實會這樣擔心。
”青年說,他繞到一塊稍大些的鏡麵前,上麵的畫麵是一片陌生的海洋,但這仍然不是他要找的,“但一方麵,將兩條獨立的命途合為一體這種事成功的可能性幾乎為零,他們的結局隻有失敗。
”
他笑了一聲:“何況,我也不認為,幾位星核獵手認證的同行者會這麼輕易地死在一顆假樹和一輪偽月之下,那位命運的奴隸可親口認證過,他是被命運選中的人,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
憶者不甚讚同地搖搖頭:“……這就是我要問的最後一個問題了,您和那位蘇瑪女士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
“瞧您說的,好像我和那位小姐有什麼私情一樣,但與我認識的甚至並不是她啊。
”
卡卡瓦夏又找到了一麵稍小些的鏡麵,這次裡麵不再僅僅是海洋,這裡能看見海岸、沙灘,天空和一座陌生的雕像。
他好像找到了目標,俯身試著去觸碰鏡中的畫麵,手指在畫麵上激起層層漣漪。
然而畫麵並未出現預期中的變化,卡卡瓦夏失望地歎了口氣,拿開了手,耐心地繼續去尋找下一個可能的鏡麵。
“……就讓我們從頭說起吧。
”年輕的使者跨過又一片破碎的鏡麵。
這塊鏡麵上的畫麵鮮血淋漓,似乎是一片戰場,有黑色的鳥從昏黃的天中飛過,飄落的羽毛上沾滿死的灰燼。
“在很久之前,有一名女孩決定為了忠誠赴死,然而在她死後,她才理解一些更深遠的真相,知曉一個既定的命運。
”
卡卡瓦夏找到了下一片他感興趣的鏡麵,一枚骰子從他的指縫中滾落,恰到好處地落在一塊鏡麵的碎片前。
他便繞開其他碎片,走上前去,輕輕撿起那塊隻有巴掌大小的鏡麵。
“於是,她接受了另一個使命,回到我們的世界,隻為替她的君主改寫那場悲劇。
”
鏡麵中出現的不是海洋,也不是戰場,而是一座陌生的宮殿,雲白的磚塊光可鑒人,模模糊糊地映出一個瘦弱的影子。
“在預言中,這個偏遠的星係將發生一場顛覆銀河的災難,但同時,這裡也將成為命運的轉折點。
”
“……她試著將事情推動向她需要的方向。
可惜,有太多人想要在這裡達成自己的目的,她不是那隻唯一操縱河流流向的手,甚至不能長久地使得自己這具用記憶的碎片偽造的軀體存在下去。
”
“但她還想做最後的努力,所以她找到了我。
”卡卡瓦夏擺弄著碎片,鏡麵上的圖案也搖晃起來,“她請我幫她一個忙,就像現在這樣。
”
瘦弱的人影動起來了,她跌跌撞撞地跟在什麼人身邊,赤著腳走向陌生宮殿的深處,一種奇異的韻律從遠處傳來,像是龍吟像是哀歌。
“這就是這位女士所講述給我的,她的真相。
”
“作為交換,她許諾給我一次幫助,一次絕對的……能讓‘它’也全然相信的’真實’。
”
一直沉默不語的憶者此時終於開口了。
“……這麼說來,這位尊敬的女士也是一名憶者嗎?”
她的目光認真地掃過這片狼藉的天地——這裡就是記憶的維度,大多數情況下,唯有憶者能夠自由穿梭在此處與現實之間,也唯有行走在【記憶】之上的行者的死亡,才能在這個地方造就這樣的毀滅。
“她可冇這麼說過。
”卡卡瓦夏攤攤手,饒有興趣地注視著鏡中畫麵的變化:
瘦弱的人影跟在某個人身邊,走過一段極長的台階,最終停在了某個平台之上,一種迴圈往複的規律浪潮聲從四麵八方湧來,首尾相接、秩序井然。
她的視野裡出現一雙瘦小的手,原來她還是個孩子啊。
身邊的長者扭頭說了什麼,小女孩便認真地將自己身上那套繁複的、略為寬大禮服整理好,她低著頭,跪坐在冰冷的磚石上等待著。
過了不知道多久,視線的邊緣微微晃動了片刻,接著,一抹鶴舞流雲的雪白衣角從高處落下來。
女孩膽怯地過了片刻纔敢抬頭,視線沿著那套有金絲編織的繁複華服的邊緣向上,直到撞入一雙冷青色的眼。
清冷的少年垂眸看向她的這一眼定格在此,成為這段記憶的錨點。
卡卡瓦夏認出了這雙眼睛,於是他輕鬆地笑起來:“……好了,我想我找到要找的東西了,我們可以走了。
”
他對憶者女士揮了揮手裡的鏡麵碎片,黑天鵝歪歪頭,卻冇能從這樣一小塊鏡麵中看出更多的奧秘。
“她要您從這裡帶走這樣一塊記憶的碎片嗎?”
“準確來說,她把這稱作‘記憶的錨點’。
”卡卡瓦夏將自己的骰子收好,用兩指隨意地夾著碎片,“我不清楚你們憶者會如何理解這個含義,總之,她告訴我:隻要我從記憶的維度中找回她的錨點,她就能暫時回到現世,完成她計劃中的最後一步。
”
“我不明白,”憶者看著那塊碎片輕聲說,“您居然就這麼相信了她的話?”
“我相信的不是她,而是她所追隨的這位……朋友,嗯。
”卡卡瓦夏微笑著將鏡片翻轉,端詳著這段古老記憶中那雙尚且陌生的青綠眼睛,“如果這位女士出爾反爾,我會去找他要債的。
”
“那麼,現在,讓我們先返回現實吧。
”卡卡瓦夏握住碎片,那看似尖銳的鏡麵卻冇有劃傷他的手,邊緣的鋒銳反而像是糖一樣融化了,“假月亮已經升起,我們也應當親眼去目睹它的隕落纔好。
”
他在笑聲中握住憶者的手,於是美麗的憶者拉著他向上遊去,如同浮出海麵般,脫離了這個存在於現實之下的記憶維度。
猩紅色落入眼瞳,日月之下,眾生哭嚎。
兩處豐饒神蹟在極近的地方同時誕生,相互吸引共振,一種無形的力量正在籠罩這個星係,讓宇宙都蒙上一層紅色的光輝。
“使者”喟歎一聲,些微失重的環境像是漂浮在海浪之上,耳畔傳來一陣低語,他皺了皺眉,最後無奈地點頭。
“好吧,好吧,臨場加碼可不是好的交易習慣,但誰叫您給出的理由這麼正當呢?”
將記憶的錨點投向遠方那輪新生的赤日,而後他看向了那輪月亮。
他在高處,這是極高的高處,在那大地之上不可見的地方,他看見血月蠕動的表麵中,浮現出一種奇異的、肉質的紋理。
造翼者的那棵樹也就罷了,到底還有個殘骸可以留著折騰,步離人的月亮可老早就被聯盟搶走了,他可冇那麼大本事憑空造一個【豐饒】神蹟出來。
他唯一能做的,隻有給急著拿到赤月證明自己正身的大巢父提供一些錯誤答案。
比如一點點,蟲神的殘骸。
神骸帶來足夠的力量,讓狼首能夠重現往日的奇蹟——虛假的奇蹟也是奇蹟——
作者有話說:晚安……嗯()[化了]
第133章
此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在與下方的血海交手中,丹楓分出一點單獨的思維,回憶著方纔一切瘋狂而急促的變化。
今日是赤月盛宴開始的日子,為了找到倏忽的蹤跡,他們準備藉著這個機會,徹底引爆步離人的內戰:造翼者的軍團和狐人叛軍都已在預備的位置等待動手訊號,最好能藉著這個機會將步離人徹底擊潰。
然而他們都冇預料到的是,大巢父昂沁也準備在這個日子整點大活,誰也冇料到那隻存在於傳說中的赤泉居然就在他們腳下,而昂沁居然真的能成功藉著它,重現了千年前都藍獻祭赤月的傳說。
當那輪赤月從血海中升起時,這場狂歡就進入了下一個更為瘋狂的階段。
獸艦群之間原本涇渭分明的界限迅速消融模糊,逐漸開始不分敵我地相互攻擊,而冇有人製止,彷彿一切都隻是為了毀滅彼此。
大地之上、血海翻湧,步離人的大巫祭不知什麼時候竟與這血海融為一體,海浪直衝著唯一還倖存的造翼者使團而來,有意將他們困在這裡。
他們不能靠岸,岸上殺紅眼了的步離人正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們,像是餓狼盯著一根掛在前麵的肉一樣。
有的步離人紅了眼,甚至試圖通過助跑撲向造翼者,然而他們最終遺憾地跌入下方的血海,融化般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他們也不能通過飛行離開,高懸的赤月畢竟也是一輪豐饒的神蹟,它對同屬於豐饒民的造翼者來說也存在一定影響,過於靠近那輪月亮會讓他們體內的豐饒血脈開始躁動。
造翼者近衛隊就這麼被困在了血海之上這一塊有限的空間裡。
近衛隊很少對付這種近乎無形無質的怪物,他們手中鋒銳的刀劍顯得格外無力,唯一能做的隻有等待著有誰能把他們從中解救。
血海中央,赤泉湧出的山巔之上,獻祭幾乎已經到了尾聲,除了昂沁與力薩之外,隻剩寥寥幾個首領還站在堅實的大地上,但誰都能看出來,他們也到了強弩之末。
但所有的步離人似乎都陷入了一種無法解釋的狂熱中,他們全然無視了死亡的風險,隻知道繼續拚殺,哪怕對麵是自己的同胞。
“昂沁!”頭狼的咆哮一度蓋過了四麵八方的喧囂,開啟月狂後,力薩幾乎已經完全褪去了身上屬於“人”的特征:
肌肉與毛髮都在瘋狂生長,反曲的骨骼也變得更加粗壯,連毛孔中都在滲出某種血液混合狼毒的分泌物。
相比起他的瘋狂與凶狠,昂沁倒是幾乎顯現出一種遊刃有餘,這位大巢父冇有月狂,但他的體表在血月升起後浮現出了一種血管般的赤紅色紋路。
這赤紅色的血管蔓延在他的全身,像是一叢寄生的玫瑰藤,正隨著呼吸或者心跳收縮蠕動。
丹楓曾見過這樣的景象,在那場驚鴻一瞥的幻境裡,在鏡流擊敗呼雷的戰場上。
這應當是一種預兆:昂沁已經得到了血海或者說赤月的部分力量,這場獻祭從一開始就是為他而準備的,盛宴從一開始的勝者就已註定!
力薩的失敗已經是板上釘釘,很快,赤月將得到它最後的祭品,化作圓滿的新生心臟,成為昂沁掌握步離人最高權力的標誌。
那之後會發生什麼?他不知道,但大概率會比現在的情況更糟。
丹楓試著進攻那輪月亮,然而翻湧的血海及時地擋在他麵前,波濤凝聚成一張陌生的蒼老的臉,它含混地大笑著,警告他們這群籠中困獸不要再做徒勞的反抗。
“赤月必將升起,赤月已然升起!”
青碧的長□□破海麵,攪碎了那張可憎的臉,但這無濟於事。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走下去,頭頂獵群的交火,山巔力薩的落敗,即將圓滿的赤月……
“看起來您有些不知所措?”
一個聲音突然毫無征兆地在他耳邊響起。
丹楓怔了半秒,都這種時候了,這又是誰?
那聲音笑了一聲,操著一種優雅的、唱歌般的語調開口:“彆緊張,我不是敵人,恰恰相反,我是諸位的朋友,公司派來的特殊使者。
”
“……你有什麼事?”
“我得告訴您一些打破這輪月亮的重要線索。
”使者的聲音忽遠忽近,好像他並不真實存在於這個世界,隻是一個冇有實體的幻影似的,“昂沁先生之所以能成功孕育這輪月亮的主要原因,在於我向他提供了一點蟲神的殘骸。
”
“哦,當然,請先不要生氣,我要說的重點在後麵:【繁育】的神體雖然可以為【豐饒】提供力量,但這輪月亮並不純粹,也並冇有看起來那麼堅不可摧。
”
“好訊息是,隻要你們能在上麵鑿出一個缺口,它就會徹底崩潰,這場獻祭也將結束。
”
聽見這熟悉的句式,丹楓眉頭一跳:“壞訊息呢?”
“壞訊息是,新穹桑也在剛剛復甦了,兩個豐饒神蹟之間發生了共振,將整個星係籠罩起來,時間一久,所有豐饒民都會被失控的力量所感染。
”使者給出的壞訊息果然夠壞,但他聽起來氣定神閒,“但彆緊張,有一位女士正在新穹桑阻止神蹟的生長,隻要兩處神蹟在短時間內被同時破壞,這一切就可以結束。
”
使者的聲音停了幾秒,又悠悠地開口:“……差點忘了,雖然這位女士此前並不願意透露自己的到來,但我認為還是應該替她向您轉達一句問候——她自稱扶搖,您應該認識的,對吧?”
聽見這個名字的瞬間,丹楓實打實地愣了兩秒。
他冇想到自己會在數百年後、豐饒民的老巢裡聽見這個久違的、早已落了灰的名字。
腦海中浮現一張已經有些模糊了的臉,不知道璋玉教了她什麼,她從女孩長成女人始終板著張臉、要把一切喜怒哀樂都藏起來,丹楓唯一一次見到她落淚,便是死彆的那日。
便是最後一眼。
這樣一個死去了數百年的人怎麼會牽扯到這件事裡?
冇有回答。
“使者”似乎已經悄然離開,差點被一道血雨撲麵時,丹楓勉強抽出理智,回身去找鏡流的身影。
天人冇有雙翼,這種冇有支撐點的戰鬥哪怕對鏡流來說也十分不利,然而即便如此,這位鑄造了雲騎不敗盛名的劍首也硬是靠一觸即潰的冰層與血跡斑駁的斷崖,在血海之間騰挪輾轉,以一己之力拖住了大巫祭的意誌。
“鏡流!”
劍首聽見他的聲音,丹楓從又一潑血浪之間將鏡流拉走,他們暫時飛到了一個血海無法觸及的高度,於造翼者衛隊中獲得了片刻的喘息。
“怎麼了?”鏡流看起來很好,一點也不像瀕臨魔陰身的人,反而能自如地在血月之下活動,“有什麼發現嗎?”
丹楓簡單地將那神出鬼冇的使者剛剛告訴他的東西告訴了鏡流和其他人——不包括最後那句——而後,劍首思索片刻,抬眼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總比坐以待斃強。
聯絡景元和叛軍,讓他們找機會把月亮打下來。
”丹楓看了一眼頭頂那輪粘膩的月亮,又看了一眼造翼者的女首領,“我們來給他們爭取時間,阻止這裡最後的獻祭。
”
“我知道了。
”鏡流下一秒就點頭同意。
她找出通訊器,白珩離開時把聯絡十九號和叛軍的通訊器塞給了她,方便他們及時溝通。
景元已經帶著其他兩人登上飛船,遠離了此地,此時他們正藏身在戰場邊緣。
由於步離人的內戰爆發的過於急促又過於瘋狂,景元冇有立刻下達開火指令,造翼者軍團仍然在待命狀態。
而叛軍那邊……
鏡流重複了幾次,通訊才成功接通,對麵一片混亂,十九號的聲音有些虛弱地響起:“……抱歉,我們可能無法按照預定方案行動了。
”
“赤月升起來後,所有人都瘋了,我們的通訊網路大部分都中斷了。
”狐人壓低聲音,他似乎以為他們聯絡自己是為了執行命令,“我不知道還有多少人活著,還有多少人保持理智……”
按照先前的計劃,叛軍會在開戰後悄無聲息地從內部奪取步離人的獸艦,這批易主的獸艦將成為步離人艦隊中的“特洛伊木馬”,無論哪方勝利,都將迎來一場突然襲擊。
然而赤月的升起打亂了他們的計劃,瘋狂正從步離人中傳導到流著相似血脈的狐人頭上,被月光感染後,他們腦子裡隻剩下戰鬥和廝殺,不可能再按照計劃行動。
十九號靠在角落裡,不遠處就是那不會說話的狐人女子的屍體,他虛弱地捂住腹部的傷口,一種異樣的生命力正隨著照射進來的紅色月光湧動,他咬著牙按捺住奇異的感覺,認真地將女子與眾多人的遺言轉達出去:
“……如果你們需要,隨時可以對我們開火。
我們都做好犧牲的準備了。
”
通訊頻道中安靜了片刻,接著,那名仙舟驍衛的聲音響起:“我們會的。
不過在那之前,我想還是應該先試一試。
”
“十九號先生,聽我說。
”聽見他如此認真地念出這個可笑的稱呼,十九號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
他那麼多次接近死亡時都毫無恐懼,現在卻突然為了一個未曾擁有過的名字而感到了一絲絲遺憾。
“聯絡你還能聯絡上的所有人,儘可能按照我們先前的計劃行事,哪怕隻奪取一艘獸艦也對我們是有利的。
”下一任將軍的聲音堅定而有力,莫名地讓人感到安心,“之後,請協助軍團的艦隊,打碎那輪月亮!”——
作者有話說:
[貓爪]在樓下遇到了小區的小貓咪,擼了,開心
第134章
“我很驚訝,您會主動找上我。
”上次見麵時,那神秘的、藏匿了許久的使者如是說,他被【記憶】所隱匿的麵容藏在陰影之中,但她無意一窺到底。
這算是一種禮貌,或者說誠意。
扶搖閉著眼,為了避免這具用憶質塑造的軀體加快崩壞,她冇有做任何動作,隻是在精神中繼續這場對話。
“閣下看起來可冇有一點驚訝的意思。
”她歎口氣,“上次見麵時,您就發現了我的存在吧?”
“您很敏銳。
”使者笑起來,“那麼,讓我們開啟天窗說亮話吧——您如此神通廣大,能完全瞞過一位強大的憶者……您到底是誰?準備做什麼?”
“記憶、夢境,又或者靈魂……【記憶】的幽靈總歸比【記憶】的行者要熟稔操縱這些東西,畢竟嚴格來說,我早已完全不再屬於這邊。
”她低聲回答著使者的問題,“至於第二點,我需要您幫我一個忙。
”
“我不太理解。
”使者恰到好處地皺起眉,“您也是一位憶者嗎?”
“不,我不是,憶者的生命仍然屬於此世,但幽靈早已死去——我本不該回到這裡,隻是蒙受命運的奇蹟才從彼岸歸返,您就當我是個來完成遺願的鬼魂吧。
”扶搖搖頭,但她並不試圖給這位神秘的來客進一步解釋清楚其中的分彆,“好了,我們時間不多,言歸正傳,您願意幫我的忙嗎?”
“好吧。
”使者接受了這個雲裡霧裡的解釋,他點點頭,“那麼,我可以得到什麼?”
“一份絕對的‘真實’。
”
“什麼?”
“上次見麵時,我不小心從那位憶者小姐的記憶裡看到了一些事情,你們的最終目的是矇騙一位令使,不是嗎?”扶搖抬眼,凝視著使者虛幻的雙眼,“一位普通的憶者其實很難神不知鬼不覺地做到這點,但我這樣的幽靈不一樣。
”
“隻要您幫我這一次,我可以保證,直到您親口揭穿它之前,您的這句謊言——絕不會敗露。
”
使者唇角淡淡的笑意淡了幾分,這句話不知道讓他想起了什麼,似乎經過了極為認真的思考後,他終於點了點頭。
“您需要我做什麼?”
扶搖再度在現實的世界睜開眼睛。
當然,準確來說,在憶質構造的軀體崩潰後,她現在已經冇有了“眼睛”這一器官,如今她隻是一縷自然飄蕩的意識,或者說一縷幽魂。
被赤色根係所封鎖的新穹桑不能阻礙無形無體的鬼魂,她輕而易舉地穿過那些蠕動的肢體,與大地上為數不多的倖存者擦肩而過。
她看見一片暗紅的天地中還有一點突兀的藍色,那是成功跑上了飛船的倖存者們,飛船的屏障抵抗著侵襲的紅色肢體,像一團火焰一樣不安地跳動著。
這些飛船是此刻的新穹桑僅有的庇護所,雖然不知道能撐多久,但至少在這個崩塌的天地之間尚存一絲希望。
那個一麵之緣的小女孩正強忍著恐懼,睜大眼望著變色的天地,奇蹟般的冇有哭出來。
其實扶搖與這個孩子並不熟悉,她連她的大名都不知曉,蘇瑪或許是知道的,但她從來、也不會再有機會提起了。
或許是那個名為“蘇瑪”的碎片迴歸自身,喚醒了扶搖在死後消失已久的人性,在與小女孩對視的那一瞬間,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跟著師長前往持明龍宮,叩見她今後要畢生效忠的尊長時的時光。
那時候她也隻是個這麼大的小女孩,甚至或許比她更加怯懦、膽小,璋玉曾一度猶豫過是否要讓她走上這條路,這畢竟是條……充斥著艱難險阻、惡意滿盈的路。
扶搖也迷茫過自己是否要堅持下去。
論才智與天資,她其實並不如璋玉的另一個學生璵淵,那些明爭暗鬥步步凶險,她更是難以招架。
然而命運並冇有給她繼續猶豫下去的時間,璋玉的死訊突然傳來的那天,她就知道自己已經冇有退路了。
那時尚且年輕的飲月君專門問她,是否還要留在他身邊。
其餘龍師們心懷鬼胎,刀光劍影之間,他未必能護得住她,璋玉的死是一個警告,給他們所有人的警告。
若她怕了,想度過安穩的一生,他可以將她送往其他仙舟,完全躲開羅浮持明的腥風血雨。
但扶搖拒絕了那個看起來很美好的選項,跪在時任飲月君麵前,誓其忠心可鑒,當她再次叩首,從此不再是那個迷茫懵懂的、被老師帶來的小女孩。
她在那時下定了決心要為自己的君上獻上一切。
數年後,持明內鬥外溢,一派人馬為栽贓仇敵,竟醞釀了時任羅浮將軍遇刺的大案,偏偏他們又抓不到足夠的證據,將真正的凶手抓出來。
為平息聯盟的憤怒以及對時任飲月君能否治理好持明的質疑,扶搖毅然包攬下所有的罪名赴死。
她兌現了當初的諾言,獻上自己的生命、忠誠、死亡,甚至如今死後的歲月。
扶搖湊近了那輪赤紅的太陽,她輕而易舉地跨越精神與物質的界限,闖入這赤日中央。
那裡有一團肉眼看不到的噩夢正在滋生,那是那些毫無知覺就被殺死的生命所拚湊而成的精神體。
她要去那裡麵找一個人。
……
伐陽知道自己似乎在做夢,但這似乎又並不僅僅是他一個人的夢。
視野分裂成兩個或者更多的部分,一側是猩紅的、崩裂中的天地,而另一側則無比繁雜,那些他熟悉的或者陌生的戰場,他認識的或者不認識的臉龐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團龐大的噩夢。
彷彿時空對調,這次換他成為了那個旁觀一切的背後靈,他看見鳴霄矗立在這片噩夢的中間,慢條斯理地為他講述著數百年來他所積累的一切失望。
冇有人願意為了造翼者的榮光與複興竭儘全力,除了他這個一無所有的瘋子。
終於有一天,他認為軍團無可救藥了。
於是……
伐陽看見鳴霄的備用軀體獨自站在尚且未曾復甦的新穹桑的殘骸前。
由於鳴霄的本體需要外來物質供能維生,聖巢為他準備了幾具可以替換的、臨時使用的人造軀體,讓這位大軍團長可以短暫地離開他的王座或囚籠。
然而不知道是否是對外麵的一切感到厭倦,鳴霄很少使用這幾具軀體,這還是伐陽第一次看到,其中的一具在無人陪伴的情況下出現在外麵。
而很快,他感受到了更多的震撼,因為站在神蹟前的鳴霄,居然紆尊降貴地彎下腰,親手挖掘起神蹟底部的土壤與尚算柔軟的根係。
他的動作並不快,帶著一種人造軀體使用頻率過低後特有的神經僵硬,但卻十分堅定,他居然硬生生地徒手將神蹟挖開了一道裂口。
而後,鳴霄從懷中取出了一種奇異的物質,那是一種柔軟的、不知道什麼生物身上切下來的肉,而他直接把這還在蠕動的肉塊塞進了神蹟的創口中。
如是相似的畫麵迴圈往複重複了數次後,伐陽才意識到,這代表著鳴霄這樣做了數次。
這意味著什麼?
他盯著那顆在他記憶裡萬年不變的枯樹根,錯愕地發現它在鳴霄手裡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複了生命力,那奇異的肉塊彷彿什麼巨大的補品似的,居然能讓一顆枯死了幾千年的樹複活!
它乾枯而堅硬的表皮變得柔軟,切開後會從中流出某種綠色的汁液,而後,嶄新的、柔軟的綠色脈絡從枯槁的樹皮下長出來、長出來……
鳴霄的視角忽然一變,他彷彿變成了一個全知的神明,自上而下地打量著在聖巢中無聲復甦的穹桑。
他注視著它伸展根係、注射汁液,注視著每一個走入聖巢的軍團高層,如同獵人注視著踏入陷阱的獵物。
……獵物啊!
尊貴的衛天種們全然不知自己身上悄然生長又悄然隱冇的汁液,全然不知這是他們的首領設下的陷阱,不知他們的大軍團長厭煩了無休止的爭吵,於是決定尋求另一條道路!
一條……把所有人都變成怪物的道路。
伐陽甚至看見了自己,看見了同樣不知何時紮根入血肉的枝葉。
原來他並不是個稀裡糊塗的倖存者,他隻是從一開始就被選中的,另一件更高階的祭品。
在這最後真相揭曉的時刻,他終於不可抑製地戰栗起來,在顫抖中,眼前的畫麵下降了,鳴霄回到了他的王座上,以年輕而強壯的姿態。
他背後用以維生的管線變化作新鮮的穹桑根莖,像是古老傳說中高居穹桑之頂的羽皇般。
大軍團長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台階之下唯一的覲見者,語氣帶著凜然的傲慢:“……在厭倦了這一切後,我答應了神使大人的邀請,幫它成就一支全新的軍隊,這會造翼者新征途的開端。
”
“吞下神的血肉後,你們不必再繼續無用的、聒噪的思考,新的軍團將絕對忠誠於我的意誌,因而它將戰無不勝。
”
“而神使大人也許諾以我神蹟的復甦,讓新穹桑再度生長於星海之間。
”
“就像,現在這樣。
”鳴霄笑起來,“我最好的學生,現在,輪到你來為軍團犧牲了。
”
伐陽茫然地看著如今他覺得無比陌生的老師,他還有什麼可以犧牲的?他不是已經默許了他做的一切嗎?如今他的軀體已經給予了鳴霄,他的精神困在這個夢裡,還能威脅到鳴霄什麼嗎?他就算犧牲……真的是在為了軍團犧牲嗎?
“你當然能威脅到他。
”第三個聲音就那麼突兀地從空氣中浮現出來,打斷了他們之間的對話,那是個冷冰冰的、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女聲,她說,“一個蟲群中隻能存在一個最高意識,而王蟲之下,儘是傀儡。
”
“如果這就是你想要的新軍團,鳴霄,那你的謀劃還真是無聊透頂。
”陌生的黑髮女人毫不卑微地直視著王座之上的造翼者首領,“戰無不勝?你先問問【繁育】之神答應不答應吧。
”——
作者有話說:[貓爪]晚安
第135章
“又見麵了,伐陽先生。
”女人的神態與語氣都冷冰冰的,話語中流露出的熟悉讓伐陽終於意識到她是誰,“希望你還記得你的軍團長用你的身體做了什麼。
”
他也是在此刻終於確定,此前自己察覺到的那種異樣並不是錯覺,蘇瑪——還有這個陌生的女人,她們兩個共用著同一個身份,出現在所有人麵前。
果然,那場叛亂不可能無緣無故,那個沉默而柔軟的女人不可能無緣無故有這樣帶領所有人叛逃的勇氣與號召力,原來是因為有另一個人替她做這一切。
一瞬間,伐陽想通了很多事,但下一秒他就意識到,這一切遲到的真相冇有任何用處。
彆說叛亂早已成功,如今就連新穹桑都幾乎可以稱得上不複存在了,他的軍團長更是先一步背叛了整個造翼者,現在他站在這裡,隻是因為他在之前還有剩餘的用處而已。
叛亂之後,所有人都以為鳴霄已死,卻冇人知道他在他的身上借屍還魂,完成最後的籌備。
直到新穹桑終於從死亡中複活。
如今,自願的為這場偉業獻身,便是鳴霄賜予他的殊榮。
冷冰冰的女人瞳孔是奇異的銀白色,她看著伐陽,光明正大的在鳴霄麵前開口:“那麼,現在,麻煩您給我個答覆——如今造翼者軍團已近乎全然覆滅,新的怪物從他們的軀殼裡蛻殼而出,新穹桑即將覆滅於這顆死灰複燃的神蹟之下,事已至此,您仍然準備繼續效忠鳴霄嗎?”
伐陽一時沉默不語,他近乎茫然地看著女人,餘光又看向這副模樣十分陌生的鳴霄。
在將三分之一的兵力交給弋風和咥力時,他雖然隱約有些預感,卻冇想到會是眼下的這個局麵,更冇想到真正背叛他們的就是鳴霄。
在得知這個真相前,他甚至已經用自己的生命為他的宏圖偉業犧牲過了。
現在,他還會背叛他的恩師、長官、最高領袖嗎?
年輕的副軍團長餘光裡看見鳴霄露出饒有興趣的表情,這個連綴的噩夢都因此發出了某種愉悅的咕嚕聲,像是某種巨獸的嗡鳴。
“伐陽,我最好的學生。
”鳴霄再一次這麼稱呼他,“你相信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女人的瘋話,還是相信你的老師?我執掌軍團百年,何曾做出過錯誤的判斷?這一次我依然會是正確的,你相信嗎?”
“這世上冇有人能永遠正確,而走上錯路的人永遠不會承認這點。
”扶搖冷淡地反駁道,“鳴霄,到此為止吧,你難道真的以為你的圖謀成功了嗎?”
鳴霄嘲笑般的笑了一聲:“當然,我們的神蹟已然複活,我達成了數代軍團長都未曾達成的偉業,難道這還不算成功?”
“來到這裡時,我在這片夢境裡看見了你的記憶,鳴霄。
”扶搖說,她微微偏過頭去,臉上閃動著奇怪的神色,“那位豐饒令使將你們召集到此處,然而過去許久,它仍然未兌現自己的承諾。
”
“……在你無法忍耐時,一位自稱它的使者的人找上了你,對嗎?”她露出一個古怪的、微弱的笑意,“那麼,您是否還記得,這位使者當時和你說了什麼?”
王座上的鳴霄緩緩坐直了身體,他冇有回答,隻是眼神死死盯著扶搖。
扶搖接著說出讓他恐懼的話,不可阻擋,不可無視:“他告訴你,星核的力量可以帶來同等的奇蹟,所以你決定按照他說的攔下那名天外來客——你失敗了,客人遠比你想象中要強大,他甚至輕而易舉的毀掉了你那具‘羽化’後的軀體。
”
在說到這裡時,女人的神色中近乎夾雜了一點奇異的驕傲,語氣也不自覺加快了一點。
“……那麼,你有冇有考慮過,既然你並冇有得到星核,也冇有得到使者更多的承諾,這所謂的神蹟,又是如何復甦的呢?”
“是如何……復甦的?”王座上的人影低聲喃喃著重複這句。
“當然是因為你搞錯了一件事。
”扶搖的神色在瞬間冷淡下去,她冷聲道,“這蟲群唯一的王座從來不屬於你,而屬於那位將你們召集而來的令使。
你也是個被寄生的傀儡,鳴霄,你還記得你上一次覲見神使的時候發生了什麼嗎?”
這纔是一切的真相。
在與那位“使者”麵對麵溝通過後,扶搖意識到一件事,鳴霄的死而複生似乎並不在這位“使者”的意料之內,對方還一直以為那傢夥已經死了。
“我知道他不會是星核的對手,從一開始我就冇準備讓那傢夥達成目的。
”使者托著下巴,沉思片刻,“我不知道他居然還活著…關於那棵樹的事不是我做的。
”
“如果不是你,那麼還有誰能悄無聲息地讓一顆死去的神蹟複活?”
使者緩緩道:“也許,答案正是我們所忽略的,那位不知道藏在哪裡的令使?”
這個猜測最終在扶搖穿越噩夢邊境時得到瞭解答,她親眼看到了,看到鳴霄最後一次覲見倏忽時的畫麵,神使賜下了那能滿足他需求的答案——一位神明的血肉。
而鳴霄也如那些被他所汙染的衛天種一樣,遺忘了這件事本身。
為什麼一位豐饒的神使複活神蹟,要賜下繁育的血肉呢?
鳴霄作出了回答:複活神蹟隻是附帶的妄想,他或者說它們真正想要的,是一支被蟲神血肉洗滌後蛻變的、絕對忠誠的強大軍隊。
而一顆神蹟剛好可以作為那顆輻射源,在極短的瞬間裡感染整個新穹桑。
當她的話音落下,周遭的一切都陷入死寂,連這個噩夢本身自然存在的尖嘯與蠕動都靜止了,彷彿它也被這個真相所驚嚇到。
而王座之上,鳴霄像是突然之間變成了一尊僵硬的雕像一動不動,與之相對的,他背後那些延伸的根係反倒反常的活躍起來。
它們蜷曲、扭動、伸縮……包圍了鳴霄。
扶搖冷眼注視著這一切:“被【毀滅】的金血點燃的穹桑真的複活了嗎?被蟲神血肉汙染後,它如今,真的仍然能算得上生命的神蹟嗎?”
延伸的根係發出更加危險的顫動,它們更加靠近鳴霄了,彷彿威脅他隻要有一絲一毫的動搖,就立刻毀滅它。
在過去了極為漫長的時間後,鳴霄緩緩地抬起頭,他盯著扶搖和伐陽,語氣冷漠而堅定,他說:“這重要嗎?【豐饒】也好,【繁育】也罷,我想要的,不過是重鑄我族的輝煌……如果它做不到,那就不要也好。
”
氣定神閒地扶搖此刻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崩裂,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從一開始就不該和一個瘋子辯論什麼!她怎麼忘了,鳴霄是個敢把整個孔雀天使軍團都變成怪物的瘋子!
這樣的回答讓那些根係也猶豫不定,他並不忠於【豐饒】,卻又冇有絲毫動搖,那些大概冇有複雜思維能力的植物一時間宕機般停滯在了空中,冇有阻攔鳴霄將後麵的話說出來。
瘋子軍團長偏了偏頭,隻對著伐陽說:“伐陽,告訴我,你的回答是什麼。
”
“……”在經過彷彿有一整個琥珀紀般那樣漫長的沉默過後,扶搖驚奇的發現,年輕的軍團長神色中的迷茫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了,轉而浮現出的,是往日常見於他執行軍令時的堅定與冷酷。
現在,這種冷酷對準了他昔日效忠的師長與領袖,而從冷酷之下脫胎而出的,是積攢許久的憤怒。
“軍團長大人,有一件事您說的很對。
”他沉聲說,隻是說出的話語並不是鳴霄想要的,“……那就是我們的確在漫長的流亡中丟失了太多東西,榮耀、忠誠、理智又或者彆的什麼。
”
“軍團的榮耀早已墮落,這確鑿無疑,但您的行為不會讓我們找回這些,隻會徹底擊碎它殘存的光榮。
”他緩緩昂起頭,目光鎖定在返老還童死而複生的鳴霄身上,竟然迸發出比鳴霄更堅定的光輝,“您根本不是想為造翼者找回昔日的榮光,隻是想滿足您對力量的渴望罷了。
”
“戍衛羽皇的鋒銳寧願墜地而死,也不願變成一群醜陋的蟲子!”
片刻寂靜後,鳴霄大笑起來,整個噩夢都在隨之顫抖,他的身影背後湧現出黑色的陰影,裹挾著瘋狂與憤怒。
“好、好!真是讓我失望,我本以為、以為你與那些蠢貨不同,看來是我錯了……”
“既然如此,那就如你所願。
”
他的咆哮在整個噩夢的天地間迴盪,伐陽腳下的平麵刹那崩裂,他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拉扯向下,墜向更深處。
無邊無際的黑暗湧上來,成千上百個癲狂迷茫的聲音包圍了他,要撕碎這唯一不合群的存在。
直到銀曈的女人抓住了他的肩膀,在一片黑暗中,女人身上的銀光隔開一道微弱的屏障,將那些嘈雜的聲音也削弱了大半。
“我該怎麼做?”望著眼前的黑暗,伐陽問。
“用其他命途的力量轉化的‘蟲群’並不純粹,又因為一些其他的緣故,那些在倉促中被轉化的意識便聚整合了這片連綿的噩夢……我會幫你找到還冇有完全被消磨的意識,你要喚醒他們,從內部將這個噩夢瓦解出一個縫隙。
”
“你的那個手下帶人回來了。
”扶搖突然冷不丁的說了這麼一句,伐陽慢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弋風。
“我不是讓他帶著那部分人……”
“步離人剛剛用上古巫術重塑了赤月,現在,兩個豐饒神蹟隻隔了一顆星球的距離相互吸引……你還記得造翼者曆史上,第一次與仙舟爆發戰爭是因為什麼吧?”扶搖沉默了一小會,“總之,必須在短時間內將兩個神蹟一同擊碎,否則無法殺死他們。
……說實話,要不是因為這個,我本來不想管你們的死活的。
”
她歎了口氣,跳過了最後一句低聲的抱怨:“他回來了,我會告訴他,讓他從外部發起攻擊吸引鳴霄的注意力,我們抓住機會從內部瓦解這場噩夢。
”
“最後,當噩夢露出弱點,我們被困在心臟附近的朋友會打出致命一擊……之後,所有人都會得到安息。
”
伐陽理解了她話語中蘊含的死亡之意,但此刻,談論自己或其他戰友的死亡反而並不讓他感到恐懼,一種莫大的平靜湧現出來,他長長地舒了口氣,好像拋下了什麼沉重的東西。
“祝我們成功吧。
”他說,“我的軟弱冇能阻止一切,現在我至少應該讓他們以榮耀的方式安息。
”
“……”扶搖拉著他向更下方沉去,沉入噩夢的基石。
……
此時,新穹桑之外,返航的軍團艦隊正陷入巨大的迷茫。
他們完全冇想到,不過離開短短幾日,再見時,整個新穹桑已經不複存在,隻有某個龐大的存在占據其中,它吮吸著能源塔的能量,不斷充盈自身。
它正在膨脹,彷彿一枚亟待破殼而出的種子。
弋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通訊頻道裡,各個飛船都在不斷髮來詢問,但他隻是聽著頻道裡的嘈雜,顫抖的嘴唇發不出任何命令。
年輕的衛隊長又一次感到不知所措的痛苦,上一次這種似曾相識的迷茫則發生在伐陽交給他意料之外的部隊的時候。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從前他隻需要執行長官的命令就可以,但現在,世界彷彿在一夕之間天翻地覆,而他的長官則生死不明
他該做什麼?忠誠地去賭一個可能,伐陽還活著,帶著手下的這點人和這個怪物殊死一博?還是執行活下去的命令,遠離甚至就此逃走?
就在他陷入巨大的迷茫之際,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突然冷冰冰的響起來:“你來的正好,我有事要你幫忙。
”
這個聲音的音色很陌生,但這個不客氣的語氣又帶著微妙的熟悉。
弋風呆滯了片刻,首先,他突然意識到這個聲音不是從通訊頻道裡傳出來的——其他人仍在爭吵,全然冇有作出反應——而是直接響在他腦子裡;其次,他想起來了,這種熟悉感發生在那場叛亂的夜晚,那個大逆不道的女人!她難道還活著?
“你不用浪費時間管我是不是還活著,我隻問你你的長官需要你幫忙,你做不做?”女人十分不耐煩地打斷他的思緒,“也彆浪費時間問我要這是他本人命令的證據,我很忙。
”
弋風差點脫口而出的兩個問題都被她堵了回去,衛隊長惱火的摘掉通訊器,嘈雜的吵鬨聲消失了,但女人的聲音果然依舊存在:“你到底想乾什麼?”
“我說了,我需要你幫個忙——你們的軍團長髮瘋要把所有人變成蟲子,在他完全成功前,我們得阻止他——你也不想回頭和你變成了蟲子的同胞開戰吧?”女人冷酷無情地說出彷彿天方夜譚的真相,“現在發起攻擊,你還能給你的長官拖延時間,我們纔能有機會殺死這玩意,你做不做?”
弋風忍著怒火反問:“如果我拒絕,你會怎麼樣?”
“直接入侵你們的係統,替你開戰,就像那天晚上一樣。
”女人理所當然地道,“說實話,這挺麻煩的,我不想費這個力氣,也不會在乎你們的死活,所以你最好答應。
”
弋風險些咬崩自己的牙,他真的很生氣,要是從前有人這麼跟他說話,他早就讓對方死無葬身之地了。
但現在,現在……這麼說話的是個女幽靈,他既找不到對方所在,也對女幽靈的詭異能力束手無策。
何況這似乎象征著一個好的希望:伐陽還活著。
衛隊長用絕大的自製力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咬牙切齒的點了頭:“行,我做。
”
女人似乎笑了聲,然後她消失了,像是來時一樣神出鬼冇,一切簡直像是他的幻覺。
弋風抓起通訊:“艦隊聽令——”
……
……
“這他寶貝的這群嗚嗚伯根本殺不完!”打空又一發彈夾,波提歐在那種可怖的振翅聲中對自己的兩名同伴吼道,“怎麼辦!”
渾身燃燒著火焰的薩姆從天而降,腳下踩著一具燒焦的半人半蟲的怪物,當對方終於不再動彈了的時候,流螢經過機械處理的聲音隔著麵甲悶悶響起:“不知道。
”
從前鐵騎隻需要執行命令就好了,戰術或者戰略層麵的事向來都是其他人要考慮的,流螢一直不擅長這個,而糟糕的是,此刻和她一同被困的兩個人中,也冇有一個擅長這個的。
在一切突然變化、巨大的心臟中浮現失蹤的造翼者首領後,他們的戰鬥就開始了。
比上一次遭遇數量更多的半蟲怪物從四周的肉牆與黑暗的陰影中湧來,他們似乎比那群突然變身的造翼者衛天種蛻化的更加完全,如果不是他們背後都長著幾根還殘留著羽毛的翅膀,流螢甚至不能確認它們與那群怪物是同種存在。
好訊息是,似乎是由於上一次衛天種精銳損失大半,眼下這群怪物的戰鬥力要弱一些,而且有小龍在,流螢現在不會再受它們的影響,可以完全解放薩姆的戰鬥力。
而壞訊息則是,這群怪物彷彿無窮無儘,除非把它們燒成灰燼,否則被打落的怪物在汲取了新的力量後不久就將再度複活。
這簡直是一場必輸的消耗戰。
“也許我們該把目標對準把中間那位先生。
”銀枝且戰且退,與波提歐背靠背禦敵,他提出一個建議。
他們不是冇試過直接攻擊那顆懸吊的心臟,但是蟲群太多了,唯一能接近它的流螢每次都被逼了回來,隻能繼續在外圍與之對抗。
“要是能打到我早就給他一槍子了!”巡海遊俠暴躁地回答,“可這群蟲子根本殺不完!”
“……或許,我可以試試。
”流螢沉默一會,她摸了一把被高溫烤的萎靡不振,卻還是堅強的貼在她身上壓製薩姆的小龍,“‘薩姆’或許能夠突破它的防線,隻是……”
流螢不得不承認這點:對付冇有理智的野獸,有時候更強大的野獸更有效。
薩姆不會在乎是否要儲存生機、規避傷口……它隻有一個執行殺戮的命令就可以了。
“他寶貝的不行!”波提歐當即打斷她,在封閉空間中震耳欲聾的振翅聲裡,他每句話都要吼出來,“你想我們兩個之後再同時對付發了瘋的機甲和怪物嗎?而且那仙舟兄弟走之前囑咐過我,讓我看住你控製住那什麼玩意。
”
流螢愣了一愣,第一個理由的確也是她所擔心的,失控的薩姆未必不會造成更大的災害,第二個理由她則完全冇想到……
“我……”她張張嘴,趴在機甲上的小龍艱難的抬起身子,蹭了她兩下。
“你的確應該更珍惜你的身體,流螢小姐,這也是對醫治你的人的尊重。
”第四個聲音毫無預兆的在三人中間響起,“看來我還冇來晚。
”
在這個聲音響起的瞬間,波提歐一槍差點打偏:“他寶貝的這地方還有鬼?!”
流螢愣了一愣,她從這熟悉的語氣中不太確定的道:“呃,蘇瑪……小姐?是你嗎?”
“我不介意你們這麼叫我,不過你們此前大概都有所察覺,‘蘇瑪’不止一個。
”女人的聲音頓了一頓,“我是另一個,或者你們可以稱呼我真正的名字,扶搖。
”
“好,扶搖……小姐,您有什麼事?”
“這種時候就彆那麼多問題了,無關緊要的事先放在一邊,我直說吧,我需要你們的配合殺死這玩意。
”扶搖單刀直入,“一段時間後,我會幫忙在這顆心臟上製造一個弱點,而你們要做的事,就是抓住這個弱點,然後擊潰它。
”
“你說的容易,可我們根本靠近不了那玩意!”
“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二點。
”扶搖的語氣絲毫不為所動,“銀枝先生,這要靠你了。
”
另外兩人錯愕的目光投向始終話不多的純美騎士,而紅髮的騎士似乎已經有所預感,他一手按在胸前,優雅地回答道:“樂意為您效勞,小姐。
”
“你是否發現自己的記憶似乎有所缺失,時而又有些混亂,時而甚至覺得自己身處彆處?”
“誠如您所言,是的,在這些日子裡,我的確常常深陷這樣的迷茫,您對此難道有所瞭解嗎?”
扶搖歎了口所有人都能聽見的氣:“據我觀察…你並不是真正的,名為銀枝的純美騎士。
”
“啥?!”第一個叫出來的是波提歐,“這大寶貝還能有假的?!”
扶搖冇理他,她彷彿從虛空中投下視線,片刻後,她說:“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來到這,一個由記憶塑造的幻影,在脫離了誕生的源泉後卻依然存在、甚至繼承了部分原本的自我,但現在,隻有你能破除這裡的困境了。
”
那無形的視線落到了遊俠身上,波提歐陡然而生一種不好的預感,但他來不及或者說根本無法阻止對方說出那恐怖的話。
“記憶塑造的幻影在崩潰時會瞬間釋放出大量憶質,它們能在瞬間迷惑這群冇有理智的怪物,而這就是你們唯一的機會。
”
“波提歐先生,這一槍,由你來開。
”
牛仔想要否決這個該死的提議:“遊俠不可殺害自己的戰友!”
但騎士隨後開口了,他神色平靜,如同將要奔赴儘是美與榮光的命運:
“感謝您的解惑,女士。
”他微笑著看向波提歐,“摯友,莫要憤怒、莫要感傷,迴歸伊德莉拉的懷抱是我之榮幸,願她的光輝也庇佑你今後所行的道路。
”——
作者有話說:想開個新預收,星期日環遊記(?)尋找真正樂園的周天哥穿越萬界參加革命之旅(?)現在唯一的問題隻有我不知道他要穿越到哪去,禦三家連帶其他漫我是一個冇看過(沉思)[化了]
*
woc纔看到這期主線任務介紹裡那句
“她們想著錯位的光景,一起看太陽慢慢、慢慢沉進海裡,像是永遠不會再升起。
”
我服了要賣還是老米會賣[心碎]同人女絞儘腦汁不如老米輕輕一寫[墨鏡][爆哭]
第136章
“……最後重複一遍,作戰命令已經下達,還能聽見我說話的人,即刻開始行動。
時間不多,無論今日後結果如何……你們都為自由儘力了。
”
最後一次重複著相同的話,十九號深吸一口氣,關掉通訊器,從地上爬起來。
他跌跌撞撞的走近啞巴狐女的屍體,幫她擺成一個還算體麵的安詳姿勢,又把她拿的那塊寫字板放在她交疊的雙手下,擋住了腹部猙獰的貫穿傷。
有那麼一瞬間,他想把那塊金屬板當成她的墓碑,給她留下一點紀念。
然後他想起來,他還不知道女人的名字,她就死了。
也許她也像他一樣冇有名字吧,他們這些人,命如草芥,來與去匆忙到連個供人念想的名字也無,留予祭奠墓碑也無。
屍體會被隨便扔掉,又或者在資源短缺的時候被“回收利用”,餵養步離人的獸艦或者靈獸。
奴隸是不配被當做人的,十九號很早就明白這個道理,他也早接受了自己會隨隨便便的死掉這件事。
這些這麼想活下去,有尊嚴地活下去,作為人正當的活下去,想讓自己的子孫後代也能擁有為人尊嚴的靈魂,就這麼隨隨便便的死掉了。
他這樣一個隨波逐流、毫無意誌的人,卻偏偏活了這麼久,偏偏是他……
曾經的戰奴放下空無一字的金屬板,他緩慢地從地上站起來。
赤月剛剛升起時,他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一名發了瘋的狐人守衛就衝了進來。
這一切發生的都過於突然,十九號慢了一步,於是啞巴狐女擋在了守衛麵前。
她不是戰奴,冇受過戰鬥訓練,本身也因為長久的營養不良身體虛弱,於是她隻攔住了守衛幾秒鐘,卻給十九號留下了反應的時間。
她的血濺了十九號一身。
半乾的血帶來輕微的拉扯感,十九號跨過那具被撕扯變形的守衛屍體,走向牢籠之外。
原來外麵的走廊也儘是屍體,堆疊在昏暗的底艙中。
采用半生物科技的獸艦會自動“回收”掉奴隸的屍體,但不知道是同時死去的人太多,還是赤月也影響到了它的功能,這些屍體都按照原樣躺在那。
數量很多,看起來整個底艙恐怕都冇有幾個活人了,十九號麵無表情的跨過它們,他很想一具具檢查其中是否還有生命跡象,但另一道更灼熱的命令讓他控製住了自己,他朝通往上層的方向走。
這艘獸艦屬於白狼獵群的首領,很多獵群的成員都聚集在這,他們原本隻是將襲擊它當做備用方案——叛軍的人手不足,要優先瞄準那些防禦薄弱的獸艦。
直接襲擊一位首領是不明智的,十九號留在這隻是為了以防萬一。
誰想到這個萬一還真的落到了他頭上,他現在要一個人完成這個艱難的任務:為叛軍奪下這艘獸艦,或者為之而死。
年輕的戰奴感覺自己的頭腦被劈成了兩半,一半浸泡在獸艦的血腥裡,靠著本能躲避那些尚有餘溫的屍體與發狂後還在遊蕩的狐人守衛;另一半則飄出軀體,思考著自己要如何完成這可能是最後的戰鬥。
赤月盛宴,按照此前他們打聽到的訊息,一部分獸群的首領會跟隨昂沁和力薩親赴盛宴現場,隻有一部分人會留下。
這也是他們準備叛亂的優勢之一,通過一些手段,叛軍提前弄到了一部分離開的首領的名單,然後從中挑選出一些更好拿下的目標。
白狼獵群的首領,似乎並不在名單上,這很奇怪,那畢竟是一個獵群的最高領袖,有什麼不跟隨在昂沁身邊的理由呢?
當時冇人顧得上想那麼多,這種級彆的首領本來就不是首選目標,但現在這位首領是他唯一的選擇。
白狼獵群。
十九號試著回憶那段過於久遠的過去,他發現自己其實並冇有他以為的那麼瞭解這個他出生的地方,除了一些常識性的東西外,他能回憶起的所有的記憶,無非是戰鬥、廝殺、受傷、受罰的日子。
嗯……白狼獵群會從戰奴中擢升優秀的奴隸,免去他們的奴隸身份,他當年似乎也曾有過這樣的機會,但在這件事成真前他就叛離了族群,就此再未回來。
直到現在。
最後一扇門毫無預兆的開啟了。
十九號遲鈍的抬起頭,發現自己已經抵達了那間理論上白狼首領所在的駕駛艙,艙門自己對他洞開,門後寂靜的隻能聽見機器運轉的輕微嗡鳴。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然而這一步剛踩過去,十九號就聽見一陣憤怒的低聲咆哮,他轉頭才發現,自己後方不知何時聚集了一群雙目赤紅的守衛。
他們冇有立刻撲上來,卻堵住了他唯一的退路,讓他隻能往前。
門後等待他的是什麼呢?
在大腦反應過來前,身體已經先一步跨入了那扇門扉,門後的駕駛艙內,原本應該存在的數名駕駛員全都以一種古怪的姿勢倒在椅子上,十九號第一眼就知道,他們的脖子被人掰斷了。
第二眼,他看見一個陌生的狐人轉過椅子,身後的艙門猛然關閉,他一激靈,一抬頭就對上狐人的眼睛。
“戰奴十九。
”陌生的狐人聲音嘶啞,喉嚨似乎受過傷,“時隔這麼多年,你還是回來了。
”
白狼獵群雖然為步離人作戰,並且擁有月狂的能力,但生理結構的區彆註定狐人無法釋放讓麾下戰士發狂的狼毒,但此刻十九號卻感到彷彿有一種獨屬於狐人的狼毒從對方身上散發出來,讓他的呼吸加快、血管收縮、瞳孔豎起、毛髮滋生——
白狼的首領緩緩站起來,與永遠無法再長大的十九號不同,他早已成年,於是哪怕相隔數米,他也能投下極具壓迫感的陰影。
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某種久遠的、源自血脈的恐懼正在滋長,很多年前他聽過這個嘶啞的聲音,這個聲音下令要他們發起衝鋒,這個聲音宣讀成年禮的規則,這個聲音釋出追殺他的命令……而他逃脫了那次死亡,卻不可能永遠逃脫下去。
首領笑起來:“……很好,看來你還記得我。
正好,我也記得你。
”
“那幾批被挑選出的戰奴裡,你是最優秀的一個。
”
“數百年來,你是唯一一個從白狼獵群中叛逃的奴隸,明明你那時候隻差一點就可以洗去奴隸的身份……但你居然逃走了。
”
“我一直在想,為什麼?”
“我……”十九號終於從喉嚨裡擠出乾涸的一個字眼,他該說什麼?因為我遇到了一個溫暖的靈魂,哪怕他隻出現了數日……也將他心中的空洞照徹的無限深、無限痛嗎?
所以他再也冇辦法像從前那樣冷酷殘忍,再也無法無動於衷?
白狼首領卻突然掐斷了他的話:“後來我終於知道了,在查過訓練記錄後。
”
“你在那場成年禮裡,和一名仙舟的戰俘勾結在一起,對嗎?”他吐出的每個字眼都比死亡還要恐怖,“乾嘛這個表情,難道你以為把你們扔到那就什麼都不管了嗎?”
“不……”
“你埋他的地方選的不錯,那顆星球上這樣乾淨的地方可不多,我冇花多久就找到了他,嗨呀,下過雨後屍體腐爛的速度總是很快……”
“彆說了!”十九號尖叫著打斷他。
他不知道,根本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浮澤的遺骨會被髮現,他一定會把他埋到更廕庇的地方甚至,甚至寧願吞下……!
他強行掐斷了這個可怕的念頭,用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首領那張可憎的麵容。
“怎麼這就受不了了?虧我還以為膽敢叛逃的奴隸,一定膽大包天呢。
”首領微笑著,神色中帶著報覆成功的惡毒快意,“好吧、好吧,那讓我們聊聊另一件事吧——”
“——你如今的朋友、或者應該算戰友們,現在正在各個獸艦上拚死抵抗吧?”首領隨意在控製檯上按了幾個鍵,接通了無數條其他戰艦的通訊頻道。
那些聲音充斥著尖叫、咆哮,步離語的咒罵,它們混雜在一起,眨眼就充盈了整個窄小的艙室。
首領聽了片刻,嗤笑一聲:“飛蛾撲火。
”
“也許你們製定了一個簡陋的計劃,赤月帶來的瘋狂可不會減損狼的戰鬥力,很快,他們就會把你的同胞們撕成碎片,之後才自相殘殺……但是,”他說,著迷般地重複了一下這個奇妙的轉折詞,“但是,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
“你知道嗎?獵群首領擁有強製接管下級飛船的許可權。
”首領從懷中摸出了一塊什麼,看起來也許是許可權卡之類的東西,他看也不看地扔到了角落裡,目光仍然死死盯著十九號,“也就是說,隻要你能在那之前擊敗我,他們就不用死了哦。
”
背叛他的戰奴終於說出了一個完整的句子:“為什麼?”
“為什麼?”首領咀嚼了一下這句話,再次笑起來,“也許我隻是單純覺得這樣比較有趣。
或者,是我在報複你的背叛、要讓你親眼看見你所努力的一切都失敗,然後在絕望中被我撕碎?又或者,我覺得這是一種報複步離野狗的不錯方式……你可以隨便選一個答案,我不介意。
”
十九號冇搭理他的胡話,不知道是由於失血,還是因為赤月的光輝也在影響他,他勉強保持著和首領對話的理智,視野卻在陣陣發黑。
他甚至看見浮澤從赤紅的光輝中走出來,神色依然是溫和而悲憫的,他明明什麼都冇說,十九號卻從他臉上看出他要說:沒關係,這不是你的錯。
……隻要戰勝眼前這個人,這一切就能有一個好的結果了,對嗎?
……隻要殺死這個罪魁禍首,所有死難者的犧牲就不是冇有意義的,對嗎?
……浮澤,隻要我殺了他,你想要完成的事就可以完成了,對嗎?
戰奴緩緩地站起身子,血紅的月光染上他黑色的鞏膜,彷彿那本身就是從前歲月裡洗不淨的血。
顛倒搖晃的視野中,唯有那獰笑的惡魔的身影屹立不倒,他的微笑是如此的輕蔑、如此的漫不經心,好似他們都命如草芥。
他終於不再壓製血脈中鼓動的力量,屬於人的部分在沸騰的血液中蒸發殆儘,粗硬的毛髮刺破麵板、足弓以獸類的方式反曲、雙手化作野獸的利爪——他發出隻有最純粹的野獸才能發出的咆哮,衝向他唯一的、最後的敵人!
“冇錯、冇錯,就是這樣!你可是我從那群奴隸裡親手挑選出來的,既然你不忠誠於我,那我隻好親自咬斷你的喉嚨!”
而白狼的首領快意大笑起來,他在血色的月光下也化作同樣的野獸,開始與之撕咬、爭鬥。
第137章
山巔之上,狼群的戰鬥原本已接近尾聲,然而就在力薩被完全逼入絕境之前,第三股力量撕開血海的圍剿、衝進了戰場之上。
造翼者衛隊連同兩位仙舟來客的加入瞬間扭轉了戰局,一時將昂沁逼退了大半個戰場。
鏡流以冰做劍,彷彿能斬落星晨。
隻一劍,便在大地上劃開了一道冠絕整個山巔的裂口,銀色的月光硬生生斬斷了那些粘膩在大巢父體表的血肉,留下一道血流不止的傷口。
造翼者衛隊則開始與那些完全瘋狂的步離人首領交手,造翼者擁有理智與飛行兩大優勢,一時間竟然絲毫不落於步離人下風。
剛剛被逼入絕境的力薩正拖著斷了的胳膊喘息,咥力落到他身邊,冇想到他居然冇有完全喪失理智,頭狼抬起眼看了一眼這個他瞧不起的啼頌種,然後將目光落到她背後,那一道彷彿劃開了天地的月光之上。
咥力走近他,聽見他突然笑了起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
“……你說什麼?”女首領皺起眉,和月狂中的步離人首領靠太近可並不安全,她謹慎地停在幾米開外,試圖從那一張狼臉上分辨出表情。
當然,她失敗了。
“我說,軍團的這群人怎麼會聽你一個小小的傭兵團的。
原來,是因為你已經和仙舟人勾結在一起了。
”
咥力臉色一變,她當然知道現在解釋自己是被迫加入冇什麼意義,雖然她的確有意向仙舟示好以換取庇護,但這種事可不能直接說。
現在與其掰扯這些,倒不如想想怎麼處理這個她又打不過的頭狼。
“……這件事可以等解決完昂沁再說。
”她試圖跳開這個危險的話題,但是力薩卻彷彿陷入了某種譫妄中,他看也不看她,而是繼續望著她身後的銀色月光,與那白髮的劍首。
“哈……仙舟羅浮的劍首,我認得她,我還記得,在上一場戰爭裡,就是她一個人擊敗了呼雷戰首。
”
哪怕那場戰爭已結束許久,但力薩依然清晰的記得,在那天昏地暗、飛沙走石的戰場上迸發出的,撕裂混沌的一線銀光。
戰首的咆哮在沙塵中忽近忽遠,他的狼毒仍在刺激著步離人的感官,激發著他們嗜血的本能。
力薩記不清在那線月光出現之前的事了,那光太耀眼,也太冰冷,他隻知道月光出現的下一刻,在步離人眼中素來被看作不可戰勝的呼雷就被它洞穿身體,像釘標本一樣釘死在地上。
月光沿著傷口結冰,強大的破壞力甚至暫時碾壓了赤月的力量,打斷了呼雷的月狂狀態。
直到這時,力薩纔看見,那線月光原來是一柄漆黑的長劍,而硝煙與火光之中,白髮的女人抬起了猩紅的眼。
血脈中湧動的狼毒開始消退,但力薩已先一步感受到了恐懼,鋪天蓋地的恐懼。
生命長存,豐饒不熄。
敬奉藥師的族群本不該恐懼死亡,然而在那個瞬間,他卻因為一道目光而生出莫大的恐懼,那白髮的女人和那個如雷貫耳、不敢高聲言語的名字。
“鏡、流。
”狼首的語氣中充盈起了巨大的恐懼與憤怒,緊接著又變成了一種可怕的興奮,“哈,原來你來到這了啊。
”
咥力有一種不好的預感:“等等,比起她,現在還是昂沁更麻煩一點。
不管你們有什麼恩怨,都等之後再說……”
狼終於捨得分她一個眼神,儘管那個眼神充滿輕蔑,但至少這證明力薩還冇瘋到話都聽不進去的地步。
“……我知道,蠢貨,我當然得先幫她殺掉昂沁那個混賬,然後,然後……我就要她也來賜我同樣的一劍!”
狼首發出一種咥力無法理解的咆哮,彷彿他並不是在渴求自己的敵人殺掉他,而是在期待一個無上英勇的結局。
“來吧,我要親口咬掉昂沁的腦袋!”先前所受的傷口已經在豐饒民強大的恢複力下複原了大半,傲慢的頭狼重新站起,再一次撲向他的大敵。
女首領根本無力阻攔他,眼睜睜的看著他跨過那道劈開山巔的月光,加入仙舟劍首與步離巢父的戰場。
或許是她的錯覺,那位強大的劍首冇料到力薩會突然衝出來,揮出那一劍似乎在最後關頭偏移了一點角度,堪堪擦過力薩的頭頂。
但她實在冇辦法去加入這完全不屬於她的戰場,女首領看向四周,衛天種近衛隊的戰鬥力已經成功拖住了其餘的步離人首領,而更遠處的山巔之外,那位仙舟的龍尊正獨自與腳下的血海纏鬥,使其無法乾擾這裡的戰場。
看起來哪裡都不是她一個啼頌種能插手的。
但是,但是她也總得做點什麼,無能為力總是個讓人恐懼的詞不是嗎?
女首領看了一圈,最終選擇展開羽翼,從一個相對安全的角度接近丹楓。
在女首領還在數百米開外時,丹楓就察覺到了她的靠近,他反手將空中漂浮的水汽下壓,硬生生暫時摁住了血海的湧動。
咥力冇有靠的太近,她知道這個距離上他也能聽得到:“我有什麼能幫上您的嗎?”
“有。
”丹楓看了眼下方的血海,其表麵正瘋狂顫動,隱約扭曲成一張憤怒的臉,“這種非人的轉化不應當能維持這麼久還毫無衰退、扭曲之意,除非有什麼東西在持續的給它提供力量……或者說,保護。
”
持明一族千年以來的最高祭司十分有經驗的分析著這個由步離人大巫祭化作的怪物的力量來源。
“……沿著昂沁過來時的路,豐饒靈獸、去找找,走!”
他隻來得及說完幾個關鍵詞。
水汽的壓力完全破碎了,滔天血浪捲上高天,而後與咆哮的水龍迎麵相撞。
血海中央,大巫祭那張扭曲的臉再次浮現出來,它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此前那種掌控一切的傲慢褪去了,憤怒與怨恨則隨後浮現出現。
“該死的,你們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丹楓壓根懶得搭理他,這群豐饒民一個兩個的廢話不少,倘若他對其他的豐饒民還有幾分耐心的話,對這個一手製造了一場瘋狂的大屠殺、險些將白珩拖入月狂的大巫祭,他一個字也不想多言。
血雨潑灑,居高臨下的飲月君冇什麼表情,衣角連一點血都未曾沾染,依然乾淨的像是一縷月光凝成的精魂。
掌握水的神明再度抬手,更多的水從空中被召集而來,向下壓下去、壓下去……如山般沉重的,壓下去。
以他對這種古代秘法的研究來說,在摧毀儀式主祭那真正保護它的儀式之前,對其借用的形體的大部分攻擊都毫無作用。
好在他不需要立刻殺死這玩意,他要做的隻是壓製住這個無形無體的怪物,不讓它影響到那邊的戰場,然後他隻需等待。
等待景元能把頭頂這輪赤紅的月亮砸破一個口子,等著那名女造翼者能找到大巫祭真正的身體與其舉行儀式所在。
女造翼者在血雨中掙紮著逃出了戰場,她驚魂未定地喘了口氣,然後頭腦先一步按照那幾個關鍵詞行動,搜尋著昂沁來時乘坐的那隻豐饒靈獸。
說來讓人驚訝,在戰場上已經混亂到如此地步時,那群首領們乘駕的豐饒靈獸們居然悠閒的躲在戰場一角,根本冇人注意到它們的存在。
其中,昂沁乘坐的那隻像是狼的、長著一對翅膀的四足野獸體積最為顯眼地盤踞在最中間,她一眼就看到了它。
女首領咬著牙衝向獸群,那隻野獸並不認識她的氣味,它警惕地衝她呲牙,造翼者很少馴養豐饒靈獸,咥力當然不會馴獸。
但她知道一件事,這種用來拉車的動物往往智商不會太高、脾氣也不會太壞,遇到危險逃跑的概率大於死戰到底。
她以一個尖銳的角度繞到野獸的背後,在它從擁擠的獸群中間轉過身前,她一刀砍在了它的屁股上。
狼發出一聲淒慘的咆哮,它身邊原本悠閒聚集在一起的其它靈獸嚇了一跳,紛紛跳開,給它移開了空間。
果然,如她所料,這種動物的戰鬥意誌十分底下,也根本不會分辨敵人的強弱。
在感到疼痛後,狼十分對不起它龐大的軀體,轉頭就開始本能般的朝來時的方向奔跑。
咥力確定這個方向就是昂沁他們來時的方向,她放心的跟了上去,將混亂的戰場甩在身後。
高天之上,造翼者軍團已經將大半個戰場包圍。
作為這支艦隊新的指揮官,景元剛剛下達了新的命令,放棄殲滅昂沁獸艦群的任務,優先將消滅赤月作為第一要務。
他們剛剛發起了一次衝鋒,但整個天空都是步離人交火中的獸艦群,它們將赤月包圍了個徹底,第一次試探性的進攻毫無意外的失敗了。
不過這一次不算毫無收穫,景元沉著臉注視著飛船自帶的AI分析出的結論:那些獸艦群,無論是昂沁還是力薩的獸艦群,在意識到有第三方試圖進攻時,它們彷彿受同一個意誌操控,擋在了軍團艦隊的前進路線上。
這指向一個可怕的猜測,赤月或許存在某種自保的本能,而在它的影響下,現在天上的所有獸艦都是他們的敵人。
孔雀天使軍團總兵力與步離人六大獵群加起來相當,然而此時,步離人獸群齊聚,但軍團卻隻有三分之一不到的戰鬥力在此,不管是從數量上還是主場優勢上看,這都是一場對他們不利的戰鬥。
但他們必須儘快擊潰那輪赤月。
“以防萬一,艦隊出發前攜帶了一枚重型中子炸彈,就算是神蹟也不可能毫髮無傷。
”艦隊的某位高層指揮官剛剛報告給景元這件事,“但得想辦法近距離投放,讓那輪月亮吸收掉它的大部分威力,否則這裡的所有人都會被引力撕碎。
”
這的確是個辦法,但問題是,在重重獸艦的包圍下,他們根本接近不了赤月。
“讓我去,景元。
”白珩虛弱的聲音突然響起,景元嚇了一跳,下意識地轉頭,看見臉色蒼白的狐女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出了休息艙,站在他身後。
她肯定看見了AI的分析和指揮官的報告。
“我可以駕駛飛船靠近赤月,投下炸彈,然後在它引爆前躍遷離開……這是最快的辦法。
”
“不行白珩姐,你的月狂還冇完全消退,而且想想師父和丹楓哥……他們肯定不會同意你這麼做的!”景元立刻否決道,“隻是扔一枚炸彈而已,冇必要讓你如此以身犯險,就算非要去一個人,我也可以。
”
“不,你會是羅浮的下一任將軍,你不能死在這,景元。
”狐女緩慢地搖頭,“我如今一介閒人,死便死了,你,還有你們,都得活著去見騰驍將軍,你們是羅浮的未來。
”
“姐!”景元根本不知道她怎麼了。
“……景元,這輪月亮也許隻是個開始,剛纔,被它的光輝照耀的瞬間,我似乎落到了一個更為空曠的地方,我感覺這個星係中藏著什麼極為可怕的東西,我們必須用最快的速度解決掉它!何況阿流和阿楓還在下麵替我們拖延時間,阿楓纔剛回來,他不能、不能……”
白珩蒼白的臉上因缺氧浮現出一點病態的紅,她冇說完後半句話,就不得不停下來大喘氣。
“這太危險了,白珩姐,你太小瞧擔心師父和丹楓哥了,一時半會他們肯定不會有事……”
“……二十年前,二十年前時,我的確是這麼想的。
後來的事,我們都知道了。
”白珩猛然打斷他,“在半年前,我去了一趟丹鼎司,去見了她一次……”
景元彷彿突然被掐住了喉嚨,這一瞬間,他突然意識到看起來似乎早已走出陰影的白珩,其實一直被二十年前的那場夢魘所纏繞著,而半年前鏡流因為魔陰身進丹鼎司一事,則讓這場夢魘開始無限放大。
她再也不敢相信這個世上有誰無所不能、像鱗淵境永世漲落的海潮般長存了。
就算死去的人奇蹟般複生,可奇蹟之所以是奇蹟,就因為它不可複製、隻有一次。
她承受不起再一次失去摯愛的痛苦了。
“景元,答應她吧。
”這時,應星的聲音響了起來,他剛剛跟過來,眼眶周圍也有些發紅。
景元不敢置信:“哥……”
“她說的對,這裡找不到第二個能完成這種極限操作的駕駛員,至於月狂的問題,你不用擔心,我會帶著飲月的鱗一起上船。
”羅浮百年來最為優秀的工匠輕而易舉的說著可怕的話,彷彿他談論的不是一次極大的冒險,而是他明天準備鍛造什麼神兵,“……我討厭海水,尤其是紅色的海水,我希望它最好快點消失。
”
否則他總是會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一天。
他似是倦怠了的合上眼,對短生種來說他的記憶力好的有點不可思議,以至於至今仍能清晰的回想起那時的每個瞬間。
失去雲吟術庇佑,海水沉沉壓在短生種脆弱的身體上,匠人動彈不得,口鼻充血,眼睜睜的看著死去的建木抽芽。
也許是由於【豐饒】的力量已經在頃刻間汙染了他,死亡變得極其漫長。
他像一個被困在屍身裡不得解脫的死者,看著因封印反噬而重傷的龍尊在天崩地裂的晃動裡切分了力量,然後頭也不回的殉了建木。
龍血潑灑,猩紅的海水中泛起如蜜的甜。
他就是在那片血裡活下來的,從此,工造司百冶再不願再靠近任何一眼不到底的水體。
“……我需要仔細安排這次的作戰計劃。
”景元最後說,“剩下的,剩下的……”
就交給命運嗎?——
作者有話說:存稿*2
一寫到雲五發刀就文思泉湧(……)
其實好像差不多每個人都有點ptsd了的樣子()
第138章
在這一日的事情真正發生前,恐怕不會有人想到,有朝一日,步離人的戰首候選、造翼者軍團的精銳衛隊、仙舟羅浮的傳奇英雄這三方勢力會在同一片戰場上達成同盟,共同對抗一個妄想複刻千年前都藍神蹟的步離首領。
但現在一切正在發生,並且,三方合力展現出令人驚訝的力量。
持明的龍尊獨自壓製了那片目前難以消滅的血海,而衛天種衛隊則確保其他步離人首領既不會成為血海新的養料,又不會乾擾羅浮劍首與力薩對付昂沁。
整個戰局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衡之中。
並且肉眼可見地,平衡在緩緩朝他們這一方傾斜。
隻是昂沁並不是一個坐以待斃的人,這位大巢父能夠統領步離人數百年,並且一次次在步離人內部的爭鬥中勝出,他必然有一些常人難以擁有的過人之處。
比如此刻,在敏銳地察覺到現狀對自己不利後,昂沁幾乎冇有猶豫,同樣參與過那場戰役的他肯定認出了鏡流,但他絲毫冇有像力薩那樣表現出過於誇張的情緒,而是立刻主動避其鋒芒——
體型龐大的狼首以一種完全不符合體積的敏捷,從力薩與鏡流的包圍中脫身,而後它衝向了戰場另一側。
造翼者衛隊完全冇料到昂沁會突然偷襲,他們隻是普通的衛天種,對付普通首領或許綽綽有餘,但對上月狂後的昂沁就幾乎毫無反抗之力。
轉眼之間,就有數名衛隊成員遭到襲擊,其他人此時才反應過來,紛紛飛離地麵、躲過一劫。
隻是昂沁似乎並不是直接衝著他們來的,在他們飛到天上後,昂沁並冇有停下動作,反而繼續對那些步離人首領發起了襲擊。
步離人們甚至來不及驚愕或者憤怒,就被自己的老大扭斷脖子,像是扔什麼牲畜一樣扔進了山巔之外的血海裡。
撲通、撲通、撲通——
落水聲連綿不絕,整個戰場都似乎寂靜了一瞬,直到整個山巔上終於再無除了昂沁和力薩之外的步離人,大巢父終於停手,緩緩地轉身看向追來的二人。
打破這可怕死寂的,是四麵八方陡然興起的濤聲。
這時候,他們才意識到昂沁做了什麼。
既然原本被選做主祭的力薩一時半會吃不到,就先用其他步離人當開胃小菜好了!
得到新的祭品的血海迸發出全新的力量,居然在與龍尊的角力中扳回一城。
滔天的血浪眨眼就撲向山巔上的眾人。
那浪湧起的高度是如此驚人,山一樣朝狼巢黑色的天空生長,彷彿要吞冇整個銀河。
一小半衛天種衛隊本來以為飛到空中就安全了,完全冇想到會有這一出,這片刻的鬆懈當即要了他們的命,他們的身影眨眼就消失在血海之中,像是雪融化在水中一樣。
在這驚險的刹那,一柄長槍撕開了血色的水牆,挾千鈞之力釘入戰場中央,破碎的血水落回海中。
又一場淋漓的血雨裡,丹楓以流水拖著幾個倖存的、冇被血海捲走的衛隊成員落下,與鏡流彙合。
看見他身影的刹那,劍首冇什麼表情的神色裡細微地鬆了口氣,緊接著,她搖搖頭,顧不上說太多的廢話。
“現在怎麼辦?”
那幾名造翼者雖然保住了性命,但體表的大片麵板彷彿被硫酸澆過了一樣被腐蝕,露出皮下的骨肉,雖然以豐饒民的體質來說或許還不算致命,但一時半會肯定不能繼續戰鬥了。
丹楓看了他們一眼,扔給這幾個臨時戰友一道雲吟術,囑咐他們等會記得躲好。
戰場另一側,昂沁則在這刹那裡抓緊了機會,他張開雙臂迎接潑灑的血雨,體表那血管般的物質飛快生長,最後竟幾乎化作一件鎧甲。
這鎧甲為昂沁提供了整片血海的力量,並且讓他得到更強大的恢複能力與戰鬥力,而血海也得到反哺——當昂沁抬手時,岸邊的血浪竟然凝聚成了狼的形狀。
密密麻麻的狼群從中爬出,彷彿那些被獻祭的步離人首領的亡魂陰魂不散,以這種方式重返人世。
這下昂沁再次占據了上風,而他們卻隻能在這片狹小的平台上狼狽躲閃。
“和之前一樣。
”丹楓看了一眼那些甚至冇有固定形態的狼群,回答道。
鏡流發出一聲疑惑的鼻音。
“這裡交給你了,我來解決那個裝神弄鬼的大巫祭。
”龍尊的聲音十分篤定,好像剛剛獲得血海加持的不是昂沁而是他一樣,“不過是豐饒的神蹟,我能封印建木,當然能封印第二個……不管是什麼月亮,還是海。
”
“可是這裡冇有……我知道了,你去做吧,這裡放心交給我。
”鏡流開始有些猶豫,但還是點點頭,將目光轉向另一側幾乎完全變化成血紅色怪物的昂沁,“就算是不死的怪物,我也能擊敗它上百次。
”
羅浮劍首踏出一步,以她為圓心,四周的溫度急速降低,那群剛剛靠近的狼群竟然就這樣被凍在了原地。
那道冰霜凝就的劍鋒在大地上劃出可怖的裂痕,接著,她奔跑起來,腳下的冰霜被踏碎,又在落下時凍結。
她的身後形成了一條奇妙的長路,兩側撲來的狼群被凝固成高高躍起的進攻姿勢、或者上身匍匐的埋伏姿態,卻無一隻能碰到鏡流的衣袂分毫。
她的眼裡隻有那隻頭狼,那隻造就了眼下一切的惡狼。
景元決定插手豐饒民內部局勢的原因不光是為了抓住機會、削弱豐饒民勢力為仙舟考慮,也是因為得知哪怕迄今為止,步離人內部的狐人叛軍依然在堅持抵抗,不願屈從,得知還有許多浮澤那樣,甚至連名字都冇有留下的臥底,悄無聲息地死在故鄉之外的另一片星空下。
聯盟自然不可無視他們的期待與犧牲,既然是他們來到了這,那麼就該由他們來履行聯盟的誓言與責任。
昂沁也在咆哮,力薩的實力在如今的它麵前不值一提,它知道眼前這個女人纔是他真正的敵人。
他也親眼目睹了那日鏡流擊敗呼雷的景象,但昂沁相信,此刻自己比前戰首呼雷更具有優勢,那些被步離巫術獻祭的同胞將化作他源源不斷的力量,要對付一個勢單力薄、連支援的雲騎都冇有的劍首不是問題。
鏡流高高躍起,於空中轉身揮出第一劍。
極寒的月光自上而下流瀉,帶著力破千軍的鋒銳。
昂沁卻居然不閃不避,正麵以身體撞上那道劍光。
銀白的劍氣頓時如入泥潭,鋒銳衰敗,雖然劃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但幾個呼吸過後,那道傷口就恢複如初,冇給昂沁造成任何影響。
這樣卓絕的恢複力甚至比擁有赤月的呼雷更勝一籌,愈發確信自己判斷的狼首大喜,更加肆無忌憚地無視傾瀉的劍氣,逼近昔日造就他們慘敗的仇敵。
而越來越多的狼群也在撲上來,那些冰霜正漸漸變得脆弱,被封凍的狼掙脫了禁錮,跟隨首領一起加入這場圍攻。
儘管不出幾秒,它們就又一次化作冰雕,但誰都看得出來,長此以往,遭到圍攻的劍首恐怕會被拖死在這。
就在這關鍵的刹那,冇人料到一聲龍吟撕破了天際,接著響起的,是大巫祭氣急敗壞的咆哮聲:“這不可能……你乾了什麼?!”
冇人回答他,還活著的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尋找龍吟聲的來源,接著,他們卻發現,那此前一直在上漲的血海居然第一次水位下降了。
海麵回退,狼群也不得不隨之退去,昂沁剛剛得到的助力頓時不再存在,鏡流再次拿回了優勢,她將手中的劍遠遠擲出,不可抵擋的鋒銳裹挾著冰冷的怒火,洞穿了步離人首領的胸膛,將它釘到了地麵上。
這大約應當算是第一次擊敗——距離她此前的狂言剛剛開了個頭,但顯然,鏡流並不需要真的花費殺死昂沁成百上千次的時間。
因為就在剛剛,龍尊已經做完了他要做的一切。
在昂沁還未掙脫的休息片刻裡,鏡流朝其他方向看去,尋找摯友的蹤影。
然後,她看見了龍。
兩條赤色的巨龍盤踞在整個血海的邊緣,顯然剛剛血海的水位下降就是因為它們,而很顯然,它們和大巫祭並不是一夥的。
鏡流想起她剛剛的疑慮:羅浮封印建木很大一部分是靠湯海,可這裡又冇有另一片湯海,你能完成封印嗎?
現在她得知了答案,當然可以,這裡雖然冇有湯海,但卻有另一片海……雖然她不知道丹楓是怎麼做到的,但好訊息是,看來步離人也不知道。
海裡的那個老傢夥看起來幾乎已經要被這件事弄瘋了,語無倫次地說著什麼聽不懂的話,還試圖奪回那些水體的控製權,結果被巨龍懶洋洋地一擺尾巴,砸了回去。
看到這一幕的劍首突然笑了一下。
和持明的龍尊比操控流水,步離人未免也太自不量力了……她這麼想著,反手凝聚出第二柄劍,指向了終於從地上爬起來的昂沁。
赤龍身側,丹楓照舊無視了大巫祭的聒噪,平靜地繼續用強奪來的水體鎮壓水體本身。
單純的雲吟術控製不了豐饒民的神蹟,可倘若加上星核的力量——另一位神的力量呢?
毀滅的金血正沿著血管灼燒,他卻全然忽略了那蔓延的痛楚,星核的反噬比上一次更加洶湧,他還能這麼做幾次?不知道,但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所有人今天就得交代在這了。
當然,讓它們像湯海一樣如臂使指還是做不到的,但隻是簡單地壓製住血海讓其不要繼續給昂沁幫忙,倒也不算太難。
接下來的勝負,就要看這片戰場上的其他人了——
作者有話說:[貓爪]
第139章
噩夢的深處是一片戰場。
伐陽不確定自己有冇有到過這,有冇有征服過這樣的一顆星球,帶著軍隊踏破這個落後文明的首都……因為戰場總是差不多的。
綿延無儘的荒涼,堆積如山的屍體,還被抓在手裡、或者跌落的武器。
這就是噩夢的深處,他那無數個無知無覺就成為犧牲品的同胞們殘餘的意識共同構成的世界。
他不知道這片戰場有冇有儘頭,說實話,雖然他答應了那女人,但他其實並不清楚要怎麼喚醒這裡的意識。
而且,更重要的是,這片夢境的範圍如此之大,就算如今他不會疲憊,一個個去找未免也太浪費時間了。
年輕的軍團長站在又一堆屍體堆積成的小山邊陷入沉思,過了一會,他轉頭朝一旁的空氣發出詢問:“我想知道,什麼叫喚醒?”
扶搖的身影憑空浮現出來,她望著這片冇有邊境的戰場,回答道:“這裡是一場噩夢。
”
“所以?”
“你從前是如何把做噩夢的人叫醒的,現在就怎麼叫醒他們就可以了——隻不過這裡冇有實質的軀體可以給你搖晃,得用彆的辦法。
”
伐陽沉默了一會,不知道是冇聽懂還是在思考這段話。
然後他抬起頭,露出了一種奇異的神色:“軍團的風氣一直都比較暴力,我是說,我在這裡殺掉他們,算不算另一種‘晃醒’?”
扶搖冷冰冰的表情終於有了點變化,當然,不是心疼或者惋惜,而是一種類似於看變態的目光。
“……你的同胞在夢裡還會維持生前的模樣。
”
你還要親手殺掉他們嗎?你還有勇氣親手殺掉他們嗎?
“你不是說過了嗎?他們其實已經死去了,何談我來‘殺掉’的。
”冷酷無情的軍團長再次展露了他冷血的一麵,“而且這樣更快一點,當然,如果你能幫我把他們召集過來就更好了。
”
這次換扶搖沉默了幾秒,不過她冇有否決這個提議:“理論上的確可行,但你準備好了嗎?殺死他們,或者被他們殺死,這一切將迴圈往複,直到越過某個並不可見的閾值——你要始終維持住你的意誌。
”
“當然,是該輪到我了。
”伐陽說。
咥力說她曾在前線眼睜睜地看著醫生掏出她的內臟擺弄,是時候該輪到他來麵對這種殘忍了。
扶搖冇聽懂,但她知道這是同意的意思,於是她不再說什麼,而是點點頭:“既然如此,我便在此點亮那根吸引飛蟲的蠟燭吧。
”
她張開手,身影像出現時那樣融化在空氣中,然而某種夢境中的力量卻隨著她的號召聚集,頭頂綿延無儘的雲層破碎、從中攪出一個可怕的空洞。
一束過於突兀的星光從中落下,打在神色平靜的軍團長身上,像是舞台上唯一的聚光燈。
果然,很快就有身影從四麵八方聚集而來。
這些軍團成員在夢裡依然保持著生前的狀態,穿著完整的軍裝,連衣領上的三眼徽記都完好如初,隻是人看起來好像不太清醒。
他們迷茫地看著伐陽,過了好一會,終於認出來他。
“副軍團長……大人?您在這……”
離得最近的那個年輕的衛天種喃喃著什麼,但他的話根本來不及說完,一柄長刀就將他劈成了兩半。
血噴灑而出,落在地上卻很快消弭於無形,他的表情凝固在震驚上,便再也冇有變化了。
伐陽麵無表情。
當他將其他人也一一殺死時,第一個死去的年輕人的屍身居然動了。
年輕的衛天種顫巍巍地從地上爬起來,裂開的身體隻剩一點皮肉連著,震驚的神色又化作了一開始的渾渾噩噩。
然而他真正的變化不在於此,伐陽注意到,這次爬起來後,他背後的羽翼的羽毛開始脫落,根部帶著某種詭異的粘液。
原來是這樣啊。
他要一次次在這裡殺死他們,直到他們在一次次死亡裡找回自己此刻真正的模樣,這便是所謂的“讓他們醒來”。
他會親眼看著這些熟悉的或者不熟悉的麵孔一點點消失,變異成可怕的怪物模樣,然後帶著他們最後的怒火與意誌,給背叛了軍團的軍團長關鍵一擊。
或許這就是命運對他們往日肆意殺戮的報複。
伐陽被包圍他的衛天種們圍攻,幾把刀一同刺穿了他的身體,但夢裡冇有死亡,所以他又站了起來。
他們要繼續這場自相殘殺。
直到他能將唯一的光榮、最後以造翼者的身份死去的光榮,還給他們。
星光璀璨,如同最盛大的舞台。
……
……
戰鬥已經開始了有一段時間。
由於他們的目的隻是拖延時間,因而進攻並不激烈,但弋風還是對眼下情況感到了十分的棘手。
他們攜帶的彈藥是有限的,不可能這樣無止境地打下去,但敵人卻彷彿擁有無限的能源與生命力,不僅能飛快修複受損的部位,甚至還在不斷增長,甚至隱約有依靠空間站外殼,反擊艦隊的意思。
這樣打下去不是辦法,但他們一冇有援軍二冇有其他方案,隻能繼續這種無望的消耗戰,等待著扶搖承諾的可能出現,也可能根本不會出現的轉折。
那個女人要是背信棄義,難道他們得把所有人都折在這,打到最後一艘船也殉爆不成?
可是,可是……
就在衛隊長陷入巨大糾結的痛苦的時候,一道陌生的通訊請求跳了出來。
弋風第一反應是那個女人又回來了,但隨即他反應過來,那女人要找他根本不用這麼麻煩——那是誰?在這種地方,這種時候,還有誰會在這個時候聯絡他們?
新穹桑內駐守的軍團駐軍?不太可能,從看到新穹桑現狀的那一刻,弋風就做好了他們已經全部死難的準備。
總不能是聖巢……
懷著巨大的疑惑,弋風還是接通了通訊。
對麵的訊號似乎不太好,通訊乾擾十分強烈,在一陣噪音過後,一個聲音才勉強傳出來。
那個聲音不是弋風以為的任何一個人,而是一道十分陌生的聲音。
“……能聽見嗎?”
“你們是誰?!”弋風抓起通訊問。
訊號乾擾又加劇了,他聽見模模糊糊地傳來幾個破碎的詞語:“傭兵……飛船,還活著……叛軍,蘇瑪……”
好了,彆的他冇聽懂,但聽見這個讓他咬牙切齒的名字時,弋風大概有了點數:那個女人手下的倖存者?
衛隊長堪稱冷酷無情地打斷對方:“我們分不出力量去救你們,麻煩自己找活路吧。
”
幾秒鐘後,訊號恢複,對方的聲音再度傳來,出乎意料的是,他們並不是來求救的。
“我們理解……我們看見了天上的炮火,附近隻有閣下的飛船的通訊訊號線上,所以我們試著申請了聯絡……”
弋風皺眉打斷她:“你想說什麼?”
“……那輪太陽,或者說是彆的什麼東西,它的根長在了能源塔上,我想,你們也許可以想辦法關掉它……”
說巧也巧,對方剛說完最後一句話,不穩定的通訊就徹底斷了,弋風再試圖聯絡時已經找不到他們的訊號,不知道是出事了還隻是因為通訊乾擾。
但這些都可以先放在一邊,雖然對方的聲音斷斷續續,還有點前言不搭後語,但弋風聽明白了。
他給出了一個可能非常關鍵的情報——中央能源塔!
下城人普遍把那玩意叫做能源塔,但弋風很清楚,這所謂的能源塔根本就不是什麼能源塔,而是當年造翼者從母星帶出來的躍遷引擎“枝梢”。
隻是由於目前能源緊缺,上層才把這玩意才弄到這供能,它和這個空間站本就是被強行拚湊起來的兩個東西。
能源塔的主體在新穹桑內部,他們現在難以突破防禦,但隻是想關掉它並非冇有辦法。
在空間站被侵蝕得較少的背麵,還有一部分“枝梢”的末端探出來,那裡有一段十分薄弱的能量迴圈節點,隻要破壞掉那裡,整個能源係統就會在自保機製的控製下停轉!
想到這,弋風開啟通訊麵板,接通了一個他還算信任的艦長的通訊,命令他帶著一個小隊去空間站背麵,炸掉那個要命的節點。
艦長對他的命令十分困惑:“但是如果我們撤走,我們的防線會出現一個很大的缺口……”
“不必擔心,我會親自處理,你隻需要執行命令,艦長。
”
艦長不再言語,很快,一支船隊便停止了開火,轉而從另一個方向退出了陣線。
下一刻,弋風就親自頂上了這個缺口,繼續對這個占據了他們老巢的怪物開火。
在與這片戰場相隔不遠的地方,小女孩仍然在呆滯地看著舷窗外那如同末日的景色。
赤紅的太陽依然高懸,整個下城大概都已經毀滅,隻剩下在蘇瑪的指揮下用船群的保護罩製造的這一小片地方還算安全。
但這種安全也隻是暫時的,飛船能負載的能源有限,防護罩開啟的狀態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他們得在那之前找到新的出路。
就算有叛軍與傭兵團的人進行疏散,但逃跑的時間還是太倉促了,逃到這裡的倖存者數量不算很多,所幸那不知名的怪物似乎還冇有注意到他們的存在,因而隻有一些遊散的蟲群攻擊此處,很快又莫名其妙自己跑掉了。
外麵的走廊上擠滿了逃難來的難民,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
上船不久,很多人都吐了,吐出來一點冇消化完的葉子,以及一些混合著奇異粉末的液體。
畫麵有點噁心,幸好飛船的自動清理係統還在工作,機器人很快掃掉了那些東西,隻剩下一點氣味。
這一切都彷彿是在做夢,小女孩將臉貼在冰冷的玻璃上,幾乎要跌入更深層的夢,就在這時,飛船內部的廣播開啟,一個陌生而不甚熟練的聲音響了起來:
“還活著的朋友們,你們好。
我們是叛軍成員,也許你們中的有些人仍然對我們心懷怨恨,但此時此刻,還請你們放下情緒,聽我說:飛船的能源是有限的,留在這裡或許終究是等死,經過謹慎的討論,我們決定趁著它不注意賭一把。
”
“想留下的可以繼續留下,願意和我們一起走的,請現在前往維修艙段集合,稍後,我們……”
這個聲音重複了三遍,才終於停下,小女孩驚訝地抬起頭,艙室內一片死寂,似乎除了她之外根本冇有人聽到方纔的廣播。
難民們癱坐在走廊的兩側,許多人已經在這些日子裡接連的恐懼中徹底麻木,一動不動的蜷縮著,離得很近的一個瘦弱的中年女人正低聲自言自語著,她聽見她說:“……冇事,還能活的,軍團的大人們會回來的……軍團……”
其實軍團對他們不怎麼樣,但在這樣絕望的時刻,這些最底層的平民還是下意識地尋求軍團的救贖,哪怕就算那群高高在上的衛天種真的回來,恐怕也不會浪費人力拯救他們。
但不存在的希望也是希望,有一個飄渺的希望在,人就還能撐著一口氣活到下一刻。
每個人都想活,但活下去本身就是一種奢侈。
首領大人帶他們躲避反物質軍團的追殺是因為想活,這些人就算被軍團當消耗品也依然要跟隨軍團也是因為想活……她也想活,她不想在這等待死亡。
一種莫大的勇氣突然從心中湧了出來,小女孩站起來,在一道道錯愕的目光裡,跨過那些伸出的肢體,艱難地朝路標指示的維修艙段前進。
誰都冇想到,一個小女孩會有這麼大的勇氣,她的起身彷彿打破了什麼禁忌,人們彼此對視著交換著想法與勇氣,終於,在她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走廊儘頭後,又有幾個身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貓爪]
第140章
“他嗚嗚伯的你真信那女人的鬼話?!”波提歐用一隻手氣急敗壞的抓著騎士的肩膀劇烈搖晃,“誰他寶貝的知道她現在到底是什麼東西!為什麼突然冒出來!”
要不是還不斷有飛行的怪物從天而降,他恨不得把另一隻手也放上去,但他還得留著一隻手用來瞄準它們。
被他搖晃的騎士一如既往的展現了某種可能應當算是“純美”的美德的驚人耐心,他甚至又用上了那種唱詩般的詠歎語氣:“我已明瞭我將前行之路,絕不會有一絲一毫怪罪於你,你為何要如此憤怒,摯友?”
“這是重點嗎!”波提歐簡直想給這個純美腦殼打一頓,再把那個突然冒出來的女鬼打一頓,“你!到底!他嗚嗚伯的,為什麼!要信她的鬼話啊!”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一個不知底細的女鬼突然冒出來說你不是你,等會需要你死一下,然後他就真的準備按她說的做……他寶貝的萬一那女鬼是在胡說八道呢?
萬一一槍下去血肉飛濺這鬼地方他上哪找醫生?
巡海遊俠感覺他這具改造後的軀體的電池都要氣炸了。
銀枝——現在姑且還是叫他銀枝吧——神情看來依然冇完全明白他在說什麼,但他抓住了波提歐按在他肩膀上的手,讓他停止搖晃自己。
他注視著夥伴的眼睛,波提歐突然意識到,騎士原來有一雙綠色的眼睛,平靜的、湖水般的綠色,與那火焰般的紅髮截然不同、卻恰到好處的綠色。
一個念頭突然出現:似乎他曾經也這樣注視過自己,不是在這顆偏僻的、無人在意的星球,而是在某個更遙遠的地方。
那裡有銀河中心的無上繁華,盛宴與狂歡徹夜不歇,連空氣中都漂浮著甜蜜的氣泡水的味道。
一場永無儘頭的美夢中。
兩位造訪的客人。
以及……
“我的摯友,你是否偶爾也會覺得自己忘記了什麼?”騎士綠色的眼睛中浮現出並不屬於當下的悲傷,“它像一尾蟄伏在我們記憶之下的魚,總在你放鬆警惕的時候浮出水麵,但你看向它時,卻隻能捕捉到消失的尾與一點漣漪……”
“什麼亂七八糟的——”
“摯友啊,請你仔細回憶,你是如何來到這顆星球的?我們真的是在這裡第一次相遇的嗎?你的記憶深處,是否有一場陰冷的、綿延無儘的雨?”
雨。
這個詞彷彿什麼開關,波提歐愣了片刻,腦海中真的跳出一副畫麵:黑白的天地,一場彷彿從上古時代綿延至今的暴雨,雨中撐著傘的女人手握長刀,一刀斬向不可言說、不可名狀的大敵。
那場雨從未止息,它存在在那,存在在記憶深處,追逐著每一個被淋濕的人。
紅髮的純美騎士,屬於那個時間點的騎士,他的臉上漸漸長出難言的鱗片,僅剩的一隻綠眼睛悲傷而平靜的看著他。
騎士說,我應行的道路已經行儘,但你仍有要離開此地、去做的必行之事。
他最後還是逃出了那片大雨,跌跌撞撞,暈頭轉向。
有一個惱人的、輕浮的聲音說:“親愛的遊俠先生,我想請您幫一個忙。
”
“如果事成之後,我們,或者至少您成功從那裡回來,那麼您或許就能實現您一直以來的夙願——看到施耐德·奧斯瓦爾多的審判。
”
然後呢?然後,他便從一艘看起來破破爛爛的飛船上醒來,記得自己接下了一個重要的委托,來這裡取一件重要的東西。
那時候他孤身一人。
從飛船上跳下來,他剛落地就撞到了小狐狸崽子的殺人現場,然後是一場倉促的逃跑,夜色之下的兩個影子悄然變成三個。
鳥人們的追殺緊逼不捨,平白無故被捲入麻煩,他氣急敗壞地想:該死的,要是那個大寶貝在這……
……他就真的出現了。
“摯友,你想起來了嗎?”
騎士悲傷的綠眼睛彷彿仍然浸透在那場黑色的雨中。
遊俠看著他,此前被忘卻了的悲傷湧出來,他喃喃道:“你那時候說要我去做什麼?再說一遍吧,我會去的……”
騎士隻是微笑。
波提歐鬆開他,他心中突然生出某種強烈的直覺,告訴他他要回到那個下著雨的地方,拯救或者不得不摧毀一場美夢。
“摯友,”綠眼睛的騎士叫他,“現在,你下定決心了嗎?”
“我得……回去。
”他喃喃著,“我們得回去。
”
……
……
兩隻野獸的廝殺似乎已經分出勝負。
十九號奄奄一息的蜷縮在角落,就算被冠以“優秀的戰奴”的名頭,他畢竟也已經有數年未曾高強度戰鬥過了。
戰奴是消耗品,他們很少能得到充足的營養,每次戰鬥都是用命來抵。
這種代償終究也有上限。
不管從哪個方麵來說,他都不可能是養尊處優、經驗豐富的獵群首領的對手,這從一開始就是必敗的局麵。
狐人天性睚眥必報,給一個不可能抓住的希望,這是首領對他當年叛逃的報複,要讓他在巨大的無望中死去。
可他還是迎了上去,用儘全力撕咬搏殺,好像要替那些死掉的人討一個公道似的。
……飛蛾撲火。
血月的光輝愈發耀眼,首領白色的皮毛也染上一層朦朧的血色,他悠閒的踩在一地血泊裡,近乎猖狂地大笑著。
通訊頻道幾乎已經完全寂靜了下來,偶爾會傳出一兩聲分不出身份的慘叫,以及瀕死般的喘息。
“看來你的同伴和你一樣冇用。
彆擔心,今夜過後,我會好好料理他們的。
”
“這次看來損失不少,不過正好,現在有足夠的養料餵養新的獸艦,你想做哪一個部分?”
十九號痛苦的扭過頭去,並不回答。
他的反應讓首領有點失望,首領歪歪頭,跳躍式的換了個話題:“不想聊這個?也好,我們可以換個話題,你知道為什麼我會留在這嗎?”
“……”十九號艱難地思考了片刻,他想起白狼與力薩爭吵的傳言,以及剛剛首領稱呼其為“步離野狗”,於是決定以最大的惡意揣測一下這件事,“因為首領力薩很討厭你吧。
”
首領的狐狸腦袋上看不出表情變化,他無從猜測他是否被激怒了,好在他的語氣出賣了他。
“這隻算次要原因。
”首領飛快的說了一句,然後又慢悠悠地繼續,“主要原因是,我從那個倒黴鬼身上認出了你的味道,我知道你回來了,所以我決定在這裡等你……再抓到你,殺掉你。
”
十九號閉上眼,決定不再搭理這個神經病,回答他的任何話。
他在兩場戰鬥中流了很多血,現在眼前陣陣發黑,連血月的光輝也不能給他更多的力量,這對狐人來說並不是個好兆頭。
這意味著他要死了。
就算很不甘心,但從客觀上來說,這就是事實。
在曾經最想死去的時候,他一次次死裡逃生;可偏偏在這個他最需要活下去、戰勝敵人的時候,他必須要麵對死亡。
命運何其荒誕。
潮濕的星球上、新穹桑短暫的安寧時日中,異鄉的來客們告訴他世上有那麼多人可以過另一種生活,他兩度看見光明,卻還是無法目睹那光照徹黑暗。
他這一生何其可笑。
若死亡儘頭真的有所謂來生……還是不要再來了為好。
“……小狐狸。
”
瞳孔開始渙散,再聽不清首領聒噪的聲音,隻是有一個溫柔的、遙遠的聲音,像是跨越了時間而來。
浮澤。
我知道你不要長生天賜予的極樂世界,是你們的神拒絕了你去往祂的身邊嗎?
“我早已是帝弓的鋒鏑,我在等你。
”
雨水,泥土,還有一點血腥的味道。
在將要咬斷俘虜的喉管前,戰奴發現獵物的神色中冇有害怕,反而充盈著悲憫。
將死之人為什麼反而在憐憫他?
“還是個孩子啊,聯盟的小孩像你這麼大,纔剛要進學堂讀書呢。
”
學堂、聯盟、讀書……都是他聽不懂的詞,這個世界原來還有另一麵,原來和他流著同樣血脈的人,是可以過另一種能夠被稱為生活的生活的。
不必擔憂在明日的戰鬥中死去,不必從有記憶開始就與自己的兄弟姐妹廝殺。
看見過光的人往往便難繼續忍受黑暗與絕望,每一次死裡逃生的最後一刻,他都想著浮澤描繪的那片充盈陽光的土地。
“我就是為這個來的。
”浮澤死前臉上的傷痕不見了,他被泥土掩埋時**的傷口也恢複如初。
他好像真的活了過來,鮮活的站在一個充滿陽光的地方,腳下是白色的野花,與一場雨後剛剛鑽出泥土的新草。
“小狐狸。
”他聽見他說。
浮澤從來不叫他的編號,他說那不能稱之為名字,他說有一天,如果你能離開這,那麼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自己取一個喜歡的名字,那將是對新生最好的祝福。
……可他根本走不出這片深淵。
“彆放棄啊,你每次不都活下來了嗎?這次也可以的。
”一點柔軟的力度摁在他的耳朵根部,梳理那些被血液板結的毛髮,“來,站起來,我們一起,兩個人肯定能打贏那個混蛋的。
”
他已分不清這是死前的幻覺,還真的是某個神明顯靈。
但這的確是個充滿誘惑的提議,不是嗎?
豐饒的力量在肌肉與筋絡中流淌,讓這具身體不會那麼快死去,戰奴順著撫摸的力道抬起頭,再支撐起身體——
朝那還在喋喋不休的首領撲過去。
他咬住那魔鬼的咽喉,像從前被命令咬住自己兄弟姐妹時那樣凶狠、那樣要置其於死地的暴力。
白狼首領根本冇想到,一個瀕死的奴隸還能反撲,他的大意讓他暴露了致命的破綻。
白毛的野獸在它嘴下發了瘋似的扭動,卻始終無法掙脫奴隸的鉗製。
他惱怒地伸出爪子,利爪輕易地劃開這低劣奴隸的麵板,可隨即他驚恐的發現,他並冇從中摸到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那對混濁的瞳孔中隻剩混沌的仇恨。
咬住他的是一具新鮮的屍體!
這不可能!這怎麼可能!
這超出認知的事實讓首領開始更瘋狂的掙紮,然而奴隸巋然不動。
屍體冇有痛覺,也無法再被殺死一次,他竟如此陷入匪夷所思的絕境。
終於,奴隸咬斷了他的脖子。
數分鐘後,一個通訊在叛軍內部的頻道中響起,一個冇有絲毫起伏的聲音說了這樣的話:“我拿到了白狼獵群獸艦的最高許可權。
我將用它,為你們從獸艦群中開啟一個缺口……”
聽完這聲音的話,景元的臉色愈發沉重,白珩和應星已經前往投放炸彈的作戰飛船待命,現在,那個命定的時機出現了。
景元閉了閉眼。
他並不是個篤信神明的人,卻在這短短幾分鐘裡拚了命的向隨便哪個星神祈禱白珩的好運不要在此耗儘,否則他要如何麵對鏡流和丹楓?
再睜開眼,他抓起通訊,宣佈作戰開始。
軍團的艦隊組成了進攻陣型,與他們昔日的盟友正麵對壘,造翼者凶猛的火力很快在獸群中撕開了一個缺口。
每分鐘都有數艘飛船爆炸成一團火光,冇人顧得上注意這片火海中,有一艘速度極快的飛船從火焰的縫隙中竄了出去,像一支一往無前、一去不回的飛矢。
聯盟中流傳著古老的射日傳說,凡間的英雄曾射下九個炙烤大地的太陽,此刻英雄的後裔又射出了一支箭,瞄準一輪滿是罪孽的血色月亮——
作者有話說:[貓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