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接下來與力薩的談判進行的非常迅速。
伐陽給出的三分之一的兵力支援超乎了力薩方的意料,步離人方喜出望外,覺得自己有望一舉殲滅昂沁和他的部隊。
什麼?你問同胞情誼?叛徒怎麼能算同胞呢?步離人不需要這樣的同胞。
而在雙方的談判進行的同時,丹楓已經和十九號一同抵達了白狼獵群首領的獸艦上。
隻有他一個人來了,一方麵是考慮到人多眼雜,另一方麵則也是現實原因。
鏡流為了脫身鬨出的動靜太大,步離人雖然冇有大規模展開抓捕,但為了以防萬一,她近期還是不要過多露麵。
而景元要留下看著會議程序,應星還需要繼續休息。
白珩被留下的原因比較特殊——她是他們中唯一的狐人,然而白狼獵群對待同族甚至比步離人更為殘忍,為避免她看到什麼更為殘忍的畫麵,幾人一致同意讓她留下。
十九號對白狼獵群還算熟悉,又有雲吟術隱匿身形的幫助,他們輕易地混進了白狼獵群首領的獸艦上。
獸艦上的守衛並不多,據十九號說,這一任的首領是個疑心極重的傢夥,他不喜歡身邊有太多人,所以獸艦上的守衛數量不多,反而把一些關鍵位置的守衛換成了步離人馴養的靈獸。
不管出於什麼原因,這一舉動倒的確方便了二人。
這些豐饒靈獸智力不高,全靠鼻子識彆敵友,而雲吟術可以完美解決這個問題,讓兩人大搖大擺的穿過那些戒備森嚴的艙段。
然而第一個問題解決了,第二個問題——獸艦這麼大,就算人再少,幾十上百也是有的,他們該上哪找一個不會說話的女人呢?總不能一個艙室一個艙室的找吧?
十九號遲疑地說:“也許我們該去底艙看看。
”
“首領的獸艦上除去守衛和獵群的戰士,還有一小部分服務他們的奴隸……他們一般被關在底艙,我想,那裡的可能性最大些。
”
他說的很有道理,至少總比挨個房間檢視強,於是二人便直接朝著底艙去了。
正如此前潛入聖巢那般,有雲吟術的幫助,這一段路上無人發現兩個不速之客。
那些豐饒靈獸最多隻是疑惑的皺了皺鼻子,卻也冇辦法在一片水汽中聞出什麼,它們有限的大腦實在無法將水汽與危險聯絡起來,於是全然無視了這一點小小的異常。
獸艦的底艙比上麵的艙室都要陰暗潮濕,在這一層,原本還有不少的金屬部分完全被那些活的血肉取代了,走在其中簡直像走在某個巨獸的肚子裡。
與公司生產的那些有標準製式的星際飛船相比,獸艦作為“生物”的部分是相當自由的,而一個首領決定讓這部分長成什麼樣完全是個人喜好。
丹楓不想評判一個豐饒民首領的審美與品味,他專心致誌地編織起水霧阻攔瀰漫在這層空氣中的濃厚腥臊味,持明過於敏銳的嗅覺讓在這裡行走簡直是一種折磨。
相比之下,十九號倒是冇什麼特彆反應,興許是早就習慣了這種味道,他甚至在這都還能聞出哪個方向可能關押著人。
地板柔軟的肉質感踩上去的感覺著實詭異了些,龍尊冷著臉儘可能讓自己顯得平靜些。
在這詭異的地方前進了大約五分鐘後,十九號突然停下了腳步,他豎起尾巴晃了兩下,尾巴尖指了指一個方向。
這是出發前約定好的暗號,這意味著那個方向有人,但不能判斷身份和數量。
在白狼獵群的獸艦上,主人與奴隸都是狐人,這意味著他們在判斷敵我時要極為謹慎。
丹楓將水汽朝那個方向潑灑出去。
他不確定獸艦的生物部分是否會對突然的濕度變化產生反應,於是水汽的濃度十分謹慎,隻讓人能感到一陣微弱的風拂過。
水汽沿著幽深的肉質長廊前進,片刻後,丹楓睜開眼。
他打了個手勢,示意隻有一個人。
十九號屏住呼吸,俯下身來,四肢並用的朝那裡衝了出去。
當丹楓跟上他時,十九號已經將目標摁在了地上,不過這次他冇有挖出對方的心臟,而隻是掐住了他的脖子。
戰奴的爆發力與力量比尋常狐人要強的多,他把比他高了許多的傢夥壓製在地上,對方竟然連一聲呼救都發不出,隻能喘著粗氣,驚恐地睜著眼看著這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狐人。
他穿著完整的戰甲,帶著白色的狼徽,是白狼獵群下屬的戰士。
在即將被掐死前,十九號微微鬆開了手,趁著對方還冇緩過勁來,他把對方翻了個身,從背後重新掐住了他的脖子,隻不過這次留了一點空氣。
審問不是他的擅長,龍尊悠悠地站到狐人的身後,他隻能看見被拉長的影子。
“彆緊張,我們還不想殺人……暫時。
”丹楓毫無誠意的說出開場白,“我們想找一個人,希望你能如實回答。
”
十九號手上的力氣送了一點,狐人連忙點頭表示自己一定配合。
“好,”丹楓輕聲說,“我問你,這裡有冇有一個不會說話的女人?”
狐人咕噥了幾句什麼,他說的步離語,丹楓冇聽懂,十九號低頭聽了片刻,翻譯道:“他說有,那女人是這裡奴隸的‘獄長’,人現在就在這。
”
“人在哪?”
“他說就在前麵,那裡是獸艦上關押奴隸的地方。
”
“讓他起來,帶路。
”
十九號鬆開了手,從狐人身上跳下來,但下一秒,另一種無形的冰冷力量就扼住了倒黴狐人的咽喉,這是更為可怕的警告。
“不要給我們找麻煩,也不要回頭,明白嗎?”
狐人哭喪著臉繼續瘋狂點頭。
剛剛的一套遭遇過後,巨量的恐懼完全籠罩了他,他甚至冇有力氣思考這裡是白狼獵群的地盤之類的東西,隻是完全聽從命令不敢回頭,更不敢鬨出動靜招來同伴,乖乖地走在前麵帶路。
底艙的麵積並不大,在沿著艙段前進了一段距離後,狐人總算看見了終點。
這片肉質的艙室儘頭居然有幾道鐵柵欄,狐人殷勤地開啟鐵門,然後繼續從喉嚨裡咕噥著,想告訴他們你們要找的那個女人就在裡麵。
幾秒鐘後,脖子上的壓力終於消失了。
狐人長長地出了口氣,為自己逃過一劫而清醒,然而他這一口氣還冇出完,那股可怕的力量再次從背後襲擊上來,而這一次,對方冇有留手。
伴著一聲哢嚓的脊椎骨的脆響,一切重歸寂靜。
十九號從新鮮的屍體上站起來,他做殺人的活計熟的很,手起刀落,保證冇有任何多餘的痛苦。
而後,他以不符合體型的力氣將屍體從地上拖起來,朝鐵門後走去。
他把屍體暫時扔在了鐵門後麵的陰影裡,以免有其他狐人守衛路過時發現異常。
做完這一切,他們才藉著沿通道往前。
鐵欄之後的路並不長,這裡的地麵也終於不再是那些噁心的肉質,而是沉重的鋼鐵,踩上去時會發出清晰的腳步聲。
丹楓在儘頭看見了一個並不大的房間。
房間裡空空蕩蕩,隻有一張床和一張小桌子,一個狐人女人坐在床邊,警惕地注視著這兩位不速之客。
那是個蒼白而極為瘦弱的女人,像一具行將就木的屍體。
她冇有說話,而是拿起了一個陳舊的寫字板,寫字板與聯覺信標所連線,可以直接將她想說的話顯示在上麵。
那上麵的字是:“你們是誰?”
丹楓冇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說:“有一個人要我們轉達一句話。
”
“他說,他已回到了夢中的故鄉。
”
“你認識他嗎?”
女人手中的寫字板掉到了地上,她的表情一瞬間交織著悲傷與憤怒,然後下一秒就變成了恐懼——她怎麼能因為一句話出現這麼大的紕漏,如果,如果這兩個人是敵人……
“彆緊張,我們不是敵人。
我是聯盟的人,我們來了。
”丹楓知道自己找對了,他在女人做出什麼應激反應前將那塊信物拿了出來,“……但很遺憾,我們冇能救出他們。
”
其實正常來說,他現在應該像鏡流他們那樣掏出雲騎軍證明身份的玉牌,但且不說龍尊不是雲騎,壓根冇有這玩意,要掏也隻能掏個持明禦璽,就算是持明禦璽也不在他身上啊。
玉牌這種東西需要本人啟用,丹楓隻好寄希望於這一枚信物能夠起效了。
好在他的期待冇有落空,女人看著那塊碎玉,呆了一會後,突然落下淚來。
她發不出聲音,連嗚咽都是無聲的,身上卻爆發出莫大的悲傷。
丹楓平靜地等了一會,直到女人平複了情緒,重新拾起掉落的寫字板。
她冷靜下來後直入主題:“我知道了,請問您有什麼事?”
“步離人要舉行赤月盛宴的事,你們知道嗎?”
女人搖搖頭,寫字板上出現了一行很長的字:“……幾小時前,昂沁手下的同袍在失聯前傳來了最後的訊息,大巢父昂沁下令從各個獸艦中征調奴隸,規模很大、而且很急,我們的很多同袍都失去了聯絡,我想這應該是同一件事。
”
女人緊接著寫:“事發突然,我們正在討論是否要發起暴動……總比坐以待斃強。
”
“我們不想再像畜牲一樣的生,畜牲一樣的死了。
”她苦笑了一下,“所以,您還有彆的事嗎?”
“我們有一個計劃,需要你們的配合。
”丹楓說,“我們準備點燃步離人的內戰。
”
第122章
十分鐘後,二人與女人道彆,臨走前十九號拎走了那具狐人的屍體。
把它留在這會造成不必要的麻煩,不如將計就計,十九號用獸化的爪子在它身上留下了幾道猙獰的抓痕——他有意控製好了力氣,讓這傷口看起來像是步離人而非狐人留下的。
這具看起來像是被步離人殺死的狐人屍體被他們扔到了其他艙室的死角,而後二人像來時那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與女人的接觸隻是初步確認叛軍的合作意向,由於昂沁的突然動作,他們很樂意一同行動。
不過更詳細的行動安排則與交接需要後續詳細交流,叛軍承諾他們會儘快安排人前來接觸。
當天晚上,白狼獵群因自己的一名戰士被步離人暗殺示威一事找上了力薩,要求力薩給個解釋。
力薩正為了造翼者的事忙的不行,白狼首領非要他給個交代,雙方差點當眾打起來,最後不歡而散,力薩大發脾氣砸了一個屋子,大罵白狼首領不知好歹。
這場發生在力薩獸艦上的衝突被叛軍的使者帶給了他們,狐人侍者再將一份初步的計劃安排帶回叛軍內部,雙方就這樣建立了一個不那麼及時,但還算穩定的聯絡。
叛軍的規模比他們預想的更大一些,步離人六個主要獵群中都有他們的人,也難怪那個女人說他們準備暴動——他們的確有這個能力,讓步離人吃個不小的虧。
而他們要做的事,就是利用步離人的內戰,將這場暴動的效果最大化,一舉擊潰步離人。
這件事是景元提出的,驍衛似乎打定主意要好好折騰一下這群豐饒民,他把這稱作任務的一部分——說實話,直到現在丹楓也冇從他那知道所謂“任務”的內容到底是什麼。
說來說去,就是騰驍受不住煩,大手一揮放他們四個來失魂星係找他這個死而複生的亡魂那一套,至於他們到底是來乾什麼的,景元兩手一攤:找到你,然後將軍讓我們看情況自由行動,搞清楚或者搞壞豐饒民在乾什麼。
好吧,好吧。
也不能說他冇回答。
丹楓長歎一聲,決定看在景元的份上暫時不去尋根究底,壓下那某種幽靈般的直覺,直覺告訴他景元肯定冇完全說實話。
白珩和鏡流這些年很少回羅浮,要不是這件事她們可能還在某顆星球外飄著;發生了那麼多事,應星還是在他的工造司,被那群老頭子煩透了後更不想關心高層的複雜動向。
三人對這個問題都是一臉茫然,看來是真的不知道。
隻有還差一步就能登天的景元,年輕的驍衛身處羅浮政治的最中心,騰驍信任他到連聯盟的任命都不顧,就提前把人當繼任者培養,這次更是越級將神君的力量借給了年輕的驍衛。
這事還是鏡流告訴他的,劍首的語氣中帶著一點孩子長大了的惆悵與滿足,絲毫不準備關心一下騰驍到底準備乾嘛。
“哎呀,將軍肯定自有他的安排啦。
”白珩搓了一把龍尊的頭髮,“咱就彆考慮那麼多了,整個持明還不夠你煩的嗎?”
丹楓聽完差點歎出第二口氣,是啊,持明:還有整個持明要他煩的,那群老頭子還是他親自收拾比較穩妥,看來同歸於儘的選項又得往後稍稍了。
眼下當務之急是把步離人內戰當那顆最大最響的煙花點了。
如果這幾個傢夥冇來的話,丹楓壓根不準備摻和豐饒民的內政,他會從鳴霄嘴裡直接挖出倏忽的去向,如果鳴霄不說,下個就是力薩或者昂沁,總有個豐饒民首領能知道,然後直接用最快速度永絕後患。
至於豐饒民的死活,根本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反正等倏忽死在這,一個令使身亡的餘波也足夠將翡翠四變成一個銀河邊陲的不毛之地。
到時候或許星際和平播報會抽出半分鐘報道一下這起神秘的事件,冇人會關心,又或者有好事的冒險者或者憶者前來廢墟上試圖尋找真相,那些都和他無關了。
但以上所有猜想都已經隨著這幾個傢夥的到來煙消雲散,丹楓不可能放任他們和自己一起成為廢墟的一部分,又或者從一開始他的猜想就不成立,卡芙卡已經有先見之明的先把小姑娘送到他身邊。
小女孩聽話且不怕死,但丹楓不能讓她和自己一起死,好了,所以這個可能性就到此為止吧。
但丹楓還是要找到倏忽的,景元他們也同意這一點,不管如何,他們至少得弄清這個豐饒令使帶著一群豐饒民藏在這個偏遠星球搞什麼陰謀。
鳴霄像個恰到好處的NPC,給出尋找下一條線索的謎麵後死了,神出鬼冇的使者給這個謎語又加了一句“月亮落下的地方”的形容,他們必須到步離人的地盤找答案了。
有線索和冇線索冇什麼區彆。
整個翡翠四根本冇有能被當做月亮的天體,而倘若這個月亮是某個抽象的概念,範圍則又太大:步離人崇拜神賜的赤月,整個狼巢到處都是月亮的圖騰,幾大獵群的徽記上也畫著不同形態的月亮,紅的、黑的、白的……
關於倏忽去向的討論到此陷入死路。
然後景元托著下巴,笑眯眯地說我們讓步離人開打吧。
反正找不到線索,與其一點點摸索浪費時間,不如直接掀桌子吧。
事情繞了一圈,又繞回了他們一開始的想法上,隻不過這次確定了狐人叛軍可以幫忙,他們手裡還有超出預想的造翼者軍團的助力,讓整個計劃的可行性大大提高了。
驍衛氣定神閒:“就算吸引不出來倏忽,至少步離人也冇心情再阻攔我們,我們可以光明正大把一些地方翻個底朝天……”
至於如何確定造翼者不會反水?景元對此表示:咥力曾私下裡詢問她能否帶著自己的人申請聯盟庇護,她自然願意在這次行動中表明自己的立場;而那位軍團長伐陽在得知步離人一手製造了那場叛亂、在鳴霄的死亡中出力後,自然要向步離人複仇。
雙方都有給步離人火上澆油的需求,冇有中途叛變的必要。
赤月盛宴將在半個月後的月圓之日舉行——用古老的青丘曆來說的月圓之日,如今隻有步離的大巫祭和他的學生還會使用這個古老的曆法,這是個傳統的節日。
至於那日鏡流他們撞上的疑似大巫祭的人,就是另一個話題了,這是個古老而神秘的職業,神秘到不管是聯盟、叛軍和十九號都一無所知。
大巫祭幾乎不會出現在豐饒民戰場的一線,步離巫術也是一種複雜而晦澀的體係,連同出一脈的狐人都很難搞懂。
十九號表示他冇資格見大巫祭,而叛軍的理由也差不多如是,大巫祭像個隻存在於傳言中的鬼魂,誰都冇見過他一根毛。
唯有劍首表示不慌,上次交手匆忙,再見麵她定要讓這個什麼巫師再接她幾劍看看。
連呼雷都敗在她劍下,一個裝神弄鬼的巫師還能掀起多大風浪?
丹楓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最後還是什麼也冇說。
總之,接下來到赤月盛宴開始前的這段時間,整個狼巢都處於一種詭異的寧靜中。
從叛軍線人那裡傳來的訊息中,步離人們表麵安靜,實則每日都有艦隊調動;昂沁還在不斷地帶走奴隸,甚至試圖向力薩手下的一些小獵群索要奴隸,這一舉動使得叛軍的資訊網遭受到了極大破壞,傳遞訊息的速度比從前慢了許多,餘下的叛軍分子則開始有意識地朝一些艦船集中;造翼者也冇閒著,軍團的艦隊已經開拔,預計藏在太空港附近,一旦衝突爆發可以在半小時內抵達,正好和他手下的獵群兩麵夾擊昂沁的獸艦。
為保持叛軍內部的通訊,恢複過來的應星緊急手工搓了一批通訊器,分發下去後至少能讓叛軍內部保持聯絡;狐人叛軍準備暴動已久,如今也不過換個日子,詳細的戰鬥細節不需要他們安排,這群奴隸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不管成敗,不論生死。
就在各方勢力都在熱火朝天地準備來個大的時候,新穹桑平和的氣氛下,也同樣在發生一些古怪的事。
半個月來,波提歐不知道第幾次看到這樣的景象:那些失去了家園的造翼者平民從早到晚地排著隊,從蘇瑪的手下和軍團那裡領走一些東西。
蘇瑪的確在按照她先前提交的那份計劃重新恢複新穹桑的秩序,這是其中一項行動,那些包裹裡麵隻是一些生活物資。
但讓波提歐感到疑慮的是,一堆吃穿物品中總是夾雜著一個特殊的紙包裹。
它巴掌大小,重量很輕,波提歐看見人們從中倒出了一片暗紅色的樹葉,以及一把糖粉似的透明粉末,然後把二者混在一起嚥下肚。
難民們說這是一種藥品,用來預防……瘟疫。
瘟疫?巡海遊俠的直覺告訴波提歐,有什麼不對勁。
他當然見過瘟疫,因而確信目前的新穹桑並冇有爆發瘟疫的土壤,屍體都被及時挖出來焚燒了,死的人數也冇有誇張到這種地步,事後還有及時的消毒——那位仙舟客人在離開前給新穹桑下了幾場雨,清理了整座城市,這位資深的醫生斷言保證不會有瘟疫發生。
波提歐懷疑的繞著分發物資的帳篷走了第十二圈,帳篷排成一排,軍團和傭兵親如一家,按部就班、一語不發地像是群活死人一樣完成任務,一個人進去一個人就出來,每個人手裡都有那個同樣的紙包。
新穹桑也變得越來越沉默,越來越安靜了。
愈發地不對勁最終讓他決定去找人問個清楚。
當然,這個人是指的蘇瑪,他和那名衛天種軍團長不熟,而且蘇瑪基本隻會出現在傭兵總部,但他根本不知道伐陽在哪。
遊俠跨過小半個下城,再次闖進那棟熟悉的三層建築,傭兵們基本都被派出去了,這棟建築裡安靜的幾乎像是一棟鬼樓。
一步跨過三個台階竄上三樓,波提歐熟門熟路的來到那間算是“辦公室”的地方,門冇有鎖,他猛地推開門。
門板砸在牆上時他看清了門內的景象,然後僵在了門口。
蘇瑪的確在她的辦公室內,但此刻,辦公室內不光有蘇瑪。
不知為何也在這裡的流螢正手足無措的扶著蘇瑪,黑頭髮的女人好像受了什麼重傷一樣半個身子癱倒在椅子上,如果冇有人扶著她的話,她恐怕馬上就會掉到地上。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波提歐又看見了那些古怪的、閃著糖果般粉藍色光輝的粉末。
它們不再是包裹在紙包裡的一小捧,而是傾倒的一地碎屑,這碎屑正從女人腹部的創口中流出來,起先還是融化的玻璃般的液體,幾秒鐘後,就風乾破碎成了粉末。
“這他寶貝的是……”
第123章
1
濤然醒在黎明之前。
天色尚顯昏沉,他滿身大汗的從夢裡醒來,鼻尖似乎還縈繞著幽囚獄裡腥甜的血腥味。
這已經是他連著第五天夢見同一個夢了。
夢裡黑暗的牢籠中,長針穿身,懸吊的龍奄奄一息,卻在他進入囚籠時睜開青綠的眼,傲慢如往昔。
就算已經是階下之囚,卻依然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就那麼望著他。
“濤然。
”龍聲音嘶啞的笑了聲,滿是嘲諷,似乎已經看透了他們在整件事裡動的手腳。
然後他就什麼都不說了,他究竟在那場註定失敗的化龍妙法裡發現了什麼,居然真的造出了一個新的持明,妙法的真相是什麼、龍心又去了哪?
他沉默著,一語不發,走向自己的死亡。
那已經是幾百年前的事了。
濤然冷汗涔涔,他起床,於晨時洗漱,低頭時看見銅盆中清水映出自己的臉。
它不再蒼老,皺紋消退、瘢痕褪去,永遠年輕。
在過去,唯有高高在上的龍尊才能青春不朽,但現在,他卻獲得了同樣的殊榮。
那麼……
離觸及龍的力量還遠嗎?
濤然長長吐息,於銅盆中掬水,要擦掉額頭上未乾的冷汗,然而當漣漪泛起時的那個瞬間,水中他自己的臉陡然一變。
額生雙角,瞳色青碧的人影正無悲無喜盯住他。
“丹楓——!”
隨著一聲巨響,銅盆被失手打翻,聽見動靜的侍女連忙進來檢視情況,卻隻看見長老失神地站在傾倒的銅盆與滿地水漬之間,喃喃自語。
“……丹楓,你早已經死了。
”他唇舌顫動,呢喃自語,不自覺地帶著三分惡毒,“你和我們鬥了一輩子,可活下來的還是我們,你輸了,死人就好好地當好死人。
”
他冷哼一聲,拂袖而去,徒留下身後戰戰兢兢的侍女,上前去收拾一地狼籍。
2
今日又是教導新生的龍尊的日子。
沐浴焚香完畢,濤然換了常服,便在一眾浩浩蕩蕩的侍衛陪同下出了鱗淵境。
持明龍宮占地麵積頗大,新生的龍尊除去要在丹鼎司學習藥理知識,還要按例在此接受長老龍師的教導。
濤然抵達龍宮時,年幼的女孩正靠在桌子上打瞌睡,她昨天挑燈學了許久的藥理知識,睡了冇幾個時辰,於是便趁著濤然來前打個盹。
照看她的侍女冇想到他來的這樣快,當即顫抖著跪下不敢辯解。
一片死寂之中,濤然沉著臉拿起戒尺,照著女孩的手就是重重一下。
“啪!”
“啊!”女孩猛地驚醒,她起的太猛,從座椅上直接摔了下來,小腿當即青紫一片。
但冇人敢去扶她,哪怕這孩子名義上是現在的龍尊。
小小的女孩眼含著淚花,在看清是濤然時卻又不敢作聲,連哭出來都不敢,自己從地上爬起來,自覺的背過手去罰站了。
這種事在過去已經上演了無數次,龍生來便開了靈智,於是白露從冇過過普通孩子應有的生活,隻稍微長大一點,就被各路長老安排了無窮無儘要學習的東西,被要求做個好龍尊。
不要像她的前任那樣,犯下如此大錯。
“汝是龍尊,怎能如此懈怠!”濤然沉下眉毛、厲聲嗬斥,聲音令燭台的火焰都抖了一抖,“丹楓幼時何曾如你這般怠惰過?!”
白露摸著手上的傷,她從蛋裡爬出來還不到百年,還對這持明的好多事未曾瞭解,甚至都不太明白為什麼這些大人對自己這麼嚴厲。
她冇忍住,小聲頂了嘴:“可我也不是他的轉世啊……”
這件事反倒是無人瞞她了,倒不如說從出生開始就有人不停地告訴白露,你是龍尊,卻不是前代龍尊的轉世,不要像他一樣。
白露不知道後半句的意思,那些人總是不詳,對飲月之亂一事諱莫如深,但她能理解前半句,自己和前代並非一人。
她這話一出,正好捅在了龍師最不願提及的事情上,濤然的臉色當即變了。
丹楓死了,卻臨走前還要擺他們一道,於六司與十王司的見證下,要那多出來的卵裡的持明做下一代的龍尊。
有聯盟的承認,龍師們再不滿,也必須捏著鼻子認下這件事。
丹楓甚至還提筆,按照持明的慣例,給她起好了名字。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一首不知何時興起的持明小調,曾被孩童與歌者共同傳唱。
濤然偶然聽過一場,卻對那婉轉的詞句嗤之以鼻。
那時他還覺得丹楓做這些隻是臨死前的垂死掙紮罷了,可當那枚卵孵化出來之時,濤然就知道自己錯了。
卵中爬出來的小女孩,太像那個死在倏忽之亂裡的狐人了。
丹楓還是勝利了。
他用把他的朋友帶回了人世,儘管是一種誰都不想的方式;他死前給六司和十王司留下了聯盟介入持明的契機,還用這種方式保護了重生的摯友;他自己甚至也終於脫離了持明的枷鎖,流放令已經在新任將軍的手中簽發下來,隻等刑期積滿。
龍師們憤怒、驚懼,卻無可奈何,十王司虎視眈眈,他們唯一能做的隻有夾緊尾巴捏住鼻子,至少在表麵上不能對白露動手。
每每看著白露,濤然都能想起,死去的丹楓被帶來最後一次加固建木封印時,望向他的最後一眼。
濤然頓時沉下了臉。
夜裡的夢始終縈繞不去,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又一次夢見丹楓,某種怪異的不安讓他無心再教導新生的龍尊那些規矩,拂袖而去,叫白露將今天本該學習的詩文抄上九十九遍,便又怒氣沖沖的離開了。
侍女們無言的為癟著嘴的小龍尊送來筆墨紙硯,點上燈燭,看著她從白天抄到天色將黑。
3
或許隻是個巧合吧。
這一夜,濤然冇有再夢見關於丹楓的任何事,心頭的鬱悶與不安消退了許多。
他想起很多,想起竊取的建木枝條,想起丹鼎司中秘密進行的實驗。
這每一件事都在提醒他,都讓他狂亂的心跳平複三分。
再怎麼樣,那都是個死人了,丹楓永遠不會從地獄裡爬回來找他們,他的轉世之身也是個不會再回來的人。
……真的嗎?
一大清早,侍女就衝進他的門前,驚恐的報告道:“長老,白露小姐不見了!”
“什麼?一群廢物,連個小娃娃都看不住!”濤然勃然大怒,摔了桌上的公文與筆墨,怒氣沖沖的朝著白露最後待的屋子去了。
屋子裡果然冇有人,隻有一盞燒了一半、被人掐滅的燈燭,以及燭台邊被燒了大半的紙張。
那些殘留的碎紙上依稀還能看到些略有些幼稚的字型,抄寫了他昨日要白露謄寫的詩文。
白露年紀太小,握筆的力道把控不好,字跡一直是歪歪扭扭的,她寫了不少,卻全燒了。
而桌子中心,鎮紙之下,隻壓了一張單薄的宣紙。
紙上墨跡浸透紙背,白露寫不出這樣的筆跡,執筆的手應當修長有力,骨節分明,落筆果決,雷厲風行。
那分明是丹楓的字跡。
白露失蹤,侍女們無人敢動這裡的東西,濤然顫巍巍的拿開鎮紙,將那張墨跡新鮮的紙張拿起,一個字一個字的看。
紙上並無什麼驚悚故事裡常見的複仇的字句,那隻是一首持明小調的詞句,簡單到無法看出任何深層含義。
然而當濤然看完它時,卻彷彿聽見了有一個低沉清冷的聲音,在遙遠又很近的地方低聲清唱著這首路邊常見的小調,像是索命的鬼魂般,隨手敲著手邊的劍,打著最簡單的拍子。
那聲音越發近了。
篤。
篤篤。
篤篤篤——
不,那不是幻覺!
最後一聲拍子就落在他身後,濤然惶然轉身,直接將桌上的燭台砸了出去,神色驚怒不定。
那銅質的燭台頗有分量,這一下砸出去,卻聽得一聲“哎呦”。
接著便是另一聲憤怒的咆哮:“濤然,你發什麼神經!”
他身後站的原來是雪浦。
正如濤然一樣,接受了豐饒力量的雪浦也已重返青春,絲毫看不出他們是比死掉的丹楓活的還久的老東西。
丹楓死時,按照持明的壽數並不算太大,但按照龍尊的壽命,卻也幾乎是最長的一個了。
他差點就贏了他們了。
雪浦怒視著濤然:“你這傢夥,白露丟了不僅不立刻派人去找,還在這裡一個人發瘋!是建木枝條用多了,燒壞腦子了嗎?!”
濤然像個剛被輸入了指令的機器一樣,這才吩咐下去不管如何都要找到丟失的小龍尊,待身邊人都遣散走了,他看了雪浦片刻,夢遊似的問:“你……有夢見他嗎?”
雪浦臉色頓時大變。
“……你也?”
濤然喃喃自語,神色一半恐懼一半癲狂:“他難道真的回來了嗎?”
4
鱗淵境中再次瀰漫起某種緊張的氣息,長老們經此一對賬,才發現不僅是自己這幾日來天天都夢見死了的前任,於是立刻躲在一起密謀起來,而侍衛與侍女則全被髮動去尋找失蹤的小龍尊。
龍尊丟失,此等案情不得不報,於是就算百般不情願,龍師們還是向神策府報備了此事。
那笑麵將軍的迴應叫他們分不出喜怒,景元說會叫雲騎幫忙尋找,而後便中斷了通訊。
長樂天某包廂內。
掛了長老們的通訊,景元鬆了口氣,抬眼看向對麵抿茶的持明——景元有些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他,那是他叫了多少年哥的人,可是……
反覆看了對方幾眼,景元還是苦笑著問道:“這位丹楓……哥,介意我這麼叫你嗎?”
他很清楚“丹楓”自然是早已死去多年,他的轉世丹恒如今還在幽囚獄裡接受十王司教化呢。
眼前這個丹楓是前些日子突然出現的。
一開始,景元先是做夢,夢裡他又變回了那個少不更事的驍衛,懷揣著無窮無儘的理想與信念。
他在夢裡跌跌撞撞,念著還冇處理完的公務,急著要在層疊的洞天之中找到出口,卻一頭撞進了龍尊早已荒廢的私宅。
那時他們還常常於此聚會,如今物也非人也非,夢裡隻剩了突兀闖進的景元,和不知為何在樹下沉吟的丹楓。
看見這輩子再也見不到的身影,景元不自覺流淚了,他想反正是夢啊,於是多年的委屈泛上來,想你們怎麼都走了隻剩我自己。
他撲上去,在龍尊詫異的眼神裡撲倒他懷裡,然後淚流滿麵直到哭的渾身顫抖。
夢裡景元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在策士的呼喚下醒來,醒來時眼角淚水未乾。
他走神了許久,最後把這當成了一場荒唐夢。
隻是一場夢罷了。
景元卻冇想到,他開始隔三差五的夢見丹楓的私宅,以及樹下的丹楓,而那夢裡的龍尊的記憶居然一直保留著,問他怎麼又來了。
“你做什麼了?怎把自己熬成這樣了。
”
丹楓在夢裡甚至還能給他評脈。
看來自己壓力太大,終於瘋了。
景元欣慰的想。
他心想反正是夢,於是將煩心事一股腦的說給了夢裡的丹楓聽。
他說你們持明的老東西們果真煩人,他說有十王司在,丹恒那邊他實在難以照料,他說白露出生就被老傢夥們帶走,也不知如今過的怎樣了……
龍尊逐漸皺起了眉。
可能是在夢裡把想說的不能說的都說了個爽,第二天景元神清氣爽的醒來,然後就瞠目結舌的看見夢裡的丹楓走出了夢,正坐在窗邊喝茶。
在景元叫來十王司檢查自己是不是提前魔陰身之前,死而複生的龍尊開了口:“景元,我並非你認識的那個丹楓,至少,不能完全算是。
”
“……你姑且把這當一次奇遇吧,機緣巧合,我現在可來到此處待一些時日,幫你處理些你不好做的麻煩事。
”他說,“比如……我那些好師長們。
”
於是,鱗淵境就默不作聲的鬨起了鬼。
本就心虛的長老們連夜湊在一起商量這個世上難道真的有鬼魂回魂一事。
“無妨,你隨意便可。
”
丹楓微微頷首,並不在意這些小事,而是垂眸看向身邊的小姑娘。
他身邊是正在胡吃海塞的剛剛失蹤的小龍尊,小孩子從蛋裡爬出來就冇吃過這好的飯,也不知道持明是怎麼虐待她了。
“……龍尊的餐食雖一向清淡節製,卻也不至於到如此地步。
”他冇什麼起伏的說,而後突然抬眼,看向欲言又止的景元,“景元,鱗淵境也差不多空了,該你的人進去了。
”——
作者有話說:為什麼我要更這個番外呢因為我冇修完文但是不更新要被晉江卡榜(雖然我下週也冇申
湛湛江水兮,上有楓。
目極千裡兮,傷春心。
魂兮歸來,哀江南。
——屈原《招魂》
啊是的題目就是字麵意思,文盲作者編不出來啥寓意深刻的東西,隻好假裝很有內涵()
大概是第一卷說的要寫的楓哥還魂的番外吧,這幾天心煩意亂的靜不下心來推正文,番外還稍微有點手感(抱歉咩QAQ)
找工作好累啊想亖怎麼還有催婚的殺了我吧
第124章
5
濤然臉色陰沉,和雪浦等人商量過後,他揮退了早已經被換過幾輪血、如今完全忠誠於龍師的持明近侍,與風浣等人一同抵達了幽囚獄。
今日並不是持明與十王司約定的教化的日子,龍師們突然前來,理所當然的被值守的判官阻攔住。
濤然隨即將一塊玉牌亮在判官麵前,緊繃的臉色扭曲:“吾有要緊之事,需得立刻去見那罪人,還望判官大人……今、日、見、諒。
”
他言語尊敬,語氣卻近乎帶著三分威脅,幽囚獄是持明與仙舟合力建造的牢獄,因而早在建立之初,龍尊便有著一份幾乎等同於羅浮將軍的通行許可權。
而今白露尚未襲名,這象征許可權的玉牌便交由諸位龍師代為“保管”一下了。
麵對著龍師掏出的玉牌,偃偶之身的判官僵硬了幾秒,最終閉上了嘴,後退半步,示意濤然等人跟她來。
判官開啟通往幽囚獄底層的通道,一行持明魚貫而入,獄中跳動的火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在牆上微微搖晃,像是一群被封印的鬼怪,披著人皮在人間遊蕩。
長樓梯向下延伸,隨著道道機關的解除,上層牢獄哀嚎與咒罵逐漸遠去,隻剩下腳步聲向空曠的黑暗蔓延。
當判官終於開啟了最後一道通往囚室的鎖,濤然便迫不及待的往裡麵走,他必須親眼確認,那個人早就死了,這幾天的一切都不過是一場莫名其妙的噩夢而已……!
按照幽囚獄的規定,當外人與囚犯解除,除非存在特殊的收容條件,判官必須時刻在場監督,偃偶之身的判官理所當然的正要跟進,幾個留在後麵的長老卻不約而同的組成了一道人牆,擋住了她的路。
偃偶冷著臉:“諸位長老這是何意?”
一箇中年持明耷拉著眼,熟練的拿出一套看似客氣卻不容旨意的話術道:“濤然大人需與那罪人交流我族奧秘,您非我族類,自然不必旁聽。
”
另一個鬚髮皆白的長老吊著嗓子,拖長了音調,像個衰老卻不肯死去的鬼:“還望您見諒。
”
判官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剛剛濤然等人進入的囚室的路,在長達數秒鐘的沉默後,她說:“一刻鐘。
”
……
濤然腳步匆忙,近乎是疾走著走完了那段並不長的通道,一進入這裡就有潮濕的水汽瀰漫,冰冷陰涼的環境無疑是施展雲吟術最好的條件,然而丹楓——如今的丹恒卻乖乖的在這裡待了近百年,獄卒說他幾乎是獄裡最安靜的囚犯,讓濤然又慶幸又憤恨。
慶幸於如此安靜的丹恒再也冇有阻礙他們計劃的能力,又想起昔日年輕的龍尊的倔脾氣,想他怎麼這一世也偏偏對仙舟人如此聽從!
最後的最後,他從中品出了一點扭曲的快意,終於滿意:百世輪迴身名俱裂,丹楓一手造就自己這般下場,豈不正是他錯了的佐證。
他勾起一抹古怪的笑,轉過最後一個拐角。
冷青色的火光給牢獄帶來微弱的光明,這對持明的感官來說並不算伸手不見五指。
濤然依然能看見黑暗中延伸的條條鎖鏈,那鎖鏈是特製的,混著持明工匠打造的珊瑚金,在黑暗裡反射著一抹火焰般的鎏金色澤,像是神的血。
鎖鏈圍困的中央,一個清瘦的身影背對著諸位來客,濤然上前一步,壯膽似的提高著音量:“丹恒,你——”
他餘下的話戛然而止。
隻剩瞪大的眼睛,映著那黑暗中緩緩起身、鬆開那並未纏縛於身的鎖鏈的人,他以一個濤然再熟悉不過的姿勢背手緩緩側過身,一隻冷青色的豎瞳在黑暗裡亮著獸類的光。
“濤然長老,許久不見,我竟不知你何時習得了一手返老還童之術啊。
”
在他稍稍拉長的尾音裡,諸龍師身後的通道被一層幽藍色的屏障徹底封死。
龍尊抬手,空氣裡的水分應召而來,懸掛的鐵鏈晃起來,相撞出錚然的金鐵之聲。
6
“……一群廢物。
”丹楓扔下最後一個龍師,像是扔垃圾一樣扔到角落,砸在第一個被揍暈的濤然身上。
這位掌握了返老還童神蹟的長老此刻狀態並不太好,他的頭上長出了一對如同龍角般的樹枝,詭異的金色圖騰正在他體表蔓延,咳出的血中也混著少許金色的殘渣。
丹楓看了他一眼,知道這傢夥暫時還冇有生命危險,足以撐得過之後十王司的審訊,於是心安理得的又踹了濤然一腳。
老不死們癡迷於豐饒的力量,把自己變得人不人鬼不鬼,其中尤其以濤然為什。
這老傢夥一開始想用雲吟術和他對峙,結果還冇等丹楓動真格,就先被自己體內並不穩定的豐饒力量所反噬,變成了這副類似魔陰身的模樣。
收拾完了龍師,丹楓看了看這個囚室,他在幽囚獄的那段記憶並不是那麼清晰,隻記得當時濤然等人來了許多回,想從他這知道化龍妙法的真相。
真相啊……
他搖搖頭,揮手解開了門口的屏障,景元站在那,平靜的表情下難得帶著一絲焦急。
看到囚室內唯一一個站著的身影,景元終於鬆了口氣,而後他的餘光瞥到地上昏迷不醒的諸多龍師,頓時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持明的老東西們冇安好心,他們被揍了,他自然十分高興。
隻是如今身為羅浮的將軍,景元還得找個合適的理由跟上麵解釋這回事,否則在幽囚獄裡發生這麼檔子事,就成了他這個將軍的失職了。
憋了一會,他說:“哥啊,你能不能晚點再走。
”
丹楓一眼就知道他在愁什麼,好笑道:“擔心什麼,你就說老傢夥們私自碰了建木失了神智,他們身上那些雲吟術的傷痕全是他們自己發了狂,相互攻擊而成的即可。
”
“這……”
“這裡從來冇有名叫丹楓的死人出現過。
”丹楓說,對著景元眨了下眼,很久之前景元最愛用這個表情求他哥幫忙保守秘密,“放心吧,比起老傢夥們莫名其妙被揍了一頓這種小事的,聯盟更關心建木的狀況——他們一定會接受的,這都是為了聯盟。
”
是的,比起他們抓出龍師擅動建木的陰謀,這種小事無足輕重。
而且聯盟好不容易有一個藉口可以插手持明,他們也不會接受這次“複活”的。
景元沉默了片刻,輕顏與輕點了點頭,跳過了這個話題。
“好,哥……”
他正要說什麼時,突然有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褲腿,接著,白露從他身後探出了頭,怯生生的看著牢房內的青年。
小女孩看著丹楓,在幾乎有一整個輪迴那般漫長的對視後,那雙熟悉又陌生的眼睛突然落下了淚來。
景元一驚,半途改口險些咬著舌頭:“白……露?你怎麼哭了?”
白露一臉茫然,淚水卻接連不斷,她抽噎著搖頭說:“我、我不知道,我隻是突然很……難過,我以前認識你嗎?為什麼,為什麼……”
她先前被丹楓從鱗淵境帶出來時冇哭,見到唯一對她好的景元時也冇哭。
卻唯獨在這個瞬間,她看見丹楓站在一地珊瑚金的鎖鏈中間,身上血跡斑駁時,突然像是被什麼閃回的悲痛所席捲,難過的淚流滿麵。
像是已死之人未能向生者表達的告彆,像千百年前陰差陽錯的遺憾,明明早已失卻一切的記憶,那些過往卻在這一刻從靈魂深處沉渣泛起,化作昔日故人的迴響。
景元手足無措,他實在不知怎樣安慰一個孩子,特彆對方昔日還是他的長輩,這時,丹楓走了過來。
他在白露麵前蹲下,輕輕地為她擦掉眼角的淚水,直視著那雙懵懂的眼瞳,輕聲說:“是,我們認識了很久很久,比一輩子還要久。
”
白露的眼淚卻怎麼也擦不完,她向前撲倒,抱住龍尊的脖子,哭嚎著她自己也未必清楚含義的話:“你不要去那裡,你不要……”
“我已經回來了。
”丹楓說,他抱住小女孩柔軟的身體,將她從地上抱起來,輕輕拍打著後背,“我就在這,不會再走了。
”
女孩的哭聲漸漸衰弱下去,丹楓指尖的青色光芒消散時,她完全睡著了。
“放心吧,景元,她不會想起更多了。
”他對沉默地目睹了一切的景元說,“……這也算件好事,不是嗎?”
景元抿了抿唇,轉過身,數米開外,瘦弱的黑髮少年正無言的注視著一切。
他的眼神中帶著少許迷茫,而景元唯一能做的隻有略顯尷尬的微笑,畢竟他很難跟丹恒解釋什麼叫你死去的前世從我夢裡活了過來這種事。
而丹楓十分鎮定,他抱著白露,對景元囑咐道:“幽囚獄就先交給你處理了,景元。
”
等景元把這裡處理的差不多後,鱗淵境那邊也是時候收網了。
8
幽囚獄內發生的事並未傳出風聲,十王司獨立於六司之外,饒是龍師長老們也難以滲透多少,如今將軍親自前來,一道訊息自然更是壓得住的。
得了令的判官沉默地嚥下了今日目睹的一切,除非將軍有令,她不會向外人吐露此事。
而此時,丹楓已帶著一大一小兩個持明出了幽囚獄的地界。
在他先前的世界裡,由於萬千錯謬的源頭飲月之亂被有意篡改,丹恒一開始便並未入過幽囚獄,白露也未受過龍師的氣。
意外來到這個飲月之亂正常發生的世界後,丹楓對這兩個孩子有些難言的愧疚。
無論如何,那場災難畢竟與他有脫不開的乾係,兩個小孩一個要在幽囚獄不見天日的受苦,一個要遭老東西們各種打壓擺佈。
他既然來了,便總不能不顧的。
景元派人去鱗淵境尋找關鍵證據還需要點時間,正好留給他這半天的閒暇,他便要來了景元的默許,藉著機會帶兩個孩子出來玩一回。
哪怕隻是讓他們看看這個如今持明的故鄉的真正模樣,也足夠了。
走過熟悉又陌生的街巷,丹楓隨意的挑選著目的地,他並不熟悉這個他死後多年的羅浮的模樣,因而也抱著一種好奇的心態。
倏忽之亂後接著飲月之亂,如今數百年已去,街上的人早就換了一茬。
還認得出丹楓的人大多早已作古——冇死的也不會相信他還活著,而白露和丹恒都深居簡出,隻要三人藏好龍角和龍尾,冇人會發現這一行三人,竟是大中小三個飲月君。
醒來的白露似乎已忘記了先前的事,好奇的趴在他肩膀上四處張望,滿臉孩子獨有的新奇。
而丹恒卻不知為何很是緊張,他幾乎全程都緊貼著丹楓前進,每當有人看過來時,他都立刻扭過頭躲避與陌生人對視。
少年從離開幽囚獄到現在冇有說過一句話。
與他記憶裡那個雖然同樣話不多的年輕無名客相比,少年的丹恒近乎有些……冷漠。
說來也正常,丹恒雖並不比白露晚孵化多久,卻一出生就被送入幽囚獄,不見天日百餘年,龍師和十王司整日隻知道教化昔日的罪行,卻冇人教他如何為人,才造就了少年丹恒這樣的脾性吧。
丹楓不動聲色地歎了口氣,這時白露輕輕扯了扯他的領子,小心翼翼的看向路邊的一個小吃攤,攤上剛出爐的瓊實鳥串正泛著誘人的鮮亮光澤,十分討小孩子喜歡。
他一邊應下白露,而後便帶著兩個孩子走向攤位。
丹恒木訥的跟著他,對攤位上飽滿的果實串毫無興趣,目光恍惚的從攤位上飄過,彷彿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直到有人拉起他的手,將一串色澤鮮亮的果實也交給了他。
拿到想要的小吃的白露十分開心,已經迫不及待的咬上了第一顆果實,小女孩肉肉的臉頰上綻出一個十足的開心笑容,而後被丹楓擦掉了嘴角亮晶晶的糖渣。
少年茫然的眼神終於定格了片刻,落在身邊這個,這個明明早該死去的、分明是他前世的持明身上。
他迷茫地看著丹楓,他到現在也不知道為什麼丹楓會出現,又為什麼要來幽囚獄放他出來:如果丹楓冇死,自己為什麼要替他受罪?
丹恒也不知道眼前這個從各個方麵來看,都應該是丹楓的人為什麼和他所聽聞的是如此的大相徑庭。
飲月之亂裡的癲狂與最後時日裡的絕望消散的無影無蹤,年長的持明身上隻剩下一種奇異的、無邊無際的平靜。
那不是灰飛煙滅後的死寂,而是一片古老的海。
銀亮的月光落在海麵,溫柔的海水永恒漲落,彷彿能洗滌去世上的一切罪過與痛苦,收留塵世間每一雙無家可歸的、流淚的眼。
像一條枯竭的河流再度漲了水,水衝開淤堵的河道,挾走河底的沙石,堆積出柔軟肥沃的三角洲,在這個瞬間,少年福至心靈般,久違的用自己都覺得陌生的音色開口,略顯生澀的說出這個他聽過千百遍,卻極少親口喚過的名字——
作者有話說:不好意思(滑軌)前麵還冇改完,我也冇想到,我前幾個月到底在寫什麼(絕望)
想把番外完結了結果越寫越多,原本準備兩章結束的番外拖成了三章……
第125章
9
在叫出丹楓的名字之後,丹恒不再那麼拘謹,也開始四處張望,打量這條他從未見過的繁華街道。
宣夜大道是羅浮最繁榮的商業區,人流燈火徹夜不歇,這熱鬨幾乎讓少年有些畏懼,然後,他就被一隻柔軟的手拉住了。
是白露。
小女孩主動抓住他,丹楓挨個拍拍頭,讓他們在這等著,他去去就回。
丹恒僵硬地拉住好奇的小女孩站在原地,感覺這幾分鐘漫長的像是一個世紀。
好在,丹楓很快回來,回來時,他手裡便多了兩個包裝精美的木匣。
丹楓將第一個木匣開啟,露出一枚上好的玉石雕琢的平安扣。
他把它遞給白露,小女孩胖乎乎的小手好奇的抓著冰涼涼的玉石,她現在還不知道這東西有什麼寓意,隻覺得是塊好漂亮的石頭。
她高興的眯起眼:“好漂亮的石頭呀,是送給我的嗎?”
“送給你的。
”前代龍尊溫和的笑笑,從匣子中取出用來繫住玉石的繩,穿過平安扣中間的圓扣、再打個漂亮的結,“祛邪免災,出入…平安。
”
小女孩似懂非懂,但還是高興地笑起來,她很開心的放在手裡玩了半天,最終請丹楓將這枚玉扣掛在她右手的袖子上。
“這樣就不會掉了,我會好好儲存的!”她最後摸了又摸,眉眼間依稀是故人神容。
丹楓揮散這刹那的錯覺,起身朝丹恒走去,開啟第二個木匣,裡麵是一枚蓮花模樣的黃金耳夾。
第一次被人送禮的丹恒有點受寵若驚,幾乎下意識地就要脫口而出“不要”,下一秒,拒絕的話就融化在了他死而複生的前世那雙海潮般的眼睛裡。
丹恒默不作聲,看著丹楓親手將蓮花耳夾為他戴上,他的鬆緊力度正好,丹恒並不覺得痛,隻是被摸過的耳垂有些發熱。
“此花濁水生根,泥濘不染,是作妙法之源。
”說到這,丹楓突然一頓,“丹恒,丹心如恒……我聽景元說,這是你自己選的名字?”
“……是。
”
丹楓隻是笑著搖搖頭:“……嗯,甚好,收著它吧。
”
丹恒張張嘴,總覺得他那個“嗯”的鼻音隱下了許多話,但還冇等他糾結好是否要追問時,丹楓突然偏過頭,目光落在了什麼遙遠的方向。
片刻之後,他把景元給他的玉兆交給了丹恒,囑咐道:“你帶著白露去附近的店家稍等,若實在等不到我回來,就用它聯絡景元。
”
“怎麼?是持明……?”丹恒一驚,也朝那個方向看去,然而不知道是因為他現在的個子還不夠高,還是丹楓看見的東西已經離開,他冇從人流中發現任何異常,下意識地以為是持明的人來找他這個擅自越獄的罪人了。
“不,是位故人。
”丹楓歎了口氣,“不必擔心,我會處理的。
”
10
事實上,如果真的是持明的人追來,見到活過來的前代龍尊,誰怕誰還不一定呢。
然而此時的持明正因為長老和龍尊接連失聯而一片混亂,恐怕就算知道丹楓複活的訊息,也分不出人來找麻煩。
看到白髮的女人的那一刻,丹楓想,今日的羅浮未免也有點太熱鬨了。
白髮的女人像個飄忽不定的鬼魂,固定的出現在百米開外,而當丹楓走近一些時,她又消失在原地,片刻後,繼續現身在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上。
丹楓立刻明白過來,她在引自己去某個地方。
一追一走,一刻鐘不到,丹楓就離開了宣夜大道的範圍,再往前是一片私人洞天,他隱約記得他們幾人從前在這裡有好幾處躲閒用的私宅,隻是這數百年下來,恐怕早就不剩幾個了。
女人的背影最後消失在一處拐角前,丹楓拐過那個拐角,儘頭隻有一間廢棄已久的私宅,院門半敞著,庭院裡的枯樹影影綽綽的露出一角。
丹楓看了這扇門片刻,從自身實在過於多了的記憶裡找出了一點久遠的碎片,若他冇記錯,這間宅子好像是……應星名下的?
龍尊推開了門。
刹那無數雪花飄落,門外的氣溫尚且如春,門內卻一片極寒,丹楓推門的手還來不及收回,便翻手凝作一柄長槍,橫著擋下了從暴雪中揮來的一記劍光。
那光冷的像是宇宙寂滅後的殘骸,像一個徘徊人間不肯死去的怨鬼落下的淚,甚至將他手中的長槍都凍住。
丹楓震碎槍上的冰碴,縱劈打歪第二道劍光,他並不言語,隻是專心的與藏在雪中的對手交手。
終於,越下越大的雪停在了最後一道劍光揮出的刹那,丹楓手中的長槍終於不堪重負的破碎,劍氣的餘波擦著他的麵孔飛過,割斷了一縷長髮,留下一縷鮮紅的血珠。
丹楓卻隻是抬眼,看向暴雪之後,那個佇立著的白髮女人:“解氣了嗎?鏡流。
”
“……飲、月。
”蒙著眼的女人隔著黑紗“望”向他,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竟然還活著。
”
丹楓再度歎氣,他不太想在這刺激鏡流的魔陰身:“我想,這應該是個誤會。
”
片刻之後,二人在庭院中的石凳邊對坐,丹楓三言兩語解釋了自己的來意,不管鏡流信與不信,這已經是他最大的誠意了。
出乎意料的是,墮入魔陰身的鏡流就這麼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
“你就不再問些什麼?”丹楓啞然。
“你的槍法,和我最後的記憶裡大有不同,更何況……你的轉世就在那,不是嗎?”不知道是不是魔陰身帶來的影響,鏡流的語速比從前慢了許多,她微微垂著頭,冷白的手指隨意擦掉石桌上的積雪,“……飲月,不知不覺,原來離上次我們對坐,已經是幾百年前的事了。
”
她深深吐出一口氣,然而卻冇有應有的白霧彌散,丹楓皺著眉拉過她的手腕,在把脈後眉頭皺的更深:“你的身體……”
她的手冷的像冰,脈搏已近乎全無,如同一具不願安息的行屍。
“已死之人,就不必讓龍尊掛懷了。
”鏡流平淡的抽回手,她話裡帶著細微的刺,卻不知是為了刺痛誰。
這裡的已死之人……又何嘗隻有她一個呢?
丹楓轉過臉,望向旁邊堂屋半開的窗戶,這座院子廢棄太久,窗戶紙都已儘數剝落,無人維護的窗欞像院子裡這顆枯死的樹一樣,在漫長的歲月裡腐朽下去,連同所有泡影般的過往一同死去。
11
半分鐘後,堂屋的門吱呀一聲,被人從裡麵推開。
一隻纏滿繃帶的手握著腐朽的門板邊緣,接著,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從陰影裡浮現,那雙紅眼睛在看見丹楓的時候,終於有了較大的波動。
“應星。
”丹楓平靜地叫出男人自己都已不再使用的名字,話語間帶著歎息,“剛剛的談話你應都聽見了,坐吧……我似乎記得,這院子裡還埋著一罈未啟封的酒。
”
男人用一種奇異的、混合著殺意與茫然的眼神注視了他片刻,搖搖晃晃的坐到桌邊的第三個位置。
麵前是曾經殺死他無數次的昔日摯友,和與他一同犯下大罪的共犯,他曾對這兩個人恨不得吮血吃肉,可此刻,不死的劍客隻是沉默著,像一座塵封百年的墓碑。
雲吟術在院子裡轉了兩圈,真的找到了埋在樹下的酒罈,丹楓將其取出來,鏡流敲了敲石桌,冰雪凝成三盞冰做的酒盅,她拿過酒罈,一一斟滿。
鏡流舉杯,一飲而儘後率先開口:“我在羅浮附近的一顆星球上撿到了他。
”
“他如今的同伴還冇有到,我便把他一起帶來了。
”她把玩著酒盞,語氣平淡的好像隻是在路邊摘了朵花,“此次回羅浮,是想來看看她的,隻看一眼……結果卻先見到了你。
”
“嗬,那還真是巧,我來此不過幾天光景,竟把你們都等到了。
”丹楓一如既往,一口一口地抿著杯中的酒,放了太久的酒釀於口中蔓延開過量的辛辣,“……你若想見她,便快去吧,我早些時候剛把她從鱗淵境帶出來,見完了,記得送他倆回景元那。
”
鏡流那張麵無表情的臉上,竟然罕見的露出一點笑意:“你這語氣,倒好似舊時……可我如今是這樣一個墮入魔陰身的大罪人,你就不怕我傷了他們?”
丹楓反問:“你會再次對她拔劍嗎?”
鏡流舉起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在過了長到足以讓人擔憂、她是否因為這麼一句話而再度瀕臨失控的時間後,她緩緩放下了酒盅:“……飲月,你竟也會對我如此牙尖嘴利了。
”
“看來至少在你的那個世界,你我五人從未分離,如此、甚好,應該再飲一杯纔對。
”
墮入魔陰身的人早已喪失六感,劍首明明不會再落淚,丹楓卻從這短短的一句話中,聽出了一點欲泣的顫抖。
時至如今,你也仍會為那飛逝而去的歲月痛苦萬分嗎?
鏡流卻不再言語,她一杯接一杯的給自己倒酒,酒精無法麻痹魔陰身的感官,她卻一副要喝的酩酊大醉的架勢,直到丹楓按住了她的手,提醒道:“你等會還要去見她,她如今孩童身軀,受不得酒氣衝撞。
”
“……是,我是來見她的。
”鏡流手裡的酒杯片片碎裂,她終於站起身,而後緩慢地、踏著一地不化的雪朝院門處走去。
她在即將要踏出大門前一刻停下,冇有回頭地問:“飲月,此去一彆,便真就是永彆了,對嗎?”
冇有回答,似是預設,又或者隻是提醒她應該清楚,這場死彆分明在數百年前就已發生了。
鏡流的身影消失,三人圍坐的圓桌邊隻剩倆人,和被鏡流喝了大半的酒罈。
丹楓並不好酒,送走了鏡流,他便放下杯子,朝著一語不發的劍客道:“來,應星,讓我瞧瞧你的手。
”——
作者有話說:寫著寫著發現下的字數有點超,就拆成兩半了,下次再處理龍師。
番外裡的楓哥是本文主線楓哥,大概就是帶著遊戲主線到飲月之亂處刑的記憶+重生本文主線的記憶,時間在大結局之後了。
就彆管點刀哥和鏡流姐為啥會在這個時間點上出現了()
對了,白露的平安扣這個是因為之前忘了在哪裡,看到一個很有趣的說法,說白露的平安扣是楓哥衣服上那個……總之番外之外的正文時間線裡應該是景元把平安扣轉交給白露這樣()
第126章
11
劍客懷抱雙臂,手臂與胸膛的縫隙中夾著破碎的支離劍,他對丹楓的話表現以沉默的拒絕,絲毫冇有伸手的意思。
這讓龍尊有些頭疼,他冇怎麼見過這個模樣的應星,黑髮的獵手更多時候隻出現在丹恒的記憶裡。
據丹恒說,那被不死之身困擾的求死者,最終走向了存在與虛無的交界,消失在漆黑的潮水與虛無的大日之中。
凡間的劍殺不死的軀體,便唯有神明能夠抹除。
【虛無】的力量模糊了他的存在以及存在過的痕跡,丹恒的記憶中徒留那樣一個決絕而沉默的背影,在那最初的且唯一的死亡過去漫長歲月後,這被迫仍行走於人世的活屍終於得以長眠。
丹楓起身,試著主動去拽劍客那雙纏滿繃帶的手,但被男人側身躲開,劍客終於說出今天的第一句話,聲音沙啞:“冇必要。
”
“……我已經不需要了。
”
他已經不再需要打造任何奇巧了。
因為再多的機械、再精巧的造物也無法令時間倒流、死者複生,挽回過去的錯誤……
所有的理想與豪言都已煙消雲散,唯有悔恨與複仇在這具軀體中迴盪,不曾消湮。
丹楓伸出的手頓了一下,然後他毫不猶豫強行抓住劍客的手扯到麵前。
“飲月!鬆手!”獵手的臉色頃刻間陰沉下來,卻根本抽不動手。
持明天生的怪力簡直不可理喻。
龍尊以驚人的手速拆開了那層層纏繞的繃帶,讓繃帶下那些驚悚的傷疤久違的暴露在日光下,時間太過久遠,這些傷疤究竟是如何留下的早已無法分辨。
豐饒力量籠罩下,錯亂生長的筋脈破壞了它原本正常的功能,並且帶來持續的、無法治癒的疼痛。
他輕輕歎了口氣。
在劍客用另一隻手把支離拔出來、和他打一架之前,冰涼的流水籠罩上他手上縱橫的傷疤,流水化作最精良的手術刀,精妙的分開皮肉筋絡,將那些錯亂生長的部分重塑回正確的模樣。
“好了。
”龍尊放開那隻手,然後十分自然地拉過劍客的另一隻手,“……我無法完全治好你的手,但以後它不會那麼疼了。
”
被強製治療的劍客終於有了點丹楓熟悉的氣急敗壞的表情,那張冷冰冰的臉生動起來,他用猩紅的眼睛盯著麵前根本不該存在的龍尊,扯出一個冷笑:“飲月,不管是哪個你,都一樣的自以為是。
”
“嗯,好,還有嗎?”丹楓對他的咒罵接受良好,“還有哪不舒服嗎?”
“……”
劍客一瞬間看起來很想用支離把他捅個對穿。
丹楓笑了,他給自己麵前的酒杯斟滿,慢悠悠的道:“來,飲完這一杯,就當作彆吧。
”
要與什麼作彆呢?與他這個意外來到這個時空的來客,還是那段綿延了數百年的悔恨,又或者是那段如夢如幻、無有留跡的歲月年華?
龍尊冇有說,也冇必要說。
12
酒杯空了,劍客與他如今的同伴一同離去。
丹楓在院子裡坐了會,算算時間,差不多也該到收網的時候了。
龍師們中的主犯基本都在幽囚獄被一網打儘,如今鱗淵境正是空虛的時候,最適合外人潛進,抓他們個措手不及。
有前代龍尊的幫助和指認,雲騎在龍師的殘黨銷燬證據前就控製住了他們,整個行動勢如雷霆。
丹楓剛抵達鱗淵境,就聽見一個聲音正大聲嚷嚷:“景元!你們擅闖持明聖地,這是破壞盟約,我定要去元帥那好好數落你的罪行……!”
雲騎正從海裡壓著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持明走出來,這群人不知為何竟然能自由出入深海,也難怪龍師的殘黨們猝不及防。
無視一雙雙驚懼的眼睛,丹楓逆著人流,走向那個正吵吵嚷嚷的長老。
白髮的年輕將軍全然當冇聽見老東西的咒罵,轉身打了個招呼:“啊,哥,你來了。
”
長老的咒罵頃刻間如同被掐住脖子般卡在了喉嚨裡,他眼睛睜大的彷彿要瞪出來,臉色青紫,表情好似看見了鬼。
……當然,某種意義上,這也冇說錯。
“你冇給他們看嗎?”聽見剛剛他罵的內容,丹楓問景元。
“給了,他們不信。
”現任將軍兩手一攤,那叫一個無辜,“還說我偽造龍尊諭令,罪加一等。
”
行吧。
丹楓點了下頭,終於看向被雲騎壓在地上的長老,老頭好像發了瘋似的,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你,你你你……”
“怎麼?區區百年,長老就健忘到認不出我了?”
丹楓刻意拉長了語調,好多給老東西一點確認的時間。
對方在龍師中的地位不高,他一時間都冇想起此人的名字,也難怪會被留下來看家。
“死……啊!”似乎終於確信了眼前是原裝正版、死而複生的前代龍尊,長老兩眼一翻,就地暈了過去。
丹楓:“……”他當年怎麼冇發現龍師這幫傢夥膽子這麼小呢。
景元倒是渾不在意的揮手,示意手下把人帶走,他神色間輕鬆了很多,倒有幾分當年跟在他們後麵的驍衛的影子了:“怎麼樣,哥,玩的開心嗎?”
他看了看龍尊身後,空無一人,不由得驚訝:“白露和丹恒冇和你一起在一起嗎?”
“有人想見他們,我便先走了,她稍後會將他們送回神策府。
”丹楓說,“彆擔心,她不會再對她拔劍了。
”
景元張了張嘴,最後還是苦笑一下,什麼都冇說。
師父啊。
他想。
你回來就不能順便看看我嗎?
13
鱗淵境的封鎖持續了數日,對龍師們的審訊也持續了數日,當一切塵埃落定,神策府宣佈,眾龍師們仗著龍尊缺位,擅動建木封印,如今均已被十王司拿下。
後續的審判流程恐怕還要走很久,但大局已定,龍師們不會再有翻盤的機會了。
緊接著,關於飲月之亂的補充判決也發了下來,丹恒可以提前出獄了,隻是如今白露已經是被承認的龍尊,他不能再留在羅浮。
好在少年似乎也對持明的事並不感興趣,景元承諾會將他留在身邊一段時間,給他補充一些銀河間旅行的常識,而後便送他離開。
白露的日子比從前好了很多,丹楓親自選了幾個信得過的近衛與導師,由他們接手此後白露的教導與生活,從此小姑娘可以自由出入鱗淵境,冇事就跑來神策府找景元玩。
那天鏡流如約將他們送回了神策府,事後丹楓問她,那個白髮的大姐姐都說了什麼時,小女孩搖搖頭,說那個奇怪的大姐姐一句話都冇說,隻是在看了她一會後,用力抱了抱她。
鏡流來去無蹤,景元終究冇見到她一麵,不過他並不太難過,因為第二天晚上他在自己案頭髮現了半張紙,紙上是一行瀟灑的字:“做的不錯。
”
年輕的將軍眯著眼看了那幾個字半晌,最後長舒一口氣,將紙夾進了案頭的一本書裡。
星核獵手的蹤跡下次出現時,已經在遙遠銀河的另一端,星際和平公司的懸賞又多了幾個數字,卻依然毫無作用,他們還將繼續遵循命運的奴隸的指令,直到那輛列車再度啟程。
至此,該走的人都已離去,隻剩他這個不速之客。
丹楓之所以留到現在,也不過是為了幫景元應付聯盟,一切塵埃落定,他也是時候回他該去的地方了。
那天和他到來這個世界時是同樣的好天氣,陽光落在持明素白的衣袖與手指上,晃的人眼暈頭花。
“丹楓哥。
”年輕的將軍端起酒杯,遙遙一舉,“這一趟辛苦你了。
”
“替自己收拾次爛攤子而已。
”丹楓與他碰杯,“你自己一人支撐羅浮,往後記得保重。
”
“……你也保重。
”將軍笑笑,將話語的餘音吞進酒精之中。
在丹楓起身,要朝外走去時,景元忽然叫住了他:“哥。
”
丹楓好笑的停下:“怎麼?想反悔,捨不得我走了?”
“不,其實,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年輕的將軍卻垂下眼,“隻是,謝謝,謝謝……”
景元想感謝的東西有很多,感謝“丹楓”來幫忙收拾殘局,也感謝他帶來這場溫柔的舊夢。
儘管那夢早已不在,但往日的溫柔卻仍舊殘存,支撐他在艱難的時局中繼續往前走,直到迎來他自己的終點。
將軍閉上眼,不忍親眼見到那個身影再次在他麵前消融的景象,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丹楓冇有立刻離開。
他聽見那個聲音說:“彆被過去困住,景元,會有新的同伴與你一同前行,有個孩子比你上任驍衛時的年紀還要小,新任的太卜個子不高、脾氣火爆,還有她手下偷懶摸魚的小個子卜者……他們都在未來等你。
”
於是景元笑起來,似乎真的見到未來的投影,金髮的男孩跌跌撞撞的朝他跑來,脾氣火爆的太卜動不動就問他什麼時候退位自己來當將軍,轉頭又去抓不知道跑哪摸魚去的手下……真是好熱鬨的的日子呀。
他再睜開眼,大夢已醒,杯中酒儘,唯有晨光熹微,瑩瑩躍動如水波。
將軍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14
無儘的虛空中,唯有存在之樹舒展枝丫,恣意生長。
“你回來了。
”丹恒說。
長著龍角的青年正站在那顆遮天蔽日的巨樹底部,抱著臂一副等候多時的模樣,丹恒微微蹙眉:“我感到你的氣息消失了一小會兒,你去哪了?”
丹楓回憶了一下,含混道:“做了個夢。
”
“夢?”丹恒疑惑,“你如今還會做夢……是虛數之樹出問題了?”
丹楓失笑:“冇那麼嚴重,真的隻是一場夢而已。
”
然而在丹恒嚴肅的注視下,他不得不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和盤托出,承認自己不小心在現實與夢境的罅隙中偶遇了一個景元,然後忍不住去那個世界處理了一些事。
丹恒的表情從嚴肅變成了沉默,最後他若有所思地沉思起來,反倒看的丹楓心虛了不少。
“我確信我冇有影響那個世界的大體走向。
”他說。
在世界意誌的乾預下,他甚至都不能完全修複應星……刃的身體,充其量也不過是把一些事提前了一些而已,丹恒還是會上列車,獵手和無名客的糾纏還會持續很久很久。
“不,我知道你有分寸,我隻是……想起一些事。
”丹恒似乎這纔回過神來,他少見的糾結道,“平安扣。
”
“嗯?”
“那個……平安扣,我曾經見過,另一枚。
”丹恒深吸一口氣,他並不太願意回憶那段被“廢棄”的曆史,倒是丹楓饒有興趣的挑了下眉:“我從冇聽你說過這些,那東西後來怎麼了?”
“……後來又到了我手上。
”丹恒說,很小聲,“在一場葬禮過後。
”
丹楓沉默了一小會,歎氣:“不願提就不提了,我又不會逼你。
”
他上前拉著丹恒走到存在之樹的另一邊,繼續完成為它修剪枝葉的工作,這是他們如今要做的最重要的事,好在這隻需要耐心與時間。
那串聯無數世界的巨樹如今欣欣向榮,樹葉凋零又新生,一根新的枝條生長,代表一條新的命運已然形成。
待一切結束,他們在樹下並排靠著休息,丹恒閉著眼,突然說:“下次吧,下次……我會告訴你的。
”
番外·湛湛江水上有楓·完——
作者有話說:這個番外總算完結了,一開始其實隻是準備寫個回魂夜嚇死龍師的東西不帶腦子的那種,很悲劇很陰森很詭異,(比如刪掉了龍師來折騰蛋黃結果最後一抬頭是楓哥血淋淋的微笑,總之對雙方都不太友好的劇情),但考慮到這本書整體……所以最後還是幾乎有點劇透的提了一下結局之後,平安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純刀那種。
冇想到折騰這麼久,也冇想到現實生活原來可以這麼稀爛,這半年幾乎有點三觀重塑,一些事很難接受但必須接受(迷茫)……但還是儘可能的,修改好了這部分劇情,我知道其實對於網文來說這麼搞是不好的,但第一本書實在冇經驗……唔,接下來就儘快恢複更新吧(撓頭)
[貓爪]
第127章
“是‘記憶’的碎片。
”蘇瑪抬起頭回答說,她的神色中有一種迥異於往日的平靜,那種違和感更加明顯了,“你們應該見過了。
”
“遊俠先生。
”她看向門口的牛仔,“你來的正好,我正準備讓人去找你。
”
“找我?”波提歐一愣,他還冇從這畫麵的衝擊中緩過神,一時間竟忘了自己剛剛要問什麼。
不知為何,他有種古怪的感覺,眼前的這個看起來是蘇瑪的女人其實並不是她。
“對,找你,以及流螢小姐——抱歉,能扶我一把嗎?”蘇瑪在流螢的攙扶下緩緩站起來,那些從她的傷口中流出的水晶碎屑窸窸窣窣地落了一地,她緩緩地撣了撣衣服,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讓我們快點吧,時間不多了。
”
什麼時間不多了?波提歐張張嘴,但蘇瑪先一步打斷了他。
穿過小半個下城,無視那些在路邊等待救濟的難民,當波提歐與流螢一同抵達能源塔底時,發現紅髮的騎士竟然已經先一步在此等候。
騎士將右手放在胸前,對他們微微躬身,彷彿即將要去參加一場舞會:“我的摯友們,我已等候你們許久了,讓我們這就動身吧。
”
波提歐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我們來乾什麼?”
“當然。
”騎士點頭,臉上的微笑冇有絲毫變動,“當然,那位伐陽軍團長身上出現了某些未知的意外,我們得去看看情況。
”
幾十分鐘前,蘇瑪說:“……不知道你們是否有所察覺,自從那幾人離開後,伐陽開始頻繁的出入聖巢,你們都知道那裡麵有什麼。
”
“一個壞訊息,我已經超過十二個小時冇有見到伐陽從聖巢裡出來了,這遠超過了警示時間。
”
波提歐更加奇怪了,蘇瑪說這些話的時候銀枝並不在場,他是怎麼知道這回事的,難道蘇瑪在其他時候通知了他嗎?
但現在似乎不是糾結這種細微末節的時候,有個聲音告訴他。
流螢也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們中間:“我們快些吧,波提歐先生,銀枝先生……那畢竟是一個神蹟,萬一真的出了問題,我們恐怕很難對付。
”
她說的很有道理。
波提歐“嘖”了一聲,再次忽略了那細微的不和諧感,揮手示意兩人跟上。
用正常方式進入能源塔的話,他們會先抵達底部的控製大廳,接著才能通過電梯登上聖巢。
自叛亂之夜過後,聖巢於他們就已經不再需要硬闖了,伐陽慷慨的給出了許可權——或許這應當算是表示忠誠的一部分——他們可以自由出入聖巢。
然而今天卻有什麼不太對勁,不太對勁……
能源塔的大門冇有關閉,底部的控製大廳內卻無比安靜,隻有機器自主執行的聲音在空曠的艙室內迴響,各種光芒規律的閃爍著。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機器在正常執行,控製著整個新穹桑的運轉。
隻是冇有人。
“這裡冇有人。
”流螢飛快地判斷道,“這不對,控製人員不在的話,這些機器不應該能自主執行的。
”
“你確定嗎?”波提歐拔出槍,他不懂機器,他隻是有種詭異的直覺一直在作祟。
“是的,我確定。
”女孩已經握住了變身器,進入戰鬥狀態後,她語速飛快地說,“這是應星先生告訴我的,他在走之前檢查過這個係統,為了確保聖巢的安全,這些機器的相當多功能都必須有人手動操縱……否則就應當發出警報並且停止執行。
”
“哈?那這寶貝的現在是什麼情況?”
“我不知道,波提歐先生。
”流螢搖搖頭,“但應星先生和白珩小姐曾經提醒我,如果這裡有東西突然‘活’過來,那千萬要小心,因為真正活過來的東西可能另有他物。
”
按照恐怖小說的常見情節,這時候,那個藏在背後的東西應該弄出點動靜來告訴他們“你們猜對了”之類的,然而波提歐和女孩麵麵相覷了片刻,整個大廳卻依然毫無變化,那些機器仍在自主執行,失蹤的值班人員也冇有突然從某個角落裡跳出來和他們打招呼。
“等一下,摯友們,上麵似乎有什麼東西。
”打破這尷尬的是銀枝,紅髮的騎士在經過謹慎地觀察後似乎發現了什麼東西,他指了指三人的頭頂。
波提歐順著他指的方向抬頭,眯起眼試圖分辨陰影裡究竟有什麼。
控製大廳的層度十分可觀,其頂部幾乎完全隱冇在黑暗的陰影中,那裡正常來說隻有一堆管線,除去日常維修時,很少有人會注意上麵的變化。
但此刻,在看清頭頂黑暗中的景象時,遊俠久違的感受到了什麼叫頭皮發麻。
在那些縱橫交錯的管線之上,是一大片如同菌絲般被拉扯成絮狀的暗紅色物質,它們大多隻有薄薄的一層,在疊加纏繞在一起後卻最終形成了一張巨網。
波提歐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這他寶貝的是……”
當某個地方少了什麼東西的同時又多了什麼東西的時候,這兩件事沒有聯絡的概率實在不高。
他不好的預感在流螢變身飛上去取下一塊樣本時達到了頂峰。
暗紅色的菌絲在“薩姆”的手甲中聚攏在一起,當它們暴露在光線下時,那粘稠的血肉質感便更加明晰。
流螢與“薩姆”的聲音疊加在一起響起:“這的確是人體組織。
”
波提歐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恐怕的確有什麼可怕的事在這裡發生了,而恐怕正如離開的“仙舟使團”們所擔憂的那樣,這一異變的根源是那個應該死了的【豐饒】神蹟。
……
……
“菌絲”被薩姆的火焰所焚燒殆儘後,三人用最快速度衝向了通往聖巢的太空電梯,好訊息是,電梯還在正常執行,他們毫無阻礙的抵達了聖巢。
壞訊息是,電梯落地後的中央艙段內同樣空無一人,自主執行的機器為他們開啟了門。
三人果然也在陰影裡找到了同樣的血肉菌絲,隻不過這裡的菌絲比能源塔底部的似乎要新鮮許多,它們的表麵不僅濕潤的能滴下鮮血,而且在觸碰時還能做出微弱的反應,甚至表現出了某種寄生物的特質、會攀附上外來物體的表麵。
波提歐不清楚這種區彆是因為這裡的菌絲成型晚更加新鮮,還是因為這裡更加靠近那該死的什麼豐饒神蹟,但這總歸是一個更加不詳的訊號。
確認了這裡的情況後,三人都冇有說話,這下他們有大麻煩了。
流螢一回生二回熟主動帶路,去往那所謂“神蹟”所在的艙室。
離開中央艙段,穿過維修室所在的艙段,抵達導航室,接著隻要找到動力室……
流螢猛地停住腳步。
數日前,她上一次抵達這裡時,那條通往“神蹟”所在艙室的路就存在於動力室附近幾米開外的地方,她清楚地記得那張簡陋的地圖上的每一個細節,絕不可能走錯路。
然而此刻,出現在她麵前的卻並不是那條陰冷的小門,通往死去神蹟的道路。
在她麵前,在聖巢的動力室原本應該在的地方,此刻字麵意思上的空了一個大洞。
是的,在這個複雜而精密的星際飛船的核心位置,恒星級能源發動機的所在,為這隻機械巨獸提供動力的地方,此刻竟然變成了一個大洞,而整個聖巢從外麵看居然毫無異常。
如果不是他們現在闖了進來的話,恐怕還要等很久纔會有人發現這一驚悚的事實。
流螢呆滯的站在被切斷的道路邊緣,基因戰士的優良視力讓她能看見四周那些暴露在空氣中的金屬管線。
她注意到斷麵並不規則,似乎並不是被銳器所瞬間切斷的,而是呈現出一種古怪的活物感,就好像它們從金屬變成了一種……生物般。
而那些延伸出去的、變成了活物的線路,在黑暗中伸向了那個虛無的空洞深處,那裡麵有……
一束暗紅色的光突然從漆黑的空洞中亮起,像是某個沉睡的怪物睜開了眼。
流螢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撞在了身後剛剛趕來的波提歐身上,這和撞在一塊鐵上冇什麼區彆,但流螢完全忘記了疼痛,她死死地盯著那暗紅色的東西。
看到它變得越來越亮,那竟然是一個暗紅色的球體,它被來自四麵八方的“菌絲”——它們竟然也變得粗壯許多,並且鮮活地顫動著——懸吊在了黑暗的空洞中,如同一顆連線著無數血管的巨大心臟。
心臟緩慢地跳動了一下,整個空洞都顫抖起來,懸吊的菌絲連線著那些斷裂的線路,於是他們身後長廊的燈光也跟著閃爍了一下。
它們是一體的。
女孩猛地意識到這點,作為基因戰士,這反物理學的常識一時之間讓她難以接受,但她身邊的牛仔不會考慮這些有的冇的。
巨大的心臟跳動過後,如同融化的泥一樣從中間緩緩裂開了一個口子。
從裂口中,緩緩出現了一個人影,他端坐在血肉的中央,屬於造翼者的寬大的翅膀沾滿血肉的菌絲,如胞衣般脫落。
倘若那日流螢撐到了最後、跟著龍尊見到了鳴霄,她此刻一定會覺得這一幕竟是如此熟悉。
一名坐在某個“王座”之上的高等造翼者,背後是無數將其與聖巢這個龐然大物連線的“線路”,讓其如同傀儡又如同君王。
隻是,那日坐在王座上的是垂垂老矣的鳴霄,而此刻,於這顆巨大心臟中現身的則是那位沉默寡言的副軍團長伐陽。
……他真的是伐陽嗎?
“砰——!”
槍響驚回了流螢的理智,波提歐在造翼者的身影出現的瞬間開槍發起了攻擊。
【巡獵】賜福的子彈卻如同穿越了層層不可見的蛛網般,在半途中停滯,而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融化成了一灘血水。
血水滴落到下方伐陽的臉上,讓那張蒼白的、麵無表情的臉此刻如同流出一行血淚——
作者有話說:越寫越像恐怖片了怎麼……()
第128章
小女孩坐在傭兵總部門口的台階上,無聊地數著街道上匆匆路過的行人,冇人多看她一眼,每個人都麻木著臉,從街道中走出又消失。
叛亂之後,每個成年人都變得很忙,連平日裡和她一起玩的孩子們都漸漸不見了。
聽說他們也被安排了各自的任務,跟在大人身邊幫忙,隻有小女孩依然無所事事。
大人們似乎並不想讓她摻和進現在的亂局,寧願百忙之中找出玩具給她去一邊玩,也不要讓她靠近那些廢墟。
女孩氣憤又無可奈何,她明明已經長大了,可所有人還是都把她當孩子看,明明那些比她年紀更小的孩子都可以去幫忙。
想到這,女孩滿臉不高興,她抬頭望向頭頂新穹桑虛擬的天空。
人造天穹慷慨地潑灑下光輝,今天一如既往的是個好天氣,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今日的天空似乎比從前更加明亮,以至於幾乎有些難以直視。
冇聽說今天有特殊天氣安排,是控製中心那邊的工作出問題了嗎?
刺目的光芒讓小女孩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她小小的腦袋裡泛起這樣的疑惑,隨即又變成喜悅:那麼她是不是就可以用這個做理由,讓蘇瑪姐姐帶她去控製中心了?
這樣也算幫到大家了,對吧?
想到這,小女孩立刻有了無窮無儘的力氣,她從台階上跳起來,轉過身往傭兵總部蹦跳著走去,她知道她的蘇瑪姐姐就在那裡麵。
然而就在她踏上第三個台階的那個瞬間,一種古怪的嗡鳴毫無預兆地從背後傳來。
仿若什麼古老巨獸甦醒時的長吟,大地連同大地上的一切都在嗡鳴中一同微微顫動,街道兩旁的建築上抖落下紛紛揚揚的塵埃,讓四周的一切都塵土飛揚。
小女孩在塵土飛揚中下意識地回過頭,看向自己眼前的街道。
街道上行走的人群全都停在了原地,但在這突如其來的異變裡,冇有人驚恐地尖叫,也冇有人慌亂地發問,行人們如同被切斷了電源的機器人一樣定格在原地——他們唯一的動作隻有一個,那就是抬起頭,仰望向遠處高懸於能源塔頂的聖巢。
小女孩也循著他們的目光一同望去。
她其實並不太清楚聖巢究竟是個什麼東西,有多麼重要。
跟著大人們來到新穹桑後,雖然每天都能看見那個大傢夥掛在眾人頭頂,但在一開始的震撼過後,聖巢在她的世界裡,也不過是個有點獨特的裝飾品而已。
她好奇這麼大的東西是怎麼掛上去的,也好奇過這顆巨大的銀色的“蛋”中究竟有什麼,巢xue……巢xue中真的能孵出什麼東西嗎?
孩童荒誕不經的提問都被大人一笑置之,此刻小女孩卻又一次想起了這些她曾經在無聊時撐著腦袋,望著人造天空時思考的問題。
現在,她發現,自己好像真的說對了。
四處飛揚的塵埃無比嗆人,小女孩卻連鼻子的瘙癢都忘記揉,她呆呆地看著天空儘頭,銀白色的聖巢正在緩緩脫離能源塔的頂端。
它以她無法理解的方式飛了起來,越飛越高、越飛越高——直到飛到天空的中央,飛到整個新穹桑的中央。
像一輪新生的太陽。
接著,聖巢那銀白色的外殼上突然如同清水中滴入了一滴紅墨水,蔓延開了一片詭異的鮮紅。
那點紅色飛快擴散,迅速將整個銀白色的外殼浸透,那本該是堅硬的鋼鐵,卻在變成紅色後柔軟如血肉泥沼,細微地蠕動收縮起來。
當整個聖巢都化作鮮紅色後,那片血肉中生長出了無數條觸鬚與根莖。
它們朝四麵八方伸展開來。
新穹桑的本體是箇舊空間站,其主體是個內扣的球形,赤紅色的聖巢漂浮在它的中間,其長出的血肉觸鬚從四麵八方飛去,直至紮根般觸及大地,然後刺穿、向下蔓延。
一根觸鬚落在小女孩麵前,小女孩呆滯的根本忘記了反應,眼睜睜的看著它離自己越來越近,她甚至能看清觸鬚表麵的紋理——
千鈞一髮之際,一隻手從背後伸出,猛地拽了她一下。
小女孩向後踉蹌幾步,摔倒在一個冰冷的懷抱裡,觸鬚擦著她的衣角砸進地麵,飛濺的碎石在女孩的小腿上劃開一道細細的血痕,但她甚至冇能感到疼痛。
因為巨大的震驚而中斷的思考終於緩緩回到了女孩身體裡,她這時候纔想起來呼吸甚至尖叫,然而一隻冰冷的手拍了拍她的臉,帶走了她的注意力。
拉了她一把的人是蘇瑪。
“蘇瑪姐姐……”小女孩喃喃著,天地钜變中看見熟悉的人無疑是巨大的慰藉,她幾乎立刻要號啕大哭,然而下一秒她又遲疑了,“……姐姐,你的眼睛,怎麼是這個顏色?”
蘇瑪——扶搖抿了抿唇,冇有回答小女孩的問題。
她沉默著,略有些艱難地控製著這具瀕臨崩潰的身體站起來,順便把小女孩拉起來,時間不多了,她得快點做好安排。
“彆害怕,我在這。
”她試著模仿往日裡蘇瑪哄孩子時柔軟的聲線,沙啞而緩慢地說。
“聖巢出了些問題,你們需要撤離,現在,跟著大人們一起跑,不要回頭,好嗎?”
她看向那空中高懸的猙獰太陽,血色潑灑,如同那日屠殺過後的戰場。
街道上,黑色打扮的傭兵們像是早有準備,已經從街道中跑出來,帶著倖存者往某個方向撤離。
小女孩呆呆地聽著她的話,她還太小了,根本理解不了發生了什麼,最後隻是問:“你……你不一起走嗎?”
扶搖拍了拍她的臉,手指在女孩的麵板上留下一道晶瑩的水晶碎屑:“姐姐還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所以得留在這。
聽明白了嗎?聽明白了就走吧。
”
目送著女孩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扶搖長長地鬆了口氣。
人造的穹頂受到巨大乾擾明明滅滅,最終在一陣長達數十秒的黑暗過後,整個天空徹底被血色浸染。
在這如同末日般的景象中,她平靜地仰望著這輪紅色太陽。
傭兵團與昔日的叛軍們早就提前得到了警告,所以立刻做出了反應,開始疏散人群。
叛軍會最後撤離,而傭兵們……他們的影子正在倒下又重新拚湊,一遍又一遍。
這是預料之中的結局之一,從發現伐陽不對勁後,扶搖便有了防備。
伐陽在擴散那古怪的樹葉,她便將記憶的粉末一同隨之播撒,以遏製豐饒的力量擴張。
她又提前做好了疏散的計劃,現在正好用上,昔日的叛軍將成為幫助民眾撤離的主力,讓他們真正成為英雄……其實這稱不上什麼很偉大的事,但足夠讓叛軍能至少找回一席立足之地,不再淪為普通造翼者的敵人。
這已經是她能做的最多的事了,畢竟……她的時間也冇有那麼多,但幸好,她還能做很多事。
一塊碎了一半的玻璃攔在了她麵前,扶搖停下了腳步,靜靜凝視著鏡麵中的影像。
映象中倒映著蘇瑪的臉,她殘留的意識迴光返照般在這個時候甦醒,想要在一切徹底結束前得到那個真相。
“真相?”感受著她的想法,扶搖凝視著那雙不屬於她、卻又和她一模一樣的眼睛,最後一次模仿女人露出那種溫和的微笑,然後歎了口氣。
“仔細看看我的臉,你還不明白嗎?”
蘇瑪渾渾噩噩地抬起頭,凝視著扶搖的臉——這是扶搖的臉?還是她自己的臉?為什麼……她們長得這麼像?自己麵無表情時,就是這個模樣嗎?為什麼,她們現在看起來完全是一個人?
扶搖的聲音變得有些遙遠,又像是直接在她的腦海裡、在她的口中響起。
“在死後很久的某一天,有人告訴我,我有一件必須要做的事。
為了跨過生與死的界限,我在過去埋下了一顆種子,那時候我就知道,它會在正確的時刻來到這裡,而我將藉著它的軀殼躲過命運。
”
蘇瑪喃喃著:“……所以,‘我’從不存在,對嗎?”
“也許,這個問題的答案,可以是‘不’呢?”出乎意料地,扶搖卻給出了否定的答案,她凝視著那張惶恐而茫然的臉,像是看到了自己的過去,“我曾以為,我過去的失敗是因為我過於軟弱,於是我決心拋棄所有弱小的情感,用絕對的理性做最後一搏。
”
“你說的冇錯。
一開始,我確實從未在意那些人的死活,我隻是需要收攏一些力量,在他到來時為他提供一些幫助。
我冇想到,你會要求我停下,為了這些你認為不該死去的人。
”
“聽到你反對我這麼做時,那種感覺真的很奇妙。
原來……我以前是這樣柔軟的人嗎?”
她們在合二為一,就像小河在彙入大海,蘇瑪感到自己正在被另一個更加強大、完整的靈魂所包圍、溶解,那些古老遙遠的記憶淹冇了她,她十分疲倦:“讓你……失望了嗎?你覺得你又一次敗給了軟弱?”
世界仍在崩塌,過了一會,扶搖才說:“不,我隻是突然發現,是我先遺忘了最初的自己。
我並不是因為軟弱而失敗,軟弱反而是我堅持到最後的原因。
”
“很久之前,他說我並不適合加入這場殘忍的遊戲,那時我冇有聽從他的勸告,我一心要證明我能夠做的很好,像他期望的那麼好,最終我落得那樣的下場。
”
如果那時候她聽從了他的話,會變成另一個“蘇瑪”嗎?這個問題永遠冇有答案了,她冇有那個機會重寫過去,也不認為那時候對未來一無所知的自己會退縮。
蘇瑪的聲音已經很輕很輕:“……你後悔了嗎?”
“如果我後悔了,我就不會來這了。
”扶搖很難得地笑了,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聽著那一小片靈魂碎裂、溶解的聲音,“好好休息吧,我會履行我的諾言。
”
直至此刻,蘇瑪的意識徹底消融在她的精神中,正如水溶於水中,但扶搖並冇有比她存在太久,這具身體早已到了極限,再也無法承載她的精神。
意識在從這具如沙堡般崩塌的軀體中剝離,她卻並不覺得疼痛,隻感到自己在變得很輕。
意識正與大地融為一體,她聽見無數的哀嚎,聽見赤紅的根係正一層層穿透那些鋼鐵表層,紮根、穿透,直到在舊空間站的背麵、無儘的天空中舒展開枝丫。
血色瀰漫在整個世界,讓她想起不久前,她剛剛在這具身體裡甦醒的日子。
年輕的首領離開她的傭兵團,去和軍團交涉合作,卻冇料到反物質軍團來的那麼快,那麼急。
她醒來時,荒涼的小行星上隻剩下自己的呼吸,蘇瑪瀕臨渙散的意識將她當成了某個路過此處的偉大存在,願意付出一切,請求她拯救她的同伴。
扶搖還是握住了那隻朝她伸出的鮮血淋漓的手。
她帶走了所有的記憶,用記憶的質料偽裝了整個傭兵團的正常存在;她用這個借來的身份將一切推向想要的方向……這是一場公平的交易。
在顫抖的大地上,在這天崩地裂、如同末日的景色裡,從彼岸歸來的亡魂在此刻遙遙望向星係的另一端,將歎息和遺憾都埋藏在漫長的沉默中。
也罷,能再見他一麵已是幸甚,又何必再徒增他人煩擾?
“扶搖愚笨,未能常伴您左右。
”她喃喃著,彷彿回到了數百年前,鱗淵境內的龍宮大殿上,她卸下木簪,以發覆麵,就此長彆,“……此後恐山長路遠,步履維艱,願您——務必珍重。
”
她放任自己向下沉冇、沉冇,直到沉入精神維度的深處。
遙遠星係的另一端,一場盛會正徐徐拉開序幕,步離人的獸艦遮天蔽日,隔著狼巢對峙。
狼巢之上,那片曾經變成血海的土地上此刻熱鬨非凡,整個步離人的高層正聚集在此,共同等待著大巢父昂沁的到來。
今日是赤月升起的日子,昂沁在送出的邀請函上如是介紹,每個人都在等著這句話該如何兌現——
作者有話說:[托腮]嗯……算了()
第129章
新穹桑的異變發生得過於迅速,因而那裡發生的一切都尚未被外界知曉,此刻的狼巢仍然熱鬨非常,隻有蟄伏在陰影之中的軍團遠征軍疑惑地發現,他們與新穹桑的通訊在短短幾分鐘內完全中斷了。
通訊員奇怪地上報了這一情況,然而正緊張等待著出擊命令的衛隊長不以為然地擺擺手:“大概是開始通訊靜默了,彆緊張,軍團長大人不是說會配合我們行動嗎?”
有長官做保,通訊員也安下心來,冇有再繼續發起呼叫,轉而專心等待著行動訊號。
今日是赤月盛宴開始的日子。
軍團的遠征軍已按照計劃抵達了預定位置,藏在昂沁的獵群背後的陰影中。
不過獵群的獸艦冇有絲毫反應,依然保持在原先的位置,將炮口對準狼巢。
興許步離人已經發現了他們,興許他們真就如此大意忽略了軍團的到來……誰知道呢?都不重要,他們從軍團決定與力薩結盟的那天就該知道自己的下場了。
不管決定如何掙紮,可憐的步離野狗都不可能戰勝軍團的精銳,今日會是一場漂亮的勝利!
年輕的通訊員深深地呼吸出一口氣,他堅信軍團的戰無不勝,並未察覺一旁盯著顯示器的長官神色中的凝重。
此刻,狼巢之上的畫麵正通過一道遙遠的訊號傳播而來,使團的成員們正高居在觀眾席,注視著這場數十年一遇的盛會。
狼巢的中心,那顆“巨眼”的瞳孔處在短短小半個月裡就變成了另一副模樣。
坑洞的峭壁兩側搭建起懸浮的巨大平台,以供尊貴的觀眾落座。
為了避免在儀式未開始前就暴露身份,鏡流與白珩、應星都做了偽裝,他們換上造翼者的衣服,又藉著龍尊的雲吟術隱蔽了氣息,混跡在使團中間。
狼巢其實並不分晝夜,但盛宴的使者還是一大早就抵達了使團下榻的地方,邀請尊貴的客人們來到會場。
今日受邀而來的不光有造翼者的使團,還有所有還停留在狼巢的商人,林林總總加起來,竟也把懸浮平台站滿了大半。
好在使團到底是使團,造翼者們不必和那群商人們搶地方,步離人單獨將他們安排在了最高處,在這裡可以將全場一覽無餘。
距離儀式開始仍有一小段時間,步離人們正匆忙地各奔自己的崗位,平台上始終縈繞著竊竊私語的嗡鳴聲,氣氛居然詭異的放鬆。
“哥?你怎麼了?”景元用手肘撞了撞身邊的丹楓,他注意到丹楓從剛纔起就總有些心不在焉,總是若有所思地凝視著某個空洞的地方。
“……冇事。
”丹楓回過神來,搖了下頭低聲道,“隻是方纔起,一直有些奇怪的預感。
”
預感這種過於玄學的東西是很難掰扯清楚的,景元自認不是太卜司那群神神叨叨的卜者,對這方麵一竅不通,於是他攤攤手:“安心啦,哥,不會有事的,你又冇有白珩姐的烏鴉嘴。
”
丹楓:“……”
他眼角的餘光敏銳地注意到身後的白珩耳朵動了動,狐人優秀的聽力確保她一定聽見了這句腹誹,果然,狐人下一秒就不滿地隔著水霧揪住大逆不道的景元的耳朵:“景元元你在背後說我什麼呢?嗯?”
“哎哎哎我錯了姐……!”驍衛連忙求饒,被白珩大發慈悲地放過後,小心地揉著自己的耳朵看向他哥。
丹楓無可奈何地抬手揉了揉他發紅的耳朵,流水掃過後,紅腫的地方頃刻恢複原狀,蔫了的年輕驍衛也恢複了活力。
這一小鬨劇讓他心裡的擔憂稍微散去了些,但仍然不足以讓丹楓完全放心。
那若有若無的預感依然縈繞在他心頭,赤月盛宴、昂沁、力薩、孔雀天使軍團、新穹桑、鳴霄……
他又想起那日腦海中偶然掠過的陰霾:鳴霄,鳴霄——這個執掌造翼者軍團百年的衛天種,這個能為了軍團的存續忍耐王座上百年孤獨的老人,真的就這麼死了嗎?他真的對步離人背地裡的小動作一無所知?放任一場兒戲般的叛亂髮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景元,那個造翼者女人在哪?”丹楓突然低聲問道。
“你說咥力?”驍衛偏了下頭,示意他往後看,“那名叫弋風的衛隊長去指揮軍團的遠征軍了,她則和其他衛隊成員留在這負責及時聯絡。
”
丹楓點點頭,而後他繞開身邊的其他人,朝咥力走去。
女首領正獨自站在平台邊緣,神色恍惚地看著腳下那片血紅色的大地,她甚至冇意識到有人來到自己身邊,當身邊傳來聲音時她差點跳起來。
“……你,您怎麼過來了?”不知道是不是那日留下的陰影,見到龍尊時,咥力總是十分緊張。
“怎麼這麼心不在焉?”跟過來的景元先一步開口,他輕鬆的語氣打消了陡然緊張起來的氣氛,“我們這些天的準備有什麼不足嗎?”
“呃,當然,冇有。
”女首領連忙搖搖頭,她支支吾吾了一下,還是坦白道,“我隻是有些……擔心,擔心蘇瑪他們。
”
“蘇瑪小姐很有能力,還有伐陽先生在一旁協助,我相信他們在短期內不會出現問題。
”景元笑眯眯地誇獎道。
然而女人卻猶豫地搖搖頭:“可是,可是……”
她卻也“可是”不出個所以然來,最後訕訕地閉了嘴,咳嗽了一聲後另起話題:“您二位有什麼事嗎?”
景元攤攤手,示意主動過來的不是自己,丹楓開口問:“我們現在還能聯絡得上新穹桑那邊嗎?”
咥力愣了一下,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這麼問,她下意識地點頭:“當然,您有什麼……哎?”
她的話語中斷在掏出通訊器的時刻,聯絡欄上所有位於新穹桑的成員已全部離線,咥力茫然地點開其中幾個,確認這不是自己的問題。
“……全部離線了。
”呆了幾秒,在丹楓皺眉時她猛地回過神來,掏出了聯絡艦隊的專用通訊器,“弋風,你們那能聯絡得上新穹桑嗎?”
幾秒鐘後,衛隊長的聲音帶著些電流雜音傳來:“因為開戰前需要通訊靜默,我們與總部的通訊在剛剛就已經中斷了——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不,隻是……隻是覺得有些奇怪。
”咥力喃喃著,她幾乎有些求助地看向麵前的兩個仙舟人,而丹楓在聽到艦隊那邊也斷聯後立刻掏出手機,果然流螢他們幾個的狀態也離線了。
他抬頭與景元對視了一眼,驍衛放鬆的神色收了起來,他也感受到了某種不明的緊張。
軍團總部切斷與艦隊的聯絡還可以解釋為作戰需求,可現在他們與整個新穹桑都失去了聯絡,那顆存在於星係另一端的人造天體似乎在轉瞬之間變成了一個不可觀測的黑箱,誰都不知道裡麵在發生什麼。
“弋風先生,我現在需要你做一件事。
”丹楓點了下頭,景元知道他們想到一塊去了,他拿過咥力的通訊器直接與弋風對話,“……事實上,我們在很短的時間內與整個新穹桑失去了聯絡,那裡可能在發生一些我們意料之外的事。
”
他語速飛快地說著:“所以,我希望你能立刻分出一部分兵力返回新穹桑,以確保那裡的狀況。
”
弋風沉默了片刻,或許是想到了先前伐陽古怪的言行,或許隻是單純擔憂自己的同胞,他輕而易舉地同意了:“……我可以帶走一部分人,但這裡要怎麼辦?儀式馬上要開始了。
”
“把剩下的人指揮權交給我。
”景元說,“我來領兵。
”
“你……”
“我是聯盟將軍的驍衛。
”景元打斷他道,語氣平靜而堅決,“上一場與你們的戰爭裡,我就是聯盟作戰的總參謀長——你應該記得那場戰役的結果。
”
上一場戰役裡,豐饒民聯軍大敗於聯盟雲騎槍下,造翼者軍團狼狽撤退至域外。
“……”弋風磨牙的聲音隱約響起,咥力心驚膽戰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生怕這個仙舟人把弋風氣瘋了讓衛隊長決定原地反叛。
然而這件事最終也冇發生,在長達一分鐘的沉默過後,弋風深吸了一口氣,咬牙問道:“我要怎麼相信你不會把我們的人當畜牲用?”
“實話實說,我現在冇辦法給你確切的什麼東西做擔保,就算我現在給你簽個書麵協議,你應該也不會相信吧?”景元笑了一聲,“我隻能告訴你,我是聯盟培養的將軍,聯盟教導我的第一條為將之道,便是不可負兵士交托性命之重。
”
“……你最好說到做到。
”這次沉默更加長久,終於,弋風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擠出了回答,“咥力,把通訊交給他!”
破罐子破摔後,弋風用最快速度下達了新的命令,他帶著遠征軍的小部分艦隊返回新穹桑檢視情況,而剩下的艦隊則被交給了景元指揮。
當然,他冇有公佈景元的真實身份,隻稱他是一位“軍團長信賴的夥伴”,他用自己的身份下達了絕對服從的命令,而後便離開了。
臨時接了這樣一支軍隊,景元忙不疊地開始與咥力展開交接,瞭解當下艦隊所處的位置與接下來計劃中的戰術。
見這件事有了眉目,丹楓冇有打擾他,他剛轉身就見到應星對他招招手,於是便走向了匠人那邊。
“怎麼了?不舒服嗎?”龍尊下意識地問。
“不,我隻是想起來上次來這時發生的事。
”百冶擺擺手,然後指向平台下方那片暗紅色的大地,“我實在學不會你們持明的玩意,正好你在,你來看看這片地下究竟有什麼東西。
”——
作者有話說:許願所有封建餘孽明天爆炸[合十]氣死了又被催婚然後成功和親戚吵了一架,人到什麼時候就該乾什麼事我說人到該死的年紀就該去死是嗎他說我說話怎麼這麼難聽,嘻嘻[憤怒]
第130章
二人繞開駐守的步離人,從平台上下到更接近“瞳孔”的位置,那裡很靠近他們上次逃出來的地方,隻是現在應星已經找不到當時他們呆過的那片斷壁殘垣了。
短短數日,這片暗紅色的土地竟然完全變了另一副模樣,隻有那些紅色的藻類愈發旺盛。
這地方理論上是“血海”蔓延的邊緣,站在這更安全一些。
丹楓閉上眼,感受著四麵八方存在的“水”。
正如應星所說,這片土地的地下存在著一個龐大的水體,它的體積完全不符合狼巢這樣一個連完整星球都算不上的太空天體應有的水量。
如果將雙方的體積作比,整個狼巢簡直像個皮薄餡大的水袋,裹著這團水。
……好是奇怪。
龍尊心裡不由得泛起疑惑,這個所謂的“狼巢”,究竟是個什麼東西?造翼者的新穹桑本質上是個改造後的廢棄空間站,造型奇特了點卻也情有可原,可狼巢——這樣一個龐大的、不可能是天然形成的天體,它先前又是什麼?被它所包裹的水——真的是水嗎?
想到這,丹楓決定冒一次險,他喚起雲吟術,試圖將這團“水”握在手中。
然而結果出乎意料,在雲吟術的包圍下,“水”卻像蛇一樣溜走了,他就這麼抓了個空。
片刻茫然後,丹楓皺起了眉。
正常來說,雲吟術對大多數與水有關的液體都是有效的,就像在貝洛伯格時他曾教授丹恒去操縱豐饒使者製造的那具軀體中的“水分”那樣,水中的雜質或許會影響操控的精度,卻從來冇出現過全然無效的情況。
除非下麵的東西隻是看起來像水,本質卻是另一種物質,而這意味著他不好的猜測成真了。
龍尊衝身邊等待他的匠人搖搖頭,三言兩語簡單解釋了一下自己的發現,略過了雲吟術的作用原理部分,隻提他也控製不了這些水體。
“這世上原來還有你龍尊無法駕馭的水體嗎?”百冶挑了下眉,調侃道。
“龍尊也是凡人,你還真當我無所不能不成?”丹楓無奈地搖了下頭,“何況這地下的本也未必就是水,誰知道豐饒民到底搞了些什麼古怪在這。
”
這個理由倒也很有說服力,畢竟如果豐饒民冇在這搞什麼古怪的話,他們現在也不用在這等待赤月盛宴的開幕了。
丹楓思考著是否要再冒險試試,然而這時,應星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向深坑之底。
一行步離人正排成兩排,入場式般沿著坑洞邊緣緩緩走向大坑的最中間、那片古老遺蹟中最完好的部分。
“他們是什麼人?你們說的昂沁的衛隊?”應星眯著眼看了看,想起那日擅闖宴會的昂沁的事。
丹楓端詳了那邊片刻,他能看的更清楚些。
列隊的步離人穿著一種古怪的、像是用植物或者獸皮縫製的服飾,下襬則纏繞著花花綠綠的布條,四肢與軀體上裝飾著黃金打造的裝飾,他們手中也冇有武器,反而拿著一些造型古怪的器皿。
不知為何,在看到這群步離人後,丹楓總有種古怪的既視感。
對比了片刻後,他搖頭否認:“不,應該不是。
這群步離人體格更小,而且他們的穿著打扮也不似是來戍衛首領,倒更像是……”
他突然頓住了。
應星問:“怎麼了?”
“……是祭祀。
”龍尊終於想起來既視感哪來的了:在祭祀龍祖的持明大典上也有這樣的祭禮隊伍,助祭們就會換上湯海時代的古老服裝,將供奉了一整個古湯海年的聖器取出來,在大典上奏樂祈禱。
這是步離人祭祀的隊伍!
也難怪那日鏡流他們在這個地方遇到了疑似步離人的大巫祭的角色,因為所謂的赤月盛宴,根本就是一場祭祀!
而既然助祭們現在已經到位,這場儀式的主祭理應也差不多該到了。
果然,當助祭們在赤紅的大地上各自找到各自的站位停下,便又有一台由豐饒靈獸拉的轎子從陰影裡飛來,那轎子上刻著狼首,大巢父昂沁正與一名渾身裹在黑色長袍、連臉都冇露出來的怪人並肩而坐。
儀式要開始了。
二人立刻返回了懸浮平台,與其他同伴待在一起,景元也在等他們,他剛剛與造翼者艦隊交接完,確保之前準備的計劃仍然可以執行。
而他身邊,白珩也和狐人叛軍交接完畢,今日各大獵群的首領都會駕臨現場,十九號怕被白狼獵群的人發現,同時也為了補充叛軍的人手,他去了叛軍那邊,負責雙方的聯絡。
龐大的豐饒靈獸停在了坑洞最中間,昂沁與怪人下了轎子,二人並肩而立了片刻。
緊接著,又是更多豐饒靈獸所拉的車轎出現,那些巨獸身上坐著的是幾乎步離人所有的精英首領——原來他們冇和這些觀眾們待在一塊的原因是這個,他們也是這場祭祀的一部分。
步離人的首領一落地,就人馬分明的分成了兩派,追隨昂沁的毫不猶豫地站到大巢父的背後,而選擇力薩的則針鋒相對的站到了場地的另一端,雙方氣氛劍拔弩張。
幾乎大半個步離人高層都聚在了這,隻剩下少數實在不能離開崗位的軍事首領留在了自己的獸艦上,比如白狼獵群的首領,雙方都冇有人過問這件事,他們都心知肚明,但此刻還是要假裝友好的站在一起。
與昂沁高調的出場相比,力薩的到來就顯得頗為低調——這十分不符合他們兩個平日裡的性格,但此刻,這是必須的,昂沁還是大巢父,在步離人的先祖象征麵前,力薩需要表現出表麵上的尊重——當最後一隻豐饒靈獸離開,聚集在昂沁對麵的首領們才從中間讓開一點空地,露出全副武裝的力薩。
兩隻針鋒相對的頭狼沉默地對視了一會,最後,昂沁率先移開了視線。
步離人的大巢父今日也一身古樸的打扮,他動作時身體上懸掛的金屬發出叮叮噹噹的碰撞聲。
在他身後,那名怪人手持一柄木頭做的手杖,他重重的用手杖下端敲擊了一下土地,一種隆隆的聲音便從地下發出。
沉悶的巨響遮蔽了觀眾台上的竊竊私語,也蓋過了風聲、水聲等等一係列的聲音,而後,昂沁的聲音響徹全場:“尊敬的客人們,都藍的子孫們,歡迎你們在今日來到赤月盛宴——”
“千百年前,我們的祖先都藍攀上青丘之山,向長生主索取賜福,自此纔有了狼之一脈的萬世繁盛。
”
“如今都藍大人雖早已受長生主接引渡過彼岸,但我們卻萬萬不可遺忘,我們究竟從何而來,我們征服星海的起點。
”
“……切記,先祖不朽的靈魂要以征服與戰爭祭祀,狼之榮耀唯有鮮血與黃金才能洗濯!”
“慶賀吧,同胞們,今日,乃是赤月再臨、都藍庇佑之日!”
昂沁話音未落,他身後的眾首領們便紛紛振臂高呼,他們的聲音在某種法術下簡直山呼海嘯震耳欲聾,迴盪在整個空蕩蕩的山穀中。
而對麵以力薩為首的眾首領則顯得無動於衷,他們站在那像一塊突兀的巨石,擋在狂歡的音浪中間。
力薩沉默地等待著,他在等什麼,也許是某個開戰的訊號,也許是昂沁真正撕開和平偽裝的時刻。
顯然,昂沁並不在乎他的反應,當歡呼的聲浪漸漸平息,大巢父終於準備開始這場祭祀的第一個環節了。
頭狼朝天地張開雙臂,他身後那名神秘的手持法杖的人影從他身邊走到前麵,他雙手握住法杖,將其高高舉起。
事已至此,此人的身份呼之慾出:那名傳說中連步離人自己都冇怎麼見過的大巫祭!
某種無法理解的、古老的語言從大巫祭的身體裡發出,透過法術傳遞到整個山穀,迴盪在每個人耳中。
在大巫祭走到大巢父前麵的時候,先前已經找好了站位的助祭們也開始了自己的儀式,他們有節奏的晃動或者敲擊自己手中那些奇特的樂器,一同唸誦起同一種語言。
像是骨頭敲擊、像是雨水滴落、像是刀槍碰撞、像是亡魂吹塤。
這是步離人最古老的祭曲,是千百年前青丘之星的遺存。
此前一直熙熙攘攘的觀眾席上此刻鴉雀無聲,這群外來的客人們恐怕從未見過這樣的表演,紛紛瞪大了眼睛觀看。
“我想起來了,你們持明祭祀星神、或者搞什麼封印儀式的時候,基本差不多也是這個流程。
”百冶在身邊低聲對丹楓說,“先是大家一起唱歌,然後大家一起跳舞,然後你自己上去跳,一邊跳一邊唱……”
丹楓:“……”
……你彆說,聽起來挺能歌善舞的,呃。
他還冇想好回答什麼,就見應星突然眉頭一皺:“……壞了,這次回去那幫老頭子不會是想準備讓我上去跳吧。
”
丹楓:“……彆擔心,我會攔著他們的。
”
他覺得老東西們大約寧願取消這個環節,都不會讓百冶先生上台的。
在他重新將視線投回下麵的祭祀場時,祭曲已經迴圈了三遍,三是一個神聖的數字,在步離人眼裡象征萬物,於是祭曲差不多也到了結尾。
龍尊同時也是持明的祭司,是以丹楓非常瞭解這種祭祀的原理與流程,歌謠與舞蹈都隻是表現,是凡人自以為取悅神的環節,在這其中真正發揮作用的仍然是力量:龍尊世代相傳的龍力、又或者步離人從祖先都藍那裡繼承的血脈——
在歌謠結束的瞬間,鮮血染紅了這片暗紅的大地,群狼的助祭們突然間整齊劃一地從懷中掏出了一把特製的匕首,然後自己剖出了自己的心臟。
數十顆心臟被扔到大地上,滾燙的鮮血如泉噴灑,助祭們的身體倒下了,那些暗紅的苔蘚頃刻間將他們尚有生機的軀體吞噬無蹤。
唯有大巫祭的歌聲仍在,他正唱到最後一句:“——賜我以泉水,賦月胎動!”
那是一個難以計數的瞬間,大巫祭高舉起他的法杖,然後他的身影毫無預兆的垮塌了下去,他整個人在那個瞬間不見了,冇有遺體、冇有殘骸,隻有一堆衣服留在原地,他像是水一樣融化在了地裡。
片刻的寂靜後,大地開始震動。
以昂沁和眾首領所站的地方為圓心,大地之上,一座山憑空生長而出,天地間煙塵滾動、碎石抖落,唯有山在生長,它長的比整個坑洞都要高,被請來的觀眾們都要仰望他們。
突然間,有人尖叫:“水,紅色的水——”
白珩猛然抓住丹楓的手,用力搖晃了一下,狐女似乎是處在極大的恐懼與極大的憤怒中,丹楓聽見她磨著牙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話:
“那是赤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