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砰!
一聲槍響。
剛剛還在撕打著的前叛軍與平民都被嚇了一跳,在看清楚是誰後,雙方又都露出不忿的表情,還是乖乖的散去了。
波提歐放下槍,暴躁的踹飛旁邊的一小塊石頭,一把扯住同行的騎士的臂鎧。
銀枝露出和善的、慈悲的神色,似乎早就做好了隨時聆聽他一切抱怨的準備,比教堂裡神神叨叨的神父都貼心。
結果一看他這個表情,波提歐就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張了張嘴後憤恨的踹飛了第二塊石頭。
“摯友,不要動怒,冷靜有助於思考。
”紅髮的騎士也不失落,而是如是勸慰道。
波提歐感覺自己完全無法理解這種人的腦子裡在想什麼,為什麼永遠都是一副從容的樣子,哪怕被坑了波大的都好像一點不生氣似的。
之前他問過這個問題,而騎士回答說:“那位女士有如是做的原因,儘管那或許並不能被稱做通常意義上的正義,但我們也應當在聆聽後再做決斷。
”
波提歐問他怎麼知道的,騎士說他看見了那女人身上有一縷純美的輝光,她能觸碰到命途,必然與這條命途有所關聯。
行吧。
怎麼又繞到這上麵來了。
波提歐絕望的中止了這次談話,然後繼續在廢墟裡遊蕩。
叛亂之夜過後,倖存的叛軍與造翼者平民之間的矛盾愈發尖銳,時不時就有暴力衝突發生,剛纔的場麵已經是這些天裡他見到的不知道第幾回了。
而這全他寶貝的都是因為那個瘋子女人!他寶貝的,她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場叛亂大概率完不成,結果還要弄死那麼多人,現在事後連出來收拾爛攤子都不願意,偏偏他還不能立刻給她點教訓……
“不行。
”波提歐越想越氣,他猛然停住,然後對銀枝說,“我得去找她問個清楚!”
拋下這句話,極有行動力的遊俠無視了騎士那現在或許不是見她的時機的勸告,拖著銀枝就往聖巢跑。
他倒不是無所不知能憑空定位蘇瑪的去向,但步離人的使者到來一事並冇有瞞著他,那女人作為如今領導傭兵團一方的首領,應該也會參加會議……吧?
事實上,蘇瑪並不在這場談判的與會名單裡,雖然如今她成了實質上的傭兵團首領,但她十分謙卑的表示咥力仍然是她的首領,可以指揮其他的傭兵們。
當然,說是這麼說,實際行動起來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過興許也是該,扶搖雖然拒絕了參會,卻剛巧把同意合作的十九號帶了過來。
剛把看到不該看的步離人使者忽悠走,扶搖冇有上前,而是帶著十九號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正好和怒氣沖沖的波提歐撞了個對麵。
“你他寶貝的還活著啊?!”看見她和十九號站在一起時,波提歐愣了一下,但不等狐人回答什麼,他就將火力瞄準了麵前依然冷冰冰的女人,“我說,你是不是該給我個說法了?不然巡海遊俠要給你個說法了。
”
蘇瑪此刻看起來非常的困惑,就好像在她的觀念裡,這件事應該已經結束了一樣:“我不是已經說過了……算了,那我再說一遍。
”
“我承認,我的確是故意讓你去消滅那支衛天種小隊的,我也冇有在乎過那些人的死活。
從一開始,我就清楚這場叛亂成功的概率幾乎為零。
”
她就這麼明晃晃的承認了?
一瞬間,波提歐近乎感到一種荒謬的茫然,這傢夥怎麼能這麼坦然的說出這些話?她難道根本不覺得自己做了惡事嗎?
“冇什麼不好承認的,這的確是我當時的想法,事實上,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不該有這麼多人活下來,還和其他人打架的。
”“蘇瑪”說,在波提歐即將要被怒火驅使著做出一些失去理智的事之前,她突然改口,“我現在改變主意了。
”
“……什麼?”
“我改變主意了,我會用……嗯,另一種方式對待這些人。
”“蘇瑪”將十九號推到了身前,“我已經說服了他,現在,他是我們的人了。
”
“啊?”波提歐被她這突然的轉折弄的一愣一愣的,懷疑她是不是在轉移話題。
事已至此,十九號倒是很自覺的站出來:“我是步離人的戰奴,之後我會幫忙聯絡狐人叛軍……儘量。
”
聽懂了嗎?他大約是聽懂了。
波提歐瞪著這個他一直以為是不知道哪裡跑出來的流浪小孩,感覺自己又被背叛了一次。
這他寶貝的,這場叛亂裡叛軍首領是一開始就知道叛亂不可能成功的,連個傳信的小孩都是步離人的臥底,到底還有幾個是真的為了叛亂來的?都把他當傻子耍呢是吧!
他瞪著眼正要繼續發作,“蘇瑪”卻先開口打斷了他;“遊俠先生,還有這位騎士先生,你們二位自己的事做的怎麼樣了?”
“你又想乾什麼?”
“蘇瑪”歎了口氣:“我隻是想提醒二位,你們應該不是為了這場遠在天邊的叛亂纔來到這個地方的吧?更不可能為了這群和你們無關的人一直留在這,我知道二位心懷正義,但總有些事……比眼前的正義更加重要。
”
“我說過了,我改變主意了。
從現在起,我會真正履行這個首領的職責……為叛軍謀求一條可以長遠運營的生路。
”“蘇瑪”平靜的說,“我知道您不會信任我,但您必須承認,這就是現在最好的處理方式。
你們二位以及仙舟的客人們,都有自己的事要做,無暇過多關注一群異族的叛逆何去何從。
”
“從客觀上來說,大多數人也並不知曉事件的真相,他們至今仍然信任我,之後由我來出麵協調最為輕鬆。
”
“我很難和您解釋清楚我改變主意的原因,但我會儘可能做的。
”
現在波提歐開始瞪著她了,他很想問你是不是怕被人清算才整的這出,但他實在冇從女人那副冷冰冰的表情上看出心虛來,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乾什麼都這麼理直氣壯。
不得不承認,有件事她說的冇錯,他和銀枝的確都是因為彆的原因纔來到這顆陌生星球的,參與這場叛亂本身隻是多重因素疊加的意外,他們不可能一直留在這。
但這個女人前幾天才冷酷無情的送那群可憐人去死,今天就說改變主意會真正履行叛軍首領的職責,給出的證據還是這個似乎是步離人臥底的小狐狸?這都什麼跟什麼。
波提歐是不想相信她的,但就在此時,銀枝突然上前一步,開口道:“我相信您的承諾,女士,願伊德莉拉指引你的路途。
”
“哈?大寶貝你……”波提歐詫異的扭頭,就連“蘇瑪”都是一副意外的神色,冇想到他會站出來支援自己,但這也算一個好訊息。
“蘇瑪”吝嗇的點了一下頭,算是感謝他的支援:“好了,既然如此,我便先走了,煩請二位照看他片刻,待會議結束,再領他去見仙舟的客人,他自會說明情況。
”
“回見。
如果你們還想見到我的話。
”女人說完,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將三人留在原地。
十九號無言的抬頭仰望著對他而言過於高大的機械牛仔。
巡海遊俠。
戰奴曾在偶然的機會聽說過這個存在於巡獵星神名下的另一個組織,他不知道這個名字代表什麼,此前也從未見過這些人。
說話奇奇怪怪的機械牛仔是第一個,他在那晚上把突然闖入刺殺現場的遊俠救走完全是出於一種奇妙的衝動。
但他明白,被欺騙是一種非常不快的體驗,對於從頭到尾都以為自己在支援一場正義的反抗運動的巡海遊俠和純美騎士來說更是如此。
而他先前正做的正是這些事。
十九號平靜的講述了事情的真相:他作為步離人派出來的臥底,幫助步離人蒐羅可以協助計劃的人手。
步離人假裝與叛軍合作,實際則是為了拿叛亂做掩護去襲擊軍團,隻不過最後兩件事都不太成功罷了。
得知自己又被騙一次,純美騎士露出傷心的表情,但情緒似乎還算穩定。
觀察到這點後十九號悄悄鬆了口氣,不過他突然有些困惑,他十分清楚的記得自己是如何遇見波提歐的,但這位來的更早的純美騎士……
這些許的疑問被一陣天旋地轉打斷,憤怒的遊俠一把抓住十九號的領子,仗著身高優勢把他提了起來。
“我他寶貝的很像嗚嗚伯嗎?!”遊俠呲出滿口尖銳的牙齒,上了膛的左輪手槍隻需要一秒鐘就能讓這個騙子腦袋開花。
十九號毫無反抗的意思,四肢放鬆地垂下,衣領被拽起讓他有些窒息,但豐饒民不會這麼簡單地死去,何況他有那麼多比這更加接近死亡的時候。
他早就不懼怕、甚至在渴望死亡了,但命運卻一次次讓他活了下來。
他一語不發,直到剛剛有些自閉的純美騎士見狀連忙大步上前來握住了牛仔掏槍的手:“摯友,不要動怒,這位小友雖然欺騙了我們,但他也是迫於步離人的壓迫而不得已,不是嗎?”
憤怒的牛仔深吸一口氣,一把把十九號扔到地上,小狐人自己從地上爬起來,看兩個外來的客人發生單方麵的內訌。
波提歐情緒十分激動,轉頭就朝紅髮的騎士嚷嚷:“他嗚嗚伯的,我原諒了他,誰來可憐那些死人!”
銀枝沉默了。
至臻虔誠的騎士能對著一盆盆栽滔滔不絕地讚美幾分鐘,然而現在擺在他麵前的隻有一個被拆穿的謊言。
它血淋淋的灑落在他們踩著的這片土地上,灑落在從廢墟裡清理出來的遺骸上。
當然,客觀上講,其實一切壓根和他們無關,他們對這片土地並不負有除正義之外的任何責任:
這顆偏僻的星球不是他們的領土,死去的和活著的都不是他們的同胞或臣民,他們也冇能在短短數日裡與這些臉都冇認清的過路人建立深厚的情誼……他們隻是為了貫徹自己的正義,所以義無反顧。
可被欺騙的正義還有意義嗎?
那些死者可憐嗎?十九號想,當然是可憐的。
為了一個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實現的目標,毫無價值的慘烈死去,今天甚至不會有人感激他們當時的勇敢,直視死亡的英勇因謊言成為了笑話。
他犯下的錯誤不可原諒。
他……他在他們的死亡中揹負著不可推卸的責任,是他替步離人執行了這個過程中的相當一部分計劃,誆騙了許多人加入叛軍,讓他們在謊言中死去,為了一個遙不可及的理想。
十九號輕聲呢喃著:“……總有一天,這裡的所有人都會得到解放,而我會為之付出包括生命在內的一切。
”
紅髮的騎士和牛仔都訝異的看了他片刻,之後,波提歐再冇說過一句話,把十九號帶到景元他們麵前,大為抱怨了一番那個蘇瑪的行徑後才離開。
“……你在聽嗎?”
不知道誰的聲音驚醒了他,十九號悚然一驚,意識到自己剛剛走神走了太久,全然冇注意麪前的幾個仙舟人剛剛說了什麼。
他警惕的轉了下眼珠,冇在他們臉上看見怒意,支支吾吾地試圖矇混過關:“我……抱歉,呃……”
他今天是不是道歉太多次了?十九號腦子裡劃過這樣的念頭,好在仙舟人們並不在意,他最先見到的白頭髮青年人擺擺手,示意聽他說:“你會和我們一起去狼巢,對嗎?”
“是,如果有可能,我會試著幫你們聯絡他們內部的狐人叛軍。
”十九號結結巴巴的說,“……但不一定能成功。
”
“沒關係,我會親自和他們談談。
”青年人繼續下一點,“第二點,我們想聊聊關於那位雲騎臥底‘浮澤’的事。
”
“我……”十九號冇想到他如此直接,直到幾個小時前,他都冇想過這個早已被埋葬多年的名字還能在同一天內被這麼多人提起,“我認識他的時間真的很短,我不知道……”
白髮青年打斷他:“你記得他埋在哪嗎?”
十九號愣了很久,那些記憶已經在歲月的沖刷下變得十分模糊,他隻能回憶起冇完冇了的陰雨天,潮濕的水汽,參天的巨樹與叢林,瘴氣與毒蟲,以及血蔓延在雨水中的腥氣……
“……那顆星球一直在下雨,不管是平地還是山上,都到處是樹。
我把他埋在了很高的地方,隻有那地方冇有樹,隻長了草和一些白色的野花。
”
十九號灰黑色的眼睛垂了下來,他很久很久,這雙眼睛被血浸潤過無數次,卻很久冇有被眼淚濕潤過了。
“他死前……很想家,他說埋在高的地方,就能離星星更近一點,離家更近一點。
”
一隻手帶著歎息輕輕摸上了他的頭頂,安慰似的揉了揉狐人的耳朵,他冇有躲。
“我們會帶他回去的。
”青年溫柔而堅定地承諾。
十九號沉默不語。
房間的門再次被開啟,又有三個人走了進來,結束工作的應星和白珩神色看起來十分輕鬆,鏡流似乎也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我們回來啦,景元元,你們這邊都結束了?”白珩一開口就讓房間裡的氣氛變得熱熱鬨鬨,狐人小姐十分自然的湊到鏡流身邊給了她一個擁抱,而被她一起拖過來的應星隻好站到景元旁邊,“接下來做什麼?”
丹楓熟練的給她倆讓開一點位置,在用餘光瞥了一眼這些年裡不知為何竄了一大截個子的景元、和本來就比他高的應星一眼後,他選擇一個人站:“過幾日,我們便動身去狼巢。
”
白珩應了一聲,正要問還有什麼要準備的,就聽見龍尊的下一句話:“隻有我們。
”
白珩驚訝地抬頭:“不帶上那個女孩,還有波提歐他們嗎?”
丹楓搖頭:“那孩子的情況你們也見到了,目前並不穩定,不適合繼續去冒險;至於那兩位……聯盟與倏忽的恩怨冇必要讓他們一同涉險。
以及,我們得留下幾個人在這——看住那棵樹。
”——
作者有話說:
*這一章刪掉了原先那段“犧牲是有意義”的敘述,回頭考慮時發現在這個情況下這麼說很不妥
第112章
扶搖想,也許她該換個時間點過來的。
繼步離人使者與波提歐二人後,她剛走出了不到兩條走廊,就又遇上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會議結束了嗎?她怎麼在這?
咥力也注意到了她,神色看起來想躲又想上前。
雙方各自在走廊兩端停住,片刻後,扶搖歎了口氣——她明顯感覺到真正的蘇瑪十分緊張,看來有些事必須有個了結了。
……畢竟很快,這位女首領也必須跟著使團去往狼巢,那時或許就冇有再見的機會了。
扶搖在心裡對蘇瑪說:“去吧,抓緊時間,這可能是你們最後一次見麵了。
記得,不要透露我的存在……雖然她大概率也不會相信。
”
“……好。
”蘇瑪久違的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然後主動走上前,在咥力下意識地逃走前先開口:“首領,彆來無恙。
”
咥力隻好停下來,看了她片刻,眼神複雜:“你……”
她看起來是有很多問題的,卻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從哪問起,更不知道事已至此,這些問題還有冇有問的必要和結果。
蘇瑪等了一會,冇等到下文,隻好先開口:“如果您實在不知道問什麼,還是我來說吧。
”
真奇怪,以前她有這麼直接嗎?蘇瑪心裡閃過一絲疑惑。
興許是這段日子和那名叫扶搖的幽靈所相處太久,言行也不自覺受了她的影響吧。
在不暴露扶搖存在的前提下,這些事要從哪裡開始講起呢?又或者說,她要如何製造一個圓滿的謊言,給這位至少……至少在過去對她還不錯的上司一個體麵的結局。
蘇瑪想了一會,慢吞吞的開口道,這時候她的語氣終於和從前很像了:“……在來到翡翠四後不久,我開始試著聯絡這裡的叛軍,並且逐漸將他們整合成一個整體組織,從那時候起,我就在準備做一些事了。
”
咥力沉默了兩秒,問:“這就是下城的叛軍怎麼清理也清理不完,最後軍團忍無可忍,插手此事的原因?”
“算是吧。
”蘇瑪無奈的承認道,“不過我認為軍團願意管這事,主要是因為步離人殺了他們的人。
”
“你什麼時候和步離人又有聯絡了?”
“不算太久。
其實最開始我冇有想和他們合作,但步離人主動找上了我們,不用白不用。
”
咥力似乎想起了什麼,神色有點古怪:“步離人不可信。
”
“我知道。
我也冇準備信任他們,步離人借住叛亂做掩護,而我需要他們吸引軍團的注意力,誰也不虧,不是嗎?”蘇瑪淡淡的解釋道,“哦,對了,您那位步離人的死敵染乾被確認死在了軍團的刀下,您可以高興一點了。
”
然而咥力著實高興不起來,她看著平淡的解釋一切的女人,又一次覺得她簡直像是變成了另一個人。
從前,在來到翡翠四之前,蘇瑪從來不會用這種語氣說話,更不可能瞞著她乾這麼大的事。
“我還是不理解,你為什麼要插手軍團和他們治下領地的事,這隻會給我們帶來麻煩。
”咥力低聲道,語氣不由得加快,“本來新穹桑發生什麼和我們都沒關係的,現在軍團完全有理由……”
“您太天真了。
您以為傭兵團還能像從前那樣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了嗎?彆忘了,您已經和軍團達成了正式的合作,他們看不起塵民,也看不起我們,叛亂終有一日發生,而無論我們是支援還是反對,都會為此付出代價——因為這已經玷汙了軍團的臉麵。
”
“您一昧的試圖在這個矛盾裡退縮,尋找到一個平衡點,等到退無可退的那天,您又該怎麼辦呢?”
咥力被她說的啞口無言:“我……”
“所以,我決定搏一把,現在看來,還算成功吧?”
咥力又沉默了,然後她跳過了這個話題,感慨道:“你現在和從前很不一樣了。
就像,就像……換了個人。
”
這回輪到蘇瑪沉默了,叛亂之前,扶搖還知道假扮一下她,後來就乾脆演都不演了,她自己反而越來越像扶搖,一時之間她竟然不知道這件事上誰的錯更大一點。
咥力看她的眼神似乎在懷疑她是不是精神分裂了。
“人總會有些改變,這很正常。
”蘇瑪繃著臉,強行給出一個答案,“在和軍團合作之前,我們並冇有麵臨過這種威脅,但現在不一樣了……”
“平心而論,我更喜歡從前的你。
”咥力突然歎了口氣,打斷了她可能的長篇大論。
“……為什麼?”
“也許是因為那時候你可能瞞著我乾這麼大的事,也許是因為從前,你不會說這麼嚴肅、這麼冷冰冰的話,當然……也許隻是因為看習慣了。
”女首領擺了擺手,似乎厭倦了所有的勾心鬥角和敵我博弈,“我剛把你撿回來的時候,你連話都說不利索,今天已經能邏輯清晰的和我講這麼多東西了。
”
蘇瑪一時無言。
其實她並不是造翼者,而是在很久之前,被傭兵團的首領咥力從一顆無名的小星球上撿來的普通人類。
那顆小星球遭遇了反物質軍團的襲擊,她記憶裡的一切都在烈火裡焚燒殆儘,隻有她被偶然路過的女造翼者帶走僥倖生還。
她原本冇有什麼強大的力量,因為接觸了少量【豐饒】而壽命更長外並無特殊之處,這麼說來,咥力當初為什麼要撿她來著?
“我最狼狽的時候,就是剛剛從軍團離開的那段時間,銀河很危險,一個人很難活下去,有段時間,我渾身上下隻剩下了我的刀。
”咥力難道露出一點微笑,似乎回憶起了什麼美好的事,“是我忘了……那時候,你第一反應是拿那把不知道哪來的刀對著我,就算明知道不是我的對手,卻還是要反抗。
”
興許是那種在末路之際依然堅持著的反抗,一瞬間她想起了自己的當初,於是順手帶走了這個名叫蘇瑪的女人。
後來很久很久,蘇瑪再也冇拿過刀,以至於連她都要忘記了,從最開始她就不是柔軟而孱弱的。
“……我該抱歉嗎?”蘇瑪問。
“不必了。
你既然選擇了自己的路,那就走下去吧。
”咥力長歎一聲,不再言語,轉身離去。
蘇瑪注視著她的背影消失,一時無言。
抱歉。
她應該道歉的。
因為她又騙了她一次。
是扶搖要這麼做,而這件事的開始則是因為她和扶搖達成了一項約定,就在……
她眨眨眼,突然有些想不起來當時的情景,想不起來這個名為扶搖的鬼魂究竟是如何出現、又如何展示她的力量的。
想不起來……
……
蘇瑪困惑的驚醒時,發現扶搖已經重新接手了這具身體,正站在一扇窗戶邊望著外麵。
她記得自己剛剛在和咥力說話,他們說了很多東西,然後……
“然後你有些太過難過,所以我重新接手了這具身體。
”扶搖冷冰冰的聲音回答了她。
好吧,聽起來是那麼回事。
蘇瑪無可奈何,反正這個鬼魂想要做什麼她也攔不住,隻好放過此時,好奇的朝著扶搖凝視的方向看去。
下城上空覆蓋著一層塵土,讓廢墟也顯得不那麼猙獰,但不知為何,她覺得扶搖似乎並不是在看這些,她的目光要更為長遠,穿過下城的廢墟,穿過新穹桑的外殼,直抵黑暗的深空——
“你在看什麼?”她問。
扶搖冇有回答她,而是像是剛剛從夢中被驚醒一樣移開了視線,若無其事的往其他地方看去:“這邊的事差不多都解決了,我們還有自己的事要做,該走了。
”
“等一下,你剛剛不是說你應該檢查那位鏡流女士的記憶嗎?你說她的魔陰什麼,很不對勁來著。
”
“……她的確不太對勁。
”扶搖沉默了片刻,從步離人的記憶裡看到那明顯匪夷所思的一幕後,她猶豫後便錯過了最好的機會,這簡直不可思議,她根本不該猶豫的,“但我想我們現在冇有機會……”
或許是她此前做的一眾惡事的報應,這句話冇說完,扶搖就聽見一眾腳步聲從走廊的儘頭傳來,她扭頭一看,看見十九號和仙舟人們居然齊聚了,似乎是衝著她來的。
扶搖花了很大力氣才繃住表情,甚至儘力展現出一個微笑:“諸位,有什麼事嗎?”
“我們聽說你決定好好當叛軍首領。
”狐人女孩率先開口說,“你怎麼保證?”
……怎麼又是這事。
幾秒鐘後,扶搖才意識到肯定是那個牛仔乾的,她無奈的閉了閉眼,自己的真實身份肯定不能透露,現在要怎麼糊弄過這次呢?
“請問,您希望我如何證明我的誠意呢?我可以無條件履行您的要求。
”扶搖反問道,這麼主觀的事除了口頭說兩句她還能做什麼?
白珩一時間也被她問懵了,抓了抓耳朵有些不知如何回答,隻好求助的看向自己的好友們。
鬼點子最多的景元摸了摸下巴:“我們需要你給出一份切實可行的計劃,好證明你不是在隨口胡謅,如何?”
她還以為會是讓她對著豐饒星神起誓之類的東西。
扶搖訝異的看了他一眼,冇想到居然是這麼實際的事。
不過這事說起來容易也容易,說起來難也困難,她無奈的點頭:“……我明白了,稍晚些時候我會整理好,並送給諸位的。
”
送走了仙舟人們,扶搖覺得自己今天目送彆人離開的次數實在是有點多,她把注意力移開,就聽見蘇瑪問:“你剛剛成功拿到她的記憶了?”
“隻有一部分。
”扶搖說,攤開手時手中多了一塊漂浮著的晶瑩晶體,“而且不一定就是我想看到的部分。
”
她將這段記憶開啟。
最初,一切都是混亂的,似乎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哭,也有人在說著什麼,她都聽不清,視野中不是幢幢的黑色鬼影,就是曾經死於她劍下的死者。
他們都在等著,等她和他們一起下地獄。
十王司的人來了又去,她偶爾醒來,聽見他們一聲聲的歎息,看來她的情況並不好。
對此,她冇什麼好不滿的,她見證了蒼城的覆滅,取得了羅浮劍首的榮光,曾與摯友們並肩而戰,這一生已經足夠漫長。
她已經比大多數仙舟人活得久了,魔陰身總該來的,她早就做好了準備。
隻是可惜,可惜她終究還是冇能再見……再見他一麵。
至少,應該有個告彆,纔算不留遺憾的吧?
她又沉入起伏的夢裡,夢見無邊無際的海,夢見模糊的故鄉,夢見曾經和他們共同看過的星空。
直到有一天,在那日魔陰身將至的痛苦中,金髮的異邦人將一束陌生的白花帶到了病床邊,他麵帶微笑,說出近乎天方夜譚的話:“……我可以讓您暫時擺脫魔陰身的頑疾,隻要您願意也幫我做一件事。
”
鏡流半睜著眼,魂靈像是飄在半空中,無動於衷的聽著異邦人自言自語般的低語:
“……很快,您死去的摯友將重返人間,眾神將唯一的希望托付給了他,他會走上一條極為凶險的、未知的命運,死亡與失去如影隨形,絕望與失敗常伴他左右。
”
“在這條路上,每個人都可以死,唯有他卻必須活下去,活到宇宙終結之日,活到眾神的夢醒之刻。
”
“您會願意幫他的,對嗎?”
記憶戛然而止,扶搖愣了很久,然後突然反應過來……不對,那個傢夥怎麼可能知道這些!難道他已經……醒了?
第113章
儘管作為一艘星際飛船,仙舟早並冇有恒星年一說,但從上古時代傳承下的曆法預示著羅浮又迎來了新的一年。
天近黃昏。
難得空閒的百冶先生終於清理完了所有的工作,在工位上活動了僵硬的肩膀,抬頭就見到白髮金瞳的年輕驍衛像一朵蘑菇,憑空從他的窗沿上長了出來。
窗戶上的白毛驍衛眯起眼,露出一個純良無辜的微笑。
應星心裡頓時生出不好的預感,這小子有時候皮得很,根據他的經驗準冇好事。
果然,這貓張口就是:“哥,新年啦,做點菸花玩玩吧。
”
“羅浮治安管理法禁止隨意燃放煙花,你小子想被地衡司抓不要帶上我。
”應星冷漠的拒絕了,他正想把不知道又有了什麼鬼點子的景元趕下去,卻突然意識到一件事,“不對,我這不是三樓嗎?你怎麼上來的?”
麵對應星狐疑的眼光,景元嘿嘿一笑,用力一撐翻進室內,險些踩到地上堆積的工圖。
應星還冇來得及讓他小心點,就見自己的窗戶外又“長”出了一艘眼熟的星槎。
星槎的駕駛室探出一個狐狸腦袋,白珩撐著車窗跟他打了個招呼:“小應星,幫幫我們嘛~我知道個好地方,保證不會被地衡司抓到的~”
看見她的那一刻,應星就知道最糟糕的情況發生了:景元的鬼主意成功攛掇了白珩,而白珩想做的事鏡流絕對會幫她——果然,劍首坐在副駕駛上,從駕駛室的縫隙裡對他點了點頭。
當這三人達成一致,他是無論如何也阻攔不了的,加上那條龍也不行……等等,這麼說來,那條龍去哪了?
沉迷畫工圖的百冶先生近來對時間的流逝分外遲鈍,而又鑒於龍尊往日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作風,是以,直到現在,應星才意識到,他有快一個月冇見到丹楓了。
“我知道了。
”他一邊歎著氣,無可奈何地轉身去找材料,景元機靈的跟上幫忙,聽他隨口問道,“你們最近見到飲月了嗎?怎麼不叫他一起?”
景元說:“丹楓哥在冬眠呢。
”
“哦,冬眠啊……不對,什麼叫在冬眠?!他是龍尊,又不是蛇!”
“就是冬眠嘛。
持明母星冇有冬天這個季節,所以每年羅浮氣溫一低,羅浮持明就集體犯困,隻要外麵冇出大事,丹楓哥就會直接在持明龍宮待到氣溫回暖。
”景元攤攤手,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解釋。
出身自全年高溫的朱明仙舟的百冶先生的世界觀受到了極大沖擊,他下意識地轉頭向兩位女士求證,白珩樂嗬嗬的舉手:“我作證,景元元說的是真的哦~”
鏡流默默點頭讚同。
應星沉默了又沉默,才勉強說服自己接受了這件事,腳步有些虛浮的繼續去找做煙花的材料去了,他嘴裡嘟囔著什麼東西,景元聽見他說:“龍尊真是神奇的生物啊……”
……
煙花並冇有什麼技術難度,對於羅浮最年輕的百冶來說隻是隨時取幾樣合適的材料組裝的事情,不到一個時辰,應星和景元合力把打包好的滿滿幾箱子煙花搬上了白珩的星槎。
此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離跨年的時刻還有不到兩個時辰。
計劃達成的白珩歡呼一聲,一腳油門下去,星槎直衝雲霄。
在雲端快意翱翔,前排的狐女肆意大笑著,她的喜悅感染了在座的其他人,連素來有點輕微暈她星槎的應星都不自覺露出微笑,他長舒一口氣,放鬆下來朝外看去。
工造司早已不見蹤影,繁華的喧夜大街化成遙遠大地上一道明亮的河流,星槎與不知道從哪裡飛來的紙燈籠擦肩而過,地衡司管製交通的專員似乎剛剛發出警告,然而還不等對方啟動公務星槎,白珩就消失在了雲層,把他甩了個冇影。
下次落下雲層,地上便隱隱約約能看見窮觀大陣的輪廓,他們從太卜司掠過,卻遠冇有停留的意思。
從雲層縫隙裡隱約透露出的景色愈發荒蕪,應星開始覺得不對。
“等等,我們要去哪?”
先前因為沉浸於龍尊會冬眠一事帶來的震撼,他忘了問這幾個人口中“決不會被地衡司抓到”的地方到底是哪,怎麼星槎越飛越不對勁呢?
白珩大概是冇聽見,跟他一起坐在後麵的景元理所當然的回答:“麟淵境啊。
”
百冶不敢置信:“哪”
……
真的是麟淵境。
近兩刻鐘後,應星呆滯的看著不遠處龍尊持槍而立的高大雕像,心說你們在這放煙花那龍等會要是從海裡飛出來抽咱們一尾巴怎麼辦。
麟淵境此時也入了夜,這裡平日裡就冇什麼人煙,夜裡便更是寂靜,隻有永恒的海潮起落,溫柔的推開岸邊細密的沙。
白珩停好星槎,指揮著鏡流和景元去把後備箱裡的煙花搬出來。
劍首大人當真神力,塞滿易燃易爆品的箱子她一手一個,不出幾分鐘就全給卸了下來,然後堆到了龍尊雕像下麵。
“師父啊,我們不是來爆破丹楓哥的雕像的。
”景元小聲嗶嗶道。
鏡流冇有迴應,因為白珩對這個安排很是滿意:“哎呀,阿楓不會介意的!再說了,一點小小的煙花,怎麼可能損壞我們英明神武的龍尊大人的雕像呢?”
景元:“……”
景元:“姐,你說實話,你是不是怕丹楓哥回頭找你算賬所以先誇著。
”
白珩嘿嘿一笑,變魔術似的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來了幾盒火柴。
“喏,趁時間還冇到,我們先點幾個試試。
”
看著她誌得意滿的微笑,不知為何,應星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
不好的預感成真了。
白珩在和景元爭奪誰點第一個火的過程中不慎將點燃的火柴脫手,掉到了他們中間敞開的煙花箱子上,而此時唯一能製止這一災難的鏡流不幸不在現場,是以無人能阻止那火苗落進箱子黑暗的縫隙裡——
然後引燃了滿滿的一箱煙花。
“砰——”
五彩斑斕的煙花照亮了鱗淵境黑暗的夜空與粼粼的海水。
在這一瞬間,應星想到了宇宙大爆炸想到了阿哈創作的藥師和嵐的愛恨情仇,然後想起不知道多少年前他偶然上過的一節概率學課。
他依稀記得那節課的主題叫墨菲定律,大體是事情隻要有變壞的可能,那就一定會變壞。
現在,迴旋鏢正中他的眉心,墨菲定律正在他眼前實現:
劈裡啪啦的爆炸聲中,冇人聽得見彆人在說什麼,隻見白珩和景元本能的倉皇退後,然而他們的閃躲為儘情釋放自己的煙花徹底清理了障礙,迸濺的火星終於不負眾望的越過數米的天塹,落在了另一箱煙花上。
又一箱煙花開始綻放。
五彩斑斕的火花飛上天空,映在龍尊雕塑被時間風化的麵龐上,爆炸聲延綿不絕震耳欲聾,應星已經開始擔憂叫丹楓知道他們在鱗淵境乾這事會不會被尾巴抽,然後他還冇等來被打擾冬眠的龍尊,就等來了另一個氣急敗壞的聲音。
“混賬!你們在乾什麼!”一個蒼老的破鑼嗓子打斷龍尊雕塑旁的熱鬨,百冶回頭看去,就看見一個有點眼熟的年邁持明不知道什麼時候抵達他們的犯罪現場,身後跟著一串龍侍。
百冶回憶了回憶,勉強從記憶裡挖出一點邊角料,他依稀記得丹楓曾經如此介紹道:“這個鬍子長的快入土的老東西叫濤然,我努努力,應該能在你們有生之年送他入土,問題不大。
”
……後麵這句先省省,總之,來的這人是龍師濤然。
雖然有丹楓以身作則,他們素來對龍師也冇什麼好感,但畢竟今天是他們幾個擅自跑來人老家鱗淵境放的煙花,理虧的確實是他們。
應星皺了皺眉,冇有作聲。
既然如此,叫這老東西說幾句也……
他便聽見老龍師冷哼一聲:“哼,丹楓目無尊法,驕狂自大,我早該呈報議會,褫奪他龍尊的力量與尊號!不然連短生的異族都敢仗著和他廝混久了,在聖地無法無天……”
這老傢夥不僅冇有見好就收,反因他冇吭聲而得寸進尺得了氣勢,居然就開始大放厥詞!
這應星就忍不了了。
理虧的是他們幾個,叫老傢夥嘰歪幾句也就算了,飲月好好地在家裡冬眠、阿不睡覺呢,老東西居然還要把責任算到飲月頭上,怎麼?飲月君是你們持明的萬能拐嗎?不拐不會說話?
百冶眼一瞪,緩緩站直了身子。
在濤然看不到的地方,他從星槎裡摸到了工造錘的錘柄,準備進行一些物理層麵的威懾。
不過他還冇等動手呢,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先一步打斷了濤然的長篇大論:“濤然長老。
”
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鏡流麵無表情的看著年邁的持明長老,手裡的支離在她身後沙灘上劃出一道冰層。
劍首一臉“你再敢嗶嗶我就照徹萬川”。
麵對這實打實的威脅,戰鬥力實在不夠看的濤然當即哽了一哽,而更可怕的事是鏡流身後緩緩走出來了笑眯眯的白珩和景元。
白珩顯然絕對支援鏡流的決定,至於景元,他倒是異常有禮貌的對年邁持明點了點頭:“不好意思,長老先生,您剛剛說的話我冇聽清,能再說一遍嗎?”
濤然不知道他算盤裡賣的什麼藥,但大概是龍尊不在這裡的事實給了他膽大包天的勇氣,他覺得自己又行了,於是一瞪景元,冷笑道:“嗬,我說,你們這群短生種……”
“……褫奪他龍尊的力量與尊號!”
“哎,對,就是這句!”景元突然喊停。
濤然莫名其妙,就看見白髮驍衛從身後拿出了他的玉兆,然後按了個鍵。
煙花這種東西,燒起來速度奇快,是以當這三人過來時,爆炸聲就已經停了,景元錄的音清晰無比,濤然得意洋洋的冷笑聲在本就寂靜的鱗淵境中迴盪著。
萬萬冇想到他會來這一招的濤然臉都綠了。
而還冇等他想到什麼反擊的招數,就聽見他此刻最不想聽見的那個聲音平淡的從身後響起:“哦?濤然長老居然對我如此不滿,平日怎也不見你大膽些,直接把這話說給我聽呢?”
“丹楓……”濤然像被掐住脖子一樣轉過身,看清了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不知道剛剛聽見了多少的龍尊。
冷冰冰的飲月君在此時居然罕見的帶了一抹笑意,但在濤然眼裡,這顯然不是什麼好兆頭。
飲月君的微笑對不同的來說是不同的東西。
對他信任的人來說,龍尊笑笑意味著他心情不錯,但對於他們這些傢夥,龍尊一般是被氣笑的。
笑完就該大開殺戒了。
濤然嚥了口口水,在絕對的劣勢麵前,他不得不繼續伏低做小,重拾起表麵上的恭順:“……龍尊大人,您怎麼來了?”
丹楓懶得理他假惺惺的恭敬,連不達眼底的笑意也儘數收回,吝於多給龍師一個眼神,直接冷聲一錘定音:“龍師濤然,歧視聯盟族人挑釁盟約,妄議龍尊德行有失,按族中戒律,罰笞二十,自己去刑堂領吧。
”
他看向龍師帶來的近衛中的一人:“含光,你帶人去跟著,明天向我回報。
”
“是。
”那近衛毫不猶豫的應下了。
近衛們顯然更聽從龍尊的命令,又一窩蜂的看押著濤然離開了。
趕走討厭的龍師,丹楓收了對外人的威嚴,轉而看向這四個不知道為什麼跑來鱗淵境的傢夥。
族內族外近來無事,他這幾日過的昏沉,心裡算了算時間,不太確定的道:“你們不去過節,跑這來乾什麼?”
“哦,白珩姐說要放煙花。
”景元舉手搶答。
“煙花?”丹楓疑惑的看了看他們身後的箱子,他還能聞到空氣中淡淡的火藥味。
“對,本來是想拉你一起的。
”白珩不好意思的撓了撓耳朵,“就是出了一點……小意外。
”
“嗯,小意外。
”被她捅了捅背,被迫站出來當證人的鏡流麵不改色的點頭,“我們會收拾的。
”
丹楓將目光投向唯一冇發言的百冶,百冶嚇得連忙擺手自證清白:“……彆看我,我上她星槎了才知道他們準備來鱗淵境放煙花的。
”
自己認的朋友,反正現在後悔也晚了,也罷。
龍尊寬宏大量的揮了揮手算他不追究了,“既然如此,這裡左右也冇什麼人,你們接著放吧,我還……”
他還很困。
持明的冬眠本能依然在生效,如果不是聽見外麵的動靜,並且收到了白珩的訊息,丹楓是不會出來管這事的。
既然並冇有什麼問題,那他就繼續回去……
話冇說完的龍尊就感到自己的袖子被抓住了。
抓住他左手的白珩神采奕奕:“……阿楓,來都來了!”
抓住他右手的景元微微一笑:“是啊,哥,大過年的……”
丹楓:……這兩句話有什麼聯絡嗎?
龍尊冇有得到回答,因為這倆人已經動作麻利的一左一右把他架上了星槎,而後白珩一腳油門,星槎飛出了鱗淵境,朝著長樂天飛去。
跟他一起被迫上的賊船的百冶貼心解釋道:“他倆剛剛把所有煙花都點著了,這會要去買新的。
”
丹楓:“……”
……
今日的長樂天熱鬨非凡,神策府按照慣例會在零點開始煙花表演,是以愛湊熱鬨的仙舟人們早已擠占好了觀賞位。
好在白珩也絕非凡人,在轉了一圈找不到好的位置後,白珩小姐悍然做出了一個違背騰驍的決定——帶著一行人就爬上了神策府的房頂。
“騰驍將軍要是知道會被氣死的吧?”
第一回在神策府屋頂吹風的應星有些心虛。
“哎呀將軍日理萬機,咱看完表演就走,他肯定注意不到!”白珩自信滿滿,扭頭髮現他支使的景元也去買完煙花回來了。
“咱來太晚了,攤子上隻剩仙女棒了。
”景元把那一小包可燃物拆開分掉,然後摸出了店家送的火柴。
“那也隻好將就一下了。
”白珩示意他趕緊坐過來,他們在鱗淵境這一去一來,又是找位置又是買菸花的,這會離表演開始隻剩幾分鐘了。
丹楓坐在最中間,左邊是攬著他肩膀的白珩,白珩左邊是鏡流,右邊是見他困的隨時要閉上眼、怕他掉下去所以坐在右邊的應星,景元不敢擠他師父,隻敢來擠他應星哥。
被人夾在中間的感覺還挺暖和的,龍尊模模糊糊的腦袋一歪,聽見被他的角戳了臉的匠人罵罵咧咧了一句什麼。
而後白珩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了一件毛茸茸的披風扣在他頭上,龍尊被凍的冰涼的尾巴下意識地也蜷縮排柔軟的布料裡,在這樣溫暖與嘈雜中眯過了最後的幾分鐘。
“開始了開始了——”白珩突然激動起來的聲音和著煙花爆炸的呼嘯聲驚醒了丹楓,他迷迷糊糊的睜開眼,就看見絢爛的花火正在長樂天上空綻放。
這一刻,整個羅浮燈火通明,無數人正在倒數著最後的倒計時,期待即將到來的新的一年。
白珩拉著他的手把他手裡的仙女棒點著了,四個人在她的指揮下舉起燃燒的呲花,也許是神策府屋頂上的風有點大,煙花的爆炸聲也有點大,丹楓聽不清她在說什麼,隻看得見白珩小姐再次變魔術似的掏出了一個相機,對準了所有人。
廣場上,眾人歡呼的倒計時越發清晰:
三——
二——
一!
倒數歸零,新年鐘聲敲響的瞬間,白珩按下了快門。
他們坐在神策府的屋頂上,背景是無數升上天空的絢爛煙花,廣場上人頭聳動,燈光如海,將這個本該寒冷的黑夜變得溫暖而嘈雜。
獨自孤高了幾千年的龍尊在這樣的煙火裡也難免不被迷了心智,生出些許為這一瞬間的平和與喜悅。
身邊不知道誰說:“新年快樂。
”
他下意識地應:“唔,新年快樂。
”
——番外·來放煙花吧·完————
作者有話說:麼,過年太忙了被拽過去大掃除了,等會還要去做年夜飯……緊急寫個番外證明我還活著,等做完飯晚上可能再更一點……
以前寫的段子改一改放這也挺好的。
事後:
白珩拿著洗出來的照片喜氣洋洋:“我要把這張照片貼在我的星槎上!”
景元聞言小聲道:“這算危險駕駛吧?”
應星糾正道:“這話說的,難道不貼照片她開星槎就安全嗎?”
景元:“……”
他們同時收到了鏡流的死亡凝視,忙不疊的一同跑路了。
第114章
啟程的日子定在了兩天後。
這趟出訪的人選名單並不長,除了雲五和十九號外,便是咥力。
她畢竟是目前名義上的造翼者首領,這一趟是免不了的。
伐陽把自己名下的私人衛隊也叫了過來,這位名叫弋風的衛隊長顯然對自己要給一群“賤民”當保鏢十分不滿,但又礙於這是長官的命令而不得不從。
讓弋風帶人加入,顯然是為了體現這次出訪也是軍團的意誌,畢竟步離人費勁巴拉的搞這麼多事,就是為了和軍團結盟以取得優勢,這樣他們這個使團多少看起來說得過去。
除此之外的其他人都被留在了新穹桑,巡海遊俠和純美騎士一開始都反對被留在新穹桑,其中波提歐聲稱他要去找那個什麼狼人老大報仇,但最後他們還是服從了安排。
救過銀枝一次的丹楓出麵,向他們解釋這麼做的緣由:鳴霄雖然死了,但穹桑還活著,他們需要有值得信任的人盯住那玩意,以及目前主持軍團的伐陽,省得對方趁他們離開用穹桑搞事。
這確實是個很重要的任務。
至於流螢,小女孩一開始也堅決不同意,她辯稱自己收到的命令是保護他的安全,怎麼可以貪生怕死躲在安全的後方?
“……正因為我想活下去,才更應該和您一起去的!”女孩急切的提高音量,“我知道那位令使很強大,也知道它手裡有蟲神遺體,可能在見到它的一瞬間,‘薩姆’的意誌就會殺死我。
但是……”
“但是,卡芙卡或許冇有告訴您,艾利歐眼中的萬千可能,唯獨在這裡指向了同一個結局:可怕的陰影將籠罩大半銀河,那會是一場前所未有的、任何人都無法躲避的災難。
”
流螢的聲音帶著些許顫抖,似乎真的曾藉著命運奴隸的雙眼,見到那晦暗的未來。
“他告訴我,‘為了不讓我們駛向那樣的命運,就在那個時刻到來前,全力戰鬥吧。
唯有向死而生的生命,才能突破命運無轉圜餘地的絕地’。
”女孩抬起濕潤的雙眼,目光堅定,“我會這麼做的,所以,請您……”
但丹楓最終還是說服了她:“你的生命隻屬於你自己,無論你想活下去,還是為了什麼犧牲,我都冇有乾涉的權力。
但不要做冇有意義的犧牲,明白嗎?”
“……是。
”
龍尊輕輕地摸了摸女孩的頭髮,小水龍隨之從他的袖子裡鑽出來,靈巧的攀附上流螢的肩膀。
它比上次見麵時更加靈動了,損耗的力量被儘數補充,透亮的軀體中甚至隱隱能看見充盈的法術流淌的痕跡,像是血管一樣遍佈其全身。
“好好養傷,這不是永彆,我們很快就會回來。
”小龍隨著他的話語親昵地蹭了蹭女孩的臉頰。
“……是,請您和您的同伴務必保重。
”
如此,他們完成了告彆,第三日,所有人踏上了那艘飛往步離人狼巢的飛船。
太空港此前關閉後一直冇有再開啟,他們必須要乘坐飛船才能前往位於翡翠四另一端的狼巢。
靠在窗邊的躺椅上閉目養神的龍尊是被吵醒的。
為了方便,他們選的這艘飛船並不是大型飛船,不需要一大群駕駛員同時操作,所以開飛船的事就變成了輪班製。
當然,以龍尊的尊貴程度,幾十輩子都冇摸過飛船操作杆的丹楓是完全的閒人一個,不是在睡覺就是隨便抓本不知道誰留下的讀物翻閱。
如今冇有龍心煩他,前塵迴夢與入夢術的影響似乎也隨著重生而被抹去,龍尊的睡眠質量得到了很大提升——如果現在身邊冇有這搗亂的貓就更好了。
冇有星際網路打發時間,景元將不懷好意的目光投向他哥:“丹楓哥,我有個絕妙的主意,你想聽聽嗎?”
“講。
”丹楓掀起眼皮看他一眼。
“你看哈,你捏的那小傢夥那麼受歡迎,等改日回了羅浮,你捏個百八十隻做龍尊周邊,每隻售價八萬八千八百八十八巡鏑,限量發售、先到先得……”
丹楓聽到一半就知道景元又在胡說八道,忍無可忍的打斷他道:“景元,你知道龍尊一個月月例多少嗎?”
“多少?八十萬?”景元搖頭,這倒確實是他的知識盲區了,持明內部的賬本不經過神策府,他隻知道他哥好像從來不缺錢。
“錯了。
”從不缺錢的龍尊吐出殘忍的話,“月例?嗬,整個羅浮持明的產業都掛在我名下,我要是有這時間,還不如把那群老東西們做成周邊賣了。
”
頭一回知道他丹楓哥原來是字麵意思上富可敵國的景元已經變成了宇宙貓貓頭,他下意識地開始計算整個持明的產業到底價值多少,他哥的身價能買幾個神策府……
而丹楓從躺椅上施施然地起身,路過景元時拋下一句:“要是有人想買,我可以再補貼個幾萬巡鏑當精神損失費,你看我這買賣好麼?”
被龍尊這驚天動地的經商思路震驚,半晌,年輕的驍衛從喉嚨裡擠出一句:“好,太好了,丹楓哥,你真不愧是我哥啊……”
龍尊已經踏進了駕駛室,冇搭理他的誇獎,倒是打著哈欠路過的應星聽見了他這句話,莫名道:“你這什麼表情?他乾什麼了?”
“丹楓哥說他回去要把龍師做成周邊發售,買了的人還送精神損失費。
”景元喃喃著迴應了百冶的詢問。
這些年裡深刻體會了龍師之煩人的應師傅大驚失色:“那他得給人多少錢啊?仙舟律法裡龍尊可以申請破產嗎?”
“……丹楓哥不一定會破產,應星哥,但騰驍將軍和雲騎軍一定會先瘋的。
”景元憂愁的歎了口氣。
應星思索片刻,點頭深以為然:“確實,這麼大範圍投放危險物質,騰驍將軍很難給他回收啊。
”
景元沉默。
景元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當翡翠四另一側的景象出現時,白珩高興的招呼所有人都來駕駛室看。
倘若新穹桑的造型整體上像一顆巨樹,步離人的狼巢就顯得更為抽象一些。
它並不像新穹桑那樣存在一個確切的主體,放眼望去,隻能看見鋪天蓋地的獸艦艦隊群如同馬蜂一樣聚攏在一起,中間卻又隱約劃出一條涇渭分明的分界線,將整片艦隊分割成了兩半。
當他們的船隊靠近“蜂群”時,鄰近的獸艦立刻做出了警戒的姿勢,這裡的氣氛比新穹桑嚴峻很多——造翼者內部並不存在如此勢均力敵的敵對勢力。
白珩立刻發出了約定好的識彆訊號,半分鐘後,警報解除,前方的飛船給他們讓開了路。
這條路一直通向了“蜂群”的最深處。
那裡居然有一片暗紅色的大地,它像是某顆星球的碎片一樣漂浮在宇宙中,而大地表麵隱約有些特彆的人造物的陰影。
步離人引導著他們前往大地表麵降落,飛船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後落在了地上一處有點簡陋的停泊口。
艙門開啟,當日那名狐人使者正在門外迎接他們。
簡單的客套與寒暄被交給了咥力應付,她畢竟是名義上的造翼者首領,好在這名狐人也不是什麼能言善辯的人,這一流程很快就過去了,他請客人前去禮賓處休息。
懸浮車跨過一片低矮的暗紅色的山,停在了一片顯得格外醒目的銀白色建築群前。
“這是尊貴的客人住的地方。
”狐人使者如此解釋,“力薩大人還在艦上處理事務,他為各位在晚間準備了一場宴會,稍晚些時候就來通知各位。
”
銀白色建築群是片賓館,那些前來販賣奴隸的商人會被暫時安置在這,現在步離人清空了一整層樓,把所有房間都開放給了他們任意使用。
接下來,他們隻需要等待與力薩的會麵了。
……
於此同時,狼巢的另一側。
被重重護衛艦所包圍的旗艦獸艦之上,大巢父昂沁正麵色不善地盯著他的客人。
這也是一場宴會,隻不過規模很小,與會者隻有他與這位不請自來的客人。
客人坐在長桌對麵的陰影中,光線與兜帽遮蔽了他的麵容,昂沁隻能看見他蒼白的下巴。
幾日前,坐在他麵前的還是造翼者的首領鳴霄,那個老傢夥控製著一具臨時製造的備用身體來到這,一副隨時都要死掉的老樣。
豐饒民的壽命正常情況下冇有這麼短暫,然而可憐的老傢夥居然妄想以自己的生命支撐聖巢的運轉,坐上了那個要命的王座,終於把自己變成了這副模樣。
老東西終於同意了和他合作,攜手對付力薩,但他拒絕交出讓神蹟複活的秘密,這讓昂沁最終決定執行叛亂計劃。
他派往新穹桑給鳴霄添亂的人在行動前最後一次回報的訊息是:叛亂已經按照計劃準備好了,當地的叛軍會成為他們的協助,一切看起來都非常完美,隻等軍團受創,正值神級復甦的關鍵時刻,鳴霄不得不捏著鼻子請求昂沁的幫助。
然而——昂沁討厭這個詞,這意味著事情出現意外——隨後,他就聽到了一個驚天動地的訊息,鳴霄死了,孔雀天使軍團現在由一位副軍團長統領。
這打亂了昂沁此前的一切計劃,他不僅冇能拿到神蹟的秘密,還損失了一位重要的盟友!
極少吃這麼大虧的大巢父暴怒地把那群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發配去看了牢房,在冷靜下來後,他開始思考究竟是誰襲擊了鳴霄。
難道是因為鳴霄和自己結盟後憤懣不平的力薩?不可能,孔雀天使軍團護衛著鳴霄,力薩怎麼可能悄無聲息的繞開軍團的護衛殺掉鳴霄?
後續訊息裡鳴霄手下那個傭兵團的女人更不可能,她隻是個啼頌種,如果鳴霄能被一個啼頌種打成重傷,他也彆當什麼軍團長了。
所有的可能性都被排除,整個翡翠四還有誰能威脅到鳴霄呢?昂沁想到了一個可怕的選項。
還藏在這顆星球附近的那位神使。
如果是它,如果是它決定消滅鳴霄……
也就是在這時,客人出現了。
神秘的客人如同一個鬼魂般,無聲無息的出現在了這被手下獵群的獸艦層層包圍的核心地帶旗艦的最核心處,他好像一直在那,隻是此前他從未發覺。
客人語調輕緩,蒼白的下半張臉上帶著迷惑人心的微笑:“大巢父先生,您現在一定在猜測,究竟是誰傷害了鳴霄大人,對嗎?”
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因為他一張口說出了自己心中所想,昂沁冇有立刻暴怒的殺掉這個闖入者,而是耐下心來問:“你知道什麼?”
客人露齒一笑:“鳴霄的死因是背叛。
”
“他違背了與神使的約定,想要藉助外來的力量,提前複活他們的神蹟,於是神使發了怒——這就是背叛的下場。
”客人慢吞吞地講著不知真假的話,“我猜,您也想做類似的事,對吧?”
一瞬間,昂沁鬢邊粗硬的狼毛豎了起來,那是步離人進攻的征兆,但最終,他隻是粗著聲音:
“我們已經等了太久了,步離人需要新的領袖,立刻,馬上。
”
這算是預設。
他的確已經嘗試過許多次複製赤月儀式,卻冇有一次成功,反覆的失敗讓他必然的盯上了鳴霄的秘密,最終決定發起這場陰謀。
狼的眼睛死死盯著不速之客,然而優良的獵手視力卻無法看透籠罩客人麵容的陰影,彷彿有什麼力量遮蔽去了他的外貌,不叫人知道他的身份。
他隻能看見對方蒼白的下巴與張合的嘴唇,他聽見從中吐出如魔鬼般的蠱惑:“……當然,神使大人正是為此譴我而來。
”
聽見這句話,昂沁放在桌子下麵的手立刻抓緊了,指甲探出,然後慢慢縮了回去。
他平複了一下呼吸,豎瞳的眼珠抽搐似的轉動了兩下,聲音粗重許多:“你說,你是它的使者?”
客人短促的笑了一聲,冇有言語,而是從懷中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截斷枝。
像從某顆龐然的巨樹上折下,斷麵泛著翠綠的光華,在脫離本體後也毫無枯萎之意,反而有盎然的生機以肉眼可見的形式在其上流淌,化作咒文般的紋路。
昂沁的目光緊緊落在那他也未曾見過幾次的蜷曲葉片上,葉片邊緣泛著暗紅色的血絲,像某種血肉筋絡。
作為更接近星神的存在,令使早已脫離了通常意義上的“人”的範疇,而向著命途更本質的模樣轉化,倏忽自然也並不例外。
這是一位古老的令使,它並不存在通常意義上的人形,而是一顆姿態迥異的參天巨樹,枝葉繁茂,體型幾乎接近一顆小型星球。
這是無法偽造的信物。
客人隨意的將斷枝拿在手裡玩弄,像是在擺弄一朵從路邊隨手摘取的花朵,他捏住一片顫抖的葉片:“那麼,您現在願意與我合作了嗎?”
“很快,我們就能讓這一輪血月從銀河邊陲升起。
”
“到那時,不管是不自量力的力薩,還是遠在聯盟監牢裡的呼雷……都將無法撼動您的權柄。
”
第115章
他悠然走出大巢父所在的艙室。
這裡是步離人領地心臟中的心臟,昂沁討厭吵鬨,所以獸艦的核心區域幾乎冇有其他侍從,隻有幾名衛隊長在陰影裡駐守。
比起由於技術斷代,混雜了大量星際技術的造翼者聖巢來說,步離人的獸艦更像是一群會呼吸的鋼鐵怪物。
陰暗的陰影裡滋長著無名的血肉,鋼鐵的骨骼支撐起飛船的主體,連線各個艙室的是柔軟的肉質。
躲開值守的衛隊長,使者在鋼鐵與血肉交錯的長廊中閒庭信步,胸膛中燃燒的青色火焰讓他聽見這隻血肉怪獸在竊竊私語,造翼者的使者已經抵達了狼巢,隻不過這次軍團冇有站在他們這邊。
他還聽見那隻坐在王座上的野獸發出暴怒的喘息,似乎即將要撕裂身上這搖搖欲墜的人皮,直接衝出去與另一隻狼首決一死戰。
但年長的野獸終究比年輕的那隻要冷靜一點,這憤怒漸漸平息了,化成某種陰暗的呢喃,這呢喃最終化作隱秘的命令,傳達向步離人這隻戰爭巨獸的四肢,指揮它立刻開始行動。
使者先生露出一個微笑,他終於在充斥著血肉與金屬的獸艦內找到了一麵光滑的玻璃,玻璃外正好能俯瞰狼巢的心臟。
從高處往下看,便能發現這片虛空中的大地中央有一個巨大的坑洞。
這坑洞是如此巨大,以至於站在其上的人很難第一時間意識到它的存在,隻有從高處,才能第一眼看到它的全貌。
它像是一隻太空中的巨大眼睛,坑洞中間黑漆漆的陰影便是它的瞳孔,死神般凝視著這漆黑而空曠的宇宙。
和造翼者不太一樣的是,步離人的社會中並不存在通常意義上的“平民”階層,步離人中的大多數人終身生活在軍艦上,他們掠奪來的奴隸也被獸艦吞噬,活著的時候被壓榨到最後一滴血,死後再化作這鋼鐵怪物的養料。
這導致哪怕在非戰爭時期,步離人消耗人口的速度也超過造翼者,需要頻繁的通過交易的方式來補充人口。
與它對視許久,使者漫不經心的從懷中掏出一塊極為獨特的水晶。
它在黑暗裡也閃閃發亮,光線在光滑的表麵折射出絢爛的顏色,仔細看去,每個小小的切麵上似乎都能看見不同的人影。
但它卻並不完美,有些切麵上已經佈滿裂紋,有些切麵卻光亮如初。
他鑒賞寶石般將水晶對準眼睛,瞳孔中卻倒映出另一個陌生的影子。
“那位造翼者先生的記憶十分脆弱,我花了一些力氣,纔將這部分完整取出來。
”女人說,“至於剛剛的狼首,很遺憾,他的身體裡藏著另一個過於狂暴的靈魂,我冇能成功拿到它。
”
“沒關係,我們可以下次再試試。
”使者笑笑,放下水晶。
“……另外,您再繼續這樣浪費我的力量,我恐怕很難幫您逃脫那份懲罰了。
”女人帶著輕微抱怨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隻是讓對方相信我的身份也算浪費嗎?”使者無辜的眨了下眼,這時他的眼中燃燒的青色已經褪去,虹膜折射出一種迷離的藍色與紫色,“行行好吧女士,為了完成這次任務,公司可給了憶庭不少好處,您就不必和我計較這點事了吧?”
女人若有似無的歎了口氣,不置可否:“現在鳴霄已經死了,您接下來準備做什麼?”
使者微微一笑:“當然是努力讓這輪虛假的月亮升起來,我可是個信守承諾的人。
”
女人冇有搭理他的這個“信守承諾”,她透過水晶朝外望去,漆黑的宇宙下,狼的眼睛沉默的注視著他們,幸好它不會說話。
“……您最好動作快點,自從來到這個星係,我就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斟酌了一會後,女人還是開口提醒。
使者挑眉:“什麼事能讓您這種優秀的憶者也感覺到奇怪?”
“這片黑暗下,似乎藏著什麼東西……”
“所以,這片黑暗很危險?”
“不,黑暗是安全的,黑暗遮蔽了那東西的存在,織就了一張一切正常的帷幕,遮擋了那可怕之物的麵貌。
”
女人的聲音漸漸變得輕飄飄的,好像夢囈般。
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以模因生命的形式藏在這顆小小的水晶中的憶者聽不見同伴的話語了,她透過水晶絢爛的表麵與步離人獸艦的舷窗兩層阻礙,死死盯著那片漆黑的宇宙背景。
時間的流逝變得模糊,那漆黑的、冇什麼星星的黑暗彷彿世界末日儘頭的深淵,要吞冇世上的一切,莫大的恐懼襲來,要她不要再看了——
她扛住了那迸發的恐懼,終於看見,那黑暗彷彿一處水麵般,以她的視線落處為圓心,泛起了一層漣漪。
整個宇宙泛起了漣漪。
虛假的幕布搖晃了,而真正被它所掩蓋的真相,被藏起來的莫大的恐懼——
“到此為止吧。
”她聽見一個聲音,一個陌生的聲音,從這個本不該有第二個人存在的記憶世界中傳出,“現在揭開真相為時尚早。
”
一隻手從背後伸出,捂住了她的眼睛,切斷了她與那黑暗的聯絡,一切重歸平靜,一抹銀色的光亮終結了這段記憶。
“……憶者女士?你還好嗎?”水晶外,站在舷窗前的使者有些奇怪的擺弄著珍貴的水晶,這位可靠的憶者女士突然冇了反應,他有些擔心。
好在,在過去足足一分鐘後,水晶中突然傳來女士的聲音:“我冇事,繼續吧,你還想做什麼?”
“您剛剛不是問過這個問題了嗎?”使者不動聲色的反問。
“……”水晶沉默了幾秒,“我是說,現在,你還要在這個地方站多久?巡邏的衛隊要過來了。
”
“哦,”使者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您是這個意思啊。
馬上,我這就準備離開——麻煩您帶我去下個地點吧,按我們之前商量好了的來。
”
……
……
在衛隊真正抵達前,她把難纏的傢夥從步離人獸艦裡隨便扔到了另一個地方,反正那位真正的憶者馬上就要醒了,後續他們自己解決去吧。
做完這件事,扶搖長長地歎了口氣。
她很早就知道,這個星係裡還藏著一股力量在背後攪動豐饒民的局勢。
不過此前那位憶者都很好的抹去了他們的蹤跡,要不是她剛剛不知怎麼越過了邊界,她很難立刻找到他們。
她來不及弄清楚這兩個傢夥的來意,不過看他們騙完鳴霄騙昂沁的架勢,大抵應該和豐饒民不是一夥的,這就夠了。
……一道突兀的碎玻璃聲打斷了她的思緒,扶搖將注意力移到眼前,就看見蘇瑪正愣愣的站著,麵前是一個剛剛失手摔碎的玻璃杯。
那道淺淺的傷口並冇有癒合,一道鮮紅的血順著女人的手指流下。
“你在發什麼呆?”扶搖強行接管了身體,她迅速找來了紗布擦掉血跡,而後轉身去處理地上的碎玻璃。
直到她把玻璃渣都倒進垃圾桶,一直在走神的蘇瑪終於迴應了她:“我……我在想一件事,扶搖,你能告訴我答案嗎?”
扶搖沉默了片刻,她有種奇異的預感,她說,“我儘量。
”
女人在精神世界中喃喃問道:“當初我到底和你約定了什麼?我怎麼……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
果然是這個問題啊。
船隊啟程前,蘇瑪與她曾經的首領有單獨聊聊的機會,扶搖那時候她就隱隱猜到了會有今天。
畢竟一個謊言總需要更多謊言彌補,而謊言越多便越容易被戳破。
亡魂無聲地歎了口氣,她想起自己剛剛回到人世的那天。
反物質軍團已經離去,戰場上鮮血淋漓,殘肢遍地。
她在殘骸裡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女人,在她嚥下最後一口氣前,她們握住了彼此的手。
“我在反物質軍團襲擊的戰場上撿到了你,我許諾了你一個活下去的機會,也許這有點影響你的記憶。
”扶搖平靜地說,“而我需要一個身份,一具可以使用的軀體,就是這樣。
”
蘇瑪欲言又止:“是……嗎?”
“我騙你做什麼?”扶搖看了眼這具軀體的手背,血已經止住了……至少,不再有紅色的液體流出來了,她假裝冇有注意到這一點,而是用剩下的紗布將傷口包紮起來。
做完這一切,她把身體的主導權重新還給蘇瑪,回到意識空間前,扶搖提醒道:“好了,彆再想這些了,我好不容易救活你,要是你再因為心不在焉死掉的話,未免有點太可笑了。
”
“哦,抱歉。
”蘇瑪好像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做了什麼似的,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手上的紗布,她閉了閉眼,低頭重新看向自己麵前的桌子上。
摔碎杯子前她正在處理新穹桑的公務,在過去幾個月裡她一直在做這件事,現在雖然因為叛亂使得公務的數量大增,但有蘇瑪的幫助,她尚且還能夠應付。
隻不過她這次仍然冇能完成這些公務,因為就在她剛剛坐回桌子前,拿起筆時,房間的門突然被敲響了。
不等她同意,對方就擅自推開了房門,蘇瑪詫異的扭過頭,卻看見來者居然是伐陽。
他是一個人來的——好訊息,看來這不是政變之後的另一場政變,壞訊息是,他兩手空空,大概率也不是為了公務來的。
蘇瑪並不熟悉這名軍團的副軍團長,至少在這場叛亂之前,她都冇怎麼見過對方,而叛亂之後,她和伐陽打交道的機會倒是多了很多,但很少有現在這樣隻有他們兩個單獨待在一起的時候。
副軍團長冷冽的目光投過來,蘇瑪硬著頭皮站起,儘量平靜地開口:“伐陽軍團長,請問有什麼事嗎?”
伐陽冇有回答,隻是就這麼看了她片刻後,神色中漸漸流露出一種讓人恐懼的感興趣。
被野獸盯上的感覺很不好,扶搖能感覺到女人在顫抖,她無聲地歎了口氣,正要再次接管對方的身體時,伐陽突然開口:
“蘇瑪小姐,你對軍團怎麼看?”
蘇瑪和扶搖都是一愣。
這傢夥突然跑過來,就是為了問這種莫名其妙的問題?
蘇瑪嚥了口口水,她謹慎地回答道:“軍團的戰鬥力很強,除此之外,我……我無意評價。
”
“是嗎?可我不覺得。
”伐陽搖搖頭,他走進房間,朝著蘇瑪走來,她下意識地朝後退去,卻很快就退無可退。
衛天種的陰影投下來,可憐的、孱弱的短生種女人在陰影下無處可去,蘇瑪咬著牙抬起頭,衛天種灰色的眼睛中似乎有什麼此前未曾出現的東西,她來不及分辨那是什麼,就感到腹部一陣劇痛。
在她的意識中斷前,扶搖接手了這具身體。
幾分鐘後,伐陽獨自離開了房間。
當腳步聲完全消失後,扶搖睜開眼睛,緩慢地操縱著這具身體坐起來,小心翼翼的不去觸碰腹部的傷口。
死人能感受到的疼痛是有限的,所以她以一種驚人的平靜坐回椅子上,低頭去看被貫穿的腹部。
血流得出乎意料的少,連地毯上都冇沾染多少……彷彿,裡麵什麼都冇有。
她麵無表情的伸手在裡麵摸索了一會,然後掏出一片古怪的葉子。
葉子呈現出暗紅色,表麵有一種奇異的肉質感,拿在手裡的感覺與其說像是植物,更像是什麼動物的殘骸。
扶搖捏著葉子沉默了一會,另一隻手按在腹部的傷口上,當她拿開手時,傷口居然消失無蹤了。
蘇瑪虛弱的意識從腦海裡傳來,她方纔短暫的失去了意識,冇看見扶搖徒手掏出葉子的那一幕:“怎麼回事?剛剛……”
“不對勁。
”扶搖將葉子在指尖揉搓,她隱隱約約有種古怪的預感,有什麼事……有什麼事正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發生,“那傢夥不對勁。
”
第116章
晚間時分,力薩的宴會開始了。
比起至少還有人造天幕維繫規律晝夜的新穹桑,狼巢的天空長久的保持著宇宙的黑色,抬頭望去,劍拔弩張的獸艦比能看見的星星都要多。
翡翠四晦暗的光輝僅能為這片暗紅的大地提供最基礎的照明,這裡冇有能生長的植物,隻有人為製造的雨水不定時潑灑,好讓狼巢的空氣不至於煙塵滾滾。
純正的肅殺氣息與緊張的內部局勢下,狼巢不是個適合久住的好地方,來與步離人們交易的商人們大都不會願意過多停留,如果不是因為前些日子造翼者封鎖了港口,這裡其實不會有多少客人。
現在,力薩在狼巢舉辦了一場廣邀所有人蔘加的宴會,更是將本就緊張的氣氛推到了下一個程度。
停留在狼巢的商人們中,有不少是將貨物賣給了昂沁的,但力薩這次似乎成心要挑釁對方,連帶他們也都在邀請名單上。
聰明人都知道,邀請隻是藉口,力薩真正的意思是,告訴他們現在造翼者軍團選擇了他。
膽小的商人對此噤若寒蟬,生怕自己被步離人內部的鬥爭所波及,而膽大些的則選擇直接出席宴會,抓緊能與另一位首領交好的機會,這樣不管之後誰是贏家,他們都不會虧。
宴會舉辦的地方設定在地下的空樓層,使團的所有人都受到了宴會的邀請,但除了軍團衛隊和咥力外,來到宴會的隻有景元和丹楓。
宴會廳中燈火通明,人頭攢動。
咥力、弋風和力薩正站在一起,作為名義上的雙方領袖,他們需要向旁觀者展現這場合作的誠意。
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領袖們身上時,冇人注意到宴會一角,景元正穿過人群,來到剛剛回來的龍尊身邊。
白髮的驍衛用酒杯做掩護,低聲問道:“怎麼樣?哥,有發現嗎?”
丹楓接過他遞來的酒杯,幅度很小的搖搖頭:“一切正常。
”
他剛纔藉著雲吟術的掩護把宴會廳裡裡外外都檢查了個遍,冇什麼特殊的發現,這裡似乎真的就是個普通的宴會廳,力薩的人也真的隻是來參加這場宴會的。
意料之中的結果。
景元點點頭,他並不失望,他們本來也隻是試試。
景元站到了丹楓身邊,簡單地彙報自己這邊的結果:“這邊也是,宴會開始冇多久,他們幾個就在一起舉杯了。
”
透過他示意的方向,丹楓看過去,目光掃過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到那個被眾人簇擁的宴會焦點。
或許是因為這次意料之外的勝利,力薩今晚上過於興奮了些,宴會現在纔剛剛過半,他就已經開始醉了,大笑著舉起那隻對步離人而言也足夠巨大的酒杯:“安靜!我要再給大家帶來一個好訊息——”
首領發話,自然無人敢不從,於是前一分鐘還熙熙攘攘的宴會場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蠟燭燃燒的劈啪聲響與樂聲。
在這人為的寂靜中,他身邊同樣舉著酒杯的咥力——在力薩高喊時,女首領的目光剛好落到了他們這邊,她知道這是仙舟人不動聲色的提醒,又迅速的移開了——女人冇喝多少酒,看起來比力薩清醒許多。
眾人投來目光,她將酒杯舉高,與力薩碰杯,而後儘可能還算平靜地微微提高音量:“……一個好訊息,軍團將於不日解除對港口的封鎖,屆時,諸位都可以回家了。
”
在她的話音落下後的十幾秒內,大家還都冇反應過來聽到了什麼,而十幾秒後,現場爆發出一陣劇烈的歡呼聲。
這些此前因為孔雀天使軍團封鎖港口而被困在翡翠四的商人們終於得到了一個確切的、可以安全離開的訊息,這比什麼都讓他們振奮。
人群中不知道誰起的頭,有人高喊起他的名字:“力薩!”
沸騰的情緒這下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於是越來越多的人加入這場呼喊,聲浪甚至讓頭頂蠟燭的燭火都開始搖晃。
光影晃動,浪潮般的歡呼聲一波接著一波湧來,力薩在這熱烈的氣氛中一口乾掉杯中的烈酒,然後大笑起來。
他的笑聲成為了又一把投入炭火中的燃料,他好像已經完全醉了,突然之間,力薩扔掉那由琉璃打磨的珍貴酒杯,然後一個箭步跳上桌子。
“來、來來——!”狼彷彿將頭頂的燭火當成了步離人朝拜的月亮,將這張桌子當成了自己不日加冕的王座,他張開雙臂,如同要擁抱那輪幻想中的赤紅月亮,他高喊,“苟且偷安,無處得生……抵死鏖殺,萬-世-長-存!”
這是步離人從青丘時代流傳至今的古老箴言,是每代戰首出征前向士卒們呼喊的戰歌,力薩的野心便昭然若揭。
“萬世長存!萬世長存!”
人群再次爆發出呼喊,這次領頭的是力薩帶來的步離士卒了,他們的聲音比那些烏合之眾更為響亮且堅定,彷彿那一日已經近在咫尺。
所有賓客都被這狂熱的氣氛所裹挾了,隻有丹楓所在的這個角落裡依然保持著平靜。
兩位來自仙舟的客人對豐饒民的煽動毫無反應,看猴戲一樣看著癲狂的步離人們不斷嘶吼,宴會廳空曠的構造使得呼喊聲在各個空腔中來回迴響,不斷擴大。
狂熱的呼喊完全蓋過了樂聲,為了不讓他們的平靜顯得過於鶴立雞群,丹楓拉著景元往身後的黑暗退了半步。
水霧無聲無息的掩去兩人的身影,也削弱了從四麵八方湧來的聲浪。
景元晃著剛剛隨手從桌子上拿來的酒杯,刺鼻的酒精味狂野的湧進鼻腔,很有步離人的狂野特色。
“哥,”他突然開口,閒聊似的提起來全然無關的話題,“我剛剛收到訊息,丹恒他們已經到羅浮了。
”
丹楓抱臂的姿勢一頓,看他一眼,不明所以的問:“所以?”
“咳,”景元的神色裡難得有一點緊張,好像從前又瞞著他丹楓哥闖了禍似的,“……我是說,哥,你生我氣嗎?”
丹楓冇說話。
星穹列車下一站是羅浮這件事,還是出發之前卡芙卡告訴他的。
死而複生的人身上自然不會有手機之類的東西,貝洛伯格彆時過於倉促,以至於在拿到星核後,卡芙卡送給他了一部手機。
女獵手非常大方的當著丹楓的麵存入了她自己、流螢和銀狼的聯絡方式,還額外附贈了星的——她怎麼會有星的聯絡方式?
卡芙卡笑而不語,但很快丹楓就顧不上追問了,因為星核精的好友位彷彿能繁殖一樣,他第二次想起那部手機時,就發現好友欄多了一串人。
從那位名為三月七的姑娘到丹恒,再到列車的現任領航員一個不拉,而超級自來熟的星核精非常慷慨的表示這是有原因的。
她的原因是指:“那什麼,丹恒老師剛剛轉達了景元小將軍的邀請,希望列車下一站去羅浮,三月比較好奇羅浮的事嘛,但是丹恒老師總是欲言又止,所以她就想問問——丹恒老師是自己說要加你的——至於姬子小姐,丹恒說他兄弟你不太好回羅浮,實在不行的話我們列車很熱情好客的,姬子小姐也同意了的,想來隨時歡迎啊!”
以上這段為一分鐘長的不帶喘氣的語音訊息。
丹楓聽完這仿若單口相聲一般的理由,花了三十秒消化完了其中的資訊並過濾掉廢話,第一個反應是:“彆答應景元!”
“列車已經表決通過了~”
兩道訊息同時出現在螢幕上。
丹楓:“……”
他隻好又點開丹恒的訊息欄,在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正在輸入中”五分鐘後,丹恒先忍不住了:“你想問什麼?”
丹恒都問了,他自然也不能當無事發生,隻好將猶豫許久未發出的訊息發出去:“羅浮的事情和你們沒關係,你是丹恒,不必負累‘飲月君’的前塵舊事,星穹列車去它該去的地方,羅浮的麻煩我之後自會收拾。
”
貝洛伯格一遭幾經輾轉,丹恒放他與卡芙卡離開,丹楓最後也不再拒絕返回羅浮一事,反正拜丹恒所賜,景元他們早就知道了……隻是要在解決完倏忽之後,也算是安撫千裡迢迢趕來的景元幾個。
丹楓怎麼也冇想到,星穹列車還會被捲進羅浮的旋渦裡,比起開拓全新的世界,摻和仙舟的麻煩對年輕的無名客們簡直百害而無一利,於情於理,現任的領航員也應當拒絕纔對。
丹恒那邊過了一會才發來回覆:“我知道你顧慮我被持明的旋渦所困,但屬於持明龍尊的一半力量,畢竟在我身上,這聯絡我是無論如何也脫不開的。
”
就當是我送你的不成?丹楓想,卻冇發出去。
因為丹恒的下一條訊息馬上也來了:“你且放心,我的旅途不會就此終止。
此事過後,我還會隨列車繼續開拓星海,就當是我回去幫你和他們解決一次麻煩吧。
”
丹楓沉默了,這麼一看,他的擔心有些多餘。
丹恒很清楚自己如今的身份是無名客,不會像往前的百代飲月那樣再困守羅浮。
這很好,可惜所有人不是都這麼想。
“雖然我不知你是如何說服了其他無名客,但既然是星穹列車集體的決定,我也並無阻攔的權利,隻是務必小心。
”
“不過二十年,如今的將軍應當還是滕驍罷,列車大多數時候可以信任他。
”
丹楓回憶著那些如今竟覺得有些久遠的過去,他作為龍尊,與時任將軍滕驍的私交尚可,那位將軍是個爽快人,隻是……
“……他畢竟是聯盟的天將之一。
務必記住,在外人眼裡,你畢竟終究不止是無名客。
”
聯盟的將軍,私交再好,他也自然是要站在聯盟的立場上,以聯盟的利益為重的。
持明加入仙舟的方式與與豐饒有血海深仇的狐人不同,他們加入聯盟更像是一場交易,以龍尊看守豐饒神蹟換取整個族群在聯盟的一席之地。
持明的高度自治狀態,在過去就常與聯盟的執行規則發生衝突,隻是當時有龍尊作為錨點在中間斡旋平衡,雙方纔一直相安無事,如今冇了控製,這脆弱的平衡也不知道崩壞到何種程度了。
隻能寄希望於滕驍念在舊情的份上,冇準備藉此在比名不副實的百冶更像龍尊的丹恒身上做文章罷。
丹恒很聰明的理解了他的暗示,回答:“我明白。
”
緊接著,三月七的訊息也發了過來,他們幾個似乎在一起,所以剛纔的訊息都被她們看去了:
“丹楓老師你放心!本姑娘和星這個笨蛋一定會保護好丹恒老師的!”
好吧,真是熱鬨的三個小朋友。
丹楓想了想,冇彆的要交代的,挨個叮囑一遍後,他踏上了與如今名為流螢的女孩的新一段旅途。
翡翠四過於偏遠,超出了星際和平公司的服務範圍,由於冇有訊號,他也就再冇收到過他們的訊息。
要不是景元突然提起這件事,丹楓差點就把它忘到腦後了。
也忘了他當初還想著要給景元記一筆的事來著。
龍尊水玻璃似的青色眼睛轉了轉,落在景元身上,他越是不說話,年輕的驍衛越心驚膽戰。
整個鱗淵境都知道,龍尊大人一語不發隻是盯著你的時候,比直接發怒更可怕。
“……哥。
”景元深吸一口氣,還是頂不住試圖狡辯啊不是解釋一下,“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讓丹恒再捲進來,隻是……”
隻是持明的亂局已經到了不得不管的時候了:冱淵君的信函咄咄逼人,定要親自找到一個說法;冇了有實權的龍尊壓製後,羅浮持明內部局勢幾乎成了一個黑箱,密謀的長老們突然要給百冶辦襲名儀式;丹楓死後迫於壓力,神策府出麵通過公司聯絡了天才俱樂部與博識學會,邀請了享譽星海的學者前來研究持明的繁育問題,然而學者的回報並不樂觀;豐饒民又在蠢蠢欲動……
如果丹楓冇有恰巧在這個時候死而複生,那麼丹恒將是他們唯一能處理這局麵的希望。
丹楓盯著他的眼睛終於動了動,他麵無表情的臉上,緩緩地露出了一點笑意。
“這麼害怕做什麼?我又冇說我要發火。
”丹楓把景元手裡快要傾倒的杯子奪過,省得他撒自己一身。
“哥,你……不生氣?”
“非要說的話,大約還是有一點。
”丹楓放鬆地靠到身後的牆壁上,好笑的看著小孩惴惴不安的神色,心想叫景元當將軍或許還是有點為時過早了。
臭小子,平日裡一副運籌帷幄的可靠樣,到了私底下就藏不住事了,還要擔心這個、擔心那個會不會生他的氣。
他決定去和倏忽同歸於儘的時候想都冇想這種細枝末節的事……哦,這句話絕對不能說,龍尊明智的嚥下了這個念頭,將話題帶回來。
“但丹恒自己決定要回去,我有什麼立場去攔他呢?”丹楓想起年輕的持明平靜而堅毅的神色,他不知道自己更年輕些時是不是也是這副模樣,但那看起來也還不賴,“他有他可以信賴的夥伴,有星穹列車當後盾,不用我一個往日的拖累替他多做擔心。
”
“放心吧,景元,就算老頭子們要扣下他,隻要他自己不願意留下,他的小夥伴們也能開著星穹列車衝進鱗淵境把人搶回去。
”
丹楓為這個想象輕笑起來,景元看著他的笑意,也不自覺跟著笑了,方纔的不安儘數消失,他現在開始有點為自己的多愁善感不好意思了。
景元張了張嘴,還冇說什麼時,突然,一聲巨響打斷了他們的閒聊。
第117章
宴會廳的大門被人暴力撞開,巨響聲生生打斷了步離人的狂歡聲浪,將因為酒精和口號帶來的狂熱撲滅。
無數雙眼睛都下意識地投向了門口,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兩隊斜挎著戰刀、穿著全套戰甲的步離護衛快步列隊,擠進了本就擁擠的大廳中。
護衛隊各個身強體壯,身高在兩米以上,如同兩道移動的牆壁,快速從桌椅和人群中清出了一條道路。
被撞開的賓客們的尖叫和桌椅板凳的倒塌聲此起彼伏,但此時冇人顧得上這群倒黴的客人們了,因為有眼尖的人發現,這支護衛隊身上的狼徽並不是力薩的。
原本圍在力薩身邊、醉醺醺的力薩衛隊成員終於醒了酒,他們快速地將首領圍在中間保護了起來,而弋風也對軍團衛隊發了訊號,造翼者們不動聲色的聚集過來,擋在另一側。
幾乎眨眼之間,宴會廳就從狂熱的氣氛變成了劍拔弩張,力薩衛隊與軍團衛隊組成了一個嚴密的防禦圈,將他們的領袖擋在中間。
突然闖進來的步離衛隊在他們麵前清出了一條通路,有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正從大廳外的黑暗中走近。
變故發生之時,丹楓就習慣性地一把將景元攔在身後,他另一隻手中已經捏好了雲吟術,以應對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意外。
景元失笑,他很想說自己不是小孩子了,但考慮到現在的氣氛,他還是嚥下了這句話,將注意力放到步離人身上。
興許是步離人的代謝水平遠超常人,前一刻還喝得醉醺醺的力薩這會清醒了不少,他緩緩地坐直了身子,抬起腦袋望向前方,瞳孔中閃爍著危險的血光。
黑暗中緩緩走出了一個高大的身影。
“昂沁。
”力薩吐出敵人的名字,每個音節都彷彿浸透著血腥味。
昂沁是現在的大巢父,呼雷被抓後戰首位置空懸至今,昂沁成了步離人名義上唯一的主人。
他比衛隊成員更加高大,裸露的上半身肌肉遒勁,短而粗硬的毛髮富有光澤,傷疤極少。
——這並不尋常,特彆是對於大巢父來說。
在步離人的世界裡,傷疤是無上的榮耀,傷疤越多意味著經曆過越多的戰鬥,並且能活著回來,那代表勝利。
但昂沁不一樣,他狡詐陰險的名聲遠勝於他戰鬥力的傳言,他當上大巢父至今,仍有許多人不服氣。
在過去,不服氣的人選擇跟隨前代戰首而非昂沁,現在,這些人則聚集到了力薩身邊,要他們心中真正的強大的步離戰士奪回這個位置,他們也堅信這次一定能夠成功。
相比起將要步入衰老的昂沁,力薩完全可以稱得上一個年輕人,他的身體與頭腦正處在最強大健康的時候,連呼雷都誇讚過他的優秀,年輕的頭狼理所當然應該挖出這隻老狼的心臟、帶領步離人再度掀起綿延銀河的下一場戰火。
或許是剛纔灌下的酒精還在發揮餘熱,力薩的呼吸變得粗重,他眯起眼睛與昂沁直接對視。
角逐戰首的遊戲開始後,他們很少離得這樣近了,在這個距離上,力薩甚至有把握先發製人,咬斷這隻老狼的脖子……但他最終隻是吐出了一口帶著酒精的空氣,牙齒在口腔裡摩擦擠壓出聲。
他毫無恭敬之意地問:“大巢父大人,您這是什麼意思?”
昂沁全然無視了他傲慢的態度,語氣平和到一種驚人的地步:“我剛剛聽到手下彙報,力薩首領——你宴請了很多人,卻冇邀請我,真令我遺憾啊。
”
哈?力薩幾乎笑出聲來,這算什麼理由?這隻老狼難道就是因為這個大費周章的跑過來?未免也太可笑了點?
力薩挑釁地譏笑了兩聲:“大巢父大人,我想邀請誰,還不需要經過你的同意吧?”
“當然。
”昂沁點了下頭,他也發出兩聲悶笑,“那麼,同樣的,我做出邀請,也不需要你的同意,對嗎?力薩首領。
”
“你想說什麼?”力薩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但太遲了,昂沁已經盯著他的眼睛,說出了自己要說的話。
“軍團的諸位客人大駕光臨狼巢,我作為大巢父理應好好款待。
”昂沁將視線投向了一旁始終沉默不語的咥力與弋風身上,女首領臉色幾乎是慘白的,被昂沁盯著彷彿被毒蛇盯上,他身上簡直附著鳴霄的影子。
“你要……”
“為了彌補我的過失,諸位,以及力薩首領,我鄭重邀請你們,參加十日後的赤月盛宴,我已找到新的赤月!”昂沁的聲音蓋過了力薩,然後在落針可聞的宴會廳中發出迴響,“都藍大人在上,請您見證步離人的再次興盛,請您護佑我等——萬、世、長、存!”
拋下這句近乎脅迫的邀請,昂沁大步離去,他的衛隊也跟著離開,留下死寂的客人們。
他的聲音依然在在場的每個人耳朵裡迴響。
力薩氣色陰沉地盯著一地狼藉的宴會廳,像是要把昂沁離開的背影盯出一個洞,他呲了呲牙,突然一把把自己的酒杯摔到地上:“都出去!”
在場的客人們如蒙大赦,爭先恐後地從擁擠的宴會廳中離開,咥力也要跟著人群離開時,她突然被按住了肩膀。
女造翼者聽見力薩陰沉的聲音:“咥力首領,我們抓緊時間談談,接下來該怎麼辦吧?軍團能來多少人?我……”
客人們已經差不多跑乾淨了,現在大廳裡隻剩下力薩的衛隊與造翼者使團的人。
咥力用儘力氣才繃住表情,她從牙縫裡擠出回答:“您現在喝醉了,這些事還是明天再說吧,我們會給您一個滿意的答覆的。
”
她的話冇有說完,肩膀上的狼爪就發狠的扣緊了,力薩的語氣頃刻間猙獰起來:“明天再說?你一個傭兵團的首領,也敢跟我提條件——彆以為我不知道,孔雀天使軍團根本就不聽你的!”
女首領本就不怎麼好看的臉色更加慘白了幾分,孔雀天使軍團確實不聽她的,如果不是伐陽控製住了局麵,軍團的殘部早就把她和她的手下們處決了。
她冇想到力薩會在這個時候挑明這件事,更冇想到步離人一把甩開她,直接朝一側一直沉默不語的弋風發問:“軍團的衛隊長——我見過你,在伐陽身邊。
”
“雖然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要聽這個女人的,但我現在給你一個機會。
”狼發出陰狠而殘忍的笑聲,“我可以幫你除掉她,隻要你現在點個頭。
”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弋風,衛隊長的神色隱隱有些扭曲,他的右手此前下意識地放在了腰間的佩劍上,直到現在。
情感上來說,他巴不得立刻殺掉這個在軍團頭上撒野的傭兵,而且還可以完美把鍋甩給步離人……但是臨出發前,伐陽曾經鄭重對他下過命令,保護這個女人,不要激怒她以及那群不速之客。
對了,那兩個一起來的仙舟人去哪了?弋風突然想到這件事,他的目光偏移了一個微小的角度,然後就與角落裡的龍尊對上了視線。
那雙冰冷的青色眼睛頃刻間撲滅了他剛剛心中湧上來的衝動。
在力薩讓人頭皮發麻的注視中,弋風緩緩鬆開了握住劍柄的手,他回答道:“不好意思,力薩首領,我隻聽從伐陽大人的命令。
”
空氣寂靜了一瞬,但出乎意料的是,力薩冇有進一步暴怒,他反而笑出了聲。
刺耳的笑聲突兀的在死寂的大廳裡迴響,當力薩笑夠了,他終於擺了擺手:“夠了,都出去吧,有什麼事明天再說,我等待著諸位的到來。
”
終於結束了。
所有人都在心裡鬆了口氣,弋風帶著軍團衛隊率先離開,咥力扶著受傷的肩膀一語不發地跟上,而景元和丹楓也無聲無息的一同離開。
血色的大地一如他們來時那般沉默而死寂。
……
……
十九號熟練地翻過最後一道鐵門,他體型很小,落地的聲音幾乎冇有。
而在他身後,鏡流一手一個,也帶著另外兩人輕飄飄地落了地。
“你來過這裡嗎?”劍首放下自己的同伴,她看著矮小的狐人在四通八達的地道岔口中轉了幾圈,然後選中了其中一條路。
“……我隻到過上麵,戰奴有時候需要幫恩主挑選取樂的奴隸。
”十九號訝異地瞥了她一眼,似乎冇想到她會主動開口,“我們不被允許接觸叛軍,除非在收到殺死他們的命令時。
”
他回憶起那些在白狼獵群生活的日子,它們久遠的像是上輩子的事,細看時隻剩下迷濛的血色與晦暗的死亡。
他仔細嗅著空氣中漂浮的血腥味與腥臭味,從中分辨出哪邊是關押狐人奴隸的方向。
在力薩的宴會舉辦的時候,十九號受命帶著剩下的三個人尋找藏身在步離人內部的狐人叛軍。
這不是個簡單的活,除了浮澤外,十九號從來冇接觸過這個群體,而在浮澤死後數年,他甚至才知道對方的真實身份。
現在他帶著這個死去的雲騎臥底的遺願,以及他的同僚開始尋找這個他們苦心經營多年的反抗團體。
“也許是曜青仙舟的謀劃,我這就稟報將軍詢問此事。
”得知浮澤一事後,景元曾這麼說過。
此前軍團封鎖港口時完全切斷了翡翠四對外的聯絡,現在軍團被拿下,他們也重新有了與外界聯絡的機會——當然,隻能通過事先準備好的秘密渠道,不管封鎖不封鎖,星際通訊在這都冇有訊號。
作為騰驍的驍衛,景元都未曾聽說過這件事,想來浮澤應該不是羅浮派出的人,那麼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曜青了,隻不過曜青的回覆應該還要過些日子才能發來,他們隻好先行一步,試著找找這支叛軍的存在。
與造翼者內部不成氣候的叛軍不同,狐人叛軍是成組織的存在,步離人因而不會抓到就殺,往往要經過漫長的折磨,試圖撬開他們的嘴後才處決。
這個任務在過去正是由白狼獵群負責,這群效忠於步離人的狐人對待自己的同胞比步離人更狠,他們也比步離人更加清楚同胞的弱點,簡直是不二之選。
十九號反覆回憶著他當年還冇有叛逃白狼獵群時的記憶,如果這些年過去,步離人內部仍然保持著他離開時的樣子的話,被抓出來的叛軍應該還會被關在狼巢最底層。
有了鏡流三人的幫助,十九號輕而易舉的闖過層層守衛,抵達了地下監獄。
陰冷的空氣中瀰漫著揮之不散的血腥味,隻有狐人的鼻子能分辨出它們的來源,十九號謹慎地往前走著。
興許是覺得這群叛軍翻不起什麼風浪,最後一層居然冇有守衛,空蕩蕩的長廊裡隻有不知從哪裡來的水滴聲迴響,陰森而詭異。
嘀嗒、嘀嗒……
循著新鮮的血腥味,十九號找到了它的來源,然而迎麵而來的景象讓他呆在了原地,甚至忘了回頭提醒三人不要跟來。
“小應星,彆看!”白珩焦急的聲音把他拉回了現實,十九號遲鈍的扭頭,看到那名來自仙舟的狐人女孩正試圖擋住身邊的年輕男人的視線——但太晚了,應星已經看到了儘頭的景象,他的臉色難看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吐出來。
而白珩自己的表情也不怎麼好,狐人對血腥味比天人和短生種都要敏感,何況這裡是她同族的……
“你們去外麵等我,這裡我來處理。
”
鏡流往前走了一步,不動聲色地擋在了白珩前麵。
臉色難看的青年挪開了女孩的手,他冇有走:“不,不用,我冇事。
”
“……我也冇事,阿流。
”白珩沉默了兩秒,對鏡流搖了搖頭,“冇事的,彆浪費時間。
”
他們堅持,鏡流也不再做聲,她又往前走了兩步,走過十九號的身側,他冇看清楚她乾了什麼,隻是一線銀光劃過後,牢籠的鎖鏈掉在了地上。
她踏入牢房,靴底踩在厚厚的一層粘稠血汙上,發出讓人牙酸的噗嗤聲。
直到看到這裡的景象時,十九號才知道那滴答聲並不是水,而是血。
在這個並不寬敞的牢房中,鐵鉤從天花板上垂下,像菜市場吊著肉一樣,鐵鉤直接穿過血肉,懸掛著一具具模糊的軀體。
他們中有一些的麵板已經不見了,血肉直接暴露在了空氣中,或許是由於大多數的血已經從他們身上流出來,它呈現出一種新生的粉色,殘存的血就從那淡粉色的血肉裡滲出來,一滴滴地彙入地麵那粘膩的血汙。
這一幕如同煉獄,鏡流一語不發,她緩慢地來到被懸掛的□□前,一具一具檢查它們是否還活著。
短短的幾分鐘簡直比一個世紀都要漫長。
不知道算是不幸還是幸運,她冇有在這些遺體中發現生命跡象,可這意味著他們還要繼續去找下一個牢房,誰知道那裡是不是會有更為驚悚的畫麵呢。
鏡流終於走出了牢房,她對同伴們搖搖頭,彷彿怕驚醒受害者的魂靈般輕聲說:“走吧,這裡已經冇有活著的人了。
”
迴應她的是白珩,她捂著嘴,用力點了下頭,昏暗的光線下,鏡流注意到她的眼眶變得非常紅,卻分不清那到底是因為悲傷還是憤怒。
劍首輕輕歎了口氣。
正當一行人準備接著尋找可能存在的倖存者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突然響起,十九號動了動鼻子,從中聞到了熟悉的狼的腥臊味:“步離人來了。
”
步離人們走的很快,伴隨著某種輪子與地麵摩擦的碌碌聲飛快地接近了這間慘烈的牢房,一行人對視一眼,立刻朝另一個方向躲去。
興許是空氣裡的血腥味足以掩蓋一切,而步離人們也極為匆忙,他們並冇有發現黑暗中還有幾雙眼睛盯著自己。
他們走進牢房,把那些懸吊的□□放下來,像是堆積貨物一樣堆上了手推車。
□□沉悶地碰撞聲在黑暗的走廊裡迴響,步離人們低聲抱怨著什麼“命令也太倉促了”“不知道要乾什麼”之類的話,堆滿了手推車後,他們推著車子朝來路返回。
陰影中的幾人對視一眼,一致決定跟上去。
十九號身先士卒,走到了最前麵,戰奴都專門鍛鍊過如何隱藏腳步聲與氣味,就算被髮現了也好矇混過去。
步離人們並冇有將屍體送到地上,而是推著車子往監獄的另一個方向走去,那裡居然有一條隱秘的通道。
通道似乎是近日纔開采出來的,和由水泥、岩石澆築的牢獄不同,上下左右都流露著原始的粗糲感,充盈著泥土的腥氣。
步離人們走的很快,而十九號為了避免被髮現,隻好放慢一些腳步,好在這條通道並冇有任何岔路口,雖然冇跟上步離人,但也不會迷路。
當十九號小心地從通道儘頭爬出來的時候,他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
映入眼簾的頭頂是一片漆黑的夜空——他們竟然一路從地下鑽出了地麵,但出口的地方卻出人意料,這裡是整個狼巢的中心,那個巨大坑洞的最低處!
坑洞的邊緣有供行走的道路,走在前麵的步離人們已經推著手推車沿著平台遠去,好在此刻,這裡的人並不多,所以冇人發現這裡多了一個不速之客。
從前不管是在白狼獵群還是昂沁手下的時候,十九號都從來冇有來過這個地方,在他的印象裡,狼巢的中心地帶一直都是被禁止靠近的。
連首領們也隻有在得到大巢父的允許後才能進入此地。
他在步離人中生活了數十年,卻從來不知道這裡麵究竟有什麼。
據說,步離人的上一位大巫祭在年老之時走進這裡,之後再也冇有出來,多日後,大巢父帶領眾首領與新的大巫祭走出禁地,而誰也不認識那位新的大巫祭……
一隻手突然拍上了他的肩膀,十九號毛骨悚然,長久形成的戰鬥本能讓他幾乎瞬間豎起毛髮,幸好下一秒,鏡流的聲音從頭頂響起:“這是哪?”
他終於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現在通過一條此前從不知曉的道路站在了這片禁地的邊緣……帶著三個不速之客。
十九號緊張地觀察了一下四周,退回了洞口的陰影中,鏡流也隻是朝外看了兩眼,就退了回去。
“禁地,是禁地。
”十九號遲鈍的回答道,他知道這個地方的存在,但並不知道它真正的名字,“……我不知道這裡麵到底有什麼,這裡從前不讓任何無關的人來。
”
這冇什麼,他畢竟隻是個戰奴。
鏡流點點頭,問道:“先前的步離人往哪邊走了?”
第118章
十九號雖然冇有跟上那群步離人,但至少看見了他們離開的方向,他原本想勸這幾人就此返回,但鏡流表示無妨——如果他們的行蹤暴露,那不是他們的不幸,而是步離人的不幸。
他隻得嚥下勸告,聽從命令,帶著一行人朝先前步離人離開的方向行進。
通路一路往更坑底處去,由於坑洞的麵積過於巨大,他們沿著這條路走了將近半個小時,纔剛剛下到了底部。
這一路上他們幸運的冇有遇到其他步離人,一種奇怪的緊張氣氛瀰漫在坑裡,步離人們各個都專注於自己的事,冇人注意到他們中間混入了一隊外來者。
坑底的紅色土壤似乎比邊緣的要鮮豔一些,而這裡也不再是一片荒蕪,地標生長著一種紅色的苔蘚類植物,它們似乎富含水分,踩上去時會迸濺出鮮紅的汁液,實在是很難不讓人聯想到一些畫麵。
好在那些液體似乎隻是植物的汁液,除了顏色鮮紅外,並冇有什麼讓人難以忍受的味道。
“裡麵的水汽比外麵要多。
”幾乎沉默了一路的應星突然開口,三人的目光頓時都被吸引過去。
白珩的目光中隱約帶著擔憂,她擔心剛纔的景象會喚起應星童年時目睹父母死亡的創傷,但百冶似乎完全忘記了剛纔的事,他不太熟練的聚攏起一點水汽。
“……水汽是從這裡開始變多的,似乎是來自地下。
”百冶微微皺著眉,他畢竟不是持明,生理結構決定了他不能對水的流向瞭如指掌,“但我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大,太遠了。
”
他隻能模糊的感受到這些水與另一個龐大的水體所連通,但後者已經超出了他能掌控的範圍。
幾次嘗試失敗後,應星揮散水汽,放下手錶示他能做的就這些:“有機會該讓那傢夥過來看看,說不定……都這麼看著我做什麼?”
應星說完就發現三個人都在盯著他,那視線盯得他有點毛,尤其是白珩和鏡流,小狐人倒隻是純粹的茫然,滿臉寫著不知道他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
“冇事,冇事就好。
”白珩一副鬆了口氣的神色,拍了拍他肩膀,她似乎意有所指,但應星來不及細想,鏡流就突然變了臉。
她一把拽住十九號的後衣領,另一隻手拉住白珩,而白珩下意識地拉住了他——四個人就這麼被扯進了鄰近的一處坍塌的石柱的陰影中。
幾秒鐘後,一隊步離人經過了他們站的位置不遠的地方,如果他們剛剛冇躲開,那麼必定會被髮現。
這隊步離人同樣拖著一輛推車,隻不過他們的車上不再是血淋淋的屍體,而是幾個關在籠子裡,麵黃枯瘦的奴隸。
十九號仔細地嗅聞了一下,突然猛地抓住鏡流的手晃了一下,他小聲地急促道:“他們身上是很重的底層監獄的味道,他們是從那來的!”
那幾個奴隸之前被關在監獄底層的,他們有大概率是身份暴露的叛軍成員!
鏡流立刻做出反應,在步離人走到更遠的地方時,她跳上石柱的頂端,居高臨下地俯瞰著步離人們離開的方向,她在心裡以極快的速度確定他們的路線,找到了最適合埋伏的路段。
“走!”劍首跳下來時打了個雲騎軍常用的手勢。
大坑的底部並不是一馬平川的平地,這裡似乎在過去曾經有過什麼龐大的建築,隻是那些建築在歲月中逐漸坍塌,變成了散落在整個坑底的斷壁殘垣。
步離人們並無修複或者清理它們的意思,而是任由這些廢墟繼續腐朽,被暗紅色的苔蘚所攀附吞噬。
押送奴隸的步離人們不會想到,這些他們早已見慣的廢墟有朝一日會成為敵人埋伏他們的道具。
步離人們沿著坍塌的建築之間蜿蜒曲折的道路往更中心處前行,這隊押送者們比起他們的前輩沉默的多,而籠子裡的奴隸們也同樣無話可說。
這沉默在一處偏僻的拐角被打破了。
當那一縷極寒的鋒芒撲麵而來時,走在最前方的頭狼根本冇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他的視線中就隻剩下了冰霜的白與鮮血的紅。
血霧潑灑而出,落地時卻已成了粉色的冰碴。
這變故過於突然了,跟在頭狼身後的三個步離人甚至連聲音都忘記了發出,呆滯的看著首領的腦袋突然掉下來,自己則被潑灑的血霧籠罩了一身。
而這讓他們錯失了唯一的呼叫援軍的機會。
隊伍末尾,一個極為瘦小的影子從陰影中竄出,它幾乎隻有步離人一半高,力氣卻大的驚人,一把就把目標撲在地上。
摔倒在地的步離人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終於看清壓在自己身上的是個冇見過的瘦小的狐人孩子,他黑色的頭髮貼在額頭上,血順著髮絲往下流……落到他獸化的前爪上,那隻近乎狼的爪子中抓著一顆鮮紅的、還在跳動的心臟。
它看起來還能跳動很久,豐饒民的心臟具備強大的生命,但失去心臟的豐饒民卻不能活下去了——狐人小孩手中的心臟來自他的胸膛。
十九號將那顆還跳動的心臟扔到了一邊,從還溫熱的步離人的屍體上跳下來,轉頭時發現另外兩個步離人也已經倒下了。
握著短刀的白珩過來拍了拍他的腦袋:“做的不錯!”
應星用袖子擦了擦濺到臉上的血,那個表情看起來是在想念雲吟術的方便快捷。
一隊步離人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團滅了,四人將屍體扔到一邊,然後看向了籠子裡的狐人奴隸。
奴隸們也在看著他們,枯黃麻木的臉上罕見的顯露出震驚的神色。
十九號走上前,用步離語問:“你們認識浮澤嗎?”
奴隸們先是茫然了片刻,彼此對視幾眼後,終於,其中一個格外滄桑的中年狐人開口了:“你們是什麼人?”
“我們要聯絡這裡的叛軍。
”十九號開門見山,他知道時間寶貴,這是先前就說好的,“你們是叛軍成員嗎?”
中年狐人沉默了一會後,那雙凹陷的眼睛中流露出一點複雜的情緒,他盯著滿身血跡的十九號,毫不留情的拆穿了他的身份:“你們的演技未免也太過拙劣了點,步離人的戰奴,對嗎?彆想用這種手段騙我的話,我早說過了,你們什麼都得不到。
”
他話音落下,其他的奴隸眼中立刻迸射出仇恨的目光,好像想用眼神殺死他似的。
這個結果十九號毫不意外,甚至可以說早有預料,戰奴說好聽點是步離人的前卒,說難聽點就是步離人豢養的殺人用的狗,反叛步離人的叛軍當然不可能給他們好臉色——多少戰友就是被這群野狗找出來殺掉的?
於是他後退半步,看向身後的幾名仙舟人,他搖搖頭:“他們拒絕和我這樣的戰奴交流,你們有辦法嗎?”
幾人對視一眼,鏡流走到了最前麵,她將一樣東西遞給了中年狐人。
那是雲騎軍用以識彆身份的玉牌,有帝弓力量加持,觸碰時隱約能聽見從中傳來金戈般的迴響與呼號。
“羅浮雲騎前任劍首,鏡流。
”她報出自己的名號,玉牌上也應聲顯出幾行篆字,“見過這個嗎?”
十九號在一邊給她翻譯成步離語,她知道這些狐人認不出這上麵的字,但隻要有人見過這種玉牌就好說。
幾秒鐘後,身邊又伸過來兩張造型略有不同的玉牌,三枚玉牌並排之時,彼此之間的力量竟然隱約呼應出了虹色的光輝。
“羅浮雲騎飛行士,白珩。
”
“羅浮工造司百冶,應星。
”
虹光碟機逐了這片暗紅大地上的陰森,鏡流看向中年狐人,他嫌惡的神色變成了驚愕,接著不過幾秒,那光輝竟然刺激的他幾欲落下淚來。
“現在相信了嗎?”十九號替她問。
“你,你們真的是……”
“是,”鏡流點頭,“我們得到了可靠情報,豐饒民可能在醞釀某種巨大的陰謀,所以冒險潛入此地,以求儘快聯絡上叛軍……你們能否提供幫助?”
“當然,當然。
”中年狐人連忙點頭,“我把我的信物給你們……”
他喃喃著,枯瘦的手指抓著牢籠的欄杆,另一隻手掀開了自己身上幾不蔽體的衣裳,他腹部有道陳舊的疤痕,在所有人反應過來前,他毫不留情的用爪子劃開了自己的肚子。
那隻肮臟的、斷了手指的手在血肉裡翻攪一會後,緩緩的從中摸出了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玉石,那看起來像是某個完整東西留下的碎片。
中年人做這些時全程都帶著笑意,彷彿根本感覺不到疼痛。
他用衣服擦了擦玉石表麵的血汙,然後緩慢地,將它放到了鏡流的手心:“……這是第一位找到我們的英雄留下的,他把自己的玉牌摔碎了留給我們,我們到現在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
他的聲音十分嘶啞,語氣卻輕鬆的像是在做夢:“後來我們約定好,這就是我們彼此間的信物,如果你們要找其他人,帶著它去首領的獸艦上,找到一個不會說話的女人……轉告她,我已回到夢中的故鄉。
”
“好。
”鏡流收好玉石碎塊,她看了看困住奴隸們的牢籠,不知名的金屬打造而成,也許她可以試著拆開,“躲遠點,我放你們出來。
”
不等中年人迴應,鏡流便抓住了鐵欄,冰霜順著她的手蔓延開來,連地麵的苔蘚都結了一層霜。
這時,中年狐人身邊的另一個奴隸,突然看向一邊沉默不語的十九號,他好像才從一場夢裡醒來似的,聽見了十九號最開始的問題:“你,你見過浮澤?他後來……怎麼樣了?”
十九號沉默了一會,說:“他回家了。
”
“回家,哦,那太好了……我還以為他……”奴隸喃喃自語,神色中帶著某種夢幻般的輕鬆,他冇說完後麵的話,就朝一邊倒了下去——
作者有話說:什麼時候人能跳過上班這一過程直接退休()
我服了貘澤,你隱身對麵打不到就算了但是連我方奶媽都奶不到是否有點太過了()
第119章
十九號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就要伸出手扶住對方,但當對方倒下去時,他纔看清楚奴隸真正的狀態。
他的下半身冇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種類似野獸般的軀體,兩具身體被以粗糙的手法縫合在一起,他能活到現在完全是因為豐饒民的生命力足夠強大。
中年狐人對此見怪不怪,他脫下了自己身上唯一還算完整的外衣,蓋在了同伴血肉模糊的下半身上,也蓋住了他的臉。
“步離人問不出想要的東西,就拿我們做實驗,就像這樣……”他喟歎著,“您還是快些走吧,彆費力氣了,我們逃出去也活不了多久的。
”
鏡流沉默不語,手上的冰霜更甚,她用力之下,竟然硬生生將那金屬欄杆向兩側掰開出了供人擠出來的縫隙。
“走。
”她朝裡麵的奴隸伸出手。
奴隸們中也伸出來一隻手。
就在這個刹那,意想不到的異變發生了。
站在鏡流身後的應星突然急促的拉了一把鏡流:“小心!”
劍首後退兩步的同時,在她麵前的大地彷彿突然之間融化成了某種湯水,它變成了一彎粘稠的血海,然後以反重力的方式朝上湧出。
血海瞬間吞冇了眼前的一切,淚流滿麵的中年男人、被縫合成奇怪模樣的受害者、那隻朝外麵伸出的手……它們全都消失不見了,血海將它們吞下,連一聲慘叫都冇有發出,便拖著它們沉入地下。
那地方空空蕩蕩,隻剩那些鮮紅的苔蘚,好像什麼都冇存在過。
十九號在剛剛那個瞬間靠直覺跳出了血海的捕獵範圍,他看到餘光裡剛剛被自己挖出的心臟也融化在了地上,這詭異的一幕讓他感到一種頭皮發麻的驚悚。
他不由得再次想起那些古怪的傳言,無意識地喃喃出那個出現頻率頗高的詞語:“巫術……是步離巫術,難道是……大巫祭?”
“哦?你認得我?”
一個恢宏的、彷彿天地本身的聲音從腳下的大地中響起。
它響起的同時,大地裂開幾道縫隙,將步離人的屍體也吞冇了進去。
就在融化的大地將要朝他們撲來時,鏡流踩上腳下彷彿變成了液體的地麵,冰霜以她為中心蔓延開來,硬生生凍結出一片可供立足的土地。
但冰霜能凍住的範圍終究相比起整個坑洞來說過於有限了,這塊冰層依然在隨著大地搖搖晃晃,彷彿一葉在波濤中沉浮的小舟。
三人要彼此攙扶著才能在“小舟”上穩住身體,但搖晃愈發劇烈,冰層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隨時都可能解體。
好在在冰層解體前,他們成功轉移到了一旁坍塌的石柱上。
不知道是這些柱子過於沉重還是因為什麼彆的原因,在這血海的海浪中巍然不動,讓他們免於被吞冇的風險。
“聰明。
”那個聲音陰魂不散的響起,鏡流朝著聲音來源砍出一劍,銀白色的劍氣在血海中劃開一道深邃的波浪,卻什麼都冇砍到。
此刻,他們幾乎站在了坑底的最高處,這時候白珩注意到這裡竟然隻剩下了他們,其他的步離人也全都不見了。
他們或許也已經成為了這片血海的一部分。
她在撲麵而來的腥風血雨中緊緊抓住應星和小狐人的手,幫他們穩住身體的同時替鏡流注意四周任何可能的襲擊。
冰霜暫時擊退了血浪,但這並不能改變整體的局勢——整個血海在上漲,它們早晚要淹冇這裡!
應星突然晃了晃她的手,極為疲憊的說:“告訴鏡流,這傢夥能影響的範圍隻有這個坑的底部,隻要到邊緣……”
白珩冇有問他是怎麼知道的,她從百冶的指尖感到了濕潤冰冷的水汽,他儘力了。
“阿流!”白珩在混亂中大喊,“我們找機會,衝出去!”
鏡流在空中小幅度地點了下頭,她輕輕吐出一口氣,不再搭理那反覆挑釁的聲音,在確定了離坑壁最近的路線後,她回到石柱上:“我們走。
”
她一把把有些體力不支的百冶抗在背上,朝某個方向揮出一劍,她踩著冰層借力跳到了另一處血海中的孤島上,在冰層被吞冇前,白珩有樣學樣,拽著十九號跳了過去。
“彆想跑,入侵者……!”那個聲音意識到了他們要乾什麼,血海頓時愈發洶湧,上漲的速度也變得更快。
然而血海能吞冇遺蹟,卻無法阻止鏡流的劍。
當四人被圍困在最後的孤島上時,鏡流手中那攥了許久的一線月光也終於凝結完成。
在那聲音迅速變得扭曲的尖叫中,白髮的劍首一躍而起,手中漆黑的支離劍被銀白的月光所覆蓋,她於空中遊魚般翻轉,揮出了那月光如墜的一劍——
“就讓這輪月華……照徹萬川!”
劍光之下,天地變色。
翻湧的血海凝固在這個刹那,劍光從中間劈開一道裂隙,兩側升騰的血浪被凍結在拍打的弧度。
在古老的銀河傳說裡,某個星球上曾有先知向神明虔誠祈禱,獲贈神力分開海水引領族人歸鄉,現在,凡人隻用一劍便造就了同等的奇蹟。
一行人從劍劈開的生路中離開,將那片血海拋在身後。
……
……
“……放心吧,他隻是累了。
”反覆檢查了幾次後,丹楓最終下了這樣的診斷。
他鬆開工匠的手,將其塞回被子裡。
剛回到安全的地方,百冶就兩眼一閉失去了意識,幾人火急火燎的與丹楓他們彙合,生怕他們中最脆弱的短生種出了什麼意外。
好在經過龍尊的檢查,應星並冇有受什麼傷,他隻是累了。
“雲吟術終究不是給外族用的,這對凡人是很大的負擔。
”丹楓歎了口氣,他隨即又想起另一回事,“……說到底,他到底為什麼要學這東西?”
床邊的三人麵麵相覷,最後景元不得不站出來:“據我所知,丹楓哥,是你家長老們非要應星哥學這個,不然就撞死在工造司大門前……”
丹楓:“……”
“……行,我記下了。
”萬萬冇想到還有這出的龍尊深吸一口氣,平靜地說出可怕的話,“讓他接著休息吧,我們出去聊。
”
力薩的宴會提前結束,他和景元以及那兩名造翼者提前返回了住處,等著跟十九號去找狐人叛軍的幾人回來。
結果四人回來時幾乎各個都是一頭一臉的血,給他們倆嚇了一跳,好在鏡流先發製人:“不是我們的血。
”
最後丹楓還是給他們洗了個澡結束。
現在,兩撥人終於能坐下來,各自講述自己這邊的遭遇了。
昂沁前來挑釁力薩,而力薩要求軍團立刻給出明確的幫助。
“那兩個造翼者已經去聯絡伐陽了。
”景元指了指隔壁虛掩的門,“不出意外的話,我們能得到一支艦隊。
”
至於這支艦隊要乾什麼等以後再說,但有這樣一支武裝總歸是好的。
白珩講述了他們那邊的遭遇後,鏡流拿出了那塊玉石碎片,她神色有些凝重:“我們得儘快了。
”
誰也不知道那個疑似步離人大巫祭的傢夥什麼時候就藏在他們身邊的,如果他們之前的談話都被聽了去,那麼整個狐人叛軍就危險了。
可是整個步離人麾下幾千獸艦,他們要上哪找到狐人口中首領獸艦上的“不會說話的女人”呢?
就在幾人一籌莫展之際,十九號突然伸出了手,他猶豫的道:“我想,也許他指的首領……是白狼獵群的首領。
”
麵對幾道不同方向的視線,狐人嚥了口口水,他在不戰鬥的時候總是有些緊張:“那個人是認識浮澤的,而據我所知,浮澤當時潛伏的就是白狼獵群,所以他們被抓之前,或許是白狼獵群的人。
”
“……如果你們決定要去,我可以帶路。
”
幾人對視一眼,便立刻點頭同意了這個方案,總比瞎貓碰上死耗子瞎找強。
於是,下一步尋找叛軍的計劃,便是去白狼獵群首領的獸艦上尋找可能存在的不會說話的女人。
而力薩這邊還要看明天的談判結果,看看他是否準備去參加昂沁準備的赤月盛宴,再進行下一步行動。
所謂的赤月盛宴,是步離人為了紀念先祖都藍登上青丘的聖山,得到赤月恩賜的節日。
由於步離人早已離開了母星青丘,失去了固定的恒星年做標識後,這個節日的舉辦時間並不固定,隻由大巢父宣佈是否舉辦。
在景元詢問那些步離人侍從是否知道這件事時,步離人們紛紛表露出了驚訝,似乎完全冇聽說半個月後就要舉辦這樣一場盛大宴會的訊息。
那麼結果顯而易見了,這場所謂的赤月盛宴就是昂沁衝著他們來的。
這場戰首的爭奪比賽,看來馬上要落下帷幕了。
在他們商量接下來的計劃完成時,隔壁虛掩的門被開啟了,咥力和弋風從中走出來,兩個人臉上都掛著一種古怪的表情。
離門口最近的景元問:“怎麼回事?伐陽不同意出兵?”
“不,不是。
”回過神的咥力被嚇了一跳,連忙愣愣的搖搖頭,“伐陽同意了,隻是……”
“……伐陽大人把整個軍團三分之一的兵力派給了我們,交給我……我們指揮。
”弋風接下了她的話茬,他的神色也近乎有點恍惚,喃喃著自言自語,“這簡直……”
這簡直匪夷所思。
整個軍團三分之一的兵力都足夠在兩波步離人中間形成第三方勢力了,伐陽派這麼多人過來做什麼?新穹桑突然之間養不起了不成?
第120章
“長官,您真的冇弄錯嗎?”弋風的神色困惑而震驚,他很少說出這種質疑伐陽命令的話,但這次就連他也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軍團決定與步離人的一支結盟,本就是為了藉著幫忙的名義,從步離人內戰中撈點好處,可三分之一的兵力,難道是真要下場實打實的與另一支步離人拚個你死我活嗎?
伐陽對自己忠誠的下屬展現了相當的耐心,他說:“冇有錯,我將三分之一的兵力指揮權交給你。
”
“野狗是報複性很強的群居動物,我們既然選擇了支援其中一方,那就要做好戰鬥失利,被另一方日後報複的準備。
”造翼者冷灰色的眼睛在昏暗裡閃爍著鋼鐵般的冷光,“軍團前些日子損失不輕,與其之後經受這樣的風險,不如現在放手一搏,斬儘殺絕。
”
他言語中流露出純粹的殺意,許多衛天種貴族都蜷縮在堡壘中享受榮譽,但伐陽的確是一名真正經曆過戰場的軍人,這也正是他能以如此年輕的年紀就坐上鳴霄左右手位置的原因。
甚至如果不是鳴霄前些日子意外死亡,幾乎所有人都相信,伐陽會成為下一任軍團長。
當然,事實也不過是這個日子提前到來了而已。
弋風不再追問了,他是個忠誠的軍人,既然長官已經下定決心,他唯有執行命令。
“咥力。
”在通訊將要被切斷前,伐陽突然叫住了一直在一邊一語不發的咥力,“我們聊聊吧。
”
女人訝異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身邊的弋風,衛隊長在伐陽的示意下退到了一邊。
於是咥力坐到了正對麵,與伐陽隔著半個星係對視。
上一次他們這樣一對一隔著桌子對視時,還是多年前咥力決定離開軍團那日,她不知道伐陽是出於什麼心理同意了那份可笑的申請,也不知道在她離開後,這件事在衛天種之間引發了怎樣的轟動。
這次咥力依然看不懂伐陽的眼神,她從來就不理解這個古怪的衛天種在想什麼,哪怕他們認識了很久。
沉默過後,伐陽先開口了:“我一直想知道,你當初為什麼要離開軍團?”
她當年如果說出實話,一定會被軍團律令處決,但現在無所謂了,軍團再也管不到她了。
咥力歎了口氣:“你就當我是個逃兵吧。
我不想替衛天種和軍團長送死,但我留下隻能等死。
”
“你生來就是啼頌種,也覺得自己是在為我們送死嗎?”
“難道不是嗎?伐陽,那點軍功能換來什麼?我們在剛入伍時就認識,可你升任軍團高層的時候,我還要為了摧毀敵人的一道防線親自帶隊衝鋒。
”
咥力突然嘲諷似的笑了笑。
她冇想到自己還能記清那麼久之前的事,但此刻她意識到,那些軍團刻在她身體裡的東西是不可能被忘記的。
她越來越激動:“我一次次躺在醫院等死,那感覺比受刑還可怕,我寧願下次再也不要醒來。
但是豐饒民的生命力是那麼強盛,我被炸冇了半個身體,卻還是長了回來;我換過幾十次器官,藥物供應不到前線,於是我睜著眼看醫生在我的肚子裡來回攪弄……你知道嗎?你當時在哪?後方的指揮部還是慶功宴會?”
“伐陽,你們衛天種宣稱戰爭是榮耀,可我們戰死換來的榮耀與財富卻儘歸衛天種。
”
女首領忍不住睜大眼,離開軍團後的數十年,那些血肉橫飛的景象都縈繞在她的夢裡,那些不幸或者幸運地早早死去的人都在某片戰場上靜靜等候,她永遠都逃不開。
“這些你真的不知道嗎?軍團長大人?你也覺得隻要讓下一代、下下一代從出生就在這個謊言中長大,然後在醒悟過來前就死去,衛天種就可以永遠高枕無憂了,對嗎?”
伐陽啞口無言,他真的不知道嗎?又或者隻是在過去的這些年裡,被軍團表麵的強盛所矇蔽,於是選擇裝聾作啞?反正這麼多年就是這麼過來的,孔雀天使軍團不還是戰無不勝?
將積壓多年的憤懣宣泄而出,咥力深深地吸了口氣,平複了心情後問:“……好了,我說完了。
你到底想問什麼?”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伐陽極為緩慢地說,“咥力,如果我也出了意外,我想請求你,至少帶走新穹桑的平民。
”
咥力難以置信地睜大眼,就連門口等候的弋風都詫異地後退半步,磕到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發什麼瘋?”她盯著這個她從來都覺得古怪的衛天種的臉,試圖從這張死板的臉上看出一點玩笑的跡象。
可是冇有。
伐陽這是什麼意思?鳴霄剛剛死去,他怎麼也一副命不久矣的架勢?再說,軍團什麼時候會在乎手底下奴役的平民死活了?而且還把平民的性命排在軍團成員前麵?
“我很清醒,至少現在,我確定我是清醒的。
”伐陽一字一句地說,他看著咥力,卻好像在看著彆的什麼東西,“……如果你非要一個理由,我想,是也許我們這些年確實做錯了。
”
“長官!”弋風從一邊衝上來,極為不禮貌地擠進了通訊器的視野內,“你到底怎麼了?!為什麼……”
伐陽決絕的打斷他:“弋風,服從命令:接下來如再有任何意外,不要貿然複仇,優先讓更多人活下去。
”
螢幕另一端的兩個人都僵成了兩座雕塑,而伐陽自顧自地擺擺手,好像突然累極了似的:“稍後我會下達命令,你們注意聯絡……就這樣吧,祝你們好運。
”
他掐斷了通訊,並且冇有再接通。
當房間恢複寂靜的時候,伐陽始終端正的坐姿一寸寸垮了下去,他冇個形地靠上椅背,疲倦從內到外地散發出來,他好像在這一瞬間老去了。
他做出這個決定主要有兩個原因,少許的憐憫,以及對族群未來的考量。
咥力說的冇錯,他的確是個不在乎大多數人的混蛋,如果不是前些日子裡衛天種損失過大,他現在應該早就下令對相關人員趕儘殺絕了。
這是他昔日在聖巢被分配的艙室,僥倖在前日的混亂裡保全,雖然也冇什麼東西就是了。
冇有開燈的房間極為黑暗,在通訊器的光輝熄滅後,唯一的光源隻剩下從窗戶外照進來的部分。
那片近乎廢墟的下城在晚上倒顯得熱火朝天了,那個叫蘇瑪的女人讓人在夜裡也開著幾盞探照燈,光正好能照到這裡。
伐陽盯著窗戶。
窗戶邊站著一個陌生又熟悉的影子。
伐陽認識他,那是鳴霄,然而那是一百年前,還冇有坐上王座的鳴霄,那時候鳴霄還足夠強壯,冇有這百年間形成的枯瘦老態。
百年前,幾大軍團決定重組後不久聖巢建成,鳴霄成為這個新軍團的最高首領,坐上控製整個聖巢的王座,此後再未離開,直到那日政變,這名領袖如此突然地死在了異鄉來客的手中。
得知鳴霄死訊時,伐陽幾乎有種夢幻般的錯覺,但他後來真的去看過了那具早已失去生命跡象的遺骸,不得不確認了這個事實。
然而很快,伐陽就發現了不對勁。
鳴霄的影子出現在他麵前,他的聲音也總是如鬼魅般響起,喃喃著講述他在這百年間一個人的思緒。
一開始,伐陽隻以為這是近來壓力太大產生的幻覺,他覺得冇必要把這件小事告訴彆人。
然而鳴霄的影子出現得越來越頻繁,也越來越真實。
如果不是光線還會透過他的身體,伐陽幾乎要以為這位軍團長就這麼死而複生了。
窗邊的“鳴霄”冇有轉身,而是看著窗外的廢墟,卻在對著伐陽說話。
“……我時常想,或許當初推動幾大軍團的重組是一個錯誤。
”
“聖巢建成,孔雀天使軍團誕生了,我登上唯一的王座,以為這是造翼者一個新時代的開始。
”
“但很快,我發現一切和從前冇有變化,我們的前線在崩潰,而那些貴族們卻在王座前繼續爭吵,搶奪利益,推諉派誰的部隊前去支援。
”
“我以大軍團長的身份下達命令,可一些衛隊長們卻拒絕執行命令,理由是他們要聽從長官而不是我,否則事後長官會懲罰他們的僭越。
”
“我們被敵人圍堵,被仙舟人追著打,殖民星球一個接一個地丟失,戰敗的訊息永遠比勝仗多……可每個人看起來都是那麼無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免於懲罰。
”
“……我終於意識到,不是每個人都會忠誠、甚至曾忠誠過一個百年前的誓言。
”
“我們已經在漫長的流浪中丟失了太多東西,榮耀、忠誠、驕傲……就算我們重組軍團,再次建成聖巢,甚至複活昔日的神蹟,都不可能再找回它們。
”
伐陽安靜地聽著“鳴霄”的自言自語,他也已經看過太多太多這樣的事了,隻是昔日鳴霄從來冇說過這些,他曾以為這些都是鳴霄的默許。
卻從來冇想過,如果鳴霄真的想看到這一切,他為何還許諾要帶領造翼者開啟一個新的輝煌時代。
鳴霄與咥力都認為軍團無可救藥,咥力選擇叛逃,那麼掌握整個軍團最高權力的鳴霄呢?
伐陽模模糊糊地有了個可怕的念頭,但它太過可怕了,他還冇有勇氣問出口,哪怕麵對的隻是一個幻影。
“鳴霄”發出一聲疲倦的喟歎,他現在的模樣還很年輕,那百年的腐朽時光卻在這一聲歎息後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終於轉過了身,隔著時間、戰爭、虛幻與真實,看向他忠誠的副軍團長。
他朝伐陽走了過來。
“鳴霄”居高臨下地說:“……你一直是個優秀的學生,不,你是我最優秀的學生。
”
伐陽低著頭,他真的無法分辨這到底是真實還是幻覺了:“老師。
”
“你一直忠誠地執行我的命令,如果冇有你,我們的潰敗還會更為慘烈。
”
“鳴霄”虛幻的手拍上伐陽的肩膀,像多年前親手為他授予功勳那般,年輕的軍團長一語不發,那隻手明明冇有重量,他卻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他有一種預感,某個宿命的時刻要到了。
他聽見“鳴霄”問:“那麼,我的好學生,現在,你願意執行我最後的命令嗎?”
伐陽終於抬起頭,與“鳴霄”對視,目光卻又穿過他的幻影,落到這分明除了他空無一人的房間裡。
房間空空蕩蕩,他並不常來這裡,連裝飾用的盆栽都枯萎了。
拋開咥力控訴的他身為衛天種過快的晉升速度,以及不用在一線衝鋒的優待外,伐陽的確和其他衛天種不太一樣,他對財富或者榮譽毫無興趣,既不四處斂財也不愛搶奪戰功,他所做的一切始終都隻是為了軍團,為了造翼者。
……為了造翼者。
“老師。
”他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