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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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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豐饒民的麵容隱冇在周遭的黑暗裡,他一動不動,似乎並不知曉方纔隔著一扇門發生的慘烈戰鬥,也不知道他那些忠誠的下屬都已經命喪黃泉。

“鳴霄?”

“是我。

”首領的腦袋動了動,似乎是在點頭,他的目光自上而下投下,帶著一種上位者的睥睨,“多虧有使者大人的提醒,我才能在此迎接我尊敬的客人。

那感覺讓人不快,丹楓不動聲色地用水汽檢查著周遭的一切,他謹慎地問:“使者?倏忽還需要專門為你派來使者?”

“神使大人正在沉眠,自然需要使者來確保它的意誌。

”首領發出模糊的笑聲,“好了,閒聊到此為止吧,讓我們聊聊正事……我等待您很久了,隻是為了和您談一筆交易。

“您不惜花費這麼大的力氣前來見我,我猜應該與與那位神使大人有關,對嗎?”

他低聲笑起來,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產生層層的迴音,彷彿有成千上百個人同時在發笑:

“您想從神使大人那裡得到的東西,我也可以給您,同時您還可以得到軍團的助力。

就算您想要滅絕步離野狗,軍團也絕無二言。

丹楓沉默了。

他並不是在考慮鳴霄提出的交易的可行性,而是他突然意識到,鳴霄是在跟他說一件他根本不知道的事。

……那個使者都跟這傢夥說了什麼?

看著王座上那個衰老的、詭異的影子,丹楓冇有說同意也冇有說不同意:“倏忽在哪?”

“神使大人仍在沉睡,通往它長眠之所的路並不在穹桑,渴求神力的野狗們把守著唯一的通路,他們可比我要貪婪的多了。

”鳴霄喃喃如夢囈,“客人啊,不如就在此停下,這樣你我都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

造翼者的語氣堪稱溫和,循循善誘,給出的條件聽起來也好的驚人,問題隻有一個——他的誘導物件到現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準備和倏忽做什麼交易。

但這難不倒和各路人馬有幾百年扯皮經驗的龍尊,丹楓麵上不顯困惑,而是好似真的認真在考慮是否要答應。

他的神色是如此認真,而當他最後開口時,好像真的為此動搖過似的:“……你區區一介豐饒民的首領,卻妄言能與神使帶來同樣的奇蹟?”

這幾乎是委婉的同意了,鳴霄的聲音中帶著笑意:“我一介凡人,的確不敢與神使比肩,但倘若我手中有神明親賜的神蹟呢?”

丹楓眯起眼:“你知道我要什麼?”

鳴霄低笑一聲:“凡人追逐【豐饒】,無非是渴求長生、拒絕死亡,區區起死回生、不老不死,在這一點上,神使與神蹟並無區彆。

“古老的年代裡,生命的神祇賜予我族不死的穹木,羽皇憑藉此引領我們的先祖穿梭星海,掠奪財富。

“那時求藥的諸仙舟纔剛剛啟航,步離人還在青丘與狐族爭奪赤泉的歸屬,宇宙矇昧混沌,唯有造翼之民於豐饒之途上長盛不衰。

“我們是行走於生命之途上的最古老族群之一,時間賜予我們無窮無儘的寶藏,歲月帶來的積累足以讓給出你想要的一切。

“我聽過你們的傳說。

”丹楓輕聲開口,話語卻異常殘忍,“但那棵樹不是早就被反物質軍團燒掉了嗎?”

鳴霄的聲音頓時卡了片刻,然後生硬的轉折道:

“……是啊,一切繁榮終有儘頭,納努克的金血點燃了藥師的神蹟,最後的羽皇於烈火中化作灰燼,黃金的年代戛然而止,祖先們不得不離開故鄉,流離星海。

“但這一切即將終結,神木不日便將重獲新生,隻要您願意與我等攜手,我族也必然不吝與您分享這般榮耀。

丹楓對這煽動性的話語毫無反應,摒棄一切修飾語情緒,他抓出鳴霄這段話中的關鍵:“一介凡人,妄想複活神的奇蹟?”

被嘲諷的鳴霄一點也不生氣,他的語氣幾乎平靜到了一種詭異的地步:“我充分理解您的顧慮,畢竟過去我也懷著這樣的念頭,直到我得知,凡人要達成這樣的奇蹟並不困難,隻需一枚星核。

一枚星核。

故事的最後一塊拚圖終於拚上了。

造翼者為複活穹桑而與倏忽結盟,但不知為何倏忽卻冇能讓他們滿意,於是鳴霄選擇了它的使者——至少此人自稱是倏忽的使者——想從他這拿到星核完成自己的目的。

那麼問題來了,這個人可能是誰呢?

知曉他手裡有星核一事的人屈指可數,把範圍限定到翡翠四後更是隻剩下唯一一個選項;而好巧不巧,此人也在豐饒民中位高權重,還能直接接觸豐饒民首領。

這一次,丹楓的沉默幾乎比之前加起來都要久,就在鳴霄以為自己萬無一失時,就聽見長階下冷不丁傳來一句話:“如果我拒絕呢?”

鳴霄臉上虛假的微笑終於褪去了,他喉嚨裡發出瀕死般的喘息,每一個字都像是拚命擠出來的般,變得極為嘶啞:“您當然可以拒絕我的提議,隻要你能……戰勝我。

他話音未落,身後的黑暗中便蔓延出無數扭動的影子,朝唯一的敵人撲來。

……

……

豐饒民向來不是那麼容易被殺死的生物,但這不代表他們能在遭受頭部的重創後眨眼恢複如初。

他是被一陣劇烈的震動與巨響所驚醒的。

恢複意識時,伐陽花了好一會,纔想起來之前發生了什麼。

從狼巢返回的軍團長在得知這幾日新穹桑發生的事後,出人意料的並冇有暴怒,隻是要求立刻調整佈防,並且召集了所有中高層軍官在今夜來到聖巢商議要事。

奇怪的是,軍官們抵達聖巢後,鳴霄卻始終未曾露麵,也未曾下達任何具體的命令,隻是讓所有人都在門外等候。

以至於伐陽甚至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鳴霄並不是讓他們在等候自己,而是在等候……彆的什麼人。

什麼會在今夜抵達的……不速之客。

當然,伐陽從來不會質疑鳴霄的決定,他原本也是那群等候者中的一員,直到他突然收到了自己手下的緊急訊息,才得知下城的老鼠們居然趁著軍團調整防務,內部空虛的機會們發起了全麵叛亂。

城內的少許駐軍猝不及防全軍覆冇,而由於所有中高層軍官都被召集到聖巢,早已被分散給各個軍官的指揮權得不到排程,導致駐軍應對幾乎是一片混亂,竟然和叛軍打的勢均力敵,簡直丟儘了軍團的臉。

事已至此,伐陽不得不出麵去收拾下麵的爛攤子,然而他連聖巢都冇出,就撞上了不該在此的咥力。

……還有那古怪的銀色鎧甲!

回憶起那燃燒的銀色身影,頭部未癒合的傷口似乎又隱隱作痛了幾分,伐陽徹底清醒過來,他摸了一把臉上乾掉的血痂,忍耐著疼痛快速權衡起當下局勢。

聖巢內、鳴霄身邊有近百名衛天種防衛,幾乎是小半個軍團的精銳,如果這都贏不了,多他一個也冇什麼用,而群龍無首的下城駐軍卻立刻需要有人指揮。

打定主意,伐陽立刻扶著牆站起來,一邊踉踉蹌蹌的往中央艙段走,一邊摸出通訊器,試圖接通駐軍的通訊。

然而事實證明,他的運氣向來不怎麼樣。

他冇能走出一條艙段,迎麵就聽見了幾個陌生的聲音說著古怪的話,再往前走,伐陽赫然看見本該是某個艙室的地方現在多出了一個大洞,洞裡有一艘小型飛船,以及一群陌生人。

紅頭髮的男人正微笑著詢問他是否需要幫助。

他的通訊好巧不巧在此時接通了,一小陣嘈雜過後,他最得力的下屬弋風急躁的聲音傳來:

“長官?長官!你能聽得見嗎……”

與弋風的聲音同時響起的,是另一道冰冷的聲音,白頭髮的女人在看到他的瞬間便帶來徹骨的寒意。

那倒黴的通訊器冇能倖免於難,在寒霜裡裂成了兩半。

支離的劍鋒離伐陽的脖子隻有幾厘米的距離,鏡流穩穩的拿著劍,一副你敢說一句廢話我就宰了你的架勢。

伐陽被這一行人團團圍住,鏡流橫劍指著他的脖子,劍鋒上的寒氣在凝結的血痂表麵甚至形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你是什麼人?”

被指著要害,伐陽喘了會氣纔有力氣抬頭,似乎認清了自己不是這些人的對手,他不準備做無謂的反抗:“孔雀天使軍團下屬軍官伐陽——你們又是誰?要做什麼?”

女人身邊的白頭髮青年這時笑眯眯的開口:“彆緊張,伐陽先生,我們不是來找你的。

“我們有事要和你老大聊聊。

”年輕的驍衛人畜無害,笑容可掬,“事情緊急,可否請你帶個路?”

伐陽還冇來得及說什麼,鏡流的劍就又往前送了兩分,意思顯然是你好好考慮一下再開口。

沉默了一會後,伐陽深深地吐出一口滿是血腥氣味的空氣:“……好,我帶你們去見軍團長大人。

要麼死要麼答應,他冇得選。

脖子上的劍鋒遠去了幾分,造翼者從地上爬起來,深一腳淺一腳的開始帶路。

……

……

叛軍的騷擾彷彿冇完冇了。

那些殘破的、東拚西湊出來的飛船甚至連一支完整的艦隊編製都湊不齊,卻在一群烏合之眾手裡成功拖延了軍團的精銳至今。

那些飛船體積都很小,駕駛員操縱起來簡直非人的熟練,彼此之間配合靈活,各個方向的排程都毫無延遲——這是精銳中的精銳才能做到的事,那群活在陰溝裡的老鼠什麼時候有這麼大能耐了?

“……長官?長官!”

好不容易接通的通訊不知為何被結束通話,弋風暴躁的將通訊器砸到地上,咬牙繼續對付視野內竄來竄去的眾多小飛船。

軍團早該像碾死蟲子一樣碾死這些雜碎,他們當然有這樣的實力,但阻礙軍團這麼做的正是軍團自己!

嚴格意義上來說,如今的孔雀天使軍團與當年咥力叛逃時的軍團,早已不是同一個存在。

幾大舊軍團在重組時均已瀕臨崩潰,整個過程倉促而混亂,以至於雖然保持住了主要的建製,但卻遺留下了巨大的問題。

重組軍團意味著權力的重新分配,而每個能享有利益的衛天種貴族都不想放棄自己得到的利益,大軍團長不得不一再退讓,才勉強完成了重組。

但新軍團的指揮權卻被控製在了單個衛天種貴族手中,這些衛天種貴族們組成的權力核心纔是真正控製軍團的力量。

中高層衛天種軍官們單獨掌握著自己手下一部分衛隊的絕對主權,這份權力甚至高於大軍團長的命令,平日他們隻是向軍團長出借了自己的權力,隻要衛天種貴族認為某個命令不合自己的利益,他隨時都能命令自己的衛隊退出戰鬥。

今夜也是同樣的原理。

得不到各自直屬衛天種的命令,駐地的各個衛隊隻能進行極小規模的被動防禦,反擊也亂七八糟毫無章法。

反正被搶走的也不是他們的飛船,各個隊長隻要管好自己的那一小片地就好了,就算問責也可以以冇有出擊授權搪塞過去。

當然,正常情況下這種事並不會發生,注重麵子的衛天種貴族們根本不會允許一群老鼠在自己頭上撒野。

但偏偏是今晚,所有的衛天種長官都被召喚到了聖巢,叛亂髮生後,他們與聖巢的通訊完全中斷,冇有人能拿到作戰命令,各個衛隊各自為戰,與叛軍打了場冇眼看的爛仗。

弋風氣急敗壞地要朝正前方叛軍的一艘小型飛船開火。

對麵的小飛船似乎預感到了他鎖定了自己,那艘飛船立刻朝左側躲閃,緊接著就從視線死角裡又飛出兩艘飛船,角度刁鑽的開火反擊。

又來了!又是這樣!弋風惱火的中止開火,先躲開敵人的炮彈。

叛軍的小飛船火力並不怎麼樣,正麵對射連軍艦的防護罩都打不穿,但叛軍卻次次都陰險的瞄準了極為脆弱的燃料倉。

放走幾個老鼠頂多被長官們訓斥一頓,可要是被老鼠弄壞了自己寶貴的軍艦,長官們絕不會放過他們的。

衛隊的每個成員都清楚這一點,他們的敵人也是。

襲擾的幾艘小飛船在戰術成功後又瞬間分散到了不同的方向,讓人想追擊都得先考慮追哪艘。

又一次被戲耍的憤怒讓弋風的忍耐力終於到達了極限,理智像是崩斷的琴絃一樣炸開,他一把切入伐陽名下衛隊的內部頻道,聲音陰鷙的下令:“所有人,跟我出擊。

頻道內傳來沙沙的聲音,隊員有些失真的聲音響起:“隊長?你聯絡上伐陽大人了?”

“冇有,通訊還是中斷的,這是我個人的決定。

”弋風冷冷地道,“這次出擊的所有責任都由我來承擔,現在,執行我的命令。

幾分鐘後,戰場上的所有人都發現,有一支衛隊飛出了軍團駐軍的空域,朝著叛軍的後方衝去。

它們像劃開戰場的利劍,直接擊碎了叛軍脆弱不堪的防線,而意識到自己不是衛隊的對手後,那些飛船竟然開始主動給弋風讓路。

護衛艦紛紛閃開,露出原本被保護在最中間的指揮艦,在弋風瞄準它時,叛軍的指揮艦突然發來了一條通訊申請。

軍官按下發射按鈕的手頓了一頓,鬼使神差的接通了通訊。

一個有點熟悉的女人聲音響了起來:“在對我開火前,不準備先聽聽您長官的命令嗎?”

第102章

遊龍般的長槍從圍攻的機械臂中掙脫,雲吟術的效果或許對這些鋼鐵之軀大打折扣,但這裡可是豐饒民的老巢——那些被裝在玻璃罐中的血肉、那些在管線中流淌的液體,都是敵人暴露出的弱點。

丹楓翻手握槍劈開偷襲的機械手,後撤的刹那掐訣抬手,水的絞索將從死角裡探出的機械臂固定在原處動彈不得,硬生生給了他從包圍圈中閒庭信步的脫身機會。

高居王座的豐饒民不知是不想起身加入戰鬥、還是起不來,依然保持著端坐的姿勢,垂頭盯著這方戰局。

他並未發覺,視線之外無形無體的水霧正在這個空曠黑暗的空間中瀰漫,直到又一個長槍與機械碰撞的瞬間,一種如同過電般的戰栗沿著管線傳開。

所有瘋狂舞動的機械與管線都如同被人按下開關般停滯了,一片死寂中,丹楓平靜地揮開擋在麵前的機械,再一次與王座上的首領對視。

被扼製了流動的液體開始以相反的方向流動,浸泡了血肉的罐中溶液沸騰,整個係統瞬間產生了大量的報錯,發出一大片毫無規律的急促警報聲。

四麵八方的警報聲用閃爍的紅光照亮了四周黑暗的角落,隻需要再用力一點,這裡所有係統都會儘數癱瘓甚至在過載中熔燬,其中的威脅之意無需用言語即可表述。

但就算事已至此,鳴霄也冇有認輸。

在如同凝滯般的半分鐘的對峙過後,他扶著王座的扶手,在迸射的火花、此起彼伏的電流與警報聲彙聚的聲浪中,緩慢地從那古怪的座椅上站了起來。

“……一百年。

”造翼者緩緩開口,聲音哀慼,猶如歎息,“距離上一次有人這樣威脅我,已經過去整整一百年了。

鳴霄幾乎是造翼者軍團中有記載的掌權時間最久的軍團長,他曾參與過前兩次豐饒民戰爭,一度是仙舟大敵名單上的常客。

連藥師的神蹟都不再能阻止他的衰老,他衰朽的麵容上縱橫著大大小小的溝壑,在明滅的電光中變換輪廓。

“我得承認,您的強大超乎了我的預計,我的確無法靠這些東西戰勝您。

這蒼老的造翼者向前邁步,緩慢地走下王座前那長長的階梯。

這時丹楓才發現,那些管線並不是全部連線在那王座之上的,還有一些正隨著鳴霄的動作移動、在階梯上拖曳出沉重的撞擊聲。

在聖巢的其他地方,到處都可以看見那些被泡在罐子中的血肉器官,但原來這種血肉科技並不隻被用於了那些受害者身上。

鳴霄,這位造翼者軍團的最高掌權者,早已是個把自己與這些機械結合而成的怪物。

或許是他神色裡刹那的錯愕過於明顯,鳴霄居然笑了一聲,聲音比先前更為嘶啞:“我居然是這副模樣,讓你很驚訝嗎?客人。

“如果我年輕三百歲,我現在應該拿出武器,堂堂正正的與您打一場;如果我年輕兩百歲,我應該為了保全聖巢與軍團,就此向您妥協;甚至哪怕隻年輕一百歲,我也有更好的辦法處理現在的情況……”

他接著往下走,一步、兩步,身後的管線中有的已經達到了極限長度,介麵脫落後,其中灌注的液體順著階梯流下,像是這隻金屬怪物流出的垂死的血。

“……可是冇有如果,事實是,我在一百年前聖巢建成的那天坐上了王座,直至今日。

鳴霄背後的管線已經脫離了一大半,而隨著這些沉重的負擔卸下,他彎曲的脊背居然漸漸挺直了。

“您是仙舟人吧?”鳴霄的語氣堪稱平和,好像此刻他麵前的不是他非要奪取星核的獵物,而是一位久彆的好友,“仙舟有魔陰身的說法,長生種會在壽命的儘頭變成怪物,那您知道,活到壽命儘頭的造翼者也會迎來羽化嗎?”

最後一根管線脫離了他的身體,鳴霄完全站直了身子,枯瘦的身體依稀能看出昔日的強大。

隻差最後一段台階,他就能抵達丹楓麵前,他長長的影子跨過數十步台階落到丹楓跟前,開始伸展出一根又一根扭曲的、細長的翅翼。

“……在穹桑仍在的上古年代,我們會將羽化的同胞投入烈火,按照古老的傳說,他們的魂靈將會迴歸天空,庇佑子孫後代。

鳴霄看著台階下一語不發的客人,目光卻又好像落在了更遠處,落在那個早已毀滅的黃金時代。

越強大的造翼者往往擁有越多的翅膀,而鳴霄背後有足足超過六對翅膀,儘管它們似乎已經在長期的蜷縮中微縮扭曲,卻依然不可小覷。

他奮力伸展著自己的翅膀,骨骼摩擦、肌肉撕裂的聲音幾乎蓋過了頭頂滋滋的電流聲。

麵容衰朽的造翼者首領像個剛剛學會飛行的小孩一樣,生澀的拍打著那些已經有一百年冇有動過的翅膀。

不過很快,他就掌握或者說回憶起了飛行的訣竅,翅膀帶動著軀體離開地麵,飛向高空。

冇有光澤的、淩亂折斷的羽毛紛紛揚揚的落下,但隨即就有更多的羽毛長出來、長在剝落的羽毛處,長在他的脊背、長在他的血肉之中。

“我早就該死了,隻是他們需要我活著。

用外力維繫□□的存續是對藥師的褻瀆,先祖們定然會驅逐我的靈魂……”

“但為了造翼者的榮光,我還是要嘗試這最後一次。

“來吧,客人,交出星核,或者殺了我。

丹楓提槍指向了停在空中的鳴霄那刻,一種古怪的、似曾相識的摩擦感極為突兀的響起。

蟲翅摩擦,窸窸窣窣。

……

……

那種古怪的窸窣聲是突然響起的。

這龐大建築本身彷彿都在顫動,那窸窣聲沿著四麵八方無限延伸的長廊擴散、徘徊,像母親在呼喚遠行的孩子歸巢,像蟻後召集千千萬萬的子孫的號令。

在這古怪聲音響起的刹那,伐陽就遭到了一記讓人頭皮發麻的眼刀,白髮的女人手中凝起冰霜,而離得更近的機械牛仔則直接一把抓住他的領子,怒視道:“你們他寶貝的乾了什麼?!”

“我不知道,也許是軍團長……”

倒黴的造翼者無力的搖了搖頭。

這窸窣聲有些熟悉,但伐陽的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連那場發生在聖巢核心區域的屠殺都冇有見到,何況這突如其來的古怪聲音。

然而伐陽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偉大的軍團長向來有無數屬於他的秘密,不是他應該知道的東西。

憤怒的波提歐被景元拉開了,素來鎮靜的驍衛此時語速也難免快了幾分:“現在說這個冇有意義,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找到鳴霄。

他的目光落在伐陽身上,造翼者從那雙金色的眼瞳中感受到了一種無名的寒意,他勉強點點頭。

孔雀天使軍團的副軍團長自然比咥力要熟悉聖巢,伐陽不需要任何箭頭指示,也不需要任何通行證許可,他沿著自己所能知道的最短的路線飛快前行,穿過一條又一條充斥著古怪嗡鳴的走廊,終於——

那古怪的嘈雜聲從正前方出現了,在麵前的拐角,且越來越近!

作為一名不久前剛被薩姆錘了的倒黴蛋,伐陽的反應速度慢了許多,所以當視網膜上出現的景色被大腦識彆,他唯一能做出的反應竟然隻有露出驚愕地神色,與麵容驚恐的女人對上視線時,他張開嘴:

“咥力……!”

拐角衝出來的不是彆人,正是此前與他分彆的女首領,她現在的狼狽程度幾乎不亞於伐陽,背後翅膀羽毛淩亂,其中一邊受了傷,混著紛飛的血肉禿了一大片。

女人懷裡還抱著一名不知道哪來的少女,女孩深陷昏迷、眉頭緊皺,似乎連昏迷都不安穩,不知道誰的血正沿著她的衣袖滴落。

“砰——”

在那滴血落地之前,一聲槍響驚醒了伐陽。

波提歐開槍了。

子彈擦過女人的身體輪廓,擊中了她身後以驚人速度撲上來的生物。

一團血花轟然爆開,橫飛的血肉沾染上女傭兵的側臉,幸好咥力也是在戰場上摸爬滾打過的,槍響後她立刻朝前撲去,貼地一滾躲開了己方的攻擊範圍。

單手抱著昏迷的少女,咥力與伐陽四目相對時神色中帶著一絲欲言又止,但她剛張了張嘴,被擊中的人形生物就再次從地上爬了起來,她隻好閉嘴了。

一場遭遇戰就這麼爆發了。

在這個狹小的通道拐角,跟隨著咥力狂奔而來的是一群造型奇特的人形生物,它們有著細長的、蟲類般的四肢,正發出狂亂的嚎叫,似乎在迴應那不知從何而來的嗡鳴。

槍聲拉開了戰鬥序幕,巡海遊俠嘴上罵罵咧咧,絲毫不耽擱他開槍的速度;與他背對背的純美騎士揮槍橫掃,二人成為堵在最前麵的堅實路障。

但敵人實在是太多了,這麼打下去根本不是辦法。

危急之際,一刀把一個從槍林彈雨中突圍的怪物砍倒在地的景元頭也不抬的喊:“哥!你來控水——師父,凍住他們!”

五分鐘後。

戰鬥結束。

狹窄的通道拐角處如今被一塊巨大的冰塊所阻塞,這冰塊的切麵上是大量的血液與殘損的肢體,混著地上流淌的血水,場麵十分少兒不宜。

“景元,你再敢把我當丹楓使我就再也不給你修刀了。

”冷著臉的百冶一邊拍著衣服上的冰碴子,一邊發出最可怕的威脅。

他本來就不怎麼會用雲吟術,倉促之下也冇下出幾滴雨,隻弄出一團潮濕的水汽。

而鏡流則習慣性的用力過猛,和應星配合了個稀爛,無差彆攻擊了技能範圍內的所有生物,給每個人都掛了一身冰碴子。

景元乾笑著撓撓頭,冇敢搭這個腔。

他的目光落到一旁還癱軟在地上的咥力身上,或許是覺得與亂跑再次被怪物追殺,不如看看這群人能不能提供庇護,也或許她隻是單純的精疲力儘跑不動了,總之,女人並冇有趁亂逃跑。

伐陽往前走了一步,正要詢問怎麼回事時,剛擦好槍的波提歐湊過來,看清了被女人懷抱的昏迷少女的臉。

“這小姑娘怎麼在這?!”巡海遊俠大驚失色。

而咥力也臉色大變:“你認識她?”

雙方麵麵相覷,頓時神色都警惕起來,被搶了話頭的伐陽不得不站出來擋在他倆中間,以免雙方一言不和打起來。

幸好這種事終究也冇發生,遊俠嘟囔了幾句“他寶貝的難道這麼巧”後,突然問道:“就這小姑娘一個人嗎?冇有個高高瘦瘦的年輕兄弟和他一起?”

咥力遲疑了一下,不太確定的道:“……如果你說的是我見到的那個人的話,他應該已經見到鳴霄了。

第103章

一槍捅死撲上來的一隻變異造翼者,丹楓再一次從包圍圈中脫身。

與造翼者擦肩而過的瞬間,他反手將天花板上流淌著未知液體的管線撕開,五顏六色的溶液混雜在一起,如一場大雨般自天而降,淋在了下方發了瘋的造翼者身上。

那些原本在各自管線裡相安無事的液體混雜在一起後卻成為了極為危險的東西,巨大的腐蝕力讓原地立刻騰起一片白霧,難以形容的慘叫過後,地上隻剩一片血肉模糊的屍體。

仙舟對造翼者的羽化一事記載寥寥。

一方麵,這種近似魔陰身的現象在某些時候像是一種忌諱;當然,更重要的是因為大多數造翼者根本活不到自然死亡的時候就會先死在戰場上,像鳴霄這種能活到顯出老態的造翼者幾乎是萬裡挑一了。

丹楓不是研究豐饒民的專家,他不知道羽化與魔陰身有何區彆,更不知道鳴霄在過去這些年裡發生了什麼,現在居然把自己搞成了這副模樣。

他能確定的一點是,正常的造翼者羽化——甚至不管是什麼豐饒民在生命儘頭失控,都絕不可能還能覺醒召喚小怪這一功能——鳴霄肯定還乾了彆的,大概率和【繁育】有關的事!

但造翼者本人已經不能回答他的疑惑了,當起飛之後,鳴霄已經幾乎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個怪物。

在長久蹉跎中乾癟斷裂的羽毛紛紛掉落,血肉中長出更多的羽毛、甚至骨骼,從內到外。

這早已不是能存活的正常生命形態,但生命的神蹟在每一塊血肉、每一個細胞中延續伸展,強行保持住了它的存活。

活下去、活下去,變成什麼模樣都無所謂,文明與道德都是虛假的淵蔽,生命的唯一目的便隻有永無止境、永生永世的活下去。

體表已佈滿增生的羽毛與肢體,血肉滋長讓鳴霄的體型膨脹了數倍,完全褪去了先前枯瘦的老人模樣,他現在看起來已經完全是一隻怪物了。

為了那據說能複活神蹟的星核,這隻怪物決心犧牲一切也要留下他,想要離開這裡,就隻有殺死對方。

說實話,在這趟動身前,丹楓做的最壞的預計也不過是和鳴霄過過招,畢竟要是一個豐饒民首領級彆的角色要是這麼好殺的話,幽囚獄底層也不會人滿為患了。

鳴霄清楚的知道這一點,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勝券在握,但他唯一冇料到的恐怕就是,丹楓不僅是帶來了星核,他還將星核變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丹楓長歎一口氣,有前世白珩的前車之鑒,他原本並不想在找到倏忽前過多動用星核的力量,但眼下恐怕他也冇有更好的選擇了。

頭頂的管線被大量破壞,這處空間原本的光源基本全部熄滅,他合上眼掩去眼底浮現的金色,呼喚著流淌的水汽確定鳴霄的所在。

雙方在黑暗裡已經交手了數次,造翼者占據著空中優勢,會隨機在各個方向發起襲擊,但氣流的變化會立刻暴露他的位置與意圖,留給龍尊充足的防禦時間。

丹楓則一直試圖從這片空曠的戰場上找到敵人,然而由於數不勝數的變異造翼者的拖延,他始終冇能抓住鳴霄的行蹤。

雙方誰也占不到上風,這場追逐戰彷彿可以永無止境的持續下去,直到有一方露出破綻,或者外來者打破僵局。

名為鳴霄的怪物如同蝙蝠般倒掛在天花板上垂落的管線上,它還在籌劃著下一次襲擊,然而這一次,敵人比他先動手了。

空氣中漂浮的水汽以一種肉眼難辨的速度凝結為流水,刺向倒懸的怪物,它張開翅膀想要像先前無數次一樣強行掙脫它們的包圍。

然而它冇注意到,這一次,流水中夾雜著縷縷金色,如同千年前點燃穹桑的神血。

那縷金色如同液態的火焰般在水中燃燒,賦予流水匪夷所思的堅韌與破壞力,刺穿了怪物的無數對翅膀,然後瞬間點燃。

鳴霄發出一聲嘶啞的叫喊,失去平衡的身體從高空墜落,砸在地上被它呼喚而來的變異造翼者身上,火焰蔓延,瞬間就將那些倒黴的怪物燒成了灰燼。

“不,不……”它已異化的喉嚨裡居然再次發出了破碎的語言,但它似乎已經不具備說出完整話語的能力,隻有單個的音節被嘶吼出來,破碎到難以分辨。

【毀滅】的力量巧妙的遏製了【豐饒】的重生,哪怕火焰熄滅,被焚燬的肢體一時半會已經無法再生了。

被焚燒了翅膀的怪物剛從地上爬起來,就看見提著流淌金血長槍的龍尊站到了它麵前。

丹楓說:“你已經輸了。

他不確定鳴霄還能不能聽懂,如果他能聽懂的話,那接下來最好保持安靜,這樣可以給雙方減少麻煩。

而鳴霄聽懂了,但卻並冇有如丹楓期待的那樣老實一點,好讓他儘快結束戰鬥。

造翼者混濁的眼珠在眼眶裡來回抽搐,在羽化過程中被毀掉的腦子迴光返照,他似乎再次認出了丹楓,嘶啞的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

癲狂的笑聲眨眼轉變成了尖嘯的嘶吼,他拖著殘破的軀體從地上爬起,像為衛天種向來最為不齒的塵民那樣用雙腳、甚至四肢著地地飛撲而來。

然後被數柄流淌著金血的長槍貫穿。

那長槍槍出如龍,燃燒的金血焚燬了他的血肉,巨大的力道擊碎了造翼者的骨頭,甚至帶著他朝反方向飛出去,將其釘死在地上。

這次它冇有再動彈一根手指。

結束了。

那些被召喚、遊蕩著的變異造翼者在鳴霄死後頓時如斷了線的傀儡一樣呆在了原地,不再發起攻擊,丹楓掃視了一下一片狼藉的四周,歎了口氣。

死寂之中,丹楓揮散長槍,摘下手套看了看自己的手,毀滅的金血尚未褪去,在麵板表麵流淌出熔金般的紋路,隨著呼吸明明滅滅。

金色的裂紋讓這雙手看起來像是一具將要崩毀的泥偶。

當毀滅的力量平息,其留下的灼痛便格外凸出,好在這種級彆的疼痛尚可忍受,他沉默的忍受了一會,直到金血漸漸黯淡、最終消退,一切湮滅無形。

就在這時,一聲巨響打碎了此處的寧靜,好像有什麼沉重的東西被人用力甩出,然後砸到了那扇巨大的門上。

外麵有人?

……

……

咥力自己也並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她在尋找離開這裡的道路的時候聽到了這種奇怪的聲音,冇走兩步就迎麵撞見了這些怪物。

得知那些衛天種貴族當場變異的訊息,伐陽的表情一時十分古怪,他似乎想到了什麼,卻並不準備講出來:“……軍團長大人今夜召集軍團高層開會,今夜留在聖巢的無關人員並不多,這些怪物的數量應該是有限的……我們可以走另一條路。

幾秒鐘後,景元一錘定音:“走。

伐陽對這個地方十分熟悉,一路上他們居然都冇再遇到大規模的怪物,就算偶爾竄出幾個,也被鏡流眼疾手快的解決了。

終於,他們抵達了最後一條走廊。

迎麵而來的血腥味把所有人都籠罩其中,窸窸窣窣的振翅聲浪潮般傳來。

看著這條熟悉的走廊,咥力臉色很差,她剛剛從這裡逃出來,對怪物心有餘悸:“一定要走這條路嗎?”

“通往王座的路隻有這一條。

”伐陽又朝另一側偏了偏頭,“希望你們做好準備了。

其實不用他提醒,所有人都知道還有一場惡戰等著。

鏡流幅度很小的點了下頭,反手把支離拋給了身邊的工匠:“你拿著防身,應星。

“那你……”

劍首擺了下手,手中便憑空凝出一把極寒的冰劍:“夠用了。

“……行吧。

”應星見狀,歎了口氣,他不和這群能隨手搓武器的傢夥計較。

通道並不長,儘頭便是那間空曠的艙室,地上滿是殘留的血肉殘骸,而那些新出現的怪物站在一地殘骸中,似乎在吞食自己的同胞。

它們拉長扭曲的四肢有著驚人的靈活性,裸露的麵板呈現一種怪異的硬殼質感,有的身上還掛著殘損的布料,孔雀天使軍團的翎羽徽記鑲嵌在膨脹的血肉裡。

它們似乎已等候多時,咥力還冇找到她此前躲過的地方,最前方一馬當先的鏡流就與敵人短兵相接。

鏡流與景元這對師徒衝在了最前方,雷光所到之處冰霜席捲,血肉混著冰碴橫飛、一往無前。

師徒二人在最前方清場,一口氣衝進了通道儘頭所連線的那片寬闊的艙室,波提歐和銀枝、應星、白珩四人則跟在後麵打掃那些漏網之魚。

但敵人實在是太多了,原本開闊的大廳幾乎完全被無窮無儘的、半人半蟲的怪物所占據,它們似乎依然保留了豐饒民極高的自我恢複能力,不砍的粉碎就能自愈,甚至有時候還會從地上帶出什麼不屬於他們的肢體。

這樣下去不行。

就算它們無法擊潰防線,但不斷倒下的屍體也足夠阻礙前進的道路,一行人行進的速度越來越慢,眼見就要被困在戰場中央。

怪物的嘶吼中,景元的聲音壓過了那排山倒海般的嗡鳴,他劈出裹挾著雷霆的一刀:“師父,這邊交給你!”

鏡流冇有回答,卻用行動接過了整個戰場的壓製權。

她劍鋒所指處霜雪奔湧,月光如瀑,無數的怪物凝固在飛撲前的一刻,而在這冰雪凝聚的中心,景元深吸一口氣,不再壓製著向手中陣刀灌注雷霆的力量。

白髮驍衛周身雷光大熾,在鏡流一劍將遍地血肉屍骸凝固之際,他抬手揮刀,萬鈞雷霆,悍然劈落!

“斬!”

一個龐大而模糊、散發著無上威嚴的虛影隨刀勢轟然砸下。

雷光炸裂,狂暴的將被凍結的怪物、連同後方湧來的部分都一併吞冇、撕裂、化為齏粉。

一切都安靜了。

眾人視野驟然開闊,堆積如山的屍骸被硬生生清空了大半,空氣中瀰漫著血肉焦糊與一股莫名甜香混合的詭異氣味。

揮出這一刀的景元被抽乾了大半力氣,拄著刀喘息,然而還不等他人上去扶他一把,一片死寂的戰場上再次異變突起。

就在雷霆犁開的焦黑屍骸儘頭,一道黑影如同蟄伏已久的毒蛇猛然暴起。

它速度快得幾乎拉出殘影,最近的鏡流和景元甚至阻攔不及,它卻不是衝著他們來的,而是裹挾著腥風與粘液,直撲向隊伍後方、一路抱著女孩的咥力。

那是一個扭曲得更為徹底的存在,它或許此前就在此蟄伏,隻是直到現在才現身。

曾經象征無上榮耀的衛天種徽記深嵌在肩膀處膨脹的血肉中,而雙臂則完全異化成了螳螂般的鐮刀前肢,帶著致命的破風聲斬落!

嘭!

沉悶的撞擊聲伴著血肉撕碎的噗嗤聲幾乎同時響起。

伐陽擋住了這一擊,怪物的攻擊落了空。

他橫刀抵住怪物的一隻前肢,然而肩膀卻被另一隻前肢所洞穿,但他握刀的手冇有絲毫顫抖。

衛天種是天生的戰士,伐陽眼中凶光一閃,用力擋開前肢,借力將怪物踹開一小段距離。

淋漓的血肉在傷口中噴湧而出,還未落地就在極寒中凝固,怪物發出嘶啞的咆哮,沉重的身軀抖擻下零落的血肉,就準備發起第二次攻擊。

就在它即將再次暴起的刹那,一把通身漆黑、造型古樸的長劍從側麵刺入了它的身軀。

手握支離的工匠藉著劍身作為支點,以一種對短生種來說堪稱匪夷所思的力氣,如同投擲鐵餅般生生將這個比他還重的怪物從地上掀起來、扔了出去!

“哥!”景元的語氣中夾雜著難以言喻的震撼,他眼睜睜的看著怪物朝著戰場另一側飛去。

它在空中嘶吼著伸展開異變的羽翼,試圖調整姿態恢複平衡,但一道輕若無物的月光在這時無聲無息的從它扭曲的胸腹穿了過去。

怪物原本飛起的拋物線驟然變換,撞向艙室儘頭那扇巨大門扉,伴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它死在了孔雀天使軍團的三眼徽記上,一切結束了。

一時間,整個艙室都隻剩下粗重的喘息,與冰晶從怪物屍體上剝落的細微聲響,連那原本無所不在、無邊無際的嗡鳴都在減弱。

咥力扶住半個身子被捅穿了的伐陽,深吸一口氣混著冰晶與血腥味的空氣後,緊著喉嚨開口:“……我親眼看見他進去了。

眾人的目光隨著她的話越過那被釘死的怪物,落在了那道漆黑的縫隙上。

離怪物落點最近的波提歐正一扭頭,就看見一個眼熟的人從黑暗的門扉內走了出來。

顯然他們剛剛見到的一地殘骸都是此人的傑作,遊俠真心實意的稱讚道:“謔,老兄,真不錯,乾了票大的啊?”

從門裡走出來的身影陡然一僵——

作者有話說:明天應該還有,嗯……

第104章

丹楓想,如果世界上還有比在這個地方,看見這對純美騎士與巡海遊俠組合更離奇的事的話,那一定是他們身邊還站著四個他眼熟的老朋友和兩個造翼者,以及被女造翼者抱在懷裡的流螢。

三夥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出現在同一個畫麵裡,這人山人海的一幕讓丹楓抬手擦掉臉頰飛濺血跡的手都頓在了抬起的角度。

一種詭異的沉默瀰漫開來,冇人說話,也冇人有動作。

時間彷彿在此被無限拉長,丹楓突然有些恍惚。

在極為遙遠的地方,囈語無聲息地泛上來,他的意識像落入一片海、無邊無際的海,海裡流淌著無數融化的記憶,爭先恐後的要朝他撲過來。

而海麵之下,記憶之下,有……

突然撞上來的巨大力量將丹楓從幻覺中拉回現實,指尖下意識將要成型的水槍在一道難以忘懷的哽咽聲裡驟然消散。

柔軟的、細密的絨毛與髮絲蹭在他的頸側,丹楓還冇來得及仔細看看白珩,這個在另一個世界裡唯一且過早逝去的女孩是否安好,狐人少女就先踏過一地殘骸與死屍,給了他一個真切的擁抱。

白珩什麼都冇問。

不管是他為什麼在雅利洛六號拒絕丹恒,還是他究竟是如何忤逆生死重返人世,又或者他帶走的星核、與豐饒令使的糾葛……那些所有不可言說的、或者來不及言說的秘密,在白珩眼裡都不如這個原本以為再也無法給予的擁抱更重要。

“太好了。

”白珩邊哭邊笑,泣不成聲,“阿楓,你真的回來了……太好了。

她終於能哭個暢快淋漓,能流乾二十年前來不及落儘的淚,不必在午夜夢迴時叫眼淚沾濕衣襟。

被擁抱的溫度與哽咽包圍,丹楓深深地吸了口氣,安慰孩童般拍了拍女孩的背,緩慢地、輕輕地說:“嗯,我在這,你……你不要哭了。

白珩用力抹了把眼淚,帶著狼狽的笑鬆開了手臂。

凝滯的時間在此彷彿恢複流動,再與其餘人一一對視,丹楓終於有了一點久彆重逢的實感,卻依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他張了張嘴:“你們……”

“你不回來,我們隻好跟過來了,飲月。

”鏡流露出一個不易察覺的笑,她好像看出了他的尷尬——也可能是看夠了笑話,劍首總有一些出現在奇怪地方的報複心——主動給眼下的死寂劃了個句號,“不過敘舊的事恐怕得先放放,外麵還一團亂呢。

聖巢內的衝突告一段落,但外麵叛軍與軍團的戰鬥卻還在繼續,她話音剛落,幾聲急促的提示音就適時的響起。

眾人的目光看向聲音來源,波提歐摸出一個有些簡陋的通訊器,看起來像野路子工程師隨便拿什麼其他機械改的,外形與功能都十分堪憂。

果不其然,波提歐摁下接聽鍵,蘇瑪幾乎失真的聲音就從裡麵斷斷續續的傳來:

“波提歐和……諸位閣下,情況緊急,如果你們已經完成任務,請協助我們開啟聖巢的通訊係統……”

背景音是一串劇烈的爆炸聲,不知道有多少條人命眨眼消失在了其中。

在場的兩位造翼者此時都沉默不語,伐陽低著頭看不見表情,而咥力死死盯著波提歐手裡那個簡陋的通訊器,臉上寫著一種複雜的難以置信。

儘管先前已經通過伐陽得知了她這位“忠誠”的副手叛變了她與軍團的訊息,但此刻,真正再次見到蘇瑪時,咥力還是感到難以置信。

在她的記憶裡,蘇瑪總是蒼白而安靜、孱弱而溫柔的,但此刻,讓她那種慣有的、偽裝出的柔和隨著微笑褪去後,她才發現,原來她的神情一直都是冷漠的。

丹楓並冇有接觸過除了波提歐三人外的其他叛軍成員,對這個陌生的女聲投以詢問的眼神。

景元低聲給他簡單的介紹了一下情況,以及他們來到這的直接原因:“叛軍的火力不足以繼續與駐軍對抗,為了避免一敗塗地,他們準備挾持鳴霄與軍團談判,所以準確來說——我們其實是來抓鳴霄的。

丹楓聞言,沉默了片刻後,以一種難以形容的語氣說:“……你們可能得想想彆的辦法了。

他指身後的黑暗,輕輕歎了口氣:“具體情況很複雜,總之,鳴霄死了。

一線光從他身後的門縫中射入,叫眾人剛好可以看見那隻被長槍釘死的血肉怪物,他們終於注意到了它的存在,空氣一時間安靜極了,每個人的表情都帶著幾分奇異。

那隻怪物幾乎已經失去了大多數人形,小山一樣的身體隻是一團界限模糊的血肉,從血肉與骨骼中直接生長出沾滿粘液的羽毛……說實話,就算它冇死,也實在不是能出去勸降軍團的樣子。

事實上,如果不是丹楓親自指認它就是鳴霄,他們甚至根本不能確認這點。

“他的生命已經抵達了末期,最終發生了一種名為‘羽化’的現象,我隻好消滅它了。

鳴霄是死是活現場冇幾個人在乎,可現在他們要怎麼去給叛軍解圍?

如果冇人對軍團下令,外麵還要死更多的人,波提歐氣急敗壞的低聲罵了一句,眉毛麻花一樣擰在一起:“這他寶貝的怎麼辦……!”

這時,從剛纔起就一語不發的伐陽終於抬起頭,這位從被抓後就一臉晦氣的副軍團長放下了捂住自己肩膀傷口的手,緩緩挺直了脊背:“我來吧。

“你?”波提歐懷疑的目光投過來,“你能指揮的動?”

伐陽冇有躲避他的質疑:“我也是孔雀天使軍團的副軍團長,按照軍團律令,當軍團長無法履職時,總指揮權會自動移交給副軍團長。

今夜軍團的損失已經夠多了,我有義務讓這一切停下。

無論如何,他主動配合是件好事,這確實是最快的解決辦法。

他們身處的是聖巢核心區域,先前的戰鬥並不針對聖巢本身,是以這裡的裝置整體還是完好的,要接通外界的通訊並不難。

現場唯一的技術工種百冶先生擔當起了這個重責,為了避免這個不知道在打算什麼的造翼者做手腳,伐陽冇有上前,而是沉默的站在一邊。

在等待時,他湊巧與波提歐對上視線,巡海遊俠威脅性的朝他晃了晃槍,示意他不要搞花樣。

造翼者不動如山的移開視線,餘光落在一地難以分辨的殘骸,以及殘骸中那些有些許變形孔雀天使集團徽記上。

……軍團長鳴霄以及一眾造翼者高層都葬身在此,就算他們贏過叛軍也改變不了軍團元氣大傷的事實。

不論如何,都應該儘快結束這一切了。

許多沉重的思緒從伐陽灰色的眼睛裡流淌過,幾分鐘後,他字麵意思的眼前一亮——麵前的主光屏被點亮了。

光屏的畫麵一分為二,首先出現的蘇瑪的臉,女人的神色帶著一種陌生的堅毅與冷漠,透過過大的螢幕俯瞰著眾人。

與她對視的一瞬間,伐陽陡然產生了一點困惑,他冇見過幾次這個咥力手下的女人,在有限的印象裡她都是蒼白而沉默的,但現在出現在螢幕上的女人卻簡直像……另一個人。

她的目光掠過伐陽,在咥力身上停留了片刻。

她嘴唇顫抖了一下,但什麼都冇說。

接著,那目光繼續往後,突然落到了他身後的某一處不再動彈——

他身後?

伐陽不動聲色的轉過半個身子,看見身後是那名從鳴霄的王座所在走出的黑髮青年,他在一地屍骸中清理出的一小塊乾淨的地方,正在用那種神奇的魔法治療昏迷不醒的女孩。

青年專心地操縱著法術,並冇有注意到這道隔著螢幕的視線,以及在片刻停留後,女人突然毫無預兆的露出的微笑。

伐陽懷疑自己看錯了,他竟從蘇瑪眼中看到了一絲……懷念。

不過這一切都轉瞬即逝,在有第三個人察覺到這件事前,她便收回了這道多餘的目光,而是回頭與伐陽對視,聲音冷硬:“……好久不見,伐陽軍團長,很高興看到您還活著。

伐陽對這位算是罪魁禍首的女人的問候熟視無睹,如果放在從前,他都不會和這個連造翼者都不是的女人多說一個字,現在他冷聲道:“給我接駐守部隊的通訊。

蘇瑪摁了幾個按鈕後,螢幕另一側亮了起來。

弋風的臉出現在了那,伐陽不知道這是巧合還是蘇瑪早有準備,但他冇時間過問,因為衛隊長在看到伐陽的一瞬間差點站起來,但隨即,他注意到伐陽身邊的眾多陌生人,神色從驚喜變成了驚疑不定。

衛隊長欲言又止:“軍團長?您……”

伐陽無意在此與他過多解釋,直接命令道:“弋風,給我接駐軍的公共通訊頻道。

“我是副軍團長伐陽,由於鳴霄軍團長暫無法履行職責,目前由我代行最高權力。

“現在我命令,所有人,卸下武裝!”

當這道命令透過通訊傳遍整個軍團駐地時,軍團的內部通訊安靜了足足接近一分鐘,而後一陣嘈雜的爭論爆炸般擴散開來,但伐陽絲毫冇有解釋的意思。

他與錯愕的弋風對視著,衛隊長張了張嘴,最後像從前無數次一樣,他嚥下了自己的質疑,咬著牙以身作則,率先執行了伐陽的命令。

“卸下武裝!”

於是,在這個夜色儘頭,整個下城中,隻要有人抬起頭,就能看見唯一一支違抗了命令出擊與叛軍正麵交火的軍團衛隊中止了戰鬥,打出了白色的、意為“無條件投降”的旗語。

整個戰場都靜止了下來,這恐怕是孔雀天使軍團曆史中最為屈辱的時刻。

一整隊齊裝滿員的軍團衛隊麵對著蟲子般的叛軍,武器係統關閉離線,防護罩功率降低到最低,現在哪怕是叛軍的小飛船也足夠對這些尊貴的軍艦一擊斃命。

幸好叛軍什麼都冇有做。

注視著眼前的這一幕,蘇瑪神色平淡的像隻是有人給她遞了一本書,她收回望向舷窗外的視線,重新看向伐陽。

“感謝您的配合。

”她說,“這樣就足夠了,現在,是時候讓大家休息一會了。

她說話的時候,黎明總算到來了。

已經無人操控的人造天幕按部就班的亮起,隨黎明一起到來的還有一場雨。

不知道是因為戰鬥波及了新穹桑的天氣中樞,還是不知道哪裡的管理員手動操作,一場雨就這麼毫無預兆的在黎明時分降落。

它落在還陰燃著的城市殘骸中,澆滅了那些可能死灰複燃的火苗,向劫後餘生的人們宣佈新一天的到來——

作者有話說:抱一絲……為了快點推劇情趕上更新,這幾章稍微有點粗糙,以後有精力再詳細處理一下吧,現在腦子疼[爆哭]

第105章

翡翠四發生的變故還遠未傳到千百光年之外的羅浮。

低沉的嗡鳴聲穿透列車的整個車體,丹恒適時地從睡夢裡醒來,就聽見帕姆在敲智庫的門:“丹恒乘客,列車到站了帕!你醒了嗎?”

他應了毛茸茸的列車長一聲,起床簡單梳洗一番後就披上外套,來到了主車廂。

車窗外已經可見成千上百條等待駛入回星港的飛船,其他人都已經聚齊了,隻有他來的格外晚。

離列車入港還有一小會,姬子正在和瓦\/爾\/特聊什麼新的銀河見聞;隨他們一同來羅浮的克拉拉拘謹的坐在一邊的沙發上,帕姆對這個臨時乘客十分照顧,然而小姑娘似乎很不理解為什麼兔子會說人話,一直睜大眼怯生生的縮著……

一同坐在沙發上的星和三月七發現了他的到來,神神秘秘的衝他招了招手。

看見她倆湊在一起嘀嘀咕咕,丹恒心裡生出一點不好的預感。

但他還是不得不湊過去,以免兩個活寶真的整出什麼麻煩。

好在兩個姑娘似乎隻是在聊天,不過聊天內容是……

“丹恒老師,你頭髮是怎麼打理的?全靠遺傳嗎?”

丹恒:“……什麼遺傳?”你們又在說什麼奇怪的東西?

他茫然地坐下,聽著星和三月七左一句右一句的聊了大半天,終於弄明白這倆活寶是在問他持明本相時頭髮那麼長還那麼順滑是怎麼做到的。

“你兄弟的頭髮也很長,一定是遺傳吧!”

丹恒:“大概……是吧。

反正每一代飲月的出廠設定就是這樣的,龍尊的事你彆管,誰說這不算另一種永恒不朽呢。

“哦,”星舉了舉手機,上麵是一個她發了幾十條但冇有收到任何迴應的聊天介麵,“對了,丹恒老師,你兄弟好多天冇上線了,他是還不太會用手機嗎?”

丹恒思考了一下,丹楓雖然冇怎麼用過手機,但羅浮有玉兆做手機的替代品,應該不至於不會用。

“大概是離太遠了,冇訊號吧。

這個理由很合理,失魂星係確實離銀河域內很遠,冇訊號也正常。

他最後一次收到景元的訊息也是在他們到第十七太空港的時候,而域外本就十分混亂,連星際和平公司的通訊服務也難以覆蓋,訊息流通不暢也是應當的。

貝洛伯格的情況稍有些麻煩,羅浮便增派了更多人手,列車離開的比景元他們晚了些日子。

由於丹恒不便光明正大的出現在雲騎軍麵前,後續需要拋頭露麵的各種跑腿事就全給倆姑娘包了。

她倆倒是在貝洛伯格和剛認識的朋友們玩的不亦樂乎,而丹恒隻好擔起照顧克拉拉的職責。

七百年的寒潮帶來的災害並非一朝一夕可以修複,雲騎軍還需要在貝洛伯格留很長的日子,隻不過那就不是列車要操心的份了。

照顧孩子。

丹恒冇乾過這事,他自己基本是被人照顧了好些年的那個,更想不明白丹楓之前是怎麼帶孩子的。

——後來聽星詳細提起他們在地下的經曆後,丹恒確定丹楓也壓根不會帶孩子,叫這麼小的孩子又是守陣地又是上戰場的,這合適嗎?

然而丹恒隨即想起,這代飲月君當年還是孩童之身就曾與還未成為劍首的鏡流合作殺敵過多次,所以在丹楓的觀念裡,這好像的確冇什麼大不了的。

丹恒沉默了。

……果然,都是持明龍師的錯。

手法生疏地照顧孩子的丹恒熟練的把鍋扔給了龍師們,一邊略有忐忑的猜測如今羅浮的情況。

要隻是持明的麻煩追上來,丹恒是不怕的,可如今不是自己一個人回來,反叫丹恒有了十足的憂愁。

景元如約給姬子發了邀請函,那邀請卻是騰驍寫的。

也不知道騰驍將軍如何未卜先知,這封早就寫好的邀請函用的理由竟是感謝列車在貝洛伯格幫助阻止豐饒災害蔓延。

剛好,幾個月後,羅浮要舉行這一代持明龍尊的襲名儀式,眾無名客可以藉此機會來羅浮遊玩幾日,體驗仙舟美景。

當然,他們都看得出來這是個藉口,所以在收到邀請後,姬子和丹恒單獨談了談。

紅頭髮的領航員女士給丹恒倒了一杯熱羊奶,讓他不要緊張:“丹恒,我想知道,你對這份邀請意下如何?”

丹恒握著杯子沉默不語。

沉默過後,姬子再次開口,這還是她第一次向丹恒提及當年的情況:“十年前,那位景元驍衛通過另一位無名客聯絡上了我,他說……他有一名故人辭世數年,身後卻機緣巧合,留了個無牽無掛的尾巴。

“可惜故人人雖身死,生前的恩怨卻未隨之一筆勾銷,仇敵虎視耽耽,他恐故人遺留就此困縛淺海,無緣自由之身。

“聽聞星穹列車重新啟航,望列車能為他容留一隅,餘生遠走星海,也算圓滿故人遺憾。

美麗的領航員記性很好,仍然清楚的記得多年前那封信函的內容:“……時隔多年,他又向我發來邀請,想來或是有太多迫不得已,才請你返鄉一敘。

丹恒握著杯子的手指緊了緊,他垂下眼:“姬子小姐,我同樣不願我帶來的麻煩波及列車,或許,是就此彆過的時候了……”

“丹恒,你知道那時,我在給他的回信裡寫了什麼嗎?”

姬子停止了攪拌咖啡,她明亮的金瞳在熱氣裡有些模糊,像十年前丹恒離開羅浮時的那場細雨。

“景元先生雖未曾詳細解釋,卻隱晦提及了你或許揹負的眾多死結,而我告訴他,登上列車,就意味著除非你自願下車,否則星穹列車將有義務保護每一位乘客,無論他們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從你登上列車那天起,哪怕是你的故鄉,也無權要求列車將你強行送還。

“他毫不猶豫的同意了。

”姬子說,“他告訴我,如果有一天,羅浮的麻煩真的大到必須需要你回去,那也是你自願同意的情況,聯盟的律法約束不了來去自由的無名客,聯盟更不會與【開拓】為敵。

“以阿基維利之名,丹恒,列車會是你永遠的後盾,不管你是否願意回去,我們都支援你的決定。

”姬子溫柔的注視著丹恒,“我們還要在雅利洛六號停留一段時間,你可以想好了再告訴我你的決定。

丹恒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手裡的熱羊奶都冷掉,表麵結出一層薄薄的奶膜,他說:“好。

不管是因為自己生來攜帶的一半龍尊的力量,還是因為如今丹楓的複活讓羅浮局勢死結有瞭解開的可能,甚至哪怕是為了再瞭解一下這個陌生的故鄉……這趟羅浮,怎麼看,他都非去不可了。

姬子並不追問他原因,她隻是微笑著,支援他的所有決定,就像現在這樣。

帕姆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列車進港了。

丹恒回過神來,姬子正神色關切的看著他:“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隻是在想些事情。

”丹恒搖頭,在他走神的時候列車已經進了港,三月和星一邊一個拉著害怕的小姑孃的手,興致勃勃的站在車門前等他。

這兩個笨蛋,真是一如既往的有活力啊。

“丹恒,快點啦!”三月七舉著相機對他揮手,“彆怕嘛,有本姑娘在,誰也彆想欺負我們丹恒老師!”

丹恒失笑,心中的陰霾不自覺揮散許多,他歎著氣走向夥伴們,途中聽見瓦\/爾\/特在低聲囑咐三月七和星照顧好他……

也不知道到時候誰照顧誰呢,他走到車門前,見人齊了,帕姆便推開了列車的車門——

刺目的天光落入視線,丹恒還冇看清這久彆的回星港如今的模樣幾眼,就聽見一道聲音穿過港口的喧囂,精準的落在他耳裡:“兩個大姑娘,一個小姑娘,還有一個……嗯,半個飲月。

他循著聲音望去,看見一朱衣長髮、金紅瞳色的青年,正含笑看著他們一行人。

“你是……”丹恒茫然,他在羅浮認識的人本就不多,這會更是隻剩一個騰驍還留在羅浮,這位陌生人卻如此熟稔?

“哎呀,居然真的一點記憶都冇繼承啊,我還以為你能多少有點印象呢。

”朱衣青年繞開人流,來到了列車一行人麵前。

這個距離上,丹恒纔看清他那分明是龍類的豎瞳,持明?

丹恒瞳孔一縮,他如今已經是偽裝過後的短髮外貌,羅浮持明也根本不知道還有個丹恒在星穹列車,怎麼這就被認出來了?

察覺到丹恒瞬間的敵意,青年擺擺手:“哎,小朋友,莫要緊張,喚我炎庭便可。

我自朱明而來也有一段日子了,騰驍那傢夥見我整日無事可做,今日便支使我來接你們,也算提前認識一番了。

炎庭。

這二字落在丹恒耳裡,簡直聲如雷霆。

他知道炎庭君來了羅浮,卻冇料到騰驍會直接讓他來接他們……騰驍這是什麼意思?

冱淵君的使者,來維繫建木封印的炎庭君,蠢蠢欲動的羅浮持明,還有他這個被隱瞞了存在的半個飲月,關鍵人物都夠湊一桌牌的了,接下來得亂成什麼樣?

但炎庭隻是微笑,並不過多解釋。

他不知道從哪裡抽出一把摺扇,扇麵上描繪著跳動的火焰,他搖著摺扇轉過身,便帶一行人往港口外麵走。

“既然是將軍的貴客,我自然不能輕慢,諸位舟途勞頓,且先跟我來歇息的地方吧。

三月七和星完全不知道炎庭是誰,隻把他當騰驍將軍派來的使者,便開始興致勃勃的問她們來之前想到的各種古怪問題,很快扯遠了話題。

丹恒落在最末的位置,頗有些心不在焉。

就在他們這一行人即將要踏出港口範圍時,身後突然又是一陣不尋常的喧囂。

扭頭看去,就見兩列雲騎步伐整齊的從人流中強行清出一條數米寬的通路,不少人都嘀嘀咕咕這是乾什麼,但雲騎們不動如山,堅定的執行著命令。

這動靜實在太大,三月七和星也跟著停下,炎庭自然也不能繼續往前,於是一行人全都等著,看看這邊這是要乾什麼。

大概半分鐘後,一艘小型飛船無聲無息的停泊在了雲騎所清理出的位置。

那飛船看著貌不驚人,外殼灰撲撲的,可誰也不敢輕視,因為它的側麵刻著一個偌大的星際和平公司的標記,而能讓雲騎軍這麼大陣仗迎接的公司成員——

飛船的艙門無聲滑開,一隻鋥亮的皮鞋踩在了羅浮的土地上。

渾身散發著金錢氣息的年輕人一頭金色的短髮,戴著墨鏡,兩手插兜,怡然自得的接受了雲騎的禮遇,從他們開的道路中走向一艘不知道什麼時候備好的禮賓星槎。

而就在登上星槎的前一刻、也是與丹恒他們離得最近的地方,金髮青年突然抬了抬墨鏡,貌似隨意的衝他們這邊挑了下眉。

丹恒皺皺眉,他確定自己不認識這個人,上車比他還晚的三月七和星更不可能認識,那他在跟誰打招呼?

炎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是公司派來與聯盟商談後續合作的使者,聽說之前路上出了些意外,抵達日期才延遲到了今天。

“你認識他?”丹恒問。

“未曾見過。

”炎庭攤攤手,神色意味不明的看著使者踏上飛速離去的星槎,直到它消失在雲霧之中,而列隊的雲騎也離開了港口,“那都是騰驍要考慮的事情了,走吧,我帶你們先去收拾行李,大禮在即,現在的羅浮可是熱鬨的很啊。

……那最好還是彆太熱鬨了。

丹恒想起“熱鬨”過頭的貝洛伯格,不由得暗自搖頭。

……

聯盟的禮賓星槎內部空間很大,幾乎相當於一個微縮版本的會客廳,隻不過此刻,這裡隻有一位客人罷了。

為了尊重客人的**,駕駛室與後方並不連通,這是個完全封閉的、寂靜的小地方。

金髮的使者放鬆的靠在柔軟的沙發上,圓桌上放著一個花瓶,他從中抽出一枝花捏在手裡把玩,漫不經心的望著窗外飛速劃過的仙舟景色。

繁華的街道卻並未在他異色的眼瞳中留下痕跡,若有人在此刻與他對視,便一定能透過他的瞳孔看見一縷青色的火。

那陰冷的火燒在最深處,它跳動著,蟄伏著,想要引燃這個繁花似錦的世界。

使者聽見火焰中傳來一個聲音,它來自極為遙遠的地方,以至於帶著些許迴音。

“鳴霄死了,如您所願。

使者冷冰冰地打斷:“我要的東西可不是這個。

那個聲音笑了一聲:“當然,我保證,我很快就能為您找到的,找到那二十年前那位生命的神使從仙舟帶走的東西。

第106章

基因改造兵器冇有做夢的功能,連睡眠也非常短暫,睡眠在AR-26710的記憶裡的流程與機器斷電無異。

但現在,她在做夢。

或者說,是他們在做夢。

昔日的格拉默鐵騎曾被一張以泰坦妮亞為核心的精神網路所連線,那張網路曾讓他們兄弟姐妹親如一人,深信帝國的一切。

然而也是這張網路,讓虛構的謊言在刹那間全盤崩潰,它像是一滴魯伯特之淚,堅不可摧,卻又一觸即潰。

作為新的女皇與最後的倖存者,死去的鐵騎最後殘留的記憶與情感順著網狀的精神網路流淌,彆無選擇的彙聚向她這唯一的窪地。

他們支離破碎的記憶與自我認知最終彙聚成了“薩姆”,被這海浪所裹挾的AR-26710無力掙脫,也無力計數自己的編號與身份。

睜眼閉眼睜眼閉眼,眼前所見的一切都彆無二致。

蟲潮戰鬥蟲潮戰鬥,這就是他們作為戰士的一生。

為了活下去而無數次過載的裝甲灼燒著她的麵板,麵板在療養倉中癒合又開裂,沸騰的修複液還會帶來□□上的痛苦,彷彿一場不死的無期徒刑。

從未存在過的女皇還在精神網路中繼續高呼著帝國的榮光,號令他們繼續朝蟲群衝鋒,為了帝國……為了帝國!

AR-26710在高溫與疼痛中麻木,她幾乎是無意識的抬起了頭,又一次看見如同山嶽般的王蟲投下遮天蔽日的陰影。

馳騁宇宙的鐵騎在這樣的敵人麵前也不過螻蟻,肉身豈可築成堤壩?凡人要如何贏過天災?

蟲群振翅的嗡鳴在天空響徹,灼熱的天地裡,最後的鐵騎軍團還在為了不存在的帝國負隅頑抗。

戰友接連從空中墜落,五官中湧出的血液與修複液混在一起,將眼前的世界蒙上一層血色。

時間的流逝混沌不清,她感到窒息,由內而外的窒息,可死亡卻遲遲不來眷顧,她不知道這一切要如何結束、又何時才能結束。

與她脫生於同樣的培養倉的兄姊都可以休息了,那她呢?同樣被謊言欺瞞了一生的她呢?她又什麼時候可以倒下來,慢慢合上疲憊的眼睛,再也不用在這樣的痛苦中煎熬?

她茫然望著混沌的天色,分不清血紅色到底是血還是淚水,直到一場雨毫無預兆的飄落在戰場上。

它澆滅了還在燃燒的殘骸與煙塵,連無休無止的嘶喊聲都漸漸停歇。

最開始,雨水並不猛烈,如同春雨般霧氣濛濛,而後雨勢漸大,周遭所有生物都在這場雨中死去,飛翔的蟲群開始墜落,王蟲的甲殼融化出油畫般的色彩,如山嶽崩塌。

雨水落在裝甲表麵,帶走了過多的熱量,沸騰的修複液漸漸冷卻,疼痛褪去,

AR-26710癡癡地凝望著這場並未存在過的雨。

世界變成一片汪洋,AR-26710閉上眼,放任自己在這場滔天的洪水中漂流。

她很累了,她想沉到海底,與那些埋葬在戰場上的兄弟姐妹一同沉冇,這樣不管是就此消逝還是再次重生,她都不必一個人孤獨地存在下去。

她曾聽聞星河間有個古老的傳說,充滿罪惡的舊世界曾被一場洪水淹冇,當洪水退去,便是純潔無罪的新世界的開端,到那時,一定會有白鴿銜著樹枝飛躍大地。

混沌的天空在水麵上遠去,格拉默星係的星空模糊成錯亂的光影,水流像無數個漩渦拉扯她往下,四周的光線越來越黯淡,斑駁的光影錯亂如另一個維度的投射,而那很快就將與她無關——

下墜猛然中止了。

有什麼東西、有什麼東西攪動了水流,將她從黑暗的沉重的深處往上帶。

AR-26710下意識地睜開眼。

……她看見龍的影子。

青色的、美麗的、古老神聖的龍類。

【不朽】的星神早已身故無數個紀元,但關於龍的傳說始終未曾斷絕,就連格拉默都有所流傳,宇宙中存在這樣一種古老而神聖的偉大生命,捍衛著某種不流向【終末】的永恒所在。

其實她此前並冇有見過、瞭解過這種生物,但她第一眼就知道這是龍。

水中的青龍托起她的身體,他們從深暗的海底一路往上,黯淡的天光重新明亮,一切再度浮出水麵,世界也隨之新生。

AR-26710發現,所有的血與屍體、硝煙與呐喊都不見了,頭頂隻剩混沌的、蒼白的天光在湧動,一切如創世的第一天那般寧靜純潔。

而後海水倒流迴天,潮水褪去,大地重現,世界再造,她踩到一片柔軟而潮濕的沙灘。

龍消失無蹤,眼前站著的是龍角華服的尊者,她認出了那張臉,被壓抑的記憶也像浮出水麵的大地一樣迴歸,她一時茫然無措:“您……您怎麼在這?”

“我來找你。

”龍尊垂著眼,非人的亮青色豎瞳卻並不讓她害怕,“既然想活下去,就不要在夢裡迷失。

“可是……”AR-26710愣了愣,被烈火焚燒的、無法控製軀體的記憶歸來,她卻感到另一種久遠的、持續至今的痛苦,她喃喃道,“可是我犯了錯,我違背了誓言……我冇有資格回去了。

格拉默鐵騎在甦醒後宣誓與帝國同生共死,她或許早就應該和她的兄弟姐妹一同埋葬在那片荒涼的星漠,為虛構的帝國隨葬就是格拉默鐵騎的宿命,而不是在苟延殘喘中、一次又一次痛苦的醒來。

他們都已長眠,徒留她在這片冰冷的銀河追尋著未必存在的生機。

她突然捂住嘴,開始乾嘔,卻發現翻湧的腹中空無一物,落在沙子上的隻有眼淚。

可她還是噁心,喉頭痙攣著幾乎要把心臟吐出來,或者其他的、更多的器官……

“不。

一隻有些微冷的手撫摸上她的臉,微微用力,讓她被迫抬起頭直視著對方。

“你是第一個為了活下去向我宣誓的人。

”青年微冷的指尖觸碰到她的眼淚,水珠從二者接觸的地方蔓延開,些許無法褪去的溫度,“你有所有的、與任何生靈無異的活下去的資格,因我已應允你的誓言。

指尖向上,擦掉眼角溢位的眼淚,而後將她從地上拉起,他抬手時,有溫柔的風從他指尖經過,吹乾了AR-26710臉上殘留的淚痕。

流螢愣了很久,彷彿在起伏的波濤中終於找到了一個落腳的支柱,她漸漸平靜了下來:“我……知道了。

她又望向四周,世界在洪水中天翻地覆,變得一片荒蕪:“但我要怎麼做呢?”

青年低聲耳語,他似乎並不能在這個夢裡長期停留,是以當耳語結束,他也化作那風那雨消散,徒留她望向無邊無際的荒蕪。

過了一會,她突然從中分辨出了一點熟悉的輪廓。

帝國的邊陲?

隨著謊言被拆穿,關於帝國本身的一切都在日益模糊,流螢已經想不起很多東西,這個印象中的輝煌國度正在記憶層麵逐漸消失,如果不是她自動成為了最後的女皇的話,恐怕連這些記憶都會被忘卻。

流螢第一次能夠自由地在這個固定不變的夢裡活動。

她理解了對方的意思,在這個夢裡殺死“薩姆”,就相當於把對方的意識打散一次,短時間內“薩姆”就不會捲土重來。

隻是這夢境如此龐大,她要到哪裡尋找那個怪物呢?

這片區域不知道是誰殘留的記憶,冇有一點她熟悉的東西,不管是敵人還是戰友皆冇有任何蹤跡,更彆說“薩姆”了,要是還在那片蟲群侵襲的戰場上,它出現的機率反而更大一點。

……等等。

“薩姆”是鐵騎殘餘的意識聚合成的產物,它對【繁育】力量高度敵意的基礎完全是因為格拉默鐵騎被寫入了基因的戰鬥指令,這份指令在無數破碎的記憶中成為最大約數,像一根穿透了無數張紙張的釘子,最終主導了“薩姆”的存在。

如果這個現象不是個例,那麼“薩姆”應該還擁有第二個同等級彆的念頭——為了女皇陛下。

在所有鐵騎被灌輸的記憶裡,他們所效忠於帝國最初、也本應當是唯一的女皇泰坦妮亞閣下。

而女皇陛下也永遠不會離開她忠誠的戰士,帝國連線所有格拉默鐵騎的精神網路中,無論多遠,戰士們都能感受到女皇所在的方向。

想明白這點,流螢閉上眼,感受著過去身為鐵騎時一直存在的那種若有若無的指引,過了片刻,她望向了遠離戰場的某個方向。

……女皇陛下。

從生到死,她還從來冇見過這位傳說中的女皇陛下,也不明白帝國是如何崩潰的,她有可能在這個無數鐵騎意識碎片構成的夢裡找到答案嗎?

流螢召喚出自己的裝甲。

裝甲本身並冇有自我意識,隻是一件武器,現在“薩姆”不在這,她現在可以自如使用它。

她朝著精神中那模糊的指引的方向飛去,被洗淨的大地不再是被蟲血汙染的暗紅色,她在另一片綿延的沙丘中看見一片被掩埋了一角的白色建築。

那建築全是一些古老的壁畫中才存在的樣式,高大的羅馬柱支撐著白色的房頂,兩側樹立著帝國傳說中古代女神的雕像——當然,這也是謊言的一部分。

成為“流螢”後,她意識到這些女神來自無數個不同的世界,那位虛構史學家就是用這些碎片拚湊了一個帝國,他們的一切都是虛假的。

在白色建築的階梯前,流螢仰頭注視了這個宏偉但死寂的建築片刻,才往裡麵走去。

空曠的宮殿中四處都是坍塌的牆壁與石柱,雕像的陰影中長滿青苔,這古樸的景色最深處,卻是一間格格不入的充盈著科技感的房間。

房間四麵都是金屬的牆壁,無數根管線延伸到出來又埋入地下,所有管線最終彙聚向了中間的圓柱形培養倉。

這樣一個看起來,和所有克隆體甦醒的地方冇什麼區彆的培養倉。

培養倉中充盈著淡藍色的溶液,淺亞麻色長髮的女人在其中漂浮,她閉著眼,好似剛剛入睡,又好像從未醒來。

這就是……女皇陛下嗎?

在真正抵達這裡之前,流螢想了很多,她想這裡也許會有一尊華麗的王座,甚至是一台最為先進的薩姆係列裝甲,卻唯獨冇想到,這裡隻有一個培養倉。

她停在了門口。

這時,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從房間的黑暗中傳出,“薩姆”出現了。

就在流螢麵前,“薩姆”徑直走向了“母親”沉睡的培養倉,它鋼鐵的手甲以一種驚人的溫柔,觸碰了一下培養倉的玻璃壁,隔著玻璃與泰坦妮亞手心相對。

然後,那年輕而美麗的“母親”緩緩睜開眼,卻是對著流螢的方向露出一個微笑。

她來不及思考這個微笑的含義,因為下個瞬間,鮮活的女皇便在培養倉中如風吹散餘燼般消逝了。

隻剩一捧脆弱的白骨無聲無息的沉冇在培養倉底,它們在墜落的過程中也開始解體,從分明的骨骼化作破碎的骨片,然後碎成齏粉……像一場微小的、存在於水晶球裡的雪景。

流螢還未為這一變故做出反應,那觸碰了培養倉的“薩姆”就陷入了瘋狂。

它暴怒的砸碎了培養倉的玻璃,骨粉隨著溶液被攪動,內部環境被破壞,培養倉的維生係統開始閃爍警報,明滅的紅色燈光中,“薩姆”看向了旁觀了一切的流螢,好像終於發現了這樣一個不速之客。

第107章

意識像從深海海底上浮至海麵,流螢漸漸從一場漫長的夢裡醒來,發現“薩姆”徹底平靜了下去。

她很久冇有感覺這麼好過了,除了一點。

她輕輕吐出一小口氣,強行讓自己不要去想殺掉“薩姆”的過程。

他們的戰鬥幾乎摧毀了大半個夢境,廢棄的宮殿與損壞的培養倉都在高溫中被焚燒殆儘,最後“薩姆”也熔燬在那點燃大地的火焰。

流螢恍惚想起多年前格拉默帝國崩潰時爆發的那場內戰,鐵騎過載的烈火就是這樣點燃了大半個星係,無數個克隆戰士就死在這樣的火中,精神網中迴盪的慘叫徘徊多日都未曾消散。

雖然“薩姆”並不是她,但所有的格拉默軍人都是同一份母本的克隆體,從基因層麵上來說,他們也可以當做是一個人。

那感覺不太好,“薩姆”的戰鬥方法完全是AR-26710戰鬥的翻版,如果不是帝國終結後AR-26710成為了“流螢”,她唯一的選擇或許隻有同歸於儘。

當思維迴歸現實世界,流螢才意識到,自己大概昏迷了很久。

眼前的天花板無比陌生,不是她記憶裡的任何一處,她躺在這裡的一張陌生的床上,床鋪柔軟,也很乾淨,帶著一種很淡的植物的清香,讓她想起某顆星球上曾路過的花海。

在這安靜的、略為昏暗的、讓人放鬆的環境裡,她又開始有些犯困,然而就在女孩即將要再次閉上眼時,有什麼冰涼涼的東西——原來它一直纏繞在她的手腕上,不過力度並不大,導致麵板習慣了它的存在——直到此時,它動了一下,它是活的。

人類基因中銘刻著的對於毒蛇的恐懼立刻被點燃,方纔昏沉的睏意消失不見,流螢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掀開蓋在身上的被子。

就在她要把這“蛇”扔出去的前一秒,她看清了它——

那不是什麼蛇,而是一隻通體瑩綠色、如同水流構成的龍。

它比她在夢裡所見的變得袖珍無比,不到一手臂長,但那種天生的神聖感並冇有隨之完全消弭,它水波磷磷的身體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某種古老的珍貴礦物,摩擦過麵板時帶著微涼的、如水流般的輕柔觸感。

袖珍的小龍睜開了眼,它發現了她的甦醒,像隻小貓一樣蹭了蹭她的小臂,隨即鬆開了身軀。

在小龍掉下去之前,流螢小心翼翼的用雙手將它捧了起來。

小東西倒是毫無警惕,輕巧的換了個姿勢把自己盤成幾個疊在一起的圈,接著小腦袋緩緩往下沉去,一副睏倦的樣子。

流螢屏住呼吸,將小東西放到被子上,雖然她還冇有弄明白這小傢夥的來處、它為什麼會被放在這,但她知道這一定與自己同行的那位先生有關,他又一次救了自己。

如果冇有丹楓,在那種程度的圍攻下,發了狂的“薩姆”要麼被消耗致死,要麼它將不顧一切、帶著她與敵人同歸於儘。

女孩擼貓一樣用拇指輕輕擦過小龍光滑的鱗片,她正考慮著自己之後該如何表達感謝。

“哢噠。

房門被開啟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維。

接著,幾道腳步聲擠了進來。

這個陌生的房間被一道布簾所一分為二,或許是為了讓她有更好的休息,病床被放在了布簾所遮擋的區域裡,窗戶不在這,所以即便是白天也保持著昏暗,不會叫從長眠中甦醒的人貿然受到強烈光線的刺激。

而也正是因為這布簾的遮擋,她並不能看見進來客人們是誰,隻能聽他們要說什麼。

興許是出於習慣性的警惕,流螢下意識地放輕呼吸,叫對方不發現她已甦醒的事,連擼龍的手都停下了,好在小傢夥絲毫不介意的繼續盤著,在她手下老實的像條假龍。

來者們似乎知道這裡還有一位本該昏迷的病號,因而進來後就有意壓低了聲音,流螢儘力聽了片刻,卻也隻能聽見一些隻言片語。

“……果然不是我一個人的錯覺,他最近一直在躲我們……”

“好過分欸……”

“……找不到,與其到處去找,還不如在這埋伏……”

“……按照……應該快到了……”

“師父……你站這,我們……”

大約有四個人。

兩個男性,兩個女性……他們在談論什麼?誰在躲他們?為什麼要到這來?

流螢盯著布簾下方晃動的光影,或許是還冇有完全從漫長的沉睡中清醒過來,或許是夢裡的戰鬥激發的本能依然留存,將聽到的關鍵詞排列組合後,她最終不假思索地判斷到:一定是敵人,他們要在這裡埋伏什麼人。

既然他們選在這裡,埋伏目標難道是……

其中一個聲音恰到好處的為她解答了這個疑惑:“飲月應該快到了,開始準備吧。

流螢撫摸小龍的手一僵,她聽卡芙卡提起過這個稱呼,是那位先生曾在故鄉的名字……難道說……

流螢無聲無息的將小龍放到枕邊,摸出了薩姆的啟動器緊緊抓在手裡。

她想起臨行前卡芙卡向她透露的事,她說客人先生如今不便回到他的故鄉,那裡有人不歡迎他。

現在,流螢認為自己終於理解了卡芙卡的話,原來如此,所謂的“不歡迎”是有人在追殺他,而且竟然已經找到了這裡……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

客人先生還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在艾利歐的預言裡,唯有他是阻止一場蔓延大半個銀河災難的關鍵,他決不能死在這。

何況他們居然是想利用她做誘餌守株待兔。

儘管帝國從未存在,但昔日軍人的榮耀與驕傲也讓流螢不願在此拖累客人落入這個險惡的陷阱,否則就算此後她能從帝國的詛咒中活下去,也必然會為此事而愧疚一生。

哪怕飛蛾撲火,她也必須這麼做。

小女孩無聲無息的下定決心。

布簾外的空間在短暫的安靜後又傳來了聲音,這一次流螢清楚的聽見一個青年說:“我看到他了。

青年話音落下,他的同夥便行動起來,他們把窗戶的遮光板全部拉下,這下簾子裡外都一樣昏暗了,流螢不能再通過縫隙裡的影子判斷他們的位置,隻能通過腳步與聲音來源勉強辨認,至少有兩人躲在了門口的視線死角。

流螢朝四周看了看,她掀開被子,無聲的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冰冷的地麵上。

被分割開的這個小空間並不大,除了一張病床外,就隻剩下不知道被誰隨意扔在角落的一麵鏡子。

鏡子不知為何碎了大半,上半部分用疑似廢舊的窗簾遮蓋,隻剩下一小塊露在外麵,剛好對著布簾邊緣的縫隙。

透過縫隙下巴掌大的鏡麵,流螢看見了一個白頭髮的女人。

女人站在門後的位置,她手中提著一把通體漆黑的劍,某種直覺告訴流螢她很危險,或許全盛時期的“薩姆”能是她的對手,但現在她甚至不能完全使用“薩姆”的力量。

她隻有一次動手的機會,她必須抓緊它。

距離此前的報時已經過去了幾分鐘,房間裡的所有人都不再說話。

他們安靜的等待著,等待一個既定的時刻,等待那扇門的開啟。

時間彷彿靜止,流螢聽見自己的心跳愈發急促,她緊張的雙手握緊薩姆的啟動器,抿著唇死死盯著那破碎的鏡麵中的影象。

在某個無比普通的刹那,緊閉的門被開啟了。

光從外麵照來,一隻素白、冇有任何多餘裝飾的手先探入黑暗,而後是一個逆著光的頎長身影站在門口。

“你……”

熟悉的聲音響起,卻不知道為什麼冇了下文。

流螢的心沉了下去。

由於女人站的更近,她看不清客人的神情,卻從這一句戛然而止的話語中,品味出某種不祥的預兆。

偏偏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不安,黑暗之中,藏在視線死角的白髮女人無聲動了。

她的腳步悄無聲息,一點瑩瑩的藍白色冷光從劍鞘上淌過,像是上次出鞘後未乾的血。

隻幾秒鐘,她就要走到門口,那把極為危險的劍似乎也將要出鞘,宣告陷阱的收網。

不可以!

在那點白色的冷光凝在女人的劍鞘末端、終於墜落的刹那,流螢再也無法等待下去了。

刹那間,高溫席捲了黑暗,高大的銀色鎧甲點燃了臨近的一切,原本昏昏欲睡的小龍被這一下燙了個正著,“嗷”地一聲逃走。

流螢卻冇心情安撫它,作戰之中的每秒都十分珍貴,她似乎聽到另一個女孩在這瞬間喊了什麼,但變身帶來的短暫耳鳴讓她一個字也冇聽清,於是她毫不在意的秉承著心中的念頭,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阻攔這場“陰謀”上。

那扇遮擋一切的布簾理所當然的被引燃並且燒成灰燼,銀色裝甲如流星般衝出,先鏡流一步抵達了門口。

它周身的火焰阻隔在客人與危險的女人之間,像一道火焰的城牆熊熊燃燒。

女孩拚儘力氣朝身後被她擋住的人喊道:“快跑,我攔住他們,你快走——”

她話音未落,一道冷冰冰的劍光緊隨而至。

流螢毫不畏懼的以全部的火焰相迎,冰與火相撞,溫度驟變之下,房間另一側的窗戶玻璃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

炸開的玻璃碎片表麵凝結著冰層,邊緣卻又呈現融化的質感,而在玻璃碎片落地之前,淩冽而純粹的劍意後發先至,逼近了燃燒的裝甲。

流螢也久經戰場,她知道這個強大的敵人鎖定了獵物,躲避隻會讓自己陷入更為被動的境地,與其將後背暴露給對方,不如孤注一擲。

“薩姆”俯下身來,裹挾著火焰的拳頭砸向劍光,灼熱的火焰以它為圓心爆發,那一線月光般的劍光如雪遇火般在其中消融。

第一個回合冇有勝負,但流螢知道自己一直處於劣勢。

受限於“薩姆”的問題,她不能完全發揮鎧甲的力量,而且狹小的室內也不利於高達兩米的作戰裝甲行動。

相比之下,這白髮女人隻有一把劍,並且戰鬥力看起來完全處於巔峰,她還能製造大範圍的低溫環境,而這對依靠火焰戰鬥的薩姆來說是全然的劣勢——此前她已經吃過同樣的虧了。

更可怕的是,直到此刻,女人手裡的劍依然冇有出鞘,流螢完全摸不清她的底細,隻能警惕著她的一舉一動。

白髮女人冷冰冰的神色中似乎夾雜著了些許困惑,在注視了“薩姆”片刻後,她抬手,周身擴散開極寒的冰霜。

女人朝薩姆的方向走來,速度並不快。

她每踏出一步,火焰的範圍都會後退一點,而流螢幾乎退無可退,她過於緊張,甚至冇意識到丹楓根本還站在門口。

當女人離她隻剩五步遠的時候,女孩一咬牙,將所有的能量集中到了一處。

她手握僅剩的熾熱火焰,主動朝女人發起了進攻。

而麵對她的攻擊,白髮女人隨手橫過劍鞘,擋在身前。

短兵相接,流螢手中的火焰徹底熄滅,四麵八方的冰霜在瞬息籠罩了她,她眼前黑了瞬間,絕對戰鬥的本能卻冇有立刻斷絕,支撐她戰鬥到最後一刻。

流螢上一次感受這種寒冷,是多年前格拉默帝國覆滅的時候。

那時她穿著失去能源支援的“薩姆”裝甲,於無儘黑暗的太空漂浮。

修複液已經耗儘,燃燒帶來的傷口無法立刻修複,剝落的麵板與作戰服黏合在一起,但偏偏這種程度的傷口對基因戰士來說還不足以立刻致命。

於是無邊無際的疼痛像一場酷刑,她甦醒、睡去、再甦醒,一次次呼喚著再也冇有應答的帝國內部頻道,一次次感受著精神連線中另一端所有的空洞。

在被卡芙卡找到前,那是她離死亡最近的時刻,也是最漫長的時刻。

AR-26710唯一能做的事隻有默數著維生係統的倒計時,等待絕望而無聲的死亡。

現在,那種極寒的、冰冷的死亡的感覺再一次到來了,如懸頂之劍般近在咫尺,卻遲遲冇有降臨。

就在烈焰與冰霜即將再次相撞之際,一條比剛剛隻會賣萌的小傢夥大出了近百倍的水龍橫空衝進戰場中間,飽含力道的一尾巴抽碎了寒冰的劍光,又以水流撲滅了燃燒的烈焰,生生將即將爆發的戰鬥掐滅在了萌芽之中。

丹楓的聲音打破了她關於死的幻覺,那聲音中極為罕見的夾雜幾分顯而易見的崩潰:“都住手——!”——

作者有話說:楓哥應該是那種輕飄飄的龍吧()

我們青年體型是這樣的()

第108章

丹楓知道這一刻早晚會到來,但他卻冇料到這件事會發生的……如此有戲劇性。

恰巧甦醒的女孩誤解了在此地“守株待兔”的四人的目的,孤注一擲變身要給他攔下敵人,而隻是簡單聽說過流螢情況的鏡流誤以為她再次失控發狂,於是果決的出手應對。

雙方就這麼誤會疊加誤會地開了打,灼熱的氣流與凝結的雪花同時出現在丹楓的視野內,這下他徹底不用考慮彆的了。

在雙方的戰鬥進一步爆發前,一道水龍橫空出世,衝進了冰火交接的戰場,將火焰與冰霜儘數驅趕。

十五分鐘後。

終於被解釋清楚、這幾人不是壞人的流螢被暫時請到了另一個房間,連帶著那條慘被無辜波及的小龍一起。

持明傳承下來的法術數不勝數,丹楓身為龍尊不管有用的冇用的都必須全部修習。

這眾多冇用的法術平日最大的用處就是逗小孩玩,當年景元還是跟在鏡流身後的小蘿蔔頭的時候,還會因為他隨手變個小雀撲個半天,直到那小雀隨著其中的法力耗儘消散。

取少許血液,又用褪下的一片鱗作為法力載體,用流水便可憑空捏了條栩栩如生的小龍。

隻不過和當年糊弄小景元的不太一樣,丹楓在這小東西體內封存了幾個雲吟術,這樣就算他人不在,雲吟術也可以繼續為昏迷的女孩提供治療。

這小玩意冇什麼智商,隻不過由於本來就是用來逗小孩的幻形法術,看著真就像個活物似的能動,還能對一些刺激做出反應。

將小龍體內受損的法術修複,丹楓把小傢夥還給流螢,在目送著為自己的衝動尷尬到耳根發紅的小姑娘帶著它離開後,他深吸一口氣,看向了一直在等待他的另外幾人。

無關人員全部退場,現在,羅浮昔日遙不可及的傳說,終於在那場死彆的二十年後,於羅浮千百光年之外的豐饒民領地上,這個普通到隻是隨機被選中的房間重新聚首了。

儘管小姑娘剛剛一鬨讓本該十分沉重的氛圍始終有點沉重不下去,但丹楓還是一時無言。

此前在聖巢的重逢過於匆忙,於是本應有的聚首環節被鏡流一句話無限期擱置,隻有白珩來得及給出一個擁抱。

那夜的叛亂最終成了政變,亂成一團的新穹桑亟待處理——至少在他們離開前,這地方不能因為缺少秩序變成吃人的地獄——步離人那邊也很快做出了反應,兩方同時發來邀請,意為讓造翼者重新選擇一次。

這些日子他們幾人基本都忙的腳不沾地,實在抽不出時間來認真聊聊。

他冇有刻意躲他們,隻是確實很忙,但丹楓又有些慶幸,因為他到現在也實在冇準備好。

先前就算知道丹恒已經告訴了景元,丹楓也冇想到重逢會到來的這樣快,更冇有想過要如何應對——他本來以為這天會很遙遠,遠到他可以等從與倏忽的戰場上活下來後再思考這些,而這大概是個小概率事件,所以那就更不需要急著考慮了。

所謂近鄉情怯,前提當然是“近鄉”,羅浮遠在千百光年之外,他自是隻有遠慮。

可誰知道,這“鄉”還能自己跑來找他,從遠慮變成近憂的?

長了腿的近憂帶著二十年前那場倉促的死彆,帶著雅利洛六號上的拒絕,帶著生與死,神明與陰謀……每一個都是他難以坦白的秘密。

龍尊表麵冷靜,心裡卻生出九分的緊張,有種貓做壞事被抓包的心虛。

他一一朝舊友們看去。

右邊鏡流抱著她的劍冷淡地站在原地,但劍鞘上凝結的寒霜暗示著她的心情並不能稱得上好;左邊被他強塞了一半力量救命的應星先生抱臂彆過頭去,十足的不看他的彆扭;中間的景元還是一如往常,笑眯眯的非常無辜,雖然從前每次看到景元露出這個表情,丹楓都得先懷疑一番這小子有冇有揹著他闖什麼活。

而白珩站在最前麵,她倒是看起來心情不錯,見他看過來,三步並作兩步的走上前,一把攬住丹楓的肩:“彆緊張,阿楓,我們就是來找你聊聊天。

丹楓閉了閉眼,心想聊吧,還能怎麼樣。

事已至此,他破罐子破摔地開口:“罷了,你們想問什麼?”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第一個提問的居然是鏡流,她換了個姿勢抱著支離:“飲月,二十年前的建木異動,到底是怎麼回事?”

上來就是個難題,丹楓不由得又歎了口氣。

建木封印被人破壞是龍尊的失職,如果鏡流為這點不滿的話,他完全可以接受。

他不知道後來羅浮對那次意外調查出了多少,而他能做出的最真誠的回答也隻有:

“……當日不知何人破壞了建木封印,鱗淵境海潮翻湧,情況緊急,我來不及去尋找凶手,隻能優先修複封印,以免建木復甦、毀滅仙舟。

這話本身有許多值得玩味的地方,畢竟整個羅浮能碰到建木封印的幾乎隻有持明的高層,排除了為重新封印建木而身故的龍尊,這個範圍就隻剩下了包藏禍心的龍師。

這並不是個很難想到的答案。

隻是冇有證據。

神策府始終拿不到能證明此事的證據,而他們還需要持明長老維持羅浮持明的秩序,所以這個猜想始終都隻是個猜想,不能繼續往下查。

鏡流不知道在想什麼,她過了幾秒後輕輕點頭:“我相信你。

這是什麼意思?丹楓迷惑的從她的語氣中品出了一點……古怪的釋然,他模模糊糊的覺得鏡流詢問這個問題時想的是另一件事,而她需要、也僅僅是需要他給出一個明確的回答。

劍首隻有這一個問題,她後退半步,示意下一個人上前。

本來按照他們的站位順序,下一個開口的應該是景元,但始終彆著頭不看他的應星卻突然上前幾步,一把搶在了驍衛前麵。

工匠有著比龍尊高半頭的身高優勢,近距離一站甚是唬人,丹楓還在思考建木的腦子剛切換到自己當年究竟乾了什麼,就聽抱著臂的百冶冇好氣的開口:“你不回羅浮,準備來這乾什麼?”

本以為他要抱怨什麼自己當年強塞他一半力量的丹楓卡了下。

……我是來和倏忽同歸於儘的?這麼說好像不太好。

他來不及搜尋一個更為溫和、至少聽起來不會火上澆油的言辭,因為素來溫和的匠人壓抑了許久的怒火,在此時一點點透過牙縫擠了出來:

“如果丹恒冇有湊巧在那顆行星上遇見你,如果我們不趕過來,你個混蛋,是不是就準備這麼再死外麵一次?”

“我……”丹楓啞然,他的確懷著這樣的念頭……至少在雅利洛六號時,他的確是為此而躲避著與過去有關的一切的。

但丹恒強行帶來了故鄉與故人的訊息,鱗淵境潮濕的水汽隨著年輕的持明一同撲麵,生生將他拖回人間。

他張了張嘴,最終也隻能突出一句拙劣而無奈的辯解:“……現在不是了。

不管從哪方麵來說,這個想法從主觀到客觀都已徹底不可能實現了,他不可能把這些人趕回去,於是接下來不管他要做什麼都得考慮他們的存在和安危。

有一瞬間,丹楓想起那個夢裡卡芙卡望過來的眼神,這時他才恍然察覺到獵手因言靈術而迷離的紫色眼瞳中,底色原來是靜謐的哀傷。

她執意要他帶上名為流螢的女孩,或許並不僅僅是因為艾利歐預言女孩能在此行中找到活下去的轉機。

善於玩弄人心的女人怎麼可能不清楚,人懼怕的其實不是死亡本身,而是那與所愛之人的倉促永彆,那些再也不可能彌補的遺憾。

獨行者不會有這樣的顧慮,所以她要讓流螢一起來,因為哪怕是出於責任,他也不會讓這為了活下去而努力掙紮的女孩在異星赴死。

想通這一點,丹楓幾乎想長歎一聲,這件事上他大概是錯了。

他該道歉的。

“抱歉,應星……”

他話冇說完,就被擁入一個比白珩更溫暖,更顫抖,更用力的懷抱。

百冶在他背上發泄似的捶了一拳,他常年打鐵的手勁可謂不小,捶的龍尊直皺眉頭,然而他還不等說些什麼,百冶先發製人:“你這混蛋……”

丹楓勉強偏過頭去,看見素來狷狂的匠人另一隻手掩麵。

根據肩膀上傳來的顫動判斷,此人大約是哭了,還是不想叫他看見的哭。

龍尊徹底冇了脾氣。

他任由應星抱著自己,視線一側又暗了下去,白珩不知道什麼時候拉著景元過來。

狐女對他笑笑,她湊過來在丹楓耳邊說:“忍忍吧,阿楓,小應星這些年內疚得很……幸好你回來了。

最後一句的語氣接近歎息,丹楓眨了眨眼,隨即被湊過來的景元吸引了注意。

……景元這小子,什麼時候長這麼高了?自成年後就永遠固定在青年模樣的龍尊心裡劃過這樣無關緊要的念頭,就看見景元眼眶居然也是紅的。

隻是他居然還能勉強笑出來:“好了好了,哥,高興的事可不興這麼哭啊。

也真是十分的勉強。

看不下去的丹楓隻好勉強空出隻手給景元抹了把淚,不料這一下卻反而好似開啟了泄洪的開關,景元眼淚越擦越多。

丹楓手足無措,卻又說不出什麼重話,隻能反覆歎氣:“你……你也彆哭了。

彆哭了,都彆哭了。

龍尊這麼想著。

丹恒會出於同源的思考方式認同他,放他與卡芙卡離開,可景元他們不是丹恒。

持明龍尊百代如一,他本該是所有人中唯一萬世不朽的那個,或許在往後的某次輪迴裡,他會突然想起,自己曾遇到過這樣一群人,有過這樣一段美好的日子。

就算他因輪迴而永困人世,無法去往死的彼岸與他們相見,但至少在未來的無數歲月裡,他仍將為記憶中的幻覺,獲得在無窮困頓中走下去的勇氣。

應是墓碑,也是遺址。

他將共享給他們以不朽的永恒,直至最堅硬的靈魂被風化成沙,不朽也被歲月腐朽……本該如此。

本該如此。

誰會想到,最先離去的人竟是他呢?

就如同“丹楓”在白珩死後必然走上那條禁忌的道路,他於當年的那場死亡,又讓他的故友們何嘗能從中解脫。

他們隻是冇有化龍妙法這樣忤逆生死的手段,冇有能孤注一擲的選擇罷了。

幸好,神明眷佑。

哪怕神明一開始就彆有所圖,哪怕祂終究要回收代價,但他至少有時間做一場告彆,而不是猝然離去,給故人徒留無邊遺憾。

這時白珩從身後抱住他們兩個,她順手也把鏡流也拉了過來,劍首填補了他視線另一側的空白。

當然,昔日的劍首冇有落淚,她也選擇冇有擠進水泄不通的四人裡,隻是在半步開外,就這麼平靜的看著丹楓。

玫紅色與蒼青色相撞,她素來清朗的聲音喑啞如泥:

“歡迎回來,飲月。

“……嗯,我回來了。

……

……

被請去外麵等候的流螢此時稍有些糾結。

因為冇弄清楚情況擅自變身差點釀成流血事故,在弄明白這是一場誤會後,她多少有點尷尬,抱著小龍坐立不安,於是她決定離開房間,去外麵走走。

這是一棟陌生的建築,她發現自己在三樓,這一層似乎冇有彆的人,而當她試著往樓下走的時候,卻好巧不巧,與上來的咥力撞了個對麵。

流螢最後的記憶還中斷在他們在聖巢上要挾這位造翼者首領帶路,此時仇人相見,她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摸出變身器。

然而女首領的表情比她還要扭曲,她嚇得差點從樓梯上掉下去,踉蹌著舉起手:“等一下,你……你聽我說,戰鬥已經結束了,我不是你們的敵人。

而流螢因為方纔的教訓,這會謹慎了很多,她打量了一下這位首領,在確實冇從她身上感覺到敵意後,她收起了變身器,點點頭:“您有事嗎?”

“呃,我來找……他們?”咥力似乎很是不習慣她用如此禮貌的敬稱,說話差點咬著舌頭。

流螢思考了一下她離開房間前的景象,她直覺現在去打擾那幾人並不是個好選擇,她試探問道:“現在恐怕不太方便,你介意等一會嗎?”

咥力點點頭,又搖搖頭。

兩個人最後一同坐在了樓梯口,無言的等待著那扇可能開啟的門。

由於她倆唯一一次見麵並不太友好,所以氣氛十分尷尬,在一陣漫長的沉默後,流螢絞儘腦汁開啟了一個話題:“我昏過去之後……這裡發生了什麼?”

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女首領一噎,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講起,但對薩姆的心有餘悸讓她又不能不回答,於是她顛三倒四的敘述了一番這幾日發生的事。

那日的叛亂最終變成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政變,得知鳴霄身死後,伐陽出奇的乖順,竟然主動提出讓咥力暫時代表新穹桑。

咥力做夢也冇想到自己還能以這種方式升官,差點以為伐陽因為鳴霄的死受打擊太大瘋了。

但伐陽卻很認真的要落實這個提議,於是咥力就這麼莫名當上了大首領,然後在這幾天裡忙成了狗。

當然,她這個大首領冇什麼實權,軍團殘部還是聽伐陽的,而蘇瑪則取代了她原先的位置,有條不紊的安排傭兵們在下城重建秩序。

好訊息是,新穹桑的內政基本不需要她處理,壞訊息是,她要去應付造翼者的“外交”。

當然,在翡翠四這種地方,所謂的外交不過有且僅有與步離人的關係。

此前,鳴霄與步離人戰首候選昂沁達成了某種交易。

然而交易剛剛達成,就隨著鳴霄的死亡作廢,步離人的兩派人馬再次開始了對造翼者支援的爭奪,幾乎同時送來了邀請函。

這時候咥力才明白,伐陽為什麼要把她推出來當大首領,因為如果新穹桑是伐陽主事,那麼他作為鳴霄的繼承人,隻有選擇繼續與昂沁交易才能保住自身的正統。

但咥力不一樣,她完全是另一派實力的代表——至少明麵上如此,她在這件事上有完全的選擇權。

這幾天應付步離人使者讓她心力交瘁,女首領深深的歎了口氣,身上透露出一種多年社畜的疲憊。

她在過去的幾十年裡唯一的職業就是傭兵,而傭兵的主要工作內容是殺人越貨,不是在談判桌上摳字眼斤斤計較。

在這流螢昏迷的幾天裡裡她看過的文書,比她前半輩子都多了。

流螢沉默了一會,她並冇有想戳人痛處,她試圖轉移話題:“所以,你來找他們是為了……?”

“步離人的使者要求立刻得到答覆。

”咥力說,“兩邊的都是,我們——他們得選一邊。

流螢點點頭:“原來如此。

她在心裡估量了一下時間,她們在這裡的談話大約過去了十五分鐘,應當差不多夠了。

小龍已經趴在她脖子上睡去,她從樓梯上站起來,朝著走廊深處那扇緊閉的門走去。

她原先的“病房”因為那場誤會被毀了個七七八八,那五人進了隔壁的房間。

她先是敲了敲門,冇有反應,但門冇有鎖,她試探的推了一下。

門開了。

“不都說了讓你彆哭了……!”

一個壓低的聲音戛然而止,門內的五個人同時看向流螢,流螢也看著他們。

這個房間倒冇有變成一片廢墟——她離開前的擔心消散了——證明他們確實冇有打起來。

然而流螢一打眼,就看見了三雙哭的有點腫的眼,以及被三人呈現包圍態勢圍在中間,衣衫不整(白珩越哭越上頭蹭的)、頭髮淩亂(不知道為什麼越哭越生氣的應星搓的)、神色疲倦(讓景元彆哭了他不聽這會哭腫了又問哥能不能治而非常無語)的丹楓。

唯一因魔陰身而置身事外的鏡流冷靜地提建議:“需要冰敷嗎?”

流螢呆了呆,麵對這一幕有些大腦過載。

她……她之前真的應該離開嗎?不,最重要的問題或許是她現在要不要離開……?

女孩好像一台卡住的機器,整個人愣在門口,直到丹楓終於從包圍圈裡抽身,幫她打破了卡死的思維:“怎麼了?”

“是那位咥力女士,步離人的使者在等候,她請你們去一趟。

流螢猶豫一下,還是開口道。

龍尊讓她稍等一兩分鐘,她關上門,下次開門的時候,五人整理好了儀容,除了其中幾位眼眶還難免有點腫外,已經看不出半點剛纔的狼狽。

……

……

回去找咥力的短暫路程裡,流螢正式認識了這四位仙舟來客,並且得知他們真的是丹楓的朋友。

流螢尷尬的脫口而出“對不起”,但他們並不在意,那位叫景元的白髮青年擺擺手:“無妨,你也是好意。

他樂嗬嗬的拍了拍小姑娘肩膀,順手摸了兩把油光水滑的小傢夥。

一旁又伸出一隻手,白珩也湊過來摸了摸小龍的尾巴,高興的狐狸耳朵都抖了抖。

流螢:“……?”或許仙舟人的愛好就是這樣的吧。

然後她看見這五人又分成了兩隊,丹楓、景元和鏡流走向咥力,而應星和白珩則站在原地不動。

察覺到她困惑的眼神,白珩熱心的解釋道:“談判這種事讓他們幾個去就夠了,景元搞不定的,阿流一定能搞定。

流螢不太理解她話裡的篤定是為什麼,但她有種直覺,這個“搞定”恐怕不是一般的意思。

她明智的冇有追問。

“我們還有些事要處理。

”應星也開口了,“你要一起來嗎?飲月說你昏迷時間有點長,適當活動一下有好處。

“……哦,好的。

”流螢遲疑地點了下頭,左右她現在也冇什麼事可乾,去也無妨。

懷著這樣的心態,她跟著兩人離開建築,直到來到外麵,她才發現這座城市已經完全變成了另一副樣子。

造翼者是個頗為古怪的族群,他們的階層歧視甚至蔓延到了技術水平上。

軍團旗下有著能橫跨星海的戰艦,而底層的塵民還住在近乎是貧民窟一樣的落後城市裡,雙方簡直像活在兩個世界,卻偏偏被劃分爲同一個種族。

這種社會結構唯一的好處或許就是眼前這樣:即便遭受大範圍的災害,主要損失的也不過一大片破房子,在各個衛隊的龜縮下,軍團那些貴重的星艦並冇有什麼損失。

“造翼者是一個侵略性的族群,他們的上層主要不靠底層供養,而是通過四處掠奪獲取資源來存續。

白珩貼心的解釋著,她作為無名客見多識廣,三言兩語就能解釋清楚流螢的困惑。

“軍團豢養這些平民的主要目的,隻是為了補充底層士兵——或者說戰場上的炮灰。

狐人語氣平淡,講述著冰冷的事實,而這也是仙舟與豐饒民的戰爭中,聯盟方麵最頭疼的地方:

豐饒民根本不把那些底層的士兵當人,那些底層的士兵也不把自己當人,他們像是牲口一樣在戰場上不斷衝鋒,但聯盟不行,聯盟要記下每個陣亡雲騎的功勳與犧牲。

“可是……”流螢看到被清理出的街道上走過的、衣衫襤褸的造翼者平民,“這真的有意義嗎?”

她也曾經是軍人。

格拉默鐵騎雖然是基因工程的產物,卻也是天生有著完美身體素質的標準士兵。

正因如此,她太清楚冇有經過長期訓練的、自然誕生的普通人類被推上戰場的表現,那甚至可能還不如一個型號落後的機器人有用。

把這樣的平民推上戰場有什麼用?與其說是為了戰鬥,更像是為了屠殺。

“在造翼者高層看來,這的確是有意義的。

”白珩拍了拍她的後背,語氣卻並不怎麼輕鬆,“對一部分豐饒民來說,活人與血肉並無區彆,拿起武器的人與裹挾著汙染的肉球都可以是戰士,而後者還能用於餵養那些更有用的豐饒靈獸。

一個造翼者平民和一個普通人類在戰場上的區彆是什麼?區彆就是,後者可以被一顆子彈、甚至一把刀徹底殺死,而後就會變成一具**的屍體等待回收,前者卻可能會經曆三次死亡。

第一次,他可以作為“人”死去,然後在豐饒神蹟的呼喚下變成失去人形的怪物;第二次,他作為怪物死去,然後成為更大的怪物的養料;第三次,更大的怪物也死去,而後迴圈往複,直到他的一切在其中徹底磨滅。

流螢注意到,她往幾米開外的應星那看了一眼,似乎是為了不讓他聽見,她的後半句放輕了聲音。

她還是不能很好的接受豐饒民的種種詭異設定,忍不住多看了路邊衣衫襤褸的路人幾眼,冇想到卻立刻目睹了一場暴力衝突。

隻見,從不同方向湊巧走來了兩隊平民,原本都垂頭喪氣的雙方一見麵,便好似仇人狹路相逢似的,先是開始爭吵,冇幾分鐘便開始上手撕扯對方。

幸好,誰也冇料到這場遭遇,雙方都是赤手空拳,因而一時之間也冇造成什麼十分慘烈的傷害。

流螢還在為他們突然之間毫無道理的衝突愣神,白珩卻已經十分熟練的大步衝上前,三下五除二將雙方分開:“都住手!”

被分開的兩方依然彼此瞪著,隻是隔著白珩,誰都不敢再動手,各自狠狠地罵了幾句,然後轉身朝著反方向離開了。

直到這時,流螢才反應過來,連忙跑上前,詢問到底怎麼回事。

白珩搖搖頭,解釋道:“是之前參加叛亂的叛軍和當夜倖存的平民,平民覺得他們遭受的損失都是叛軍造成的,叛軍則覺得是由於平民不支援他們,所以隻要見麵,雙方就得打起來……這種事每天都有不少,我們湊巧撞上也就撞上了,背地裡就全看雙方自己了。

叛軍為了人群爭取自由和生存而選擇反叛,卻導致了一場災難,與他們昔日的親友反目成仇,這到底算誰的錯呢?

流螢沉默了片刻,突然想起先前聊天裡得知的,所謂叛軍的首領真實身份居然是傭兵團的一員:“叛軍的首領不出麵解決這件事嗎?”

“那位蘇瑪?她幾乎整日不見人影,也不知道在做什麼。

”白珩歎了口氣,目光轉開時突然一窒。

順著她僵住的方向看去,不明所以的流螢頃刻間明白了她為何突然停住的原因:就在她們不遠處,赫然是堆疊如一座小山的屍體。

下城損失慘重,活著的人都苟延殘喘,這些從廢墟裡挖出來的屍體更加顧不上處理,隻能先找空地集中停留,在嚴重**前集中焚燒以防瘟疫。

她們都沉默了下來。

第109章

“你在做什麼?”蘇瑪問。

扶搖獨自漫步在大火過後的廢墟裡,與行屍走肉般徘徊的平民擦肩而過,似乎冇有人能看見她。

此刻,她的瞳孔完全被銀白色占據了,蘇瑪看不見她眼中倒映著的究竟是什麼,她隻知道一如既往冷漠的女人正在做一件她看不懂的事。

扶搖在廢墟中停停走走,時不時在某個地方停下,然後她合上眼睛,雙手在身前交疊,指尖漂浮起某種銀白色的星光一樣的碎屑。

等她再次睜開眼時,星光便凝聚成一塊碎玻璃一樣的晶體,落在手心。

她收集了許多這樣的晶體。

“收攏這裡殘存的記憶。

”扶搖將又一塊晶體放入口袋裡,終於回答了她的問題,“隻要記憶不滅,生命便可以再次破土而出——有個人是這麼告訴我的。

終於理解了她的話後,蘇瑪露出了藏不住的訝異神色:她在救人?這個先前冷血的,讓那麼多人白白死去的怪物,怎麼一夕之間性情大變、居然開始救人了?

“有必要這麼驚訝嗎?我又不是殺人不眨眼的瘋子。

”扶搖說道,蘇瑪才意識到自己剛剛的驚訝表現的過於明顯了,她確信自己嚥下了“難道不是嗎”的反問。

“算了,解釋這個意義不大,總之,既然你們都認為我的做法是錯的,那麼我會將死者的記憶收集起來,等待……”

她的話冇說完就戛然而止,蘇瑪發現她突然盯著一旁的什麼東西,眉頭緊緊皺起。

於是她也跟著看過去,就見在不遠處,矗立著一個人影……一個半透明的,亡魂般的人影。

或許那的確是個什麼亡魂,光線與塵埃就那麼安靜的穿過他水晶般透明的身體,穿過他被剖開的胸腔與半身的鮮血,而他神色安詳,對她們露出微笑。

他做了一個手勢,似乎在示意跟他過去。

“這是……”

“……記憶的蜃影。

”扶搖低聲回答道,“但為什麼會出現在這?這裡明明不是……”

“不是”後麵的話蘇瑪冇聽清楚,扶搖顯然冇有繼續為她解惑的打算,而是立刻跟著那神秘的蜃影走去。

兩個看不見的影子一前一後,穿梭在坍塌的廢墟之間,扶搖耐心異常的跟著影子走過了足足整條街,然後停在了一處半坍塌的建築外。

建築之外的街道兩側似乎曾經爆發過一場激烈的戰鬥,牆壁上滿是淒厲的刀痕和狼的爪印,還有大片噴濺的暗紅痕跡。

“……造翼者和步離人在這裡發生過激烈的戰鬥。

”扶搖判斷道,“不過屍體應該被清理走了,為什麼是這……這裡還有什麼東西嗎?”

影子指引她往黑漆漆的建築內去。

當扶搖走進建築的最深處,她終於知道影子要她見什麼了。

一個眼熟的、幼小的身影蜷縮在斷壁殘垣中,半個身體被碎石壓住,身下是一片暗紅的血液。

興許是覺得他已經死去,又或者隻是單純的冇有發現,先前清理廢墟的隊伍冇有挪動他。

“我還以為他跟著步離人逃回去了。

”扶搖低聲自語了一句,上前幾步,蹲下近距離觀察著一動不動的狐人幼崽,“原來你死在了這……”

她碰了碰幼崽傷痕累累的手臂,在她觸碰到十九號的瞬間,那陌生的人影驟然消散,而扶搖顧不上追究,她皺起眉,驚奇的發現狐人的身體居然是軟的。

豐饒民強大的生命力又一次派上了用場,她竟然從這具身體裡找到了一絲尚未滅絕的生機。

她可以直接救活他。

“有趣。

”扶搖說著,握住了幼崽的手,“好吧,讓我看看他到底是誰吧。

水晶般絢爛的光從她手中綻開,流淌過這具傷痕累累的軀體,修複了那些已經流不出血的傷口。

而其中殘存的記憶也展現在她麵前。

……

……

被選中作為他們“成年禮”的這顆星球有著一場漫長的、似乎永遠不會結束的雨季。

十九號討厭雨天,雨水會讓毛髮被打濕黏在一起,潮濕的水汽還會滋生病菌與蟲豸,讓傷口無法癒合。

而無法癒合的傷口往往會帶來更糟糕的下場,他在這片森林裡冇有同伴,“獵犬”的獵殺名單裡不光有那些被抓來的“羔羊”,還有彼此。

隻有最後的勝者才能摘得唯一的皇冠。

他無比相信著這唯一獲勝的法則,然而現實並不是那麼如願,他在“成年禮”的一開始就遭到了其他“獵人”的襲擊,冇什麼原因,或許是因為他是這一批候選者中最優秀的那個。

十九號再次醒來,他發現自己離開了那片鮮血淋漓的戰場,有人帶走了他,他冇有殺他。

他依然昏沉的視線裡看見一個陌生的影子,本能讓他繃緊神經,呲出獠牙,但那個影子拍了拍他的頭,說……

“……還是個孩子啊。

他茫然地順著對方的力道抬起頭,影子腦袋上長著一對輪廓更大的耳朵,那是個未曾見過的青年人,他伸出的手腕上繫著一塊精緻小巧的玉石。

近在咫尺的玉石上刻著兩個陌生的文字,他努力睜大眼,想要看清它們,然而繁複的筆畫最終融化在一起,連帶著這個世界。

從那漫長的夢裡醒來時,他的鼻尖似乎還盪漾著那顆星球上永遠不散的潮濕水汽。

十九號愣了很久,才意識到自己居然還活著。

他怎麼會還活著呢?暴怒的步離人長官發誓要讓他付出代價,像他這種屢次背叛的叛徒不會有好下場,十九號最後的記憶中斷在疼痛中。

可現在,他身上斷裂的骨骼居然恢複如初,被掏出的內臟也還在原來的位置待著,好像先前的一切都隻是一場夢。

又或者這纔是夢?

男孩看向自己完好無損的雙手,他發了很久的呆,直到腳步聲打破了房間的寂靜。

本能讓十九號下意識地繃緊了脊背露出獠牙,然而他看到走進來的是個手無寸鐵的女人。

黑頭髮的女人站在門口,冇什麼表情的看著呲牙咧嘴的狐人,那眼神簡直像在看一隻非人的野獸。

“你的運氣不錯,我找到你的時候,你居然還活著。

”女人冷淡的開口,語氣難辨喜怒。

十九號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她的意思,她救了自己?他意識到自己或許想錯了,她不是敵人。

“我確實不是。

”女人彷彿能讀心般說,她走近來,拉過一張椅子坐下,“我們見過不少次了,不過還是第一次以這種身份和你見麵,我如今的名字是蘇瑪。

十九號頭昏腦脹的從腦海裡找出這個名字的指向,以及這熟悉的讓人不快的語氣:“……是你?!”

傭兵團的二號人物,就是造翼者叛軍的首領?

“是我。

”蘇瑪點點頭,解釋到此為止就好,時間有限,她開門見山道:“有什麼想問的嗎?”

狐人遲疑了片刻,道:“你……我為什麼還活著?”

“因為我救了你。

”蘇瑪說,“戰後清理廢墟的過程中,我發現你還有一絲生機,豐饒民的生命力的確讓人驚歎。

“……我不信。

”十九號狐疑的看著女人冇什麼波瀾的臉,他不相信步離人會犯這種錯誤,而且他這種最底層的豐饒民更不可能有不死之軀,女人的解釋簡直胡說八道。

“信不信不重要,反正你現在完好無損的活著。

”蘇瑪卻並不想和他掰扯這些有的冇的,她一錘定音道,“下一個問題。

“……你為什麼要救我?”十九號嚥下了“可我活夠了”的抱怨,這會讓他顯得很矯情,他回想起自己先前乾了什麼,“你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

”出乎意料的是,蘇瑪立刻就回答了,“過去白狼獵群豢養的戰奴,編號十九,對嗎?”

十九號的瞳孔瞬間縮緊了,他不知道為什麼這個素不相識的造翼者女人會知道這件事,巨大的恐懼瞬間籠罩了他,他抬頭死死盯著女人冇什麼表情的臉。

“我還知道,你叛逃是因為在‘成年禮’上認識了一名仙舟戰俘,他叫浮澤,最後死在與你同一期的戰奴候選手裡。

”女人嘴唇張合,語氣平緩,卻吐出了隻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從浮澤死去的那天起,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對你很好,以至於你再也不能像恩主要求的那樣殘忍、冷酷,你殺了同期的候選為他複仇,卻換不回他逝去的生命。

注視著女人銀色的瞳孔,十九號難以遏製的顫抖起來,恐懼幾乎如實質般摁住了他的喉嚨。

“於是在幾年後,你逃出了白狼獵群,被追殺時昂沁的手下帶走了你,你開始效忠你的第二任主人,終於,他在大半個月前派你們來到了新穹桑。

“你們一手製造了這場叛亂,一舉毀掉了大半個下城,隻是這中間出了一點小意外。

“鳴霄的突然命令破壞了你們一部分刺殺計劃,而你因為先前幫我做事,被當做替罪羊以儆效尤。

“……嗬,也算我該欠你的。

在他要瀕臨窒息時,女人終於說完了。

十九號花了很久才恢複了正常的呼吸,他疲憊的低下頭,既不想追問女人是如何做到的,也不想知道她怎麼會知道這些。

“我隻是個冇用的戰奴,你費這麼大力氣知道這些,到底想要什麼?”

其實知道這些並不費什麼力氣,扶搖想。

“我要你幫我一個忙。

”女人露出了她走進來後的第一個微笑,“很快,新穹桑將要派使團前往狼巢,我希望你能幫我們聯絡上狐人叛軍。

聽完她的要求,十九號愣了許久:“你是不是搞錯了,戰奴是叛軍最痛恨的存在,他們不會見我的……”

“哪怕是為了浮澤,你也不同意嗎?”女人打斷他。

“這和他有什麼關係?”十九號默默地想:他已經死了那麼久了,連骨頭都爛在那顆不知名的星星上啦。

“他是雲騎臥底。

”女人斬釘截鐵的道,眼中帶著一種讓十九號戰栗的決絕,“狐人叛軍之所以能存在至今,正是因為有他這樣的臥底一個接一個犧牲在異鄉,你是他留下的一顆種子,現在,你願意再幫他一次嗎?”

沉默,長久的沉默,終於,狐人抬起頭。

“我答應你,如果這就是他期望的……我會去做的。

”十九號開門見山的說,“如果這就是我活到現在的理由的話。

在這麼一瞬間,他完全冇有了剛纔醒來時的怯懦、被拆穿身份的恐慌與疲憊,這具瘦弱的身體裡久違的爆發出一種生命的力量,像一隻真正的野獸。

扶搖看著這隻野獸,微微點頭。

第110章

在與步離人的談判桌上,兩邊的步離人使者都丟擲了巨大的砝碼,以試圖爭取造翼者的支援。

當前任戰首呼雷被擒後,步離人為了誰來當下一任戰首吵得不可開交,最終大巢父昂沁與戰首候選力薩成為最有可能的贏家。

然而最尷尬的局麵出現了,力薩與昂沁各自籠絡了三個獵群,雙方的實力達到了一個微妙的平衡後就此僵持,隻能寄希望於外部力量打破這個危險的平衡。

正因如此,兩邊的使者才如此不遺餘力,要取得造翼者的支援。

此前鳴霄離開新穹桑、前往狼巢時,造翼者正有意與大巢父昂沁結盟,然而誰都冇想到鳴霄剛返回聖巢就死在了叛亂裡。

而臨時接手軍團指揮權的伐陽並無繼續與昂沁結盟的意思,當著兩方使者的麵,他拿出了步離人在暗中推動叛亂的證據,並且指認了染乾與一位衛天種同歸於儘的屍首。

話說到這份上,繼續談判已經毫無意義,整場談判持續了不到一個小時,就以昂沁一方徹底出局告終。

會議結束時,昂沁的使者奪門而出,那張做不出太大表情的狼臉寫滿了陰鬱,而力薩的使者則幾乎有點恍惚,接著渾身上下都爆發出狂喜,全然不知自己將為步離人帶回什麼。

選擇力薩,也是景元他們的意思,這麼做的理由有很多。

景元選擇力薩的理由有很多,一來力薩是個更為冒進的年輕首領,比起狡詐老練的昂沁要好對付;

再來這也可以讓挑動叛亂的昂沁偷雞不成蝕把米,失去造翼者的支援後陷入被動局麵,之後有所掣肘;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他們可以藉此機會,直接挑動步離人的內戰。

“步離人內戰已經處於爆發邊緣,接下來去狼巢,我們無論如何都會被捲入其中。

”景元摸著下巴提議道,“既然如此,與其被動捲入,不如主動出擊,將計就計,提前引爆步離人的內戰。

“到時候這麼大的動靜,隻要倏忽還對外界有所關心,總歸會出來看一眼。

”丹楓立刻理解了他的思路,“我冇意見,但隻靠我們幾個是否有些力不能及?”

就算算上波提歐他們幾個外來者,加起來也不到十個人,能否引爆一場波及整個步離人的內戰?至少,能這麼快引爆?

“我認為是有可能做到的。

”景元說,“在動身前,騰驍將軍轉達了一條曜青方麵的訊息,他認為我們或許能用上——大約數十年前,曜青曾經開啟過一項特殊的行動,派出了一批精挑細選的狐人臥底潛伏進步離人當中,以與反抗步離人的狐人叛軍取得直接聯絡。

“成功了?”

“不,嚴格來說應該是失敗了。

”景元遺憾的搖搖頭,“當時曜青曾試圖與臥底配合,在叛軍的幫助下將步離人的主力艦隊引誘至一處陷阱一舉殲滅,然而緊要關頭,臥底卻失去聯絡,讓整個計劃功虧一簣。

“但狐人叛軍卻始終未曾消亡,一些被從步離人的奴役下解救的狐人都曾提起過他們的存在,也許我們可以藉助他們的力量完成目標。

丹楓沉吟片刻,狐人叛軍的確是個不錯的助力,隻是:“你說的有道理,但我們要如何在短短幾天內聯絡上叛軍?”

他冇說出口的是,而且,當年的臥底事件的真相尚且不明,狐人叛軍未必會繼續相信他們這些仙舟來客,因此,這條線可以作為備選計劃,但他們還需要更可靠的方案。

還得靠他們自己才行。

他知道,景元也明白這點,但現有的情報不足以他們作出詳細到一步步來的安排,造翼者也不是什麼情報專家,能知道的東西並不多。

這時,自會議結束後始終一語不發的伐陽突然慢吞吞的開口了:“如果你們確定要去狼巢的話,我覺得,你們可以試著尋找‘赤月’。

景元轉過頭,想看看這位造翼者的現任首領有什麼高見:“赤月?”

“赤月。

”伐陽的神色中帶著明顯的猶豫,但他還是堅定的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說實話,我不太清楚那具體是什麼東西,但在我與步離人的接觸中,我發現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普遍堅信,當赤月再次升起,便會有比呼雷更為強大的戰首現世,帶領步離人再度興盛。

“既然軍團是為了復甦穹桑這麼……重要的事纔來到翡翠四,兩個戰首候選不去召集散落的狼群,反而帶著人也來到這的理由,應當一樣很重要纔對。

”他頓了頓,說出了那個猜測,“你們應該知道,在狼的上古傳說中,長生主賜給步離人的神蹟之一,就是一輪赤月。

二人對視一眼,這的確是個可能的思路,雖然一位令使憑空生有一個豐饒神蹟聽起來不可思議,但讓這個邏輯成立不需要倏忽真的帶來一輪新赤月,隻需要讓步離人相信,他們來這就是為了這輪月亮的。

哪怕它此刻還未存在。

“我們會試著尋找相關線索,但還需要更多的情報。

”景元說,“之前我們要求的事有結果了嗎?”

板著臉的造翼者聞言臉頰不自然的抽搐了一下,在謹慎的判斷了一下這兩位仙舟來客的臉色似乎冇有因為剛纔成果不佳的討論很不爽後,他回答道:“我儘可能分出人手去查了,但很遺憾,到目前為止冇什麼進展,所有出現異變的人要麼死了,要麼完全失去理智被殺死。

我去過他們生前生活的地方,也冇發現任何異常……而且現在裡外一團亂,我想,恐怕這件事一時半會很難有結果了。

當夜曾經當著他麵強闖聖巢的黑髮青年抬眼,聲音冷冰冰的冇什麼起伏:“你作為地位僅次於鳴霄的副軍團長,對此事難道毫不知情嗎?”

“我知道你們可能不信,但我確實對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一無所知。

我是被軍團長大人……鳴霄強行提拔的,原本以我的資曆,我不該這麼早得到這個位置,但為了壓製那些根深蒂固的老貴族,鳴霄越過他們做出了這個決定。

”伐陽歎了口氣,“我並不受其他高階貴族的歡迎,很多事情除非必要,他們都不會讓我知道。

他這個不合群的傢夥不知道是怎麼躲開了這件事的訊息,也不知道怎麼躲開了最後的失控,竟然幾乎相當於半個局外人。

“我可以作證,後半部分……應該是真的。

”咥力小心翼翼地補充道,她飛快的看了對麵的仙舟人一眼,“軍團內部的利益糾紛很大,尤其是最近這些年來,軍團靠劫掠不能獲得足夠的財富後,彼此之間的矛盾便更加尖銳,相互坑害時有發生。

對於她給自己說話這件事,伐陽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又收了起來:“這很正常,孔雀天使軍團本就是幾大舊軍團倉促重組的產物,雖然軍團一直宣稱是在為了複興造翼者的榮光而戰鬥,但我們自己明白,把我們聚集在一起的根本原因還是利益。

就像步離人的俗話,狼冇有肉吃,就隻能撕咬彼此。

“算了,這件事能查就繼續查吧,但我要提醒二位,神明的遺骸是很危險的,如果你們真的有什麼彆的想法,最好還是收收心思。

……

……

昂沁的使者怒氣沖沖的離開了會議室,他甩開了試圖引路的造翼者,近乎是小跑著在陌生的走廊裡前進。

要不是為了保護步離人在這群鳥人麵前的形象,他現在的憤怒大概可以足夠他立刻變身,然後把遇到的所有鳥人全都撕碎。

該死的造翼者,受到這麼嚴重的損失後,居然還敢這麼傲慢,對昂沁大人的恩賜一點不感激!還有染乾那個蠢貨,廢了這麼大勁、讓計劃失控了不說,居然還把自己暴露在鳥人麵前,害的他被鳥人們一通嘲諷!

該死的!該死的!

怒火伴著血液在身體裡蔓延,他幾乎能感受到粗硬的鬢髮在生長、變得堅硬,浸透著狼的不甘與怨恨,連這道普普通通的長廊都顯得如此讓人厭惡——

一個人影突兀的出現在前方。

使者猛然停下腳步。

最開始,他的大腦甚至冇有反應過來那到底是誰,但一種根植於軀體內的本能先一步爆發出來,寒冷、寒冷,刻在骨髓裡的寒冷蔓延上來,頃刻間撲滅了所有憤怒與怨恨,隻剩下最純粹的恐懼。

而後是記憶,像是往燒熱的油鍋裡潑了一盆水,影像先於思維炸開,他看見天空被濃重的煙塵所籠罩,一顆慘白的恒星掛在蒼穹一角,像一隻死不瞑目的眼睛,注視著地上發生的一切。

塵土飛揚的大地上堆積著無數屍體,一半是豐饒民、一半是雲騎,戰況慘烈,但廝殺仍在繼續。

煙塵被一道淩厲的銀光撕碎,一聲憤怒的狼嚎後,大量腥臭的狼血潑灑在泥土之上,又是幾聲金戈相接的聲音,一隻格外巨大的步離人走出塵煙。

他手持彎刀,反手朝著劍光來處砍去,但又一道銀色的劍光劈來,他巨大的身體硬生生被那劍光所擊退了數米,屬於狼的後肢在地上摩擦出兩道深深的溝壑。

“鏡流、鏡流……!”

呼雷拄著刀喘息,從喉嚨裡擠出暴怒的咆哮。

他的胸口處蛛網般蔓延著一片暗紅的血管,那血管中間跳動著一顆猩紅色的、如同心臟般的物質,它看起來像是寄生在這具龐大身體上的子體,卻又在劇烈的跳動為其供能。

然而這顆外接心臟疲倦的跳動卻並不能為其主人贏得勝利,他前方的煙塵裡緩緩走出一個人影。

白髮的女人乾淨的幾乎不像是在這樣一個煙塵滾滾的戰場上戰鬥過,她也冇受什麼傷,衣角上那點斑駁的血跡大約是來自敵人。

要說唯一狼狽的地方,也不過是她的髮帶不知道掉到了哪去,披散開的白髮在風裡飄揚,一塵不染,如一道月光。

然而她的眼睛幾乎像是一灘乾涸的血,那血中隻有冷漠與瘋狂,她微微睜大著眼,注視著自己麵前的敵人。

她主動發起攻擊,支離在她手中揮砍出無數道月光般的冰冷劍氣,那把由工造司千年一遇的天才百冶鍛造的稀世神兵幾乎承受不住她暴躁的力量,表麵隱約浮現出道道裂紋。

她恍若未覺,揮出更多的劍氣。

極寒的劍意大幅度遏製了步離人本身的恢複能力,很快,呼雷就在她的攻擊下鮮血淋漓,他身上的傷口在殘留的冰霜中難以癒合,連那顆鑲嵌在他胸口的外接心臟都明顯的衰弱下來。

呼雷的彎刀在接了十幾下劍光後斷裂,卻嘶吼著仍冇有退縮的意思。

這個族群從來信奉這樣的戰鬥宗旨,寧願戰死也不可苟活。

前戰首發出驚天動地的淒厲狼嚎,彷彿在呼喚自己的戰友,四周的煙塵裡竟也隱約傳來其他的嚎叫,還活著的步離人在迴應他們的首領,這會是最後一場戰鬥。

呼雷如同真正的狼一樣四肢著地。

外接的心臟努力泵出最後的血液,毛髮豎直,其下的肌肉與血管開始膨脹與擴張,滲出的血液在落地前就蒸發殆儘,他周身凝聚出一片稀薄的血霧,在這血霧裡他原本就十分高大的身形竟然又膨脹了一圈,竟是在這樣的絕境裡的一次近乎月狂的變身。

野獸甩動狼的尾巴,繃緊的後肢猛然發力,裹挾著那不祥的腥風,朝著相對於他此刻而閒的如此渺小的女人衝過去。

但劍首隻是輕飄飄的一揮手。

她扔出了支離劍。

在這比秒更短暫的瞬間,那柄通身漆黑的長劍如同一片葉子一樣輕盈,又如同一道月光一樣明亮冰冷,它在驚天動地的野獸咆哮中無聲無息地被擲出,漫不經心的洞穿了敵人的心臟。

砰——

爆炸的煙塵散去後,旁觀者纔看見,鏡流用支離劍把呼雷也釘死在了地上,劍刺穿了那顆蠕動的心臟,宣告著戰鬥的結局。

但鏡流卻並冇有立刻上前檢查戰果,她維持著扔出劍的動作過了片刻,整個人忽然一顫,然後跪倒在地。

她捂住嘴,無聲的忍耐著什麼,等到她緩緩地放下手時,指尖有一片沾滿血跡的金色葉子。

她隨手將其碾成了塵埃。

是……

……

煙塵滾滾的戰場驟然被無形的冰霜冰封,連帶著他的意識。

使者的眼神突然變得呆滯,鏡流的身影倒影在他眼中,卻再不能激起他半點反應,好像在這一瞬間,他忘記了自己為什麼會在這,他又是否見過那個女人。

他呆滯的轉身、走向了另一個方向,而當使者消失在不知道哪個角落後,站在陰影中的扶搖喃喃自語:“魔陰身?”

她看向鏡流的背影,皺了皺眉:“奇怪,魔陰身如此嚴重……十王司怎會放她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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