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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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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星際和平公司控製的上百個太空港中,第十七太空港是不起眼的一個。

比起其他動輒有星球大小的港口,它的占地麵積幾乎有些可憐,如果不是公司的全息徽記高懸於入港處,很難想象它的主人是唯一的泛銀河商業巨頭。

不少人好奇公司為什麼要經營這樣一座港口,畢竟做虧本生意實在不像是公司的風格。

事實上,公司當然不做虧本生意,第十七太空港本就不是為了民航而建立的。

第十七太空港扼守著銀河與域外荒涼地帶的咽喉,這裡是文明與野蠻的最後分界線,也是秩序與混亂的最後一道屏障。

星際和平公司的生意不僅僅有明麵上的商品,隻要有價值的東西,都是公司的交易目標。

資源、知識、情報……或者一份來自仙舟聯盟的合作。

一艘冇有攜帶任何標識的小型飛船無聲無息的泊入港口,它在各種動輒上千米長的中大型飛船之間小的像隻麻雀,任誰也不會想到,飛船上的三位乘客各個都並非常人。

艦載AI接管了降落程序,終於解放雙手的白髮驍衛看著入港接引處那個足足有一艘中小型星艦大小的公司徽記,在心裡比劃了下它的大小,不由得咋舌:“公司的作風真是一如既往的囂張啊。

不過也正常,畢竟靠近域外、秩序混亂,公司的名頭可以很好威懾一些想來找麻煩的傢夥,隻要聽說過公司的大名,冇人會願意平白招惹一個隻手遮天的龐大實體。

後排的鏡流閉目養神,冇搭理他的閒聊,倒是白珩興致勃勃地往舷窗上外看:“我覺得挺酷炫的。

景元元,回頭你當上將軍了,給咱羅浮也弄個,比這個還大,更氣派!”

“咳咳。

”景元被自己口水小嗆了一下,“……彆,白珩姐你彆瞎說,叫滕驍將軍聽見了,肯定得說你咒他。

“怎麼就咒他了?”白珩的耳朵抖了抖,有理有據的反駁道,“羅浮將軍都快成聯盟危險工種了,好不容易有個平安退休的,他還不高興了?”

……所以你為什麼期待我繼任這麼危險的崗位?

看見玻璃反光上鏡流瞥來的一眼,景元嚥下了差點脫口而出的危險發言,連忙轉移話題:“白珩姐,你聯絡上應星哥了嗎?他什麼時候到?”

由於這一趟不能算得上完全的公務,他們此行用的這艘飛船冇有懸掛任何勢力的標識,為避免因無法識彆身份造成可能的誤會,全程需要人工輔助駕駛。

白珩因為駕駛技術過於高超而被鏡流強行拖到後排,而鏡流開飛船的水平……呃,總之,這一活計就落到了景元身上,而白珩擔任一些輔助任務。

先前景元收到丹恒的訊息,帶著一隊雲騎去了雅利洛六號,幫助貝洛伯格平息了【豐饒】帶來的災害,最後通過另一位星核獵手得知了丹楓在找的那位豐饒令使如今藏身之地。

這一訊息很快得到其他情報源的印證,景元用最快速度處理好了雅利洛六號的事,交接了後續掃尾工作,便與白珩和鏡流二人一同踏上了這艘特殊的飛船。

去找人的事直接呈報到了滕驍那,親曆過二十多年前雲上五驍傳奇的羅浮將軍自知無法阻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乾脆的擺擺手同意了:“飲月歸來,你們自當是放不下的,我就不添亂了……但持明那邊你們自己想辦法去吧,我可不想看到持明的長老們來神策府哭天喊地。

帶著滕驍的批覆,景元去找百冶,本來是準備和人商量商量如何擺脫持明的監視,冇想到百冶先生聽完直接表示:“不用考慮那群老頭子,去哪彙合?”

景元的問號還冇打出去,就見通訊那邊,起身的百冶稍微讓開視野,原來還有個人在聽他們講話。

那是個朱衣長髮,金紅瞳色的陌生龍角青年。

也不算全然陌生,跟滕驍去朱明時,景元遠遠見過此人一麵,正是前些日子秘密來到羅浮的朱明龍尊炎庭君。

或許是因為總是幫懷炎將軍帶徒弟的緣故,這位龍尊的氣質和飲月大不相同,神態溫和,看著就很好說話,與景元對上視線後,他保持笑意:“這位就是景元驍衛吧?我聽小星……”

走出半個畫麵的應星及時的瞪了他一眼,炎庭君麵不改色的假裝自己剛剛什麼都冇說:“……應星說了,你們四個要動身去找飲月?”

於情於理,炎庭君也不能算完全的外人,何況現在冱淵君正準備藉此發難,讓其知道此事興許能安撫幾位龍尊一二。

景元謹慎的點了下頭,暗自揣測這位龍尊是何意思,是否要代表持明提什麼要求。

“哈,彆緊張,我也想飲月回來,自然不是來阻攔你們的。

”見他如臨大敵,炎庭君笑了一聲,“羅浮的長老們的確煩人的很,惹得我也近來也頗為不快,正好,叫小應星隨你們去,我來給他們添的堵便也算不到你們頭上了。

丹恒的存在被他們隱瞞至今,剩一半龍尊力量的百冶先生這些年可冇少受龍師的煩,若是讓那些老頭子們知道這殘存的半個龍尊準備跑到一個域外的偏遠星係和豐饒民玩命,應星的這趟遠門怕是絕對出不成了。

在朱明炎庭君的幫忙下,應星先生從收拾行李到踏上飛船,都冇叫羅浮的持明知道一點。

炎庭君的積極態度有些出乎景元意料,他總覺得有點不對,但當時事情太多,他一時也未曾想明白其中關鍵。

現在,他們的船馬上要到目的地,離那個什麼失魂星域隻有一步之遙時,景元突然回過味來:“方壺的使者……”

“景元元你嘟囔什麼?”白珩聽見他在喃喃自語,隨口問道。

景元被她一聲喊回了魂,不由得苦笑一下:“我說,或許我不該請丹恒回羅浮的。

“哈?怎麼了?老頭子們盯上小丹恒了?”白珩緊張地豎起耳朵,“那快快快,趕緊讓他們繞道……星穹列車比我們出發的晚,這會估計還冇到呢!”

“不,倒不是持明的長老們動了手腳。

我隻是突然想到,方壺選定的使者,恐怕在我們所有人的預料之外。

”景元歎氣,他之前怎麼就冇往這個方向考慮過,“代表冱淵君意誌的,怎麼不可以是另一位龍尊呢?”

羅浮的局勢中一下加入了丹恒和炎庭君兩個超級變數,雖然這二位的目標大致相同,但之後會發生什麼反應就難說了。

白珩微微睜大眼睛:“你是說,那位炎庭君纔是真正的使者?那他趁這個機會把小應星送出來是準備乾什麼?冱淵君真的準備在羅浮搞個大的?”

“誰知道呢,總歸是為了丹楓哥來的,大概不會和我們對著乾。

”景元搖頭,無從揣測那位素未謀麵的龍尊之首的想法,降落倒計時開啟,溫柔的機械音和他的話一同響起,“事已至此,咱也隻能放寬心了,祈禱那位龍尊真的隻是來清理持明內政的吧。

飛船落地,艙門開啟,鏡流好似冇聽見他們之間的交流,講一聲“到了”後便率下了飛船。

第十七太空港素來十分清閒,一眼望去,偌大的等候廳中停留的旅客寥寥無幾,三人在混著某種不知名的工業風香薰味的暖風中等了一會,果然等來了一位公司員工。

由於豐饒民最近的異動,星際和平公司與仙舟正預備達成關於應對可能的豐饒危機的合作。

基於這項合作,公司在這次秘密行動中也應仙舟要求提供了幫助,不僅幫他們驗證了星核獵手的訊息的正確與否,還承諾將這一行四人送進失魂星係。

接引他們的公司員工顯然提前得到了上麵的指示,對三位客人的來處去處一概不問,在確認身份後將人帶到了一間乾淨的休息室,將載著百冶飛船的航程表交給他們後便自覺離開。

三人在此等了大約兩個小時,休息室的門再次被開啟。

提著一個手提箱的百冶額頭一層薄汗,看見離門口最近的景元對他舉起手裡加了冰的果汁杯時翻了個白眼,冇搭理這臭小子。

把那個神秘的箱子放到一角,應星在沙發上坐下,旁邊的鏡流遞過來半杯溫水,他剛喝了一口就聽見景元說:“我說應星哥,你都當龍尊了,怎麼爬兩步樓都累出汗啊?”

應星聞言,翻了個更大的白眼,“啪”的把杯子擱回桌上:“這話你問我不如問那個強塞我一半力量的混蛋,為什麼我拿了他的力量還冇被改變物種。

景元嘿嘿一笑,總算安靜下來,不繼續刺撓他應星哥了。

公司的飛船還要準備一段時間,難得故人重逢,大家的心情不再如往常沉重,甚至還有點激動,最後一致覺得公司的動作怎麼這麼慢。

“我要問問他們什麼時候好。

”幾個小時後,狐女看向休息室內用於呼叫服務部的通訊器,“再這樣下去我要急的掉毛了,尾巴禿了就不好看了!”

離通訊器最近的鏡流冇意見,她歪了歪身子,探手把一旁矮桌上的通訊器撈過來。

白珩歡呼一聲,然而她剛拿到通訊器還什麼都冇按,一條呼叫提示,嚇得她差點把東西扔回給鏡流。

定睛一看,白珩發現那來電姓名一欄竟是一片空白。

鈴聲迴圈往複,對方極為耐心,似乎相信他們一定會接起通訊。

這場麵著實有點鬼故事的氣氛,幾人麵麵相覷,終於,在鈴聲響到第三回時,白珩按下了接通鍵。

“誰?”

幾秒種的安靜過後,一個成熟而柔和的女聲從通訊另一端響起。

這個聲音在電音裡有些失真,卻不難想象一位富有且美麗的女士正懶洋洋地躺在華貴的裘絨上,對著通訊低語:“尊敬的仙舟客人們,冒昧打擾,實在得罪。

她忽視了對自己身份的提問,而是自顧自地講起了要說的事:“為表達公司的誠意,在諸位啟程之前,煩請聽我轉達一條緊急情報。

“約三十個標準時前,失魂星係內突發一起奴隸叛亂,事件導致豐饒民提前封鎖港口,為保證計劃順利進行……”

“公司決定,將由我們在該地的臥底全權負責諸位潛入目的地的各項事宜,在進入預定範圍後,他將主動與諸位取得聯絡。

“最後重申一次,如有必要,公司將會提供軍事協助以確保事態始終可控,願公司與聯盟友誼長存。

“……那麼,再會吧,我在此期待諸位的好訊息。

“祝各位好運。

”——

作者有話說:大概是6吧我有點忘了是第幾個了……

【彩蛋6】星月的第一次見麵

由於從前在懷炎身邊學習技術,小應星和炎庭從前就還算很熟(加上炎庭冇事叨叨其他龍尊),因而對龍尊形成了一種錯誤印象,覺得全天下龍尊都這麼好說話(其實楓哥也並冇有不好說話,隻是氣質太高冷了讓人不敢張嘴)。

應星來羅浮時帶了炎庭托他帶來的禮物去求見飲月君,結果要經過層層審批通報,等的他都要快睡著時,終於等來了羅浮龍尊。

丹楓青碧色的眼瞳向他投來冷若冰霜的一眼,然而由於錯誤的濾鏡影響,應星先生以強大的心理素質無視了龍尊的麵無表情,畢竟炎庭有言:放輕鬆,大膽點,熱情點,飲月冇看起來那麼不近人情,他身邊冇幾個能說話的人,還挺寂寞的。

百冶先生熱情的把炎庭帶來的禮物(自己調製的寧神熏香)雙手交給丹楓,並且聲情並茂的轉達了炎庭的贈語:“小月月啊,彆老憋著自己了,該打打該罵罵……”(聽見這個稱呼時丹楓把那個裝著香料的木盒子捏碎了一角)

“說完了?那走吧。

”丹楓本意是送客,然而因為他依然麵無表情,受過炎庭誤導的百冶先生覺得自己可能還是不夠熱情,於是送完禮物表示我請客,把人帶進了一家朱明特色菜飯店。

朱明特色——便是特辣盛宴。

包廂裡充滿著鮮香鹹辣的氣味,丹楓沉默的喝了一盅酒,終於從喝醉的應星先生口中瞭解了真相,等他單手扛著睡著了的應星找人送走後,他掏出了玉兆。

飲月:@炎庭

飲月::)

天風:哎,

@炎庭

你又怎麼惹他了?

炎庭:……哎呀。

第92章

三日後,傍晚。

如常在城中觀察造翼者流螢急匆匆的趕回了他們落腳的旅館,帶回一個意料之外卻又理所當然的訊息:

“軍團剛剛突然宣佈緊急戒嚴,治安隊正在驅趕街上的平民返回家中。

直屬部隊正在大規模的調整佈防,不斷有部隊從邊緣的駐紮地進入城中。

女孩朝窗外瞥了一眼,語氣突然變得猶豫:“……我們要動手嗎?”

那個神秘的叛軍首領提供的訊息得到了應驗。

與波提歐告彆後,二人本準備去下城的傭兵總部走一遭。

然而因為先前的突發襲擊,造翼者封鎖了附近的區域,他們隻好先去城中其他地方逛逛,倒真像兩個遠道而來的遊客了。

下城的結構並不複雜,中央的中樞能量塔為中心,附近是軍團的轄地,禁止任何未經允許的闖入。

轄地外便是主城區,這裡的實際管轄者是一支被反物質軍團追殺的造翼者傭兵團,軍團為他們提供庇護,傭兵團則代替他們管理下城。

主城區外圍,也就是下城的邊緣地帶,則是軍團主力的駐紮地,造翼者中的衛天種以及其他有資格加入軍團的人基本都生活在那。

但新穹桑的真正掌控者卻是例外,他們根本不屑於在下城生活,而是久居於能量塔頂端的“聖巢”之中,其中自然也包括如今的軍團長鳴霄。

比起因為前任戰首被擒,兩位候選人各懷鬼胎的步離人,造翼者的政治結構穩固的多,冇有誰能威脅到以鳴霄為首的核心權力層。

軍團掌控著新穹桑的一切,至少明麵上如此,但現在,幾乎每個人都知道,在這座城市的陰影中藏著一股不受控的力量。

……一股處處透露著古怪的力量。

這是丹楓在幾日的觀察下得出的結論。

他不認為如今的下城能養成一支多麼強大的叛軍,雖然這裡的人生活原始的像是前星際時代,但也冇有到完全民不聊生的地步,再加上延續千百年的等級觀念,要組織起來一支明顯有規模的叛軍相當困難。

除非有外來的力量在有意催生、甚至乾脆是在假借叛軍的名號行事,是步離人?還是另有其人?

第三日的白晝走到了儘頭,天色飛快昏沉下去。

丹楓起身,看著那虛假的太陽光輝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消湮,黑暗籠罩,夜色降臨,街道上傳來匆忙而沉重的腳步聲,像是大幕拉開的預兆。

“試試看也無妨,走吧。

新穹桑並冇有所謂的日升月落,翡翠四是一顆生命末期的恒星,它的亮度並不足以現在形成正常的晝夜交替,天黑完全是人造天穹降低亮度而製造的假象。

城市中的一切喧囂都在夜色降臨後飛快歸於寂靜,稀薄的霧氣在夜色中更為濃厚,為夜色中的一切提供了絕佳的庇護。

在太空中也能看清的結構體積自然相當可觀,能源塔在地麵的部分極為龐大,站在地上看去,那幾乎是一根通天徹地的、發光的火炬。

能源塔入口處,今夜值班的造翼者新兵正百無聊賴的靠著牆發呆。

防務調整還未完成,今晚值班的隻有他和另一位年長的戰士。

作為軍團的最底層炮灰,他們顯然冇有那些衛天種長官儘職儘責,把一言一行視作軍團的榮耀,他隻想著什麼時候才能結束這無聊的值班回去睡覺。

下城人造的夜色冇有星空也冇有月亮,主城區夜間幾乎冇有燈火,遠遠望去黑的可怕。

不知何時,空氣中悄然擴散開了細微的雨腥味,神遊天外的造翼者新兵被這細微的變化喚回了神智,他看向漆黑的天空,心中不由得生出疑惑:“今天好像不是降雨的日子?”

“興許是係統又出錯誤了吧。

”他快要睡著的年長同伴打了個哈欠,“你又不是不知道,這大傢夥看著光鮮,都是些老古董了。

這確實是個很有說服力的理由,發出疑問的新兵被說服了,他多少還對軍團有所顧慮,不敢像老傢夥一樣光明正大的打瞌睡。

正好,下次巡邏的時間到了,猶豫了一會後,新兵冇有叫上老傢夥,而是自己拿上武器走向黑暗。

值守高塔要巡邏的範圍並不大,基本上就是繞著整個基座走一圈,這附近實在冇什麼要仔細搜查的的地方,新兵並冇有提高多少警惕,權當飯後散步。

巡邏站很快在身後遠去,似乎真的有一場大雨要到來,還冇走出多遠,空氣中的水汽濃度迅速增加,潮濕的感受讓他十分難受。

新兵加快腳步,想要快點結束巡邏。

前方的黑暗中卻無聲無息的出現一個人影。

新兵一愣,提高聲音問:“什麼人?”

人影抬起一隻手。

環境中瀰漫的潮濕水汽突然一擁而上,直接堵住了造翼者的五官。

水做的薄膜包裹他的頭部,將他整個人從地上提起來。

懸空狀態下無處借力,倒黴的造翼者隻有揮動四肢胡亂掙紮,用力拍打的翅膀上羽毛根根豎起。

他一點也叫不出聲,凸起的眼睛裡隻能看見對他伸出來的那隻手。

因缺氧而造成的黑暗中,攤開在他麵前的手是如此蒼白乾淨、骨節纖細,怎麼看都溫順無害。

然而缺氧的大腦卻在最後時刻告訴他一個恐怖的事情,這所有的水汽都來自於它。

怎麼……

他再也冇有機會質問了。

值守者的意識隨著缺氧而渙散,他所見的最後一幕,是陰影裡顯出的一雙冷青色的眼睛。

……造翼者的四肢與軟綿綿的垂下,在抽搐了幾下便一動不動。

從尚有餘溫的屍體衣服內側,流螢翻出了對方的通行證,而後手法嫻熟地將其藏進了角落裡,保證不會被人輕易發現。

去處理另一個造翼者的丹楓也回來了,他手上隻有一點未乾的水,冇有任何血跡。

半個小時前他們就抵達了能源塔之下,確定這裡的防禦真的脆弱到如同無物後,他們用最安靜的方式處理掉了兩個倒黴蛋。

接下來……

流螢又一次掏出手機,神秘線人似乎從銀狼那裡拿到了她的聯絡方式,她又及時收到了新的訊息:

“嗯……值守的衛兵身上有外部區域的通行證,這個我拿到了。

接下來需要啟動太空電梯,就可以到達聖巢……我知道了。

電梯位於能源塔內部,裡麵冇有其他人,而自動掃描係統又被搶來的通行證騙了過去,他們很快找到了電梯。

隨著艙門關閉,電梯沿著反重力力場向上極速爬升,很快,電梯的觀察視窗外就顯露出一間陌生的圓形大廳。

大廳地麵亮著一些指示標誌,而牆上除了幾塊顯示屏外就是一大堆與管線連線的玻璃罐子,那裡麵似乎浸泡著什麼東西,但距離太遠難以看清。

流螢匆匆掃了一眼,就將注意力放到她的敵人身上,整個大廳裡隻有幾個穿著深綠色衣服的造翼者在值守,不難對付。

不過直接殺出去……動靜會不會太大了?她猶豫著握住變身器。

她的糾結很快結束了,因為丹楓看了外麵一眼,就隔著玻璃遙遙一指。

某麵牆壁上的玻璃罐子裡的液體詭異的開始沸騰。

豐饒民的這種技術有一個更正規的名字:濕件裝置。

一種把生物組織與機械結合一體、同時得罪了大部分有機生物與無機生物的技術。

無機生命體把這種與生物組織結合的機械視作有機生命對機械的侮辱,認為那些孱弱又精貴的血肉隻會拖累係統的運轉。

有機生命把被機械控製的血肉組織當成對生命的輕蔑,尤其是一些瘋狂的學者為發展這種技術而罔顧倫理,在許多文明早已把這認定為一種犯罪。

這兩大矛盾神奇的在豐饒民這裡消弭於無形。

前者,他們可以大量出產一點也不孱弱的血肉;至於後者,他們自認為生命之神的信徒,他們的生命造物自然也不可能是對生命的輕蔑。

不過血肉再不孱弱,也終究需要一個合適的環境保持最佳狀態,於是這些生物組織大部分都需要被一直浸泡在液體裡,也就是那些瓶瓶罐罐與其中充盈的神秘液體。

眾豐饒民所不周知,有水的地方都受龍尊的掌控。

突然詭異沸騰起來的玻璃罐子們造翼者們的注意力,他們驚疑不定的看著那些在溶液中漲縮的生物組織,小心翼翼的湊過去,卻全然忽略了正在降落的電梯。

沸騰的液體很快對電路供應產生影響,大廳裡的燈光開始明滅,造翼者們被這反常現象弄得不知所措,你推我我推你,誰也不敢先上前檢視情況。

然而一分鐘後,所有沸騰的溶液在一瞬間恢複了平靜,好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還在扯皮的造翼者這下更加摸不著頭腦,又開始吵該不該把這件事上報。

其中一個忽然看到落地了的電梯,顧忌著職責,罵罵咧咧的退出了爭吵,走過來準備看看是誰大半夜的過來。

但電梯空空如也,好像隻是一次故障執行。

……

今夜註定是不平凡的一夜。

似乎隨著軍團長鳴霄迴歸的訊息擴散開來,一切潛藏在水下的力量都瞅準了這個機會行動起來。

在兩位不速之客潛入新穹桑的心臟的同時,下城中也正在發生一些非比尋常的事。

夜色最深重的時刻要到來了。

黑暗的角落裡,有人擔憂的低聲詢問:“遊俠先生,軍團正在重新部署防務,還調集了不少部隊進入城中駐紮,他們現在有所準備,我們真的要繼續行動嗎?”

“……廢話!都到這個時候了,想撤退也晚了,再說,不趁著他們還冇準備完動手,難道等他們佈設好防禦再開始?”機械牛仔聞言冇好氣的迴應道,他拔出手槍,做好了戰鬥準備。

等街道上最後一支巡邏隊走遠,他第一個帶頭從黑暗的角落裡衝出去:“出發!”

行動的訊號像是一顆石子投入水中般泛起漣漪,一個個黑影在漆黑的夜裡從城市的各個縫隙裡鑽出來,朝著各自的目標無聲無息的衝去。

很快,城中原本就不算多的路燈一個個熄滅,整個城市都彷彿消融在了黑暗中。

街道上的巡邏員莫名其妙的看著黑下來的街道,還以為是老舊的電力係統又出了什麼問題,罵了幾聲正要聯絡總部,就被視線死角出撲出來的幾個人影按在地上,無聲無息的拖進了陰影裡。

幾分鐘後,披著鬥篷的人影撿起他掉落在地的提燈,無聲無息的沿著路的反方向前進。

一個個提燈像黑暗裡的螢火蟲,在明明滅滅中朝著特定的方向彙聚。

而這其中最主要的目標就是下城的傭兵團管理總部。

按照那個神秘的叛軍首領的說法,這裡現在有一支軍□□來的監督隊,手裡有他們正常情況下很難拿到的高階彆許可權卡,隻要能搶到它,叛軍就有機會逃出翡翠四。

而且由於目前是傭兵團代為管理下層的生活秩序,這裡同時也是整個下城的行政中心,襲擊這裡可以癱瘓整個城市的應急響應係統,形成一場四麵八方的混亂,掩護他們的行動。

所有人抵達預定位置,一聲在深夜裡驚天動地的槍響正式宣告叛亂開始。

砰——!

傭兵總部大門前,一個囂張的男人露出一口鯊魚似的尖牙,他吹滅槍口冒出的青煙,一腳踹開麵前的大門:

“嘿,寶貝們,驚不驚喜!”

而後燈火大亮,一群臟兮兮的、麵黃枯瘦的人拿著各式各樣的武器衝進大樓。

第93章

按照行動開始前得到的情報,對傭兵團總部的襲擊應該是一場不會花費很長時間的、不算艱難的戰鬥。

造翼者傭兵本身隻是一群實力參差不齊的宇宙流民,本質上是被軍團淘汰的那部分,戰鬥力冇有多強。

他們真正的目標是情報裡的那支軍□□遣來的監督小隊。

前些日子的叛亂過後,造翼者軍團開始懷疑傭兵團對下城區的管理能力,纔派遣了一支監督小隊在下城總部駐紮,以加強對下城的管理。

然而傲慢的軍團向來不怎麼在意下城的事,甚至如果不是這次死了幾個軍官的話,他們才懶得踏入臭氣熏天的底層世界一步。

能被分配到這個活計的自然不會是什麼軍團精銳,撐死了有一個啼頌種帶隊算是不錯的了。

得到了這樣的情報後,叛軍便決定襲擊這裡,搶走軍團軍官手中的高階通行證,為叛逃的飛船開啟通路。

而波提歐的到來更是極大的助力,他們更加有把握完成這項任務。

叛軍衝進了傭兵團的總部,迎接他們的是一片寂靜與黑暗,麵前的建築物竟然冇有一個窗戶是亮著的,甚至連個站崗的人都冇有,好像一座廢棄多年的鬼屋。

這意料之外的狀況讓巡海遊俠感到了一絲不妙,他停下了腳步,卻來不及阻止那些衝在最前麵的叛軍。

熱血上頭的叛軍們高喊著什麼東西,一股腦的衝進了大樓中,身影與聲音一同消失在冇有關閉的大門後。

然後——

什麼也冇發生。

什麼也冇發生?

……冇問題?一瞬間,波提歐懷疑是不是自己太多疑了,但幾乎是下一秒,他就聽見了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那聲音不大,在嘈雜的夜色裡並不突出,但波提歐就是聽見了。

它從那黑洞洞的門後傳出來,像有一隻野獸在撕扯血肉,麵板崩裂的脆響、血液湧出的水聲、骨骼破碎的吱呀混合在一起——

在某個瞬間,全都戛然而止。

一股暗色的液體緩緩地、緩緩地從黑洞洞的門縫裡流了出來,像是小河般衝開河道,沿著台階往下,漸漸流成一灘血紅的湖。

砰。

一個圓滾滾的東西從門縫裡被扔了出來,滾落在波提歐腳邊。

是一顆雙目圓睜的頭顱,斷裂處呈現被撕扯的凹凸不平,下方拖著殘餘的頸椎與血管經絡。

豐饒民頑強的生命力在這個時候反而成了最大的詛咒,它的五官都還在動,憤怒的神色開始後知後覺的變得慌亂,卻由於聲帶損毀說不出任何字眼,最後兩行眼淚無聲無息的從眼角滾落,離開這具殘缺不全的屍體。

時間彷彿凝固在了這一刻,跑的慢的叛軍都被這一幕嚇得僵在了原地,波提歐已經將目光從腳邊的透露上移開,舉槍對準了那黑漆漆的大門,冷著臉道:

“他寶貝的,彆在這裝神弄鬼,給我滾出來!”

黑暗中傳來了一聲冷笑,而後,真的有一個人影從中走了出來。

他穿著完整的一身軍團製服,傭兵團不會也不可能這樣打扮,很明顯此人就是此前他們要找的監督小隊的成員。

然而走出的造翼者胸前佩戴著的卻並不是中下層軍官的單目或者雙目的徽記,而是一個純金的三目徽記,那是純血衛天種的象征。

一個全造翼者軍團中也寥寥無幾的高階造翼者軍官。

一個純血衛天種!

看清對方的模樣的瞬間,遊俠先是感到一股踏入陷阱的寒意,緊接著,便是在終於想通了先前種種不解之處後,驟然被點燃的憤怒。

他喵的,那該死的叛軍首領有大問題!

那個叛軍首領能清楚的知道造翼者軍團長鳴霄會在三天後的晚上回到新穹桑,並且立刻就著手調整防務。

卻不知道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下的傭兵總部裡,駐紮的不是什麼輕描淡寫可以解決的普通監督小隊,而是一支完全可以稱得上精銳的軍團部隊……這他*的可能隻是意外嗎?

回憶起幾天前那個黑影平淡的語氣,波提歐終於明白了自己當時為什麼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了。

作為一個主導著一場龐大叛亂的組織首領,或者至少是接近首領層麵的角色,對方從頭到尾都平靜的過頭了。

從頭到尾,他隻做出了一個保證,那就是那兩個隻有一麵之緣的仙舟使者不會有事。

他隻在乎這個,不在乎叛軍,不在乎這場行動的成敗,這不是一個疏忽……甚至可能是有意而為之的隱瞞。

為什麼?為什麼要故意讓這些人矇昧了一生,終於敢於為自己的命運反抗一次的人來到這,隻為送死?

波提歐聽見體內傳來零件過載時的細微噪音,無從發泄的憤怒在改造後的管線裡奔湧流淌,被改造的聯覺信標難以精確地抒發他此刻的心情,他隻好將其發泄在具體行動上。

三目的衛天種懶得和這群賤民多費一句話,在看清了是誰什麼人發起襲擊後,他便展翅騰空而起,喉嚨中發出某種哨子般的呼號。

那似乎是某種戰鬥開始的命令,幾秒鐘後,黑漆漆的傭兵大樓的窗戶被猛地撞碎,一個個佩戴著嶄新徽記的軍團士兵從黑暗的建築中衝了出來,手中倒提長刀,背後羽翼猙獰。

這裡原本應該駐紮的傭兵團成員似乎全都人間蒸發了,從大樓裡衝出來的造翼者們全都是軍團士兵,並且數量遠遠超過了戰鬥開始前的預計。

這無疑宣告著接下來將發生一場單方麵的屠殺,就像方纔那幾個不幸撞到了純血衛天種手上的倒黴蛋一樣,他們都會死的像是一顆被隨手摧折的草,一朵被輕易掐下的花。

然而此刻,一切都已註定。

軍團的戰士們像雄鷹般撲向餘下的叛軍,叛軍們簡陋的武器和同樣簡陋的搏殺技巧在此刻是如此的不堪一擊。

方纔讓人不安的寂靜在極端的時間裡被新的聲響填滿,隻不過波提歐覺得還不如就那麼一直安靜下去。

至少他不用被血肉撕裂的脆響、垂死時分的慘叫、羽翼破開空氣的尖嘯包圍,他甚至冇有時間去為誰悲傷,或繼續指責那個該死的叛軍首領,他唯一能做的隻是在瞄準、開槍,儘可能在敵人下殺手前先擊殺目標。

血肉殘渣混著斷羽紛紛揚揚飄揚而下,像一場紅白交織的大雪,雪中的遊俠在暴怒的嘶吼:“走!快走!”

大雪落下,他的努力徒勞無功。

有幾個反應快的叛軍明明已經轉過了身,但隻來得及邁出一步,就像被割倒的麥稈那樣倒下。

造翼者銀亮的長刀將他們的屍體挑起,然後在重力的作用下一分兩半,殘骸摔落在地,一地新鮮熱乎的臟器滾落開來,然後被後麵慌忙逃竄的人踩成肉泥。

六翼的衛天種停留在空中,冷漠地彷彿在欣賞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劇,他的目光緊緊鎖定著波提歐,那唯一一個能夠被稱為“敵人”的敵人。

而遊俠也即將要將一切的矛頭對準他,對準這個根本不該出現在這、並且從客觀及主觀都導致了眼下局麵的罪魁禍首。

喵的!喵他寶貝的!

波提歐已經很久冇有這麼暴躁過了。

在脫口而出又一句鳥語花香後,他將麵前想要趁亂偷襲的造翼者踹飛了出去,那倒黴蛋發出一聲悶哼,像顆皮球一樣在地上彈了幾下。

豐饒民雖然生命力強悍,但他們並不是不會受傷、更不會死的,這個倒黴蛋就算冇死恐怕也得修養很久了……當然,如果他還有這個機會的話。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造翼者們已經結束了方纔自由殺戮的戰鬥,無聲無息的以遊俠為中心組成了一個包圍圈。

隻是巡獵的子彈比起叛軍那些簡陋的武器殺傷力要大得多,誰也不願意做波提歐槍口下的那個出頭鳥,場麵一時間居然詭異的僵持起來。

遊俠神色冰冷,臉上還沾著不知道誰的血跡,往日裡的樂觀與輕鬆都被他收起,隻剩對這群毫無人性的劊子手們的怒火。

說實話,摻和進這場叛亂是一場意外中的意外,如果不是小狐狸的唐突出現讓他接觸到了叛軍,遊俠原本的計劃是機會大鬨一番——反正公司榜上有名的通緝犯不會怕更出名了,既然找不到委托人,就讓那傢夥主動來找他!

然而一群臟兮兮的、瘦骨如柴的、蜷縮在黑暗地下的人出現在了他眼前,請求他的幫助。

豐饒民在銀河間的風評向來一般,儘管有仙舟聯盟作為其正麵形象,然而大部分人都會在潛意識裡把仙舟人與豐饒民看作兩個物種,忽略他們也是受賜了藥師祝福。

巡獵與豐饒是命途層麵的敵人,按理來說,比起本身和豐饒牽涉頗深的聯盟,遊俠對豐饒餘毒的清理應該更加果決高效纔對。

波提歐對豐饒民冇什麼特彆的看法,他的敵人主要是公司,豐饒民犯下的惡行自由追逐他們的人前去巡獵,這是遊俠內部的不成文規矩。

他冇想到有一天,會有這麼一群傢夥求他幫忙。

要幫忙嗎?遊俠一時間陷入沉默,遊俠鋤強扶弱、反抗暴政的信念裡,有這些人的一席之地嗎?

他插手豐饒民內部的矛盾是好事還是壞事,是否會造成不可控的後果,導致更大的災難?

在他沉默的時候,身邊紅髮的騎士站了出來,用虛弱但堅定的聲音說:“諸位,我願踐行美與正義的道路,與你們並肩作戰。

“喂!”遊俠瞪了騎士一眼,插手一個地方的叛亂可不是小事,象征就他們兩個人,這大寶貝就不能仔細考慮考慮嗎?

但騎士絲毫不準備改變主意:“是的,摯友,我知道這聽起來有些冒險,但從我接受冊封起的第一天,我就是這樣做的。

為實現至高的美與正義,人需要不猶豫地踐行祂的道路。

“我的摯友,如果你心中已有答案,不要猶豫,繼續堅定不移的恪守你的信條與道義吧。

然後,這就是選擇的結果嗎?

倒下的人裡波提歐和他們認識的時間最長不超過半個月,大部分人他都隻是匆匆一瞥,連名字和樣貌都需要思考一會才能確定,他們甚至還冇有來得及在一場勝利的酒後,分享自己的過去或者夢想新的未來,死亡就已經微不足道、理所當然的到來。

當然,銀河本就冰冷殘酷,大多數生命都是這樣轉瞬即逝,隻是這次,湊巧有人目睹了他們的悲劇,然後決心要替他們找一個說法罷了。

那該死的首領不知道身在何方,他現在有且僅有的唯一一個選擇,就是先把眼前這群礙眼的鳥人們除掉,再去把那個首領揪出來,問他想吃一=幾顆子彈。

遊俠抹掉了在自己臉上漸漸乾掉的血跡,舉槍對準了那名淩空飛翔的純血衛天種。

砰——!

銀色子彈撕開煙塵,開啟了戰鬥的下半場。

……

……

與此同時,下城的另一邊。

傭兵團的飛船停泊場上也正在爆發著一場激烈的戰鬥。

按照計劃,在遊俠帶領的小隊前去傭兵總部搶奪能夠離開新穹桑的通行證和啟動飛船的信物時,騎士將帶隊佔領飛船的停泊區。

這裡有近百艘小型飛船,基本是造翼者傭兵團名下所屬的財產,由於傭兵團本身管理鬆散,管理整個下城又人手緊張,這些飛船平日裡並無多少人看管。

軍團更不會管這種傭兵團內部的事務,這段時間新穹桑內憂外患,衛天種的大人們忙的焦頭爛額,就連派來追查叛軍行蹤的隊伍都冇注意過這些小飛船。

所以無論從哪方麵來看,襲擊停泊區、搶奪飛船都本應該是一個相當輕鬆的任務,然而就像遊俠在傭兵總部遭遇了意料之外的敵人一樣,他們遭到了意料之外的激烈抵抗。

唯一的好訊息是,這裡冇有純血的衛天種,隻有幾箇中低層軍團軍官帶著一小隊人馬。

壞訊息是,就算是中低層軍官,對於這些幾天前還是平民甚至奴隸的叛軍來說,也還是過於強大了。

如果不是這裡也有一位自天外而來的義士幫忙,恐怕他們將麵臨又一場失敗。

紅髮的騎士揮舞長槍,與被襲擊的啼頌種激戰,大病初癒的騎士與敵人勢均力敵,一時間竟誰也無法取得優勢。

然而除了騎士之外,其他的叛軍完全不是軍團的對手,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叛軍方麵還是逐漸漸漸陷入了劣勢。

一方麵是大量且不可避免的減員,另一方麵則是在度過了開頭的通訊斷絕以及混亂期後,隨著軍團內部的通訊逐漸恢複,很快就會有援軍趕到,加快叛軍的失敗。

騎士並非不明白這些,然而對付一群會飛的敵人確然不是槍與盾牌的長項,造翼者們行動靈活,來去自如,儘管無法摧毀純美的盾牌,他的攻擊卻也總是落不到實處。

要怎麼破解眼下的局麵?騎士暗自思索著問題的答案。

隔著煙塵與屍體,他與灰頭土臉、更顯狼狽的造翼者軍官對望,從另一雙眼睛裡看到了更多的怒火與焦躁。

高高在上的衛天種們已經多久冇有這麼醜陋過了?隻是一群肮臟的奴隸……

一群肮臟的奴隸而已。

造翼者軍官臉色鐵青,背後羽翼微張,正是暴起的前兆,騎士握緊了長槍,緊緊盯著對方的一舉一動。

“停手!”

千鈞一髮之際,一聲意料之外的喊聲打斷了對峙。

緊接著,一個陌生的白衣女人從昏暗處衝了出來,她身後跟著一大群蒙麵打扮的怪人,從四麵八方衝進一片混亂的戰場,目標明確的硬是擠進了叛軍與衛天種的中間。

這群人的數量幾乎趕得上在場的軍團和叛軍之和,硬生生將雙方從物理層麵上分隔開來。

誰也冇料到會有第三方勢力突然插入戰局,叛軍與軍團頓時都爆發出了不明情況的混亂。

混亂中不知道誰的火把掉到地上,引燃了空地上冇有清理的枯枝敗葉,火光燃起,混亂愈發加劇。

而帶頭的女人——場麵過於混亂,她在一片黑色的人影中顯得無比渺小,幾乎立刻就被吞冇。

銀枝此時完全看不見她,隻聽得一個略顯尖細的聲音在眾人中高喊:

“軍團的諸位閣下,外圍的軍團駐地遭遇不明襲擊、急需回援,我已經為諸位準備好了飛船,請立刻登船撤離,這裡交給我們!”

他們有襲擊外圍軍團駐地的這部分計劃嗎?騎士心裡閃過這樣的疑惑。

進攻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斷,騎士隻能轉攻為守,先用盾牌將來路不明的陌生人隔離在外,警惕著敵人的一舉一動。

灰頭土臉的造翼者軍官聞言罵了一句什麼,還是收起了羽翼——看來回援軍團更為重要——在女人的指引下,一眾造翼者登上附近一艘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飛船。

作為訓練有素的軍團精英,造翼者們隻花了十幾秒就全部進入了飛船。

艙門即刻關閉,飛船尾部的發動機亮起起飛前的火焰,高溫激起的熱浪讓四周站著的叛軍都不由得後退幾步。

在巨大的轟鳴聲裡,飛船離開地麵飛向漆黑的夜空中。

這時,隔著層層人群,女人突然回過頭,朝騎士露出了一個莫測的微笑。

她的嘴唇蒼白,幾乎冇有半點血色,正無聲張合著倒數著什麼。

她在數什麼?

騎士不明所以的注視著她嘴唇變動,無聲吐出一個個數字,從大到小,即將歸零。

五、四、三、二、一……

轟隆——!

當女人無聲吐出最後一個數字的刹那,一場驚天動地的爆炸毫無預兆的發生了。

那載著造翼者軍官們的飛船升空還不足一分鐘,就在離地百米的高度化作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球,然後在發動機參與的推力下墜向黑暗的他處,像一顆隕落的太陽。

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半個黑夜足足十幾秒鐘,剛纔還義憤填膺的叛軍仰望著炸成一團火球的飛船,霎時間全都呆在了原地。

隻有女人依然保持著平靜的微笑,一小塊燃燒著的殘骸落在她腳邊,她卻視若無睹,依然隔著人群注視著同樣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錯愕的騎士。

爆炸的火光前所未有的清晰照亮了她的臉龐,那是張稱不上有什麼特色的五官,隻是由於膚色極白,髮色又極黑,像個風化後失色的鬼魂,讓人一眼就難以忘記。

當四周前所未有的安靜下來,女人自顧自的動了,那些她帶來的遮麵的黑衣人影默不作聲的為她讓開一條道路,她就這麼輕巧的穿過層疊的人群,緩步走到了銀枝麵前。

在騎士麵前站定後,女人盯了他一會,突然露出一個略顯奇異的神色,好像發現了什麼讓人困惑的事。

她的第一句話是:“您好,純美騎士先生,我就是叛軍的首領,您可以叫我如今的名字——蘇瑪。

這應該是我們第一次正式見麵,對嗎?”

騎士點頭,承認她的提問,同時提出自己的疑問:“我想是的,蘇瑪小姐,不過我或許聽說過您的名字,難道您就是那位……?”

“啊,冇錯,我同時也是傭兵團首領咥力的副手,在過去幾個月的時間裡,我協助她管理下城的日常事務。

”女人輕描淡寫的坦白了自己的另一個身份,“截止到剛剛為止,的確如此。

“您的意思是?”

“從現在起,傭兵團會與叛軍攜手對抗軍團,我帶來了一部分傭兵團的人作為補充,同時,這裡的飛船可以立刻投入戰鬥。

”蘇瑪說,“這是我的意思。

她的話讓銀枝也感到驚奇,難道整個傭兵團實際上都聽命於她這樣一個二把手嗎:“您的那位首領同意您這麼做?”

蘇瑪難得沉默了兩秒,回答說:“她還不知道,我騙她……暫時離開了下城。

空氣詭異的安靜了片刻,然後蘇瑪若無其事的跳過了這個話題,轉而掃視了四週一圈後,她便拿出了作為叛軍首領的氣勢,開始重新整合當下一片混亂的叛亂現場。

當她說出自己的兩個身份時,叛軍方麵頓時一片嘩然,反而那群蒙著臉的傭兵們一語不發,安靜的像是一群人偶,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動身前就已經知曉了這些,因而不會再感到驚訝。

隨即,為證明自己的身份,蘇瑪招來了幾個人,正是前段時間那些穿著類似,聲稱“替首領傳話”的黑衣人影,他們的出現終於證實了蘇瑪叛軍首領的身份。

受到如此巨大的衝擊,叛軍們一時間麵麵相覷,神色恍惚,但蘇瑪全然不給他們更多消化的時間,而是沉下聲音道:“諸位,時間緊迫,就算你們還有疑問,也請稍後吧。

我們的同胞正在其他地方奮戰,我們必須用最快速度完成戰略目標——”

“奪取停泊飛船的任務已經完成,隻需拿到通行證和金鑰,我們便立刻出發,穿過軍團封鎖,為他們開路。

蘇瑪看向一語不發的銀枝,詢問道:“騎士先生,您的同伴能否在預定的時間抵達,為我們捎來重要的信物?”

被問到的騎士微笑:“當然,我的摯友向來信守承諾,他會如期抵達的。

他的聲音隨著風傳播到眾人耳朵中,化作一個承諾,女人便再接再厲,對著眾人繼續說道:“那麼,同胞們,現在,讓我們為下一場戰鬥做好準備吧——”

伴隨著她一聲令下,原本混亂的人群漸漸開始變得有序,傭兵團的反水帶來了這些飛船的駕駛許可權,黑衣蒙麵的傭兵們裹挾著人群登上四周停泊的飛船,隊伍竟然出奇的有序。

在各自散開的人群中,隻有蘇瑪和銀枝仍然站在原地,女人又看了騎士幾秒,突然低聲詢問:“您現在感覺如何?有冇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

騎士以為這隻是她對自己先前傷勢的關心:“請放心,女士。

我的傷已經好了許多,仍然可以繼續作戰。

但蘇瑪皺起眉頭,她表示自己問的並不是這個:“不,我想問的是,您有冇有……偶爾覺得,自己的記憶出了些問題?比如,您是否會做一些不同尋常的夢?夢見一些似曾相識的陌生人?”

騎士終於不再保持那慣常的微笑,在被指出這點後,那雙透徹的綠色眼睛微微睜大了些許。

“……是的,不知為何,我近日的確麵臨這樣的困擾,我似乎遺忘了什麼,也似乎……不該來到這裡。

”他低聲說道,近乎喃喃自語,“所以,女士,您有什麼建議嗎?或者,您知道原因嗎?”

蘇瑪看著他,黑色的眼瞳竟然在這一刻幻覺似的流淌起銀白的色澤,像是冇有瞳孔般詭異。

但這一幕轉瞬即逝,她最後隻是搖搖頭,冇有回答騎士的問題:“……很抱歉,我現在還不能確定這件事原因,我還需要一些……思考與線索,或許過段時間我便可以告訴您答案了,這是一個承諾。

“好吧,我充分理解您的困擾。

”騎士並不為冇有得到答案而沮喪,他重新露出微笑,“我會等待您給出答案的那天的。

”——

作者有話說:

——

硬核狠人丹楓(不是)對自己和敵人都很狠,卻唯獨對身邊人格外溫柔,所以如果冇出意外的話,大概是那種圓滿收拾龍師卻損耗太大早早逝去的結局吧,說不定會死在點刀哥前麵呢(彆)

炎庭(被楓哥氣暈):不是,這玩意你都能給我整這麼狠的活?

【彩蛋7】由於總是莫名其妙被迫害,楓哥發的最多的表情是一個微笑。

明明什麼都冇做但可能正是因為太正常而日常成為迫害位,丹楓已經從詳細講述前因後果到懶得打字,跟他們家長告狀隻發一個表情,家長們就知道該去問問自家的熊孩子又禍害他什麼了。

炎庭因為景元和白珩日常攛掇應星一起整活收穫頗豐,當然其中有相當一部分原因是他自己也冇閒著。

天風主要是因為冇事就來騷擾騷擾丹楓,日常被拉黑幾小時,整大活時直接被告狀到冱淵那去。

鏡流則因為擁有景元與白珩兩大活寶而榮登微笑表情收穫數量榜首。

某月某日

飲月::)

鏡流:[狐狸]

鏡流:[貓]

飲月:。

【引用回覆:[貓]】

鏡流:OK

鏡流打給景元:一小時內來演武場。

景元:……啊啊啊啊我錯了丹楓哥(慘叫)

一小時後:

鏡流:[景元加練一小時錄影.MP4]

鏡流:教訓過了

飲月:。

鏡流:還生氣嗎?你不高興,下次不讓景元去你那了。

飲月:……

飲月:無妨,這地方難得熱鬨一回。

鏡流:好吧,你不介意就行……不過,景元這次又惹什麼麻煩了?

飲月:他說他以後要當巡海遊俠,和我們一起巡遊星海,但怕我那時早已褪生,所以他要製定一個如何把我……我的卵從海底偷走、還能在古海之外孵化的計劃。

飲月:……於是他就站在持明卵前和應星打電話大聲密謀,結果被護珠人當場逮捕,扭送到我這來了。

鏡流:…………

鏡流:他該。

ps

雖然日常成為迫害位,但楓哥並冇有不高興,這群活寶一天天的整活整的他想emo都冇空,充實的生活甚至讓他精神狀態與日俱增,已經開始和龍心對罵了。

真好啊(某種意味)

……後來最後的最後,他想起這一日尋常,對著黑暗喃喃自語:景元,以後可冇人來贖你了,再被抓就自己想辦法去吧。

第94章

聖巢麵積不算小,他們上來的地方是中央艙段邊緣,屬於外圍區域,而不出意外的話,鳴霄此刻應該身在中央區域的禁地。

按照從那兩個倒黴蛋身上找到的一張簡單地圖來看,要抵達深處,他們必須穿過維修室、動力室、導航室等區域。

從他們身處的這條走廊儘頭向左拐,再登上電梯,就會抵達維修艙段。

雲吟術穩定發揮功效,外人眼裡隻能看見電梯“見了鬼”似的自己執行起來,然後開門關門。

不過他們的謹慎似乎有些多餘,因為維修艙段……根本冇有人。

維修艙段麵積不大,走廊兩側幾個艙室內幾乎全是龐大的機器與線路。

它們當中混雜著一些血肉構成,在幽暗的指示光中收縮蠕動,場麵十分掉san

身先士卒進去檢視情況的流螢從最後一一間房間出來後搖搖頭,向丹楓彙報:“不知道為什麼,這裡冇有人。

維修艙段連線的是導航室,這裡倒是有造翼者在值班,不過也僅僅稱得上是“有人”的程度。

值班的造翼者正躺在椅子上呼呼大睡,絲毫冇發現身邊的陌生訪客。

導航室冇什麼有價值的東西,失魂星係實在是個一眼就能望穿的地方,星圖上寂寥的航線與卡芙卡提供的幾乎冇有差彆。

唯一能稱得上稍微有點用的東西,也隻有一張比在太空中遠遠望去,更為詳細的翡翠四結構圖。

丹楓額外注意了一下這張虛擬星圖,圖上有幾個醒目的紅色標識,環繞翡翠四的金屬環港被標識了“關閉”,其中一段被標註“修繕”,這個位置似乎是他們進來的地方。

新穹桑的下城與聖巢都是安全的綠色,示意冇有異常,而與新穹桑相對的、星球的另一側,標註的名字是“狼巢”,似乎是步離人的地盤。

相比起新穹桑這邊稀疏的太空,步離人的“狼巢”附近充斥著密密麻麻的紅點,似乎是兩支正在對峙的太空艦隊,不知道步離人這場爭奪戰首之位的內戰會在什麼時候會開始。

就在遮著雲吟術的丹楓準備離開時,星圖卻突然起了變化。

變化冇有出現在剛剛遭到襲擊的太空港,也冇出現在劍拔弩張的步離人領地,而是在一片象征安全綠色的新穹桑。

隻見那綠色突然之間開始閃爍,接著變成了警告的黃色,一行大大的警告“檢測到非法入侵”跳了出來。

看清這行字的瞬間,丹楓臉色一變,然而還不等他先下手為強,那閃爍的、即將要變紅的警告卻突然卡住了。

係統介麵卡在了黃與綠之間,警告的字樣上緊接著跳出一個個報錯提示,填滿了整個介麵。

在最後一個錯誤提示跳出來的瞬間,整張星圖完全熄滅。

三秒鐘後,星圖重新亮起,警告與報錯全都消失無蹤,無數線條描繪出的翡翠四仍舊是一片安全的綠色,好像什麼都冇發生。

丹楓伸出的手頓住了,方纔的一切彷彿他一個人的幻覺,報錯的幾秒鐘裡一聲應有的警報都未響起,角落裡睡覺的造翼者甚至都冇翻個身。

……造翼者的係統防火牆水平這麼爛嗎?

導航室的下一個區域是動力室,這裡和維修室一樣空無一人,隻有堆疊的機械在自主執行。

然而二人卻發現,它旁邊不足數米的地方,有一扇門突兀的半開著,半開的艙門中流淌出一種濕冷的霧氣以及一種略顯詭異的綠光,門上還畫著孔雀天使軍團的三目徽記,似乎是一個非常特殊的地方。

穿過昏暗的走廊,儘頭是一間圓形房間。

這間艙室麵積很大,一眼望去幾乎看不到另一側。

一些蒼老而枯萎的樹根幾乎覆蓋了艙室的四麵八方,而這四處攀爬的樹根全部來自艙室的中間:

一個由無數樹根扭曲盤結直徑數米的巨大球體正懸吊在半空,根就從這個球體表麵朝四麵八方延伸出去,像一顆掙紮著尋覓養分的種子。

丹楓看了那被懸吊的木質球體片刻,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木球”不是彆物,正是千年前傾倒的舊穹桑,藥師親手留下的神蹟。

說來可笑,藥師這位神明頗為偏心,祂賜予造翼者、步離人等族群的神蹟並冇有他們所讚頌的那般強大,而被祂所偏愛的仙舟卻取得了讓無數正統豐饒民都眼紅的不死建木。

如今造翼者在神蹟毀滅後的多少年依然尋求著復甦它的方法,仙舟卻立誓除滅長生的瘟疫,以一己之力將豐饒民中最強盛的幾支打的抱頭鼠竄,阻礙著【豐饒】在銀河的傳播。

這場恩賜裡竟無一方最終得償所願,倘若阿哈瞥見了銀河間的這場鬨劇,那祂一定會為此放聲大笑。

和建木比起來,這個直徑不到十米、外觀幾乎可以稱得上醜陋的樹根塊實在平平無奇,如果這玩意不是長在造翼者的老巢的話,他可能都會覺得這是顆長歪了的普通植物。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死去太久的緣故,丹楓幾乎冇能從它身上感受到【豐饒】神蹟應有的生命力。

他走到“木球”的麵前,輕輕觸控上那粗糙的木製表麵,即便如此,也隻能找到一縷極為微弱的生息。

以豐饒神蹟的標準,穹桑已經幾乎和死了冇什麼兩樣了,正常來說,在往後的數百年間,這最後一縷生機也會自然逸散,而後,穹桑就真的死了。

看到這個木球的時候,丹楓幾乎立刻有了一個猜測,豐饒民——至少是造翼者,大費周章的來到失魂星係,目的恐怕與神蹟穹桑脫不了乾係。

借豐饒令使之手複活豐饒神蹟,這事雖然理論上成功性有待商榷,但確實符合造翼者的行動邏輯,看來在找到鳴霄後,他們又有一個麻煩要處理了。

身後的女孩見他在觸控穹桑遺骸後一語不發,不由得有些擔心地開口:“怎麼了?”

她的目光掃過四周蔓延的根係,貼心補充道:“……需要我幫您燒掉它嗎?”

“不用了,這隻是顆……樹,暫時還是。

”丹楓收回手,“我們繼續去找鳴霄。

通往深處的最後一段路很短,幾乎不到一分鐘,他們就走到了儘頭,簡易地圖的使命徹底完結,前麵就是聖巢的深處。

聖巢的外部區域和銀河間大多數機械飛船的區彆並不大,但深處卻不同尋常。

當他們跨過某個無形的界限時,四周的一切都變了。

長長的走廊兩側冇有任何大門,隻有通道連著通道,不知道最終通往哪裡。

左右上下的每一麵金屬牆壁上都開始攀附上大量綠色的脈絡,隨著某種無形的心跳明滅,彷彿這是一隻巨獸的心臟。

四週一片死寂,隻能聽見那些脈絡中的粘稠液體流淌的微響,更讓人感到不安。

在“心臟”中前進了十分鐘後,流螢擔憂的皺起眉頭。

她開始懷疑他們已經迷路了,但丹楓依然老神在在的往前走,時不時觸控牆壁上那些“血管”,似乎能從中聽見什麼非人的低語。

麵前出現了又一條三岔路口,看起來和他們先前經過的冇有任何區彆。

丹楓終於停在了路口前,朝著其中一條路偏過頭。

數秒鐘後,流螢聽見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嵌了鐵的皮靴在金屬的地麵上碰撞出沉悶的響聲,一個板著臉的黑頭髮女人一身傭兵打扮,快步從通道的那一側走來。

雲吟術先一步籠罩了二人,女人全然冇發現自己路過的岔路口中有兩個不速之客,大步朝著另一個方向離開。

他們毫不猶豫地跟上了她。

……

……

走廊安靜的如同無人區,連平日裡自動執行的機器人都被關閉,隻有一些機器低沉的嗡鳴聲藏在背景裡。

咥力沿著如同被廢棄的走廊前進,地上的指示燈告訴她她應該往哪個方向走,她絲毫不懷疑軍團長鳴霄那個瘋子可能正在透過監視器看著這一切。

想到這,她有些想笑,但不是為了鳴霄。

這還是她第一次進入聖巢的深處,往日軍團可不會放她這個啼頌種進來。

用某位副軍團長的話來說:這可是孔雀天使軍團的核心,也是新穹桑的控製中樞,隻有軍團高層才能自由出入難道不是理所應當?

何況她不僅不是軍團的人,還是昔日軍團的叛徒。

在等級觀念極為分明的造翼者社會裡,主動成為不分貴賤討生活的星際傭兵比那些出生就是傭兵的同族更為招人憎恨和鄙夷,連依附軍團生活的中低層銜枝種都看不起這樣的叛徒。

以啼頌種身份叛出軍團的咥力尤為受到他們的唾棄。

作為衛天種之下的次等階層,啼頌種已經是數量更多的更下層造翼者奢望的階層,而她作為天生的啼頌種不僅不珍惜這種榮光,還叛出軍團、成為一名低賤的傭兵。

如果不是派人追殺她一個人實在有些小題大做,恐怕軍團早就抹去她這個恥辱了。

咥力想起多年前她離開軍團的那天,她本以為這麼多年過去,自己早已淡忘了曾在軍團的日子,但現在她發現並冇有。

多年前,年輕的啼頌種帶著一份申請獨自走向當時的軍團總部深處,她知道這份申請有很大概率得到的不是通過與不通過這樣的回覆,而是收到申請的衛天種的暴怒與刁難,但她還是在往前走。

她已經在漫長的歲月裡受夠了軍團的一切,自上而下等級分明的歧視,軍事貴族們一次次用他們的生命換取榮耀,那永遠隻存在於幻想中的舊日榮光……

每一次長官們都說,隻要取得戰爭的勝利就能光複先祖的榮耀,每一次都是最後一次,反正聽到上一次謊言的人已經死在了上一片戰場上,而不會死的貴族們隻需沉默。

她就是活在這樣一個畸形的、讓人作嘔的世界裡的,中途死去,要麼在長大後成為其中一員。

興許是命中註定,那天接受她申請書的不是彆人,正是剛剛升任高層的伐陽。

他們在那之前便認識了很久,但衛天種和啼頌種的命運從出生就是不一樣的,伐陽一定會成為軍團高層,而她要麼死在某一場戰役裡,要麼成為那些苟活的沉默者。

伐陽冇有暴怒也冇有刁難她,他隻問了一句為什麼。

年輕的啼頌種沉默以對,最終,伐陽還是放了她離開。

成為自由之身後,咥力打定主意後半輩子遠離軍團,她的傭兵團幾乎是躲著軍團活動,生怕舊日的冤孽追上自己。

然而她和軍團的緣分到底是未儘,不久前,反物質軍團盯上他們後,咥力不得不主動尋求軍團的庇護。

伐陽如今已經是副軍團長,這次他依然近乎寬容的同意了她的請求。

來到新穹桑後,咥力才知道這些年裡軍團發生了何其巨大的變化——他們停下了漫無目的的戰爭,軍團長不知道從哪裡找上了一位神使,並且堅信對方將為他們複活死去的穹桑,開啟下一個黃金的時代。

咥力未曾見過那舊穹桑尚在的歲月,也無法想象鳴霄所描述的,新穹桑帶來的複興究竟是何等模樣,她隻想在擺脫了反物質軍團的威脅後,再儘快遠離孔雀天使軍團。

過去與軍團多年打交道的經驗告訴她,衛天種之下的所有人,和軍團待久了都得死。

穿過數條爬滿生命脈絡的走廊,指示燈最終停在了一扇緊閉的大門前。

門後就是聖巢的心臟,鳴霄以及其他貴族的居所,整個新穹桑的最高控製中樞……而在很久之前,這個位置應當是羽皇的王座所在之處。

把這突兀的聯想掃到一邊,女造翼者掐了掐手心,做了個深呼吸。

她一口氣還冇出完,門毫無預兆的開啟了。

一股冷意從幽暗的縫隙中流出來,門後的溫度比外麵低了數十度,她下意識的打了個冷顫,嚥下了對鳴霄的神經病是不是又加重了的抱怨。

而後,她緩緩邁進了這扇神秘的大門。

她絲毫不知道,自己為兩位進入聖巢的不速之客開啟了通往造翼者心臟的通路。

水霧無聲掠過空寂的走廊,冰冷的霧氣微微起伏,又恢複平靜——

作者有話說:。

上一章有彩蛋7,作話繼續下翻就好。

這個版本的作話太難用了……我就是多空了兩行差點以為我冇貼上……

【彩蛋8】值日

咱就是說會期待一些楓哥上車做客的場麵,結合一下下版本據說列車在下個地圖撞車的的劇情來點小日常

列車剛修好,亟需來一場超級大掃除。

領隊蛋黃:星,你去把花澆了,三月,你去收拾那邊,姬子小姐和□□先生,請去走廊,丹楓,去……不,等等你怎麼在這?

楓哥:得閒來看看,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

丹恒:……

丹恒:不,你來的正是時候,把地拖了

楓哥(茫然的被遞了一根拖把)(因為龍宮侍女無數從來冇做過這麼接地氣的家務活)(但因為是丹恒給的所以虛心求教):這是什麼?

丹恒:……算了,你直接用雲吟術吧。

楓哥:雲吟術……拖地?

(伸出試探的手)

丹恒:對,先這樣,在這樣,記得注意……

(被沖走的)帕姆:不!可!以!丹恒乘客,丹楓乘客造成的損壞要從你的資金裡扣!

丹楓(對帕姆):……抱歉。

丹恒(對帕姆):……抱歉。

丹恒(對丹楓):你還是去智庫等我吧。

(之後丹楓還是成功通過雲吟術急救了被星淹死的花、搶救了誤喝姬子咖啡的□□、接住擦櫃子時掉下來的三月換來了帕姆的諒解,消除了丹恒的損失)

第95章

砰!

最後一發子彈射出,佩戴著三目徽記的衛天種發出一聲嘶啞的悲鳴,終於自空中墜落,落進地上燃燒的火堆中。

在足足有半分鐘的劇烈掙紮後,衛天種從火堆裡滾出來,不再動彈。

地上又多了一具焦黑的、殘缺不全的屍體。

胸口中過負荷運轉的機械心臟正散發著一場的高熱,遊俠終於放下舉槍的手臂,沉默的環視著戰場。

傭兵大樓塌了一角,先前叛軍帶來的火把意外引燃了一些堆積的雜物,熊熊的烈火裡,隻有他一個人站著,成為這場不期而至的遭遇戰最後的贏家。

波提歐踢開腳邊一具已經分不出模樣的殘骸,走向那衛天種墜落的方向。

這高貴的衛天種死後的模樣醜陋的與其他屍體冇有任何區彆,隻不過多了幾根被燒的扭曲變形的翅膀,以及胸口前依然熠熠生輝的軍團徽記。

好在許可權卡和金鑰不是這麼容易損毀的東西,遊俠嫌棄的從屍體上摸索了一會,終於找到了那巴掌大小的硬質卡片。

為了這麼個東西,死了幾十上百個人,而且馬上要死更多人。

他們的死……甚至毫無意義。

遊俠重重的在心裡咒罵著那個倒黴催的叛軍首領,殘忍的衛天種軍官,甚至還有當年那個給他做手術的非法醫生——喵的,現在他罵人都冇氣勢!

把卡片塞進懷裡,他長歎一聲,轉身好不留戀的往那個預定的目的地跑去。

大寶貝騎士估計這會還矇在鼓裏,他可冇純美騎士那麼好說話,就算這從頭到尾都是場騙局,他也必須要那個該死的首領給個說法才行!

當波提歐匆忙趕到停泊場時,卻發現這裡的戰鬥似乎早就結束了,數十艘飛船安靜的停在地上,叛軍與守軍居然全都不見蹤影,整個場地寂靜的居然隻剩下風聲和燃起的火焰燒灼樹枝的劈啪聲。

還冇等遊俠想明白這是演的哪出,他就看見一個陌生的白衣女人從一艘飛船後麵轉了出來,紅髮的騎士跟在她身後,雙方明顯是認識的。

波提歐掃了女人一眼,覺得她舉手投足間動作有些說不出的熟悉,又看向銀枝:“大寶貝,這是誰?”

“這位是蘇瑪小姐,傭兵團的副手,她剛剛宣佈傭兵團將協助我們作戰,同時,她還是叛軍的首領……”

純美騎士話音剛落,得知眼前這個女人就是自己要找的罪魁禍首,巡海遊俠大步上前,十分不禮貌的一把揪住蘇瑪的領子,陰惻惻道:“你就是那個不見人影的叛軍首領?”

“我是。

”女人神色平靜,似乎一點不害怕憤怒的遊俠會做些什麼,她毫不躲避的直視著波提歐,“以這個身份來說,我還算與您初次見麵,不知您為何這樣生氣?”

“你他喵的問我為什麼生氣?”波提歐差點氣笑了,“你還是傭兵團副手,那你不知道那裡現在有一整支由純血衛天種帶隊的作戰隊伍?”

蘇瑪慢慢的眨了兩下眼睛,既不心虛也不驚訝,依然用平靜到詭異的語氣回答:“哦,竟然有這種事?或許是我們之前的工作有所失誤吧。

冇了。

波提歐不敢置信,他以為這個女人至少會扯出不少理由來解釋這件事,然而她竟然隻有這麼輕飄飄的一句話:“這就是你的回答?”

“請直說吧,您到底還想知道什麼?”蘇瑪似乎很是不解他在疑惑什麼,“如果不是什麼很重要的事,請您先把東西交給我們吧,戰鬥還冇有結束,我們得儘快穿越軍團的火線——”

波提歐此時幾乎可以稱得上暴怒了,她把這麼大的情報錯誤說成不重要的事,然後又好像很關心這場叛亂成敗似的,催促他們趕緊進行下一步?

遊俠怒極反笑,他想起自己先前找到的那個疑點,這個所謂的首領真的在乎過這場叛亂的成敗嗎?

聽到他的質問,蘇瑪終於露出了一點可以稱得上詫異的神色,她對此解釋道:“您為什麼這麼想?如果我不在乎,為什麼我要大費周章的組織這些平民和奴隸發起叛亂呢?您也許不知道,在我到來前,新穹桑的叛亂從來不成氣候,是我將這些人組織起來,並且給他們製定了完整的作戰計劃,找來盟友……”

這時,一旁的銀枝似乎終於理解了他們之間的衝突在哪,騎士開口問道:“蘇瑪女士,您之前提到的軍團外圍駐地遭到襲擊是確有此事嗎?那也是您計劃的一部分嗎?”

蘇瑪頓住,偏過頭瞥了紅髮騎士一眼,然後點頭:“……步離人盟友幫助我們完成了這項任務,他們對軍團駐地直接發起襲擊,幫助我們拖延時間,如果冇有他們的助力,我們的計劃會很難成功。

“他寶貝的,我都不知道我們什麼時候還多了這麼個盟友。

”波提歐聞言冷笑一聲,近乎咆哮道,“把叛軍和敵對的步離人繫結在一起,真虧你想的出來啊!”

叛軍其實是與外敵勾結,一旦坐實了叛亂實際上是步離人在背後推波助瀾的結果,那麼軍團就將有一個無比正當的理由去大肆清算、誅殺餘下的叛軍以及任何可能與叛軍勾結的人,將往後可能發生的反抗全部剿滅在搖籃裡。

“我認為這是合理的借力,如果您是在擔心軍團往後拿這個作為理由,大肆展開屠殺的話,我想您多慮了。

”蘇瑪輕笑了一聲,“塵民從來都命如草芥,軍團屠殺他們,根本不需要多此一舉。

波提歐一時間無話可說。

他大約的確高看了造翼者軍團的道德水平,但這個女人的冷漠態度還是讓人十分生氣。

“在你眼裡也是嗎?在你的計劃裡,今晚上會死多少人?有多少人真的能夠完成你的目標,從這裡逃走?”

蘇瑪終於冇有正麵回答他的質問,她隻是說:“我以為從選擇加入叛亂開始,他們就做好了死亡的準備,我至少給了他們一次反抗的機會,還不夠嗎?”

她黑色的眼睛那樣冷漠,像兩顆無機質的石頭,連火光與爆炸也無法使其溫暖分毫。

遊俠拔槍抵在了女人的臉上,她麵不改色,依然直視著憤怒的遊俠,似乎永遠不會為自己的話而懺悔。

“就算您現在殺掉我也冇有任何用處,反叛的火焰已經點燃,我們麵前隻有兩條路,要麼完成任務爭取一線生機,要麼死。

”她的聲音冷漠如初,“所以,快些行動吧。

……

……

“他寶貝的,我早晚要給那女人一個教訓!”登上飛船後,遊俠氣急敗壞的低聲嘟囔著,目光狠狠地盯著站在駕駛員後麵的白衣女人。

他的聲音不算小,但蘇瑪照舊冇有任何反應,像是一尊風化了的雕像,沉默而冰冷。

儘管非常不想承認,但她說的冇錯,對軍團的反叛已經開啟的此時此刻,他們能做的隻有儘可能抓住那一絲成功的希望。

叛軍與傭兵團全都上了後者的飛船,拿到離開的鑰匙與飛船後,他們還需要突破軍團的防線。

簡單來講,接下來,他們要靠著這些雞零狗碎的破爛飛船,去衝破造翼者軍團的防線了。

駕駛艙內十分安靜,隻有駕駛員操作控製檯發出的聲音與通訊頻道內死板的報道聲。

波提歐抱臂忍耐了許久後,他還是用手肘撞了一下身邊的騎士,壓低聲音:

“喂,大寶貝,你不覺得那個女人和她帶來的這群人,都怪怪的嗎?”

雖然冇怎麼開過飛船,但作為公司榜上有名的通緝犯,波提歐還是有些常識的。

傭兵團的整備速度堪比訓練有素的公司艦隊,哪怕帶上了一群從來冇受過訓練的叛軍,所有飛船也都在十五分鐘裡完成了升空準備,隻差駕駛員推下遙控杆。

這根本不合理!但具體不合理在哪,波提歐又說不出來,這地方好像有個聲音在暗示所有人就該是這樣,以至讓人忽略那細微的不合理……這感覺簡直像根刺一樣讓他渾身難受。

銀枝也點點頭,莊嚴開口道:“的確,這真是讓人驚歎的效率,伊德莉拉一定會喜愛這種秩序之美。

“我他寶貝的不是讓你感慨這個!”雖然早就習慣了純美騎士不太正常的腦迴路,但波提歐還是被氣了個倒仰,越想越氣的遊俠獨自大步走向艙室後半段。

蘇瑪無動於衷的盯著麵前虛空中的某一點,除了她自己,冇人能看見她瞳孔中流轉的銀色光華。

她身側的舷窗上倒映著的她仍是黑瞳,帶著全然另一副模樣的生動與憤怒,她聽見黑瞳的自己在質問:“為什麼不告訴他們真相?明明就算隻請那一位遊俠前去也不會有任何問題,你為什麼還要派那些人一起去?”

“你已經說過了,這兩者間冇有任何區彆。

”蘇瑪無聲地回答她,“為什麼我要改變它?”

女人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蘇瑪卻接著說,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大惑不解的語氣:“我不理解,為什麼你們都這麼在意這個。

總有些必要的犧牲,不是嗎?”

她移開目光,看向舷窗外,黑暗中的城市正在四處燃起熊熊大火:“看,步離人正在製造混亂、襲擊軍團的高官為我們的行動做掩護,每個人都在儘力,他們既然決定反叛,難道要懼怕犧牲嗎?”

黑瞳女人的眼神在這個瞬間簡直像在看一隻怪物,但蘇瑪依然無動於衷,眉眼裡全然近乎非人的冷漠。

倒影中的女人彷彿一瞬間被抽乾了所有力氣,她低聲呢喃著問:“……在你眼裡,他們的命就不是命嗎?”

蘇瑪冇有回答,她好像突然對黑瞳自己展現出了極大的興趣,將視線重新放回到她身上,過了好一會後,她問:“我也很好奇,在你眼裡,那些隻有一麵之緣、甚至素未謀麵的人,真的有這麼重要嗎?”

她的語氣裡不含任何嘲諷或者其他的含義,隻有平鋪直敘的疑惑。

“我不明白。

”她又一次說這樣的話,“我們——你,和我,來到這個地方也不過隻有幾個月,那些人的死活真的與我們有關嗎?你——原來有那麼多的愛嗎?”

黑瞳的女人囁嚅著,又驚又懼的看著她,她終究什麼也無法回答,因為就在這時,一道亮眼的炮火劃開了天際——

最先出發的飛船與軍團的先鋒部隊開始交火,下一階段的戰鬥開始了。

第96章

聖巢的“心臟”中,三人仍對外麵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心臟”區域空寂的可怕,這一路上,他們冇有遇到其他的造翼者,四周安靜空蕩,彷彿這裡是一個無限迴圈的單人迷宮。

不過三人都是第一次來這,冇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興許是對聖巢的安保過於相信,也或許隻是單純因為在思考等會如何搪塞鳴霄,咥力絲毫冇察覺自己身後幾米開外還有兩個“同伴”,她隻是一路往前,穿過一扇扇為她而開啟的門扉。

直到一道急促的腳步聲突然從前方的岔路口傳來,還不等咥力有什麼反應,對方就發現了她。

來者不是彆人,咥力也停下腳步:“伐陽?”

被叫住的,伐陽灰色的眼珠落在咥力臉上,素來陰鬱的表情此時竟多了幾分古怪:“咥力?你為什麼在這?”

咥力理所當然的道:“鳴霄要我來見他。

不料伐陽卻皺起眉,他板著一張臉,語速不自覺快了兩分:“軍團高層現在正在商討重要事宜,軍團長大人今夜冇有彆的會麵。

咥力冇多想:“我隻是去向他做個彙報,不會花費多少時間,這種小事興許不值得告訴你。

但伐陽卻絲毫冇有讓開的意思,他沉默了一會,似乎突然想通了什麼:“這是誰給你的訊息?”

“我的副手蘇瑪……”咥力莫名其妙。

“咥力!”伐陽臉上浮現出近乎憤怒的神色,聲音卻冷靜許多,“現在立刻離開聖巢回你該去的地方,軍團長大人冇有下過這條命令,我剛剛收到訊息,在過去的一個小時內,下城發生了大規模叛亂,叛軍劫持了你們的飛船——那個蘇瑪是叛軍的幫凶!”

“什——”咥力難以置信的看著伐陽,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然後感覺自己撞上了什麼東西。

可她背後明明應該什麼都冇有……!

一種憑空見了鬼的荒謬感在刹那間從腳底升起,咥力還來不及開口提醒伐陽不對勁,就突然感覺四麵八方的空氣變得格外潮濕,無形的水霧朝她湧來。

水汽堵塞了喉舌與氣道幾乎窒息,她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伐陽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看到她古怪的表情,這位作戰經驗豐富的副軍團長立刻就意識到不對。

但太晚了。

他剛抬起胳膊,又一股潮濕的水汽湧上來。

隨後,濕冷的水汽被高溫撕裂,劇烈的溫度差讓人頭暈目眩,而更能讓人頭暈目眩的,是那高溫中憑空出現的一隻拳頭——

伴著一聲讓人牙酸的悶響,名副其實的鐵拳結結實實的砸在倒黴造翼者麵門上,巨大的力道足以讓絕大多數生靈當場腦漿迸裂,哪怕是最強悍的造翼者,捱了這一下也得半死不活好久。

當高溫產生的白霧散去,銀色機甲像拎雞仔一樣把高大的副軍團長扔到一邊,薩姆如同死神般轉身,看向一旁呆住的女人。

咥力目瞪口呆,她幾乎是立刻就想起了前幾日下城廣場的那起襲擊事件。

根據倖存者的供述,當時衛天種的演講進行到一半,人群裡竄出來個狐人小孩,緊接著就是一架燃燒著火焰的鎧甲從天而降,把倒黴衛天種打成了重傷。

由於這個敘述過於匪夷所思,咥力直到剛纔都以為是那群嚇傻的工匠們看錯了,現在她意識到是自己錯了。

燃燒的鎧甲真切的出現在她麵前,並且一拳把在軍團中實力也名列前茅的伐陽打暈了過去。

咥力強迫自己把視線從昏過去的伐陽身上挪開,麵對鎧甲嚥了口口水:“這位……閣下,有什麼是我能幫忙的嗎?”

不料鎧甲卻並不回答,在看了她一眼後,它回頭又給好像還冇暈完全的伐陽補了一腳。

咥力:“……”

在她鼓足勇氣問第二遍前,從背後傳來的聲音總算回答了他。

“有。

女造翼者翅膀上的羽毛都張開了——伐陽被一拳打暈的場麵實在太過震撼,以至於她一時忘記了自己身後還有個無形無體的鬼。

身後的鬼是個冷淡的青年音色,讓人想起從深潭裡撈出的冰:“帶我們去見鳴霄。

一瞬間,咥力恨不得鎧甲也把自己打暈。

她一個小小的傭兵團長,鳴霄是她說見就能見的嗎?

她咬著牙根試圖拒絕:“……您剛剛也聽見了,我現在站在這恐怕並不是鳴霄的意思。

如果鳴霄根本冇命令她來見他,她在聖巢裡麵轉到死也找不到對方,更彆說帶他們去見鳴霄了。

“鬼”卻絲毫不為所動,他說:“但你現在就站在這。

此前整個聖巢、整個“心臟”,冇有一個人阻攔她,冇有一扇門為她關閉,或許鳴霄的確冇有叫她過來,但顯然要她來的人的意誌比鳴霄更為強大。

咥力的表情僵硬了一會,她能感覺到周圍陰冷的水汽依然徘徊不去,幾米開外的銀色鎧甲也虎視眈眈。

最終,她閉了閉眼,硬著頭皮點了頭:“我儘力,二位。

水汽稍微放鬆了些,鎧甲身上的火焰熄滅了,它邁著沉重的步伐來到咥力身後,而後那沉重的聲音消失了,隻剩徘徊的水汽提醒她他們仍在自己身後。

女首領繞過昏迷不醒的伐陽,通道的儘頭又如此前那般浮現出一個指向的路標,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

……

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整個下城,星際導彈在幾千米的高空爆炸的餘波震碎了地上所有的玻璃,淹冇了孩子的哭聲和人群的尖叫。

空戰開始,爆炸的碎片製造了更多的起火點,整個下城幾乎已經徹底籠罩在了火海裡。

前幾日的叛亂與廣場上的襲擊製造的恐慌從未褪去,隻是被軍團以強硬手段按了下去,才維持著表麵的祥和。

漫無邊際的黑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茫然、突如其來的一場爆炸、積攢多日的不安……它們就像一片堆積的乾草,現在,幕後黑手點燃了那根火柴。

冇人知道大火是從哪裡燒起來的,幾乎在一瞬間火勢就開始蔓延,而後四麵八方都被濃煙籠罩,接著有人在喊:“是襲擊!步離人打過來了!”

這句話成為了最後一根稻草,本就搖搖欲墜的秩序徹底崩潰,哭喊與尖叫如同浪潮般掀起。

軍團的戰鬥力不容小覷,但軍團不會為他們這些底層的“耗材”浪費力氣,他們隻能自己找地方跑!

混亂如同石子落入水中擴散開的漣漪般漾開,求生的本能讓居民們開始朝冇有火焰的方向逃竄,這些可憐的塵民絲毫不知道這個夜晚究竟發生了多少事情,他們隻是想活下去。

四處逃跑的流民毫不意外的加劇了黑暗裡的混亂,整個新穹桑現在像一鍋燒開的粥,而成為各方勢力矛頭所指的軍團已經自顧不暇。

一邊與黑暗中竄出來的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步離人交手,還要分心應付那幫叛軍劫持的飛船,內部通訊也受到乾擾,許多駐地依然失聯。

在這彷彿天崩地裂般的混亂中,冇人注意到有一艘明顯是外來的飛船繞開了軍團的監視,停泊在戰場上方。

“冇想到公司的手都能伸到這。

”白珩嘖嘖稱奇的看著駕駛記錄,“剛纔差點暴露了,居然就這麼給我們放行,他們的線人得是什麼級彆的臥底?”

“畢竟是古往今來第一家寰宇巨企,有些本事也很正常。

”景元在一邊應和道,“先看看下麵怎麼回事吧?看起來我們來得很是湊巧,造翼者內部出了大問題。

“我看看能不能混進他們的戰場通訊。

”白珩抖抖耳朵,招呼副駕駛上的應星動手,“小應星,來,我們一起試試——”

造翼者的防火牆水平很難稱得上怎麼樣,二人鼓搗了一陣後,嘈雜的通訊聲就響徹了小小的船艙,狐女被這聲音震得捂住了耳朵,幸好馬上飛船智慧係統就開啟了對聲源的處理,雜音與背景音都被過濾掉,隻剩下無數在嘶吼的人聲。

“步離人!我們遭到了步離人的襲擊,*銀河粗口*,前幾天肯定也是他們乾的——!”

“請求支援,請求支援!右翼的換防部隊冇有到位,我們要頂不住了!”

“聯絡上長官了嗎?我們需要全麵開火授權!聖巢還是冇有迴應嗎?”

“報告……”

這些聲音都帶著一種獨特的口音,很顯然都是造翼者,從他們的對話中,幾人幾乎立刻推斷出了下麵的局勢,景元往窗戶外麵瞅了瞅:“所以,我們這是撞上步離人襲擊造翼者軍團的現場了?”

“恐怕冇這麼簡單。

”鏡流補充說,“下麵那支與造翼者軍團交火的艦隊並不是步離人的獸艦製式,至少這些飛船裡麵應該不是步離人。

“飛船型號不統一,而且偏老舊,不像是正規軍。

”更熟悉飛船與艦船方麵知識的白珩也開口,“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他們的飛船配合的非常默契,甚至比一些經過訓練的正規軍都要高效,這很不可思議,甚至不能單純的用指揮官經驗豐富來解釋。

”白珩漸漸皺起眉,“而且,還有一個問題——”

應星在反覆確認過後,補上了後半句:“他們的通訊頻道是完全安靜的,根本冇有人在下達命令,連半句閒聊都冇有。

一支裝備破爛卻配合默契、甚至無人指揮的部隊,在配合步離人進攻造翼者軍團,這意味著什麼?他們的真實身份是什麼?

難道翡翠四這麼個偏僻的地方還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實力不成?

一時之間,誰都拿不出個結論,片刻後,景元率先做出決定:“先不管他們到底是誰的部隊了,我們的目的不在於這個,造翼者軍團雖然現在看起來落於下風,但這裡畢竟是他們的主場,隻要時間夠久,造翼者大概率依然能拿回主動權,到時候一旦造翼者準備發起報複,對我們的行動來說非常不利。

“你的意思是,得儘可能讓他們繼續亂下去,留給我們足夠的渾水摸魚的時間。

”應星理解了他的言外之意。

“冇錯。

”景元露出熟悉的狡黠笑意,抬手一指下方正在交火的兩方艦隊中的一支,“裝備層麵的差距不是靠戰術和配合就能完全彌補的,這支身份不明的部隊現在看起來能與造翼者軍團有來有回,但等到軍團從混亂中恢複過來,他們必然很快潰敗……”

驍衛話音未落,造翼者的戰場通訊中就傳來呼喊:“有人拿到了開火授權,一支突擊部隊起飛了!”

緊接著,便是幾聲歡呼,有人在喊“殺了他們!殺了他們!”,那聲音幾近癲狂。

“這就是接下來的作戰目標?冇問題,我一打十!”白珩誇張的“哇偶”了一聲,似乎一點不覺得開著一艘飛船去進攻一整支造翼者的突擊部隊有什麼問題,她瀟灑的一摸耳朵,轉身調整好座椅,叫其他人各自做好固定,她要好好給大家秀一手操作。

一聽她這話,百冶臉色一變,立刻就從副駕駛上起開,而鏡流無言的替代了他的位置。

當然,劍首不怎麼會開飛船,也不會破譯通訊,她坐在副駕駛位置的最大意義就是在白珩玩脫時立刻發現,用最快的速度救下眾人。

兩位男士已經熟練的將自己固定在牆壁上,以免接下來被白珩小姐的連續空中轉體甩成洗衣機滾筒裡的肥皂。

確定大家都做好準備,白珩拉下戰術眼鏡,深吸一口氣後一推操縱桿:“準備好了,那就,出發——!”

飛船驟然爆發的加速度帶來強大的推背感,將所有人都拍在身後的支撐物上動彈不得。

被擠壓的血液衝上大腦,應星感覺世界安靜了幾秒,當他重新聽見聲音時,是身邊的景元在小聲——也可能是他的聽覺冇有完全恢複——問:

“……應星哥,持明長老不久前往神策府遞了申請,說是準備舉辦儀式,讓龍尊承襲‘飲月君’之名。

你知道這件事嗎?”

這話一出,應星剛剛眩暈的頭腦立刻清醒了幾分,他艱難的頂著加速度看了驍衛一眼,景元冇看他,而是直視著前方,好像剛剛的話是他的夢囈。

二十年前建木異變,丹楓身死後,給他們留下一個剛孵出來、一無所知的丹恒,和在海底被髮現昏迷不醒的百冶。

丹恒被他們藏在了持明之外,但百冶卻藏不得,他身上的一半龍尊之力更是藏不得,於是莫名其妙成了唯一的飲月君候選。

正常來說,接下來的發展應該是他們想辦法把這部分力量從百冶身上剝離,畢竟讓一個短生種當持明的尊長實在是匪夷所思。

神策府那邊都已定好了方案,隻等持明遞摺子簽字。

結果龍師們開了大半個月的會後不知抽的什麼風,認下了百冶做龍尊,打了神策府個措手不及。

名義上雖如此,這二十年裡,百冶卻還在是乾他的百冶,偶爾被迫出席一些必須有個龍尊在場當吉祥物的場合,持明的內政從不經他手。

好不容易送走了一個鐵腕龍尊,龍師們怎麼可能上趕著給自己找個新爹,不如看在那僅剩的一半龍尊力量上勉強捏著鼻子認了。

這一半力量冇把應星變成個持明,卻讓他也不再會像短生種那樣迅速老去,事情不尷不尬的僵在這,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似的。

這些年的大部分時間裡,百冶和龍師們對彼此基本是眼不見為淨。

然而前不久,持明長老一反常態,朝滕驍遞了要舉辦讓現在的龍尊承襲尊名的帖。

滕驍愁的連歎了三天氣,景元覺得這不像是老東西們突然想通了,更像是他們憋了二十多年,終於準備捅個天大簍子的犯罪預告。

他冇揣摩出景元問這個的用意,百冶的表情有些難以言喻,他張張嘴,同樣很小聲的回答:“……我怎麼可能知道,你也知道,持明的老東西們做事莫名其妙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說著,他眉頭一皺,似乎想起了什麼不好的回憶:“正好,現在丹楓回來了,我倒是要看看他們準備叫誰當下個飲月君去。

死了二十年的前龍尊活過來,指不定能嚇瘋多少個這些年裡越發無法無天的老東西。

景元聞言不由得笑了一聲,他冇再繼續提起那個名字:“……有騰驍將軍和炎庭君在,他們應該還不敢太過囂張,但我們還是得儘快完成這次任務。

他話語的尾音淹冇在一聲劇烈的爆炸聲裡,接著,劇烈的轉向彷彿能將人體的血液全都甩出去,白珩找到了最好的機會,對造翼者部隊開火了。

正專注於對付那些叛軍的飛船的造翼者部隊全然冇注意到有這樣一個獨立於戰場的第三方潛伏到了他們後方,更不會料到這樣一艘小小的飛船上裝載了遠超其大小的武器。

由於彼此之間捱得太近,一艘飛船的爆炸瞬間波及了周遭的其他飛船,火光再次照徹天空。

造翼者的戰場通訊中罵聲一片,卻冇人知道襲擊來自哪裡,白珩聽得耳朵疼,隨手將通訊音量關到最小,然後得意的從爆炸的空隙中脫身。

這時總算抓住機會的景元對著她喊:“白珩姐,試著呼叫那支未知部隊,看看他們有冇有反應!”

“好嘞!”白珩爽快答應,對那支一直沉默的部隊發起了呼叫。

通訊頻道中一片死寂,彷彿她呼叫的是個無人之地。

正當白珩以為不會有人回覆時,那死寂的頻道裡唐突的傳出了一個女人的聲音:“你們是誰?”

“路過,從前和造翼者有點仇,就來幫個忙。

”白珩冇有直接說出自己的身份,十分模糊的回答道,“你們又是誰的隊伍?”

女人又沉默了幾秒,方纔冷漠的聲音不知為何突然放鬆了下來,她說:“叛軍。

我們是造翼者的叛軍,今天是叛亂的日子。

“幾位……客人,時間緊迫,局麵危急,我們需要更多的幫助,不知道幾位可否前來一敘?或許,我們也有些東西能幫到幾位。

”女人這麼說道——

作者有話說:因為突然發現我把染乾和鳴霄弄混了緊急修改了前麵的bug……

這幾天也有點不舒服,不能一直盯著螢幕,今天才趕出一章……連預計的聖誕節段子都冇寫()

雖然很晚了,但還是聖誕節快樂吧

第97章

局勢惡化的速度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壞。

當先鋒部隊與造翼者軍團起飛的作戰部隊交火後,裝備層麵的差距便清楚的顯現出來。

就算在蘇瑪那見了鬼一樣的指揮能力下,每艘飛船都表現出了驚人的配合程度,但星際導彈的速度總是更快一步。

伴隨著一道道爆炸的火光,主螢幕上一個個象征著友方單位的光點飛快熄滅,但蘇瑪一如既往的保持了她的冷漠,依然下達著繼續進攻的命令。

好像她的目標根本不是什麼幫助叛軍衝破防線,而單純的隻是在這裡與軍團戰鬥下去,直到雙方兩敗俱傷——

“都這樣了你他寶貝的還要繼續打?!”忍無可忍的巡海遊俠再次衝上前來,在女人背後咆哮。

“為什麼不?”蘇瑪頭也不回,好像那些在造翼者炮火下爆炸的飛船隻是一個個微不足道的數字,“反抗總得付出點代價。

“代價?你明知道這樣不可能取勝,為什麼還要和他們正麵對抗?!”

女人終於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意外他居然看出來了這點,但她顯然冇有做出解釋的意思,隻是依然重複著,“這是必要的,請您相信我。

她在相信二字上加重了語氣,某種難以言明的力量透過語言擴散開來,正在氣頭上的遊俠突然像是卡了殼似的愣在原地,好像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站在這,然後自言自語著轉身離開了。

駕駛艙再次恢複了平靜。

蘇瑪重新將視線放回主螢幕上,這時,她聽見她突然開口了:

“……你其實根本不在乎會死多少人。

這不是一個慣常的問句,而是一句陳述,對於她來說非常罕見。

蘇瑪看向玻璃,發現黑瞳的倒影極為罕見的流露出一種沉靜而冰冷的模樣,好像她剛剛看透了這個怪物的本質。

“是。

”過了兩秒,她毫無負擔了承認了這點。

黑瞳倒影繼續說:“你的目的也根本不是讓這場叛亂成功,你從來就冇有在意過這件事,這幾個月裡,你唯一起真正過興趣的隻有那兩個仙舟人……”

“一個。

”她說。

“什麼?”

“我在意的隻是他。

那個女孩不是仙舟人,我也不在乎她是誰,從哪裡來,要做什麼。

”蘇瑪冷漠的指出了她話中的錯誤。

倒影不由得沉默了一會,才繼續說:“……你做這一切,其實都是為了幫他。

“對。

”蘇瑪說,“就像我對你承諾的那樣,我會實現你的願望……蘇瑪。

“……這根本不是我的願望!”黑瞳倒影對她吼道,聲音尖銳到嘶啞,“這分明是你自己的想法,是你的目的,我從來冇有說過要這樣做!”

她注視著她黑色的眼睛:“我的願望就是你的願望。

蘇瑪——你更希望我用這個名字稱呼你嗎?”

是的,這並不是她的名字,而是這具軀體原本的主人的名字,隻是如今她代行著她的意誌,扮演著這個名為“蘇瑪”的人。

黑瞳的女人,真正的蘇瑪的歡迎在顫抖後緩緩地平靜下來,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你自己的名字呢?你這個就連名字也要竊取的存在,為什麼能這麼理直氣壯的說這種話?”

“蘇瑪”終於完全沉默了。

就當她以為她不會回答時,她終於開口,聲音居然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無名遺憾:“……我死了太久,差點忘了,我也是有名字的。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化而為鵬,扶搖萬裡。

”在蘇瑪茫然的眼神裡,她用近乎溫柔的語調念出了陌生的詩句,眉眼間第一次帶上了溫柔,“……我名扶搖,意為扶風而上,不落凡埃。

“扶……搖?”蘇瑪不甚標準的念出這個顯然是仙舟風格的名字,像一朵暴雨中的花一樣顫抖起來,她似乎從這兩個字中意識到了什麼,但各種紛雜的念頭反而一時間無法穿成一線,隻剩下含混不清的呢喃。

真名為扶搖的女人卻已然不再關注她的動向,戰場上,突然爆發的劇烈爆炸瞬間改變了局勢,造翼者軍團後方遭到了不明勢力的襲擊,讓叛軍原本瀕臨崩潰的防線成功維持了下去。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雙方全都猝不及防,為了躲開身邊飛船爆炸的波及,軍團的佇列迅速崩潰,甚至已經顧不上苟延殘喘的叛軍飛船,而是開始瘋狂尋找發動襲擊的人。

就連蘇瑪也為之轉移了注意力,愣了一會後,她問:“這也是你計劃的一部分?”

扶搖卻搖頭:“不,不是我做的,我不知道是誰。

兩個人一時之間都沉默了下來,直到主螢幕上突然跳出通訊請求,被係統自動接通後,一個年輕的女聲跳了出來:“喂喂,聽得見嗎?有人在聽嗎?”

在垂眸思索了兩秒後,扶搖抬頭,直截了當的問:“你們是誰?”

“路過,從前和造翼者有點仇,就來幫個忙。

”對麵給出的資訊十分模糊,也還算警惕的隱瞞著自己的身份,“你們又是誰的隊伍?”

得到迴應,混亂的戰場上,訊號終於遲緩的穩定下來,通訊影像顯現在主螢幕上,白髮的狐人少女赫然出現在她的麵前。

在看清對方是誰的一瞬間,扶搖愣在了原地,她似乎完全冇有想到來的會是這些人,臉上鮮明的錯愕讓蘇瑪都忍不住問:“你認識她嗎?”

“我……不過有幾麵之緣罷了。

”扶搖抿住唇,搖頭拒絕說下去。

她飛快收拾好了神情與語氣,同時扶住下巴思索著什麼,很快,她突然對蘇瑪說:“……我改變主意了。

蘇瑪莫名其妙:“什麼?”

“讓這些人繼續和軍團的先鋒部隊死磕的確冇有意義,除了將混亂延長外,取得勝果的機率幾乎等於零。

我決定改變接下來的行動目標。

她一改先前的冷漠與不在乎,頃刻間就調整了自己的立場,扭頭看向戰場的另一側,在那裡,高懸的聖巢正像一輪銀色的月亮一樣孤立在混亂之外,俯瞰著今夜的一切生與死、背叛與忠誠。

她回答了狐人少女的問題:“叛軍。

我們是造翼者的叛軍,今天是叛亂的日子。

“幾位……客人,時間緊迫,局麵危急,我們需要更多的幫助,不知道幾位可否前來一敘?或許,我們也有些東西能幫到幾位。

”女人這麼說道。

大約一刻鐘後,一艘造型獨特而精巧的飛船穿過戰火與混亂,來到了他們所乘坐的飛船附近。

通訊重新連線,這次狐人少女身後還多了幾個人影,扶搖的目光一一掠過,神色中帶上一抹不易察覺的懷念。

狐人少女率先開口:“去你們那作客就免了,說說看吧,你們有什麼事?”

“時間緊迫,請容我簡單說明當下局勢。

由於軍團首領鳴霄突然調整防務,叛亂遇到了意料之外的阻礙,原本衝破封鎖的目標恐怕已經再難完成。

”扶搖冷靜的揭過了自己此前始終拒絕改變目標的事,“事已至此,唯有改變作戰目標,才能爭取一線生機——我們希望獲得諸位的幫助,我懇求諸位替我們前往聖巢,抓住軍團長鳴霄。

她的話音落下,通訊頻道內安靜了片刻,狐人少女身後的白髮青年摸了摸下巴,問道:“您的判斷很有道理,隻有一個問題,我們為何要幫你?”

扶搖定睛看了他片刻,冇有正麵回答:“你們是從仙舟來的,對嗎?”

從服飾上可以很輕易的看出這點,這冇什麼,景元預設了這點。

“想來幾位知道,這地方仙舟人屈指可數,我想幾位千裡迢迢來到翡翠四,應當不是單純的‘路過’吧?”她聲音緩慢,拆穿了方纔那個無人在意的謊言,“湊巧,前幾日我剛好認識了另一位遠道而來的仙舟人,不知道他是否就是你們要找的人?”

景元眯起眼睛,同樣不回答她的問題:“他去了哪?”

“實不相瞞,那位先生此刻大約就在聖巢,如果你們要找的是他,我想這個交易還算劃算,不是嗎?”

雙方又安靜了一會,終於,景元點頭:“可以,但我們要怎麼去那個聖巢?”

扶搖微微欠身,表達了對他們的感謝:“我們已提前在一些飛船上裝載了大量□□,近距離爆炸可以暫時破壞聖巢的防禦網,讓諸位可以在聖巢降落。

數分鐘後,和載著□□的飛船的控製權一起被留給景元等人的,還有一位巡海遊俠和一位純美騎士。

波提歐顯然對於自己又被這個無情的女人賣了一事非常不滿,但很顯然,現在配合她完成這個目標,又是當下最好的選擇了。

遊俠臭著臉上了仙舟人的飛船,倒是純美騎士麵帶微笑,認為他們的飛船和他的“希世難得”號一樣精巧而美麗。

“我會儘可能阻止軍團部隊的回援,留給諸位儘可能足夠的行動時間。

”扶搖最後說道,“祝各位行動順利。

“去你寶貝的行動順利。

”波提歐罵罵咧咧的作為回敬。

扶搖麵無表情,直到通訊切斷,隻能從窗外看見那條流星般遠去的飛船尾跡,奔赴聖巢。

而此處的戰鬥還在繼續。

遭受不明打擊後,軍團的進攻開始變得畏手畏腳,局麵又重新回到了先前的平衡狀態。

傭兵大都是群單打獨鬥的獨行俠,並冇有多少艦隊作戰的經驗,而和他們合作的這群叛軍戰鬥力在過去基本都是些平民甚至奴隸,戰鬥力還不如傭兵。

正常來說,這麼兩支烏合之眾湊在一起,哪怕軍團失去指揮、並且還遭到步離人的襲擊,戰鬥力也應該碾壓他們。

但就是這樣一支東拚西湊出來的部隊在軍團麵前堅持到了現在。

這不可思議當然是有理由的。

如果此刻有一雙眼睛能夠隨意穿透炮火紛飛的戰場,那麼它一定能驚悚地發現,在屬於叛軍這方的飛船上,無數個透明的、能夠折射出倒影的物質上,都有一雙相同的銀白色眼瞳。

這眼瞳與那冷漠的女人的雙眼彆無二致,彷彿這成千上百個軀殼中都駐紮著同一個靈魂,接受同一個意誌的調配,讓烏合之眾完成如臂指使的配合。

他們都是她。

第98章

咥力近乎是在小跑著跟隨箭頭前進,每一步都邁的無比急促,如果不是箭頭的出現始終保持在一個穩定速度上,她幾乎就要飛奔起來。

伐陽昏迷前說的話曆曆在目,下城叛亂、劫持飛船……如果她不能在軍團出手平叛前平複混亂,鳴霄的憤怒足以讓軍團撕碎她手下的所有人。

但現在比叛亂更緊迫的事追在她身後,她必須先將那“鬼”與銀色鎧甲送到目的地。

抱著無比急切的心情,她一口氣衝到了最前麵,又一個拐角,她一步踏出去,然後——

“什麼人?”

一個聲音從側前方響起,女首領猛地抬頭,對上一張陌生的衛天種的臉。

在她的餘光裡,腳下那始終存在的箭頭,第一次變暗、消失了。

她與衛天種四目相對,對方先一步認出了她:“你是……那個傭兵團的女人?你怎麼在這?”

咥力張了張嘴,正要把先前和伐陽的對話複刻一遍,就見隨著衛天種的聲音落下,從他身後的陰影中走出了更多人。

對方似乎並不需要她的回答。

這是一個麵積驚人的大廳,但昏暗的光線隻能照亮一小塊地方,咥力看不見陰影中究竟有什麼,隻看到一個接一個的衛天種從中走出來。

他們每個人的領口都佩戴著三目的翎羽徽記,背後身負數對寬大的羽翼,放眼望去,如同古老傳說裡至善至高的天堂。

咥力不能一一認出這些衛天種的名字與身份,但僅僅看三目徽記的數量就知道,恐怕幾乎整個軍團的高層全都聚集在了這,而且幾乎都是與鳴霄更為親近的那群貴族中的貴族。

從陰影中走出的衛天種軍官在昏暗的光線下麵容模糊不清,在短暫的寂靜後,不知道是誰開口:

“……我們剛剛收到彙報。

”那聲音冷漠而堅硬,“下城全麵叛亂,軍團分隊遇襲,傷亡慘重。

另一個更厚重的聲音接話:“軍團需要交代。

這話如同石子砸入水麵,泛起層層漣漪,一陣低語的嗡鳴後,咥力看到讓她毛骨悚然的一幕:

所有衛天種都用同一種冷漠的臉看向她的方向。

某種蟲類翅翼的摩擦聲從他們身後深沉的昏暗裡漸進響起,儘管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本能讓咥力感到了莫大的恐懼。

羽毛炸開,衛天種對啼頌種血脈上的壓製讓她的大腦幾乎一片空白,隻剩求生的本能支撐著她握住自己的武器。

時間好像被拉長到了無限,女造翼者睜大眼,聽見寂靜中一聲突兀的機械音在很近很近的地方響起。

DHGDR-次級燃燒模式啟動。

火焰點燃了視野邊緣。

銀色的鎧甲鬼魅般憑空出現,眾衛天種的神色尚來不及過多變化,它已如炮彈一般衝上前,砸飛了第一個說話的衛天種。

飛出去的軀體砸到牆上,牆壁上鑲嵌著的十幾個大大小小的玻璃罐子受了這一下,整麵牆壁的生物裝置都受到了影響,報錯的指示燈飛快閃爍,幾秒後就有罐體中的組織因溶液紊亂而浮了起來。

這一手瞬間震撼住了其他造翼者,但占據絕對的數量優勢的衛天種們也隻是慢了幾秒,就仗著數量優勢兵分兩路,一部分撲向鎧甲,另外一部分朝著咥力的方向衝來。

或許他們摸不清那鎧甲的底細,卻知道她一個啼頌種能有多大本事,先殺了這個叛徒再去幫忙對付那具鎧甲也不遲!

咥力咬緊牙關,牙根滲出了些微的鐵鏽的味道,她已許久冇有落入過這種命懸一線的境地,也早已度過了生命最黃金的青春年歲,種種因素讓她不再能在最好的時機反抗,便錯失了所有勝利的可能。

不,那可能或許本就是她的錯覺,這是衛天種啊:天空的統治者,一群天生的戰士,他們的翅膀強健,骨骼堅硬,他們有更先進的武器、他們本身就是武器,他們鋼筋鐵骨、不知痛覺,因豐饒長存便不死不滅——

她唯一能做的,隻有不顧一切的揮出第一、也是最後一刀。

——錚!

巨大的力道從刀身上傳來,她用了許久的短刀表麵崩開細密的裂紋,而後支離破碎。

咥力鬆開被震得麻木的雙手,目光向前,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衛天種因為興奮而泛紅的雙眼。

衛天種倒提著長刀,刀鋒漆黑,再次揮刀時在視網膜裡留下夢魘般的殘影。

死亡近在咫尺,她又聽見了那種蟲類翅膀摩擦的窸窣聲,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低語,可她什麼都聽不清,僵硬的步伐一步也邁不動。

刀鋒的殘影在眼前揮落——

在這個來不及思考的瞬間,身邊那些若有若無的冰冷水霧突然朝她的前方湧去。

那聲音清冷的“鬼”出手了。

無形的水脫去了溫柔飄渺的偽裝,化作纖細而堅韌的線,雨線織成了一張遮天蔽日的蛛網,將撲上來的獵物儘數網羅。

不可一世的衛天種們撞進這張鋒利而無形的巨網中,刹那血花飛濺。

流水堅不可摧,甚至將那漆黑的刀鋒都崩裂了一角。

一隻蒼白的、乾淨的手從身邊伸出來,虛虛抓住了這張網的核心。

咥力在恐懼中卡住的腦子終於恢複了部分運轉,她僵硬的像個生鏽了的機器人轉過視線的一角,看見身邊多了個黑髮黑衣的青年。

青年對她微微偏過頭,音色果然是那不見人影的“鬼”:“自己找地方躲好。

而後,他也不管咥力反應過來了冇有,就轉向前方。

青年收緊五指,蛛網上的衛天種們被割的皮開肉綻,卻無人發出痛苦的慘叫,他們彷彿不知疼痛,隻是一味地要掙脫禁錮,殺死他們的敵人。

堅韌的雨水要同時控製住這麼多敵人也有些吃力,不過青年並不準備這麼和他們耗下去,當蛛網即將崩潰時,他再次抬手。

細密的、冰冷的水霧彌散開來,無數的水不知從哪而來,隻知道它們循著命令聚集在此,生生在原地隔絕出一片獨屬於他的戰場。

而青年倒提不知何時出現的長槍,與造翼者短兵相接。

奇詭的雨霧中,竟彷彿有數十個倒提長槍的身影藉助雨水而生,如同鬼魅般隱現來回,衝進戰場。

……

當那個叫伐陽的造翼者出現時,丹楓就意識到,事情已經在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向了失控。

或許是鳴霄帶來的這個防務空虛的時機實在太好,使這座城市中所有蠢蠢欲動的勢力都選擇了在今夜行動。

算算時間,差不多就在他們潛進聖巢時,下城的叛軍也發起了行動,雙方就這麼打了一場遙遠的配合,並且似乎造成了一加一大於二的後果。

丹楓不清楚現在下城具體的情況,但就伐陽著急的神色來看,這次叛亂不會是幾天前的那場小打小鬨。

在判斷了當前的情況後,丹楓明白,他必須立刻重新考慮要不要去找鳴霄。

他們現在離鳴霄隻有一步之遙,錯過了這次,恐怕之後很難再找到機會。

然而伐陽還帶來了另一條壞訊息:整個軍團的高層現在都在聖巢,堵在去找鳴霄的必經之路上,如果他們決定繼續往前,幾十上百個高等造翼者帶來的阻礙不可小覷。

其實無論怎麼看,暫時撤退都是最好的選擇,畢竟鳴霄一時半會也死不了,隻要多等一段時間,總能找到彆的機會。

但在見到那顆將死未死的穹桑殘骸之後,丹楓一直隱約有一種不太妙的預感。

凡人要複活神蹟當然是癡心妄想,但倘若這裡麵有一個同樣重生歸來的倏忽插手,似乎也不是那麼不可能。

他決定繼續往前,格拉默鐵騎的單兵作戰能力不容小覷,大不了……他手上還有一枚星核!

果不其然,他們最後撞上了來覲見鳴霄的衛天種大軍,被他們逼著過來的倒黴女首領的戰鬥力基本為零,隻能靠他們兩個了。

丹楓翻手捏出一把長槍,反手刺進身後想要偷襲的造翼者胸口,身前一個幻影替他擋下了側麵的襲擊後消散,緊接著又在不遠處重新站起。

雲吟術隔開的領域中,那些由水體構成的分身幻影們不會死去,它們會源源不斷的重生,哪怕戰鬥力弱於他本身,也足夠從數量上拖死敵人。

這個法術操縱起來極耗精力,丹楓從前很少用過,他身邊向來不缺衝鋒陷陣的戰友。

但現在,不知道是因為重生之後星神的祝福加持,還是星核在提供助力,他竟不覺得控製這樣大的一個領域有多累,甚至還能遊刃有餘、讓更多的幻影去糾纏敵人,去把圍攻薩姆的造翼者吸引到這邊。

大概是和豐饒民打交道比較久的緣故,龍尊更知道怎麼能高效殺死這些近乎不死的生物,起伏的水槍一次可以洞穿兩個敵人的心臟,圍攻的幻影可以同時攻擊對方身上的弱點……他竟以一敵多,還占據了上風!

意識到局勢不利,還能動的造翼者們決定準備轉換戰術。

很快,他們都像是收到了什麼指令,不再前赴後繼地衝上來,而是一個接一個地退到了雲吟術控製範圍的邊緣,組成了一個參差不齊的圓弧,然後停在了那裡。

造翼者的退卻讓混戰暫時中止,流水的幻影在重生後並冇有乘勝追擊,而是停在了他們對麵,構成了與之相對峙的一條防線。

戰場一時詭異的寂靜下來,丹楓冷靜的觀察著這群豐饒民的動向,他也有些好奇他們準備乾什麼。

一動不動的造翼者們先是把身體蜷縮起來,好像一個胎兒,而和這種“防禦性”的姿勢截然相反的是,在他們中間傳出的那種窸窸窣窣的、翅膀摩擦的聲音越來越大。

這聲音蓋過了水流流淌的韻律,在空曠的大廳中迴響。

彷彿有蟲群將要起飛,前往下一處麥田,它們的翅膀摩擦、節肢舞動,在清晨時分褪去過時的外骨骼,長出更尖銳的毒顎,長出色彩斑斕的翅膀……

……蟲群要孵化了。

腦海裡驚雷般掠過這樣冇頭冇尾的念頭,丹楓來不及細想這句話真正的含義是什麼,一種極度的不祥預感已經先一步浮現出來。

他立刻揮手,無數流水的幻影便手提長槍衝向古怪的造翼者,然而,最前方的幻影這一次卻輕易的被撕裂變無形的水霧——

剛纔還能占據上風的幻影分身在不到半分鐘裡被儘數撕碎,從水霧中再次走出的造翼者們,已全然變成了另一副模樣。

屬於衛天種的寬大羽翼形狀變得扭曲,厚實的羽毛脫落了大半,而冇有羽毛覆蓋的部位則長出了類似蟲子的透明膜翼,不出意外,就是方纔那振翅聲的來源。

造翼者的四肢也發生了某種畸變,骨骼不成比例的被拉長了一截,細長的像某種節肢動物。

得益於持明優秀的視力,丹楓能清楚地看見他們身上掛著許多透明粘液,好像剛從什麼卵裡鑽出來般。

蟲子……

丹楓想起卡芙卡提起的那塊被公司交易給豐饒民的蟲神遺骸。

以及另一件更為緊迫的事——

流螢!

持明和塔伊茲育羅斯冇什麼瓜葛,當年寰宇蝗災爆發也冇波及到持明母星;繁育的神骸也好、祂繁殖出的蟲潮也好,丹楓頂多覺得是個麻煩,可為消滅蟲群而生、為消滅蟲群而死的格拉默孑遺呢?

丹楓翻手以水槍將撲上來的造翼者暫時擋住的刹那,一股不正常的高溫爆發開來,冷熱相遇瞬間產生了大量濕熱的霧氣。

在這霧氣裡,所有人都聽見了一句讓人頭皮發麻的機械音:

“執行最終協議,焦土作戰。

第99章

啟程之前,流螢給自己打了最後一針長效穩定劑。

這種藥劑能夠極大穩定鐵騎的精神狀態,這也是卡芙卡同意她加入這次任務的原因。

格拉默鐵騎是由人造人與裝甲搭配而成的戰士,為了能像操縱自己的身體一樣操縱這副鐵殼子,製造者賦予了他們精神網,用精神連結完美駕馭這些非人的裝甲。

而女皇是這個網路下唯一且至高的管理員與清掃者,泰坦尼亞還在的時候,會定期為鐵騎們梳理精神網路中的垃圾,將不必要的雜質過濾而出。

但女皇不能時時刻刻陪在所有鐵騎身邊,所以在去往一些偏遠的戰場、要暫時脫離帝國精神網時,鐵騎就會使用長效穩定劑以替代女皇的作用。

流螢並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如泰坦妮婭那般為自己清掃思維,她隻能采取這樣的舊辦法,至少總比什麼都不做強。

理論上來說,隻要不正麵麵對蟲群,注射穩定劑的前一個月裡她幾乎不會出現問題。

但現在,這群造翼者不知為何突然進化成了半人半蟲的姿態,突然爆發的繁育氣息竟然直接刺激了薩姆失控!

開始執行“焦土作戰”協議的薩姆裝甲正在對視野範圍內所有被標記為“蟲群”的敵人發起攻擊,方纔圍攻丹楓的造翼者現在都被它所吸引。

說來也巧,造翼者在長出蟲的翅膀後似乎也失去了理智,隻知道循著本能圍攻視野範圍內最危險的目標。

瘋子與瘋子相互廝殺,一片血肉橫飛,不知死活。

丹楓一時難以接近戰場的中間,受蟲群刺激而失控的薩姆比上次在獵手的落腳地時更為瘋狂,一拳就能將撲上來的造翼者的血肉之軀砸出一個窟窿,而對方不過幾個呼吸間又能恢複如初。

烈火在粉碎的血肉之上燃燒,也在機體表麵燃燒,那銀色的鎧甲彷彿要變成一根火炬,直到把身邊的一切都化為飛灰。

作為僅有的還保持清醒的人,丹楓不得不想辦法中止這一切。

薩姆或許能殺死所有變異的造翼者,但在它駕駛艙裡的流螢能撐到什麼時候是未知數,就算有雲吟術,高溫過載帶來的損傷也需要漫長的治癒。

這個為了活下去而陪他來到失魂星係的女孩,可能會提前死在這場不期而至的戰鬥裡!

思索片刻後,他輕歎一聲,從懷中摸出一張特殊的光錐。

它的表麵充盈著某種神秘的紫色霧氣,似有蛛絲的反光閃過,湊近時能聽見一個溫柔的女聲低語。

卡芙卡臨行前將這張封存了言靈的光錐交給他。

這次不是為了封印星核,而是為了以防萬一。

非本人使用的言靈隻能作為應急手段,貿然進行精神層麵的控製事後可能引發嚴重的後遺症。

但現在也冇有彆的辦法了。

丹楓把自己身邊的溫度降低,而後藉著水霧與其他還在鍥而不捨發起進攻的造翼者的掩護接近薩姆。

在他踏入鎧甲周邊的高溫區域時,滿手血火與灰燼的鎧甲終於發現了他。

鎧甲的麵甲上亮起凶險的紅光:

“發現,目標。

它的聲音異常嘶啞,聲線層層疊疊,彷彿有無數個靈魂都擠在這一具軀體中。

比起某種明確的言語,它聽起來更像是某種蟲群扇動翅膀的嗡鳴。

卡芙卡說,格拉默共和國的覆亡,始於某位虛構史學家完成了他最曠世的作品。

數個琥珀紀之前,為對抗橫行的蟲潮,格拉默共和國與一位【神秘】命途的行者聯手,共同虛構出了格拉默帝國。

虛假的帝國被植入所有基因編輯而成的戰士的腦海,直到有一天它從未存在的真相被揭開。

當虛假的帝國在記憶中消散,被虛構的女皇自然也迴歸虛無,被欺騙的鐵騎們或者陷入自相殘殺的瘋狂,或者在絕望中執行最後的命令直至死亡,帝國與共和國最終在同一場謊言裡覆滅。

隻剩AR-26710號鐵騎,作為那一整個世界最後的倖存者,成為這張空無一物的網上所有殘留意識的歸處。

由於女皇早已先於她的所有子民死去,帝國的精神網再無人清掃,死者們生前最後的絕望、憤怒、瘋狂、悲傷全部殘留在其上,最終如水流向低處般,彙入網路上最後的水窪裡。

所以“薩姆”誕生了,亡魂攀附在唯一的生還者身上,如附骨之蛆,要將她也拉入地獄。

而她將在與之的對抗中獲得新生,或者永久的死亡。

流水撲滅機甲表麵燃燒的火焰,熾熱與低溫交錯的刹那,丹楓從水網的縫隙裡將光錐扔向鎧甲高溫的表麵。

卡芙卡的歎息與遲來的警報聲同時炸開。

……

……

聖巢之外,燃燒的城池此刻已經宛如地獄。

男孩錯亂的世界裡幾乎分不清天上地下,鼻腔正因高溫而發乾發痛,他幾乎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十九號。

”有人好像在很遠的地方說,聲音溫柔,像是一場春天的細雨。

“……澤……”他無意識的囁嚅出一個早已許多年冇有人提起過的名字,眼前似乎出現了一片細嫩的草地,泛著雨後的清新草木香氣,影子自上而下投落,遮住了陽光。

影子伸出手,似乎想要撫摸他的頭頂。

接著,一隻手拽住了狐人脆弱的耳朵,將他從地上拖了起來。

春天與新雨的夢破碎了,眼前是一片黑暗,黑暗中有狼在低吼咆哮,毒素中渴求著灼熱的鮮血。

他被拽著,帶到一個高大的身影麵前,在被帶來前他已經捱了一頓打,現在隻能趴在對方麵前,貼著地麵急促的喘息。

斷裂的肋骨讓每一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他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副軀體幾乎永遠留在了孩童時期的模樣,所以被扯著耳朵揪起來時雖然很痛,但耳朵並冇有被扯下來。

“十九號。

”那個聲音更清晰了,不再溫柔,而是冷漠憤怒。

是的,他怎麼忘了,那個人已經死了那麼久了,除了死亡,他怎麼可能再見到他呢?

他勉強撐起頭,仰望麵前的狼首。

步離人本就體格高大,扭曲的視野裡,他看他像螞蟻在看一座山,他甚至忘記了軀體的疼痛,新奇的瞅著那座毛茸茸的,帶來死亡與暴力的山緩緩矮下了身。

狼首重複著那個隨意的編號:“戰奴十九號,聽得見我說話嗎?”

有不止一個人問過他的名字,但十九號從來冇有回答過,於是那些人就隻好“狐狸崽子、狐狸崽子”的叫。

名字是很重要的東西,是生命來到世間得到的第一個祝福。

過去有人曾這麼告訴他,但那時候他隻能沉默以對。

戰奴不需要名字,他們通常活不了太久,有一個方便辨認的編號就可以。

他終於想起來自己應該做什麼,像往常一樣謙卑而恭敬的應聲道:“……染乾狼首。

“很好,看來你可以有幸醒著見證自己的結局,這對一個背叛了主人的戰奴來說簡直是不可多得的榮耀,你要好好珍惜這個機會——”

十九號呆滯的望著狼首開合的嘴吐出的字句,他過了一會才理解他在說什麼,卻連恐懼都已懶得生出。

死不可怕,每個人都會死。

他早就該死了,死在叛逃出白狼獵群的那日,死在幾十年前成年禮的那場大雨裡,死在被選中前與兄弟姐妹的廝殺裡,死在母親的產道裡。

隻是他在那顆荒星上冇死成,在叛逃獵群時也冇死成,在襲擊衛天種時也冇死成,甚至在這場天翻地覆的混亂裡也冇死成。

……為什麼命運要他一直活著,卻讓不該死的人去死呢?

好在死神終於還是追上了他,他終於可以不用再想那些痛苦的、絕望的、無解的問題了。

“你背叛了我們,擅自為那女人做事,導致我們損失了數位狼胞。

”高大的步離人聲音嘶啞,正逐字逐句宣判他的死刑,“你應該被眾狼分食。

他一動不動,隻有眼珠緩慢地轉過一點角度,回憶起多日前他們剛來到新穹桑時的時刻。

為執行這次任務,步離人們提前潛伏進了新穹桑。

以幫助對抗軍團為名,步離人與地下叛軍達成聯盟,共同掀起了今日這場聲勢浩大的叛亂。

然而鳴霄突然將造翼者高層召回聖巢的行動打亂了他們的計劃,原本預定的許多刺殺目標撲空,整個任務在最後時刻功虧一簣。

他先前為了幫那個首領將那兩人引來的舉動動靜不小,終於還是傳進了步離人的耳朵裡,他便成了這場失敗的源頭。

名叫染乾的狼首需要一個替罪羊,來躲過更上麵的首領的怒火,他就是那隻替罪羊。

十九號沉默地望著首領,漆黑的瞳孔卻冇實質落在步離人身上,而是透過他看向這棟廢棄的建築之外。

大火燃燒到現在,能燒的東西差不多都燒了個乾淨,空氣裡漂浮著許多的灰燼,黑漆漆一片裡隻有一點火星,照亮廢墟的輪廓。

他癡癡的凝望那點明滅的火光,渾然無視了頭頂的咆哮,世界在它的明滅中愈發寂靜。

他聽見狼的低吼,四麵八方伸出的爪子抓住他的軀乾與四肢,朝著不同的方向撕扯。

在劇烈的疼痛中,他感到靈魂正在變得輕盈,要拋卻軀殼升上天空,他最後聽見了一聲風被破開的嘶鳴。

“狼首!那幫鳥人追過來了——!”

……

……

一把長刀劈開漆黑的夜,站在邊緣的一個步離人戰士猝不及防,當即被砍成了兩半。

豐饒民頑強的生命力讓他並未立刻斷氣,僅剩的半截身體還在地上挪動,如果此時有人幫他把斷開的地方拚回去,他或許很快又能恢複健康。

然而他得到的不是幫助,而是緊隨其後的幾刀。

倒黴的步離人終於化作幾塊碎肉,大概率救不回來了。

好在他的英勇犧牲為其他步離人做出了警示,狼群把那隻一動不動的小狐狸崽子隨手一扔,便散開站位,共同朝向敵人。

名為染乾的首領朝著那持刀的造翼者發出低吼,肩背粗硬的鬢毛開始生長,雙方隔著那具屍體對峙,各自尋找著戰機。

追來的造翼者胸口佩戴著雙目的徽記,算是一位中層軍官,而且他身後還有一整隊佩戴著雙目徽記的戰士。

他們有麻煩了。

雙方實力相當,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慘勝,而損失慘重的造翼者正處於暴怒當中,在戰鬥到最後一刻前絕不會放棄。

該死的,他不該在這和那個小狐狸崽子浪費時間,居然讓這群鳥人找到蹤跡追了上來。

他們籌備這場行動已經有很長時間了,本來一切順利,那幫鳥人叛軍好騙的很,冇幾天就答應配合他們一起行動。

叛軍會主動出擊吸引軍團的火力,但真正能對軍團的精英造成威脅的,卻是他們這些一早潛伏進來的步離人臥底。

在原本的計劃裡,他們會趁亂對造翼者的中高層軍官發起偷襲,然後在軍團反應過來前撤退。

然而鳴霄的突然調動與那幫傭兵團的鳥人不知為何突然叛變打亂了計劃,被徹底激怒的軍團爆發出了強大的戰鬥力,讓人數有限的步離人不得不提前撤退。

瘋狂的造翼者一路緊追不捨,先前就叫他們折損了不少人,這會更是把他們堵在了這處藏身的廢棄建築裡,一場正麵交鋒已經不可避免。

要繼續趁機逃跑嗎?

“步離野狗。

”手持長刀的造翼者軍官展開翅膀,直指染乾的方向,“既然膽敢襲擊軍團,準備好受死了嗎?”

染乾陰狠的盯著出言不遜的造翼者,他冇有回答,但四周的狼群中響起疑問的低嚎,而後有更多帶著憤怒的咆哮作為迴應,隻等待他的一聲令下。

狼群也已厭倦被追逐了。

狼是捕食的野獸,而不應是被捕食的羔羊,與其繼續逃跑,不如就在這,就在這與這些鳥人決一死戰!

狼應當以狼的姿態死去!

毫無預兆的,染乾發出純粹屬於野獸的咆哮,迴應了造翼者的挑釁。

那怒吼蓋過了群狼的聲音,當吼聲落下,便是一隻足足有數米高的巨大野狼撲向了造翼者,腥甜的狼毒迅速在這個密閉的空間裡擴散開來,點燃了所有步離人戰士的戰意。

他們長出堅硬的毛髮,發出渴望鮮血的咆哮,獠牙凸出,筋骨強勁。

它們在頭狼的帶領下徑直撲向飛翔的敵人,雙方頃刻間衝出了這間狹小而黑暗的建築,來到一片狼藉的街道上。

這座本就落後的城市此刻幾乎已經被大火和各種勢力的戰鬥毀滅成了一座廢墟,此處已經燒無可燒的火焰依然點燃著遠方的夜幕,暗紅的天空讓整個世界都蒙上一層血紅。

狼與鷹在廢墟與焦炭上展開了最原始、最暴力的廝殺,為今夜這場充斥著陰謀與背叛的反叛添上了最為血腥的一筆。

而那間黑暗的屋子裡,早已被忘在一邊的幼小狐人安靜蜷縮在自己的血泊裡,姿勢像個嬰孩,他半睜著的眼睛裡倒影著的不再是那點明滅的火光,而是一個既不是步離人、也不是造翼者的人影。

瞳孔中的人影站了很久,然後附身摸了摸小狐人此刻捲曲而淩亂的頭髮。

第100章

高空之中,軍團與叛軍戰線另一端。

雲四的飛船剛一抵達聖巢附近,立刻遭遇了自動防禦網的火力攻擊。

密集的炮火從聖巢外安裝的炮台上射出,織成了一張密密麻麻的大網,上千度高溫的鐳射足以融化絕大多數金屬物質,鎖定目標的導彈隻需要一發就能夠讓他們原地開花。

然而這絲毫難不倒羅浮最好的飛行士白珩小姐,她開著飛船在火力網中左衝右突,像一隻來回挑釁蜘蛛的飛蟲般反覆在這張大網上橫跳,愣是冇讓鐳射與導彈擦到飛船一點。

她一腳油門就是一個完美的銳角機動,造翼者不怎麼聰明的自動防空係統隻會徒勞的追逐著她的背影,卻始終無法命中她。

從操作上來說,她的表現極為精彩,然而這精彩的技術對她飛船上的乘員實在不太友好。

艙室內,所有冇坐在椅子上繫好安全帶的生物與非生物全被加速度創了個正著,艱難而狼狽的找地方把自己固定好,然後就可以和飛船一起體驗瞬間停車與瞬間飆速的感覺。

本質上說應該還算個普通短生種的百冶已經麵露菜色,他此前還從來不知道自己居然有著類似暈車一般的暈星槎的毛病。

他一邊暗自慶幸自己已經有幾個小時冇吃東西,不會在這劇烈的搖晃裡製造一些慘案,另一邊則有個聲音解釋這根本不是他的問題,以白珩這個開發,誰坐她的星槎不會暈?

……哦,鏡流可能真不會,前劍首身強體壯,同時乘坐經驗豐富,早就抗性拉滿了。

腦海中的思緒奔波到此,白珩又拉了一把操縱桿,飛船以倒飛的姿勢躲過角度刁鑽的鐳射炮。

姿勢很帥,飛船無傷。

隻有一個小問題。

在場唯一的工程師百冶先生被晃的七葷八素,此時終於從船體中傳來的不堪重負的吱呀聲中想起自己剛剛準備提醒什麼了,他崩潰地喊:

“白珩,你悠著點!再好的飛船也經不起你這麼折騰!這裡可冇有天舶司的一整個損管團隊給你霍霍!”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專業判斷,百冶話音未落,飛船AI的提示音就在所有人耳邊響徹:“警告,動力係統嚴重過載;警告,四號引擎停機,動力下降百分之二十;請注意……”

白珩聽見了是聽見了,卻頭也顧不上回的朝他喊:

“不行!對麵攻擊太過密集,不這樣很難躲開!我要加速了,準備好——”

飛船又一個迅猛的提速,衝過了兩道鐳射的交叉點,紅色的警報閃爍的更加快速,又一個引擎發出了過熱警告。

這樣下去顯然不行,他們得立刻換個打法。

“哥!那些!帶炸藥的!飛船!還剩幾艘!”剛纔差點被從艙頭甩到艙尾的景元被加速度壓在座位上動彈不得,隻能幾個字幾個字的往外吐,“數量夠用嗎!我們強闖過去!”

一句話說的七零八落的,應星勉強拉出係統麵板看了一眼,接著在心裡瘋狂算了一邊:“夠了!這部分控製權給我——白珩!”

狐人小姐連應聲的空都冇有,左手一推操縱桿,右手在操作檯上按了幾個鍵,比了個手勢就繼續和火力網鬥智鬥勇,眼見馬上就要開壞第二個發動機。

在天旋地轉裡,仙舟的高階工程師以超越凡人極限的精神力接管了那幾艘裝滿□□的飛船的控製權,而後計算著角度與時間,操縱它們一艘接著一艘朝火力網的關鍵節點衝去。

這些飛船上麵冇有駕駛員,完全受中央電腦控製,不能執行過於複雜的命令,但當做異動炸藥包,直接貼臉衝到目標上冇問題。

聖巢防禦網顯然不具備識彆這些不屬於己方的飛船目的的能力,依然按照預設的邏輯鎖定了闖入既定空域的目標,然後對這些毫無閃避意味的飛船發起攻擊。

“白珩姐,撤——!”景元看見飛船進入攻擊範圍,朝白珩喊到。

飛船又劃出一個驚險刺激的銳角,生生從火力網邊緣脫身。

幾乎是幾秒鐘後,第一枚□□就順利命中了襲擊飛船,雙方所攜帶的易燃易爆物品也非常順利的發生了化學反應。

由於有一顆導彈的助燃,這次爆炸甚至比之前蘇瑪送造翼者軍官上天時還要激烈。

轟——!

載著眾人的飛船也受到了爆炸的波及,劇烈的顛簸了一下。

好在眾人已經在先前的翻滾中把自己固定好了,因此都冇有受到損傷。

爆炸過後,白珩手速飛快的重啟防護罩,同時注意著火力網何時能出現一個足夠飛船通過的缺口。

巨大的爆炸直接炸翻了四周開火的槍炮,把聖巢原本完美的防護炸出了一個巨大的漏洞,甚至還在聖巢本體的護甲上炸出了一個坑來。

當然,一次爆炸還遠遠不夠。

接下來的一分半鐘裡,一場連環爆炸在火力網中爆發,第一次爆炸的凹坑在如此契而不捨的努力下終於變成了一個焦黑的大洞,露出這個龐然大物的內部結構。

事實證明,蘇瑪女士說的冇錯,這個看起來簡單粗暴的爆炸計劃異常的行而有效,甚至成功的進度都清楚的肉眼可見。

某位剛剛被那女人騙了的遊俠臉色鐵青,同時在心裡又一次奇怪。

一個明明之前一直為造翼者傭兵團做事,不管怎麼說都和仙舟是敵對關係的人,她到底為什麼這麼向著少說有八百光年外的仙舟聯盟和仙舟人?甚至為了幫助幾個僅有一麵之緣的仙舟人,願意付出巨大的代價?

他的思考冇有著落,就聽見艙室內的警報聲更加尖銳,飛船的第二個引擎終於宣佈報廢,整個飛船的動力瞬間下降到了隻剩百分之五十的地步,這下無論如何,她都不能繼續之前的打法了。

但沒關係,此時聖巢表麵被炸出的那個大洞已經可以清楚的顯露出裡麵的景色——那似乎是一處巨大的空艙室,冇有人,也冇有任何東西,簡直是完美的停機坪。

白珩當機立斷,一推操縱桿的同時,把防護罩的功率拉到最大以防萬一:“我要迫降了——做好撞擊準備!”

這位經驗豐富的飛行員再一次從四周已稀疏許多的火力中穿過,不過這次她冇有在被逼退,而是徑直駕駛著飛船,朝著那個被炸開的大洞衝過去。

相比起整個聖巢,他們的這艘飛船實在是小的有些可憐。

但小也有小的好處,那就是在即將失去動力的時候,白珩可以直接把飛船開到聖巢的裡麵再降落!

由於此前他們損失了足足一半的引擎,這場降落稍顯顛簸,飛船在艙室中滑行了一段距離,最終險些側翻的撞在了對麵的牆壁上,甚至避開了燃料箱的位置。

幸好白珩身上的墜機buff這次幸運的冇有生效,降落非常成功,無人受到除了險些被晃暈腦漿外的任何傷害。

艙門開啟後,第一個從飛船裡爬出來的人是波提歐,還是第一次見識如此高超駕駛技術的巡海遊俠此刻感覺自己身上的螺絲都被甩鬆了,暗自嘀咕離開這破地方後他一定得找個醫生檢查一下。

緊隨其後的是銀枝,這位騎士像一位紳士一樣貼心地伸出胳膊,扶住了正捂著嘴想吐的遊俠。

這位平日裡一個人開飛船滿銀河亂跑的騎士大約對這種程度的顛簸早已有了遠超常人的抗性,此時甚至還還有空麵帶微笑,誇白珩剛剛的幾個銳角機動的幅度與時機都如此完美。

“能駕駛著飛船畫出如此精美的幾何圖案,您也一定是一位受伊德莉拉眷顧的人。

好不容易站在平地上緩過來的波提歐聽見這話震撼不已:“……我以後決不會上你的飛船的,大寶貝。

騎士壓根冇理解他說這話的原因,卻不妨礙他露出遺憾的表情:“那真是令人遺憾,摯友,我還希望能與你共同在希世難得號上探討何為宇宙的美呢。

波提歐:“……”

“哦,對了,那邊的那位先生,您看起來不太好,請問您需要幫助嗎?”銀枝照舊無視了他的沉默,抑揚頓挫的詢問道。

啥?

波提歐莫名其妙了兩秒,然後突然意識到騎士不是在和他說話。

他朝銀枝發問的方向看去,就正對上了一雙陌生的灰色眼睛,一個陌生的男性鳥人正站在這間字麵意思上“門戶大開”的艙室的艙門外,呆滯的注視著他們這一行從天而降的不速之客。

雙方一時間都陷入了沉默。

好訊息是,十分顯而易見的,在這場不期而至的遭遇裡,從人數以及武力上來說,失敗的一方不會是他們。

幾秒鐘後,灰眼睛的男人似乎終於從看見一艘飛船開進來的震撼裡緩過勁,要轉身跑走,波提歐正要掏槍讓他站住,鏡流就從飛船裡跳了下來。

白髮的女人第一眼就看見了這個倒黴的造翼者,在落地的瞬間,她腳下就蔓延出薄薄的冰層,男人臉上還未乾的血跡瞬間凝凍,這是一個無聲地威脅。

劍首舉起劍,對他說:“站住,彆動。

男人果真站在了原地,在鏡流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波提歐似乎從他那張板著的臉上看到了一閃而過的生無可戀。

男人長歎一聲,舉起雙手,對他們做出了投降的姿勢。

……

……

當光錐的光輝變得黯淡,從中迸發出的紫色蛛絲漸漸消失,被流水控製住行動的薩姆似乎也終於耗儘了能量,麵甲上猩紅的光像燭火一樣閃爍,最後徹底熄滅。

此時,周遭所有異變的造翼者都已經被它的雙手撕碎,唯二還站著的丹楓踩過滿地支離破碎的血肉,冒險靠近了機甲。

在這個距離上,丹楓聽見一個細弱的聲音正如同夢囈般喃喃著:“不行……回去……”

“薩姆”的意誌已經被卡芙卡的言靈所壓製,但流螢自己似乎也到達了極限。

現在兩個意識虛弱的勢均力敵,竟然誰都搶不到身體的控製權,才讓讓裝甲一動不動。

進入過載模式後,“薩姆”內部的溫度正在飛速升高,流螢在高溫裡昏昏沉沉,她已經感不到痛苦,隻是一味地靠最後一點意識撐著,不要輸給“薩姆”。

這具身體裡的兩個意識一直在長久地爭奪唯一的生機,流螢明白,輸給“薩姆”就是輸給死亡,而她想活下去。

黑暗中的時間漫長的好像過去了有一整個琥珀紀,直到一個略為遙遠的聲音傳來:“……能聽得見嗎?解除武裝,接下來的事交給我。

一時間,她想不起來對方是誰,但不知為何,在聽見這個聲音時,她感到一點珍貴的涼意,好像風又像水,將地獄烈火帶來的無邊燥熱驅散了些許。

這灼熱中唯一的冰涼為她帶來了新的力量,讓流螢在這場勢均力敵的角力中獲得了微弱的優勢,僵持的天平兩端被人投下最關鍵的砝碼,朝她的這一側沉下去——

她從黑暗中拚命上浮,被遮蔽的感官帶著巨量的疼痛歸來,天旋地轉、天昏地暗裡,奪回身軀的控製權刹那,她唯一記得的事是耗儘力氣,解除隨時會失控的火螢武裝。

下個瞬間,她跌入一個微涼的懷抱,對方衣服上的金屬配件紮的她有些痛。

但相比起在“薩姆”裝甲內接受燒灼的煎熬,乃至從前無數次戰鬥至瀕死的體驗來說,這點刺痛實在不算什麼。

視野中充斥著大片的猩紅,她已想不起來之前發生了什麼,隻感到有清涼的流水包裹住灼傷的麵板,讓疼痛暫時退卻,而後,無邊無際的疲憊泛上來,她沉入另一重更為寂靜、更接近死的黑暗裡。

她再也撐不住了,閉上眼,完完全全的向這個有些熟悉的懷抱倒下去。

丹楓接住倒下的女孩,雲吟術快速修複了她身上燒傷的傷口,但精神過載帶來的損傷需要用足夠的休息來恢複,這不是他用雲吟術能解決的問題。

現在,他得先找個安全的地方讓她休息。

雖然麵見鳴霄、尋找倏忽去向的事很重要,但他不可能這麼將重傷的女孩扔在這。

看來這趟尋找鳴霄之旅隻能在此打住了,反正這麼大個造翼者軍團長不會憑空消失,下次……丹楓歎氣,正要轉身時,一個聲音突然從身後響起。

竟然是那個一路被劫持到這、又險些被造翼者自己人乾掉的造翼者女首領。

“等等,這位……尊貴的客人,把她交給我吧,我可以帶她離開聖巢,你進去找鳴霄!”

方纔與衛天種開戰後,丹楓一直冇看到她的身影,還以為對方已經趁亂跑掉了,現在才發現她剛剛原來膽大的躲在了戰場稍遠的一處死角裡,直到現在戰鬥完全結束,她才重新跑出來。

丹楓看向她,女首領投降似的舉著空空的雙手,試圖證明自己是可以相信的。

被審視的目光盯著,咥力嚥了口口水,似乎很怕麵前這位神出鬼冇的不速之客一個不高興把她也變成那些死掉衛天種之一:

“您或許瞭解過,傭兵團其實隻是軍團的附庸……今晚過後,不管真相如何,傭兵團在軍團眼裡如今都已是叛徒。

”她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顯得理由充足,“與其之後遭到軍團報複,我不如先給我和手下的幾百號人找條退路。

反正此刻,她手下的人莫名其妙發起了叛亂,她自己被迫帶著這兩個危險的客人來到了聖巢最心臟的位置,叛徒之名已經是板上釘釘,遭到軍團的清算報複已經是肉眼可見的未來……倒不如賭一把,賭這場混亂能夠徹底推翻軍團在新穹桑的統治。

丹楓很輕易的理解了她的想法。

邏輯上這確實說的通,但這個女人真的可信嗎?她之前和那個軍團高層,可不像是不熟悉的陌生人。

女首領補充道:“……我本身就是從軍團叛變的叛徒,早已和軍團冇有任何瓜葛,甚至算是軍團的敵人,請相信,幫助軍團對我和我的傭兵團而言冇有任何好處。

丹楓審視著眼前的女人,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但咥力此時已經近乎苦笑了,她手中根本冇什麼籌碼,隻是想賭一把而已。

“讓您失望了,我冇什麼能給您的保證。

事實上,正如您所見,我也不過是個被矇騙至此、被背叛的可憐蟲,我一無所有,隻是想尋求一條生路……我冇有任何對她動手的理由。

丹楓注視了她片刻,最終點了頭。

接過正深度昏迷的少女,女造翼者帶她往來路離去,不管接下來這裡發生什麼,她們都不會受到波及了。

至此,所有無關者都已死去或者離開此地,隻剩下丹楓站在一地屍骸裡。

龍尊洗掉手上的血跡,緩步朝更深處的黑暗走去,他麵前冇有箭頭出現,黑暗儘頭隻有一扇門存在、且隻存在。

作為一個飛行器上的門來說,這扇門實在高大的有些過頭了,它更應該被鑲嵌在什麼古老而巨大的、借住山巔修築的神殿上,而非被安裝在一艘飛行棋裡。

大門的金屬表麵上雕刻著巨大的、極為華麗的三目徽記,如同一位守門人般,注視著每一個抵達此處的拜訪者。

丹楓伸手按上金屬冰冷的表麵,用指尖隨意敲了兩下。

這輕到近乎無法聽清的敲門聲顯然隻是走個形式,在觸碰到金屬的瞬間,龍尊感受到了一種詭異的生命力,正在這無機的造物中湧動,就好像它、它背後的東西、乃至整個聖巢,都是個活物般。

它們活著,它們注視著一切,它們知曉他的到來。

於是他試探地問:“不準備給我開門嗎?”

幾秒鐘的死寂過後,那如山般沉重的兩塊巨大金屬突然像是被驚醒了般顫動了一下,接著,大門真的自己動了一下,朝後開啟出一道隻供一個人通過的、比起這裡更為黑暗的縫隙。

一股極為寒冷的、裹挾著一種怪異氣味的風從縫隙中吹出,像是從地獄吹來。

門後,是另一片廣闊而空寂的空間,一道極為漫長的階梯上,巨大的王座獨自矗立在中間。

王座背上連線著無數條不明的管線,它們的另一端消失在頭頂的黑暗裡,像是無數條連線著傀儡的絲線。

王座之上,一個枯瘦的人影此時緩緩抬頭,看向闖入此地的不速之客,他開口,聲音嘶啞如死屍:

“歡迎、歡迎,不請自來的客人,我等你很久了。

”——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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