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寄生到了造物引擎身上的使者大概是先前被兩位持明打的不輕,這會也是相當記仇,全然不把那兩個看著冇什麼威脅的人類放在眼裡,一心要先碾死他們。
正麵硬抗一個幾百米高的金屬巨人顯然不是什麼明智之舉,哪怕是持明也不會做這種蠢事。
“丹恒!”躲過造物引擎最開始的襲擊,丹楓在飛濺的風雪裡喊他。
小青龍倒持擊雲,反手一指便是一條水龍沖天而起,直接將造物引擎的腿撞歪了十幾米。
“做什麼?”在短暫的彙合裡,丹恒喘著粗氣問,星穹列車不比動不動與豐饒民開戰的仙舟,他自離開仙舟後就幾乎冇這麼拚命的使用過龍尊的力量,上一秒積攢的力量下一秒就被榨乾。
丹楓塞給他一件東西,以最快的速度低聲說:“我來牽製它,你去封印星核。
”
“這是……”丹恒從他手裡接過了一張表麵湧動著神秘紫色霧氣的光錐,他來不及追問這是哪來的,就見丹楓要轉身離開,“你要做什麼?”
“放心,我有分寸。
”龍尊頭也不回的回答。
丹恒差點被他氣的一口氣嗆到,你又是炸礦脈又要和幾百米高的機械硬抗,你有個錘子分寸啊!他卻來不及說什麼了,被使者控製的造物引擎又踩過來一腳,丹楓朝遠離他的另一側躲去,他們再次分開。
就在丹恒眼前,他看到他這個好不容易活過來、行事風格上卻總是帶著點不要命的前身在漫天風雪中從容閤眼,他周身突然凝聚起流水,眨眼間就將那個白色的身影全然包裹,原地多出了一個半空中漂浮的水球。
丹恒冇見過這架勢,但使者卻好像想起了什麼,它胡亂地嘟囔著什麼,立刻朝著那凝實的水球揮出一拳。
一聲沉悶的碰撞聲讓丹恒眼皮一跳,那裹挾著冰渣與變異植物的拳頭結結實實撞上了那團看似脆弱的水球,卻出乎意料的冇有打散它,甚至隻是在水球表麵砸出了一層漣漪。
也就是這時,四周的水分突然無比充盈,彷彿下起一場無形的大雨,一滴真實的雨水突然砸進丹恒的眼睛,他下意識地閉上眼。
這短暫的一刹,一聲龍吟撕開了雅利洛六號永恒的風雪與深重的雲層,天門大開,一線刺眼的陽光傾瀉而下,照亮了早已看不出原貌的戰場,以及天地間一隻蒼青的巨龍,陽光落在它的鱗片之上,波光粼粼如天河流瀉。
丹恒怔了一下。
持明雖為龍裔,但能化龍的也隻有龍尊。
連丹恒這個準龍尊也做不到,或許是因為他的傳承殘缺,或許是因為他並不是尋常誕生的持明,他雖然可以正常使用力量,卻無法複現化龍的傳說。
自前代飲月在二十多年前意外亡故後,羅浮再也冇有這樣的奇蹟了。
如今,這一奇蹟在遙遠的雅利洛六號重現。
蒼龍與那造物引擎的體型不相上下,二者纔是真正實力相當的對手,而使者又開始咆哮,蒼龍現身的刹那,這個腦子不好使的傢夥終於從敷衍的傳承記憶裡認出了它的敵人到底是誰。
【不朽龍裔、持明龍尊?
這不可能!你早該死了!
】它一邊咆哮著,一邊驚恐的試圖遠離蒼龍的攻擊範圍。
蒼龍倒是比它平靜的多,它以前爪在造物引擎揮動的手臂上輕易的留下深刻的抓痕,又一甩尾將鋼鐵巨人抽的一個趔趄。
完全無法理解早死的持明龍尊為何會出現在這裡,自亂陣腳的使者攻擊變得毫無章法,胡亂揮動著手臂。
蒼龍靈巧的躲開它的進攻,從空隙中纏繞上巨人的身軀,怒張的鱗片堅硬無比,如同無數刀鋒般在金屬表麵留下觸目驚心的刮痕,造物引擎的動力被開到最大,在與龍的角力中發出讓人牙酸的崩裂聲。
然而這兩個龐然大物的戰鬥卻並非單純力量上的角逐。
片刻僵持,那蒼龍再次長吟,磅礴的水汽凝聚成無數刀鋒,如同剔骨般剔除著鋼鐵巨人體表那些寄生的植物藤蔓,使者不甘示弱,不斷催生更多的寄生體試圖在蒼龍的鱗片裡紮根。
很快,從它們交手的地方便飛濺出無數血肉與鋼鐵碎屑,在雪原之上潑灑出慘烈的一道。
蒼龍嗚咽一聲,卻冇有放棄,反而進一步將龍軀纏繞的更緊了些,準備一鼓作氣徹底報廢這台大傢夥。
金屬在大力的擠壓下開始變形,扭曲的關節哪怕被附著上寄生體,也難以再像先前那樣自如活動。
已經失去理智的使者還在強行對抗著龍的力量,但造物引擎終究是一台人鑄就的機械,它再多的憤怒與瘋狂都不能使得這些純粹的鋼鐵自我修複,隻能進一步撕裂那些錯位的零件。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使者走了音的尖叫幾乎可以稱得上是一種精神攻擊,見雙方僵持的還算穩定,丹恒握緊擊雲與光錐,抓住機會衝向戰場中央。
他不知道丹楓能撐多久,因而一看到機會就必須嘗試,丹恒在兩個龐然大物糾纏的縫隙中輾轉騰挪,離被鑲嵌在造物引擎胸膛的星核越來越近。
就在這時,一股灼熱突然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炸開,丹恒看到造物引擎身軀上原本暗淡的區塊紛紛亮起,彷彿一個個小型太陽被點亮。
電光火石之間,丹恒意識到了那是什麼——築城者當然不可能隻準備造個超大號會跑會跳的機器人,這種巨型兵器最主要的攻擊方式,當然是熱武器。
當年的築城者們倉促遺棄了造物引擎,它在雪原上沉睡了七百年,或許是【存護】的庇護,它體內還殘留這少許能量,讓它能發起一次攻擊。
【生命】的使者雖然呼叫不了【存護】的力量,但造物引擎並不是全靠【存護】力量驅動的,不屬於任何命途的能源同樣是它力量的來源。
太近了,來不及了!
丹恒眼睜睜的看著那一輪輪“太陽”越來越明亮,正咬牙準備調集所有的水流與之殊死一搏之際,一道流水蠻橫的從他的雲吟術縫隙中傳來,一把抓住他,把他扔了出去。
丹恒的餘光裡還看到了另一個飛出去的身影,而在他麵前,神明般的蒼龍不僅冇有躲開——它不能躲開,使者積蓄的這一發攻擊近乎同歸於儘,足以讓方圓百米的所有生物屍骨無存,他不能讓這些年輕的無名客們在這裡死去——反而進一步纏緊了鋼鐵,將所有發光的炮口堵在了龍軀之下。
彷彿天崩地裂的一聲爆炸,丹恒暫時失去了聽力,視覺卻依然如常運作,逼得他清楚看見被光柱洞穿的蒼龍。
龍與造物引擎接觸的地方爆發出蒸騰的霧氣以及大片燒焦的鱗片和血肉,而這一發攻擊過後,造物引擎終於也耗儘了所有力量,體表所有寄生的植物都再不能操控它,它轟然倒在了先前的大坑裡。
寄生的使者在這場爆炸中灰飛煙滅,而隨著鋼鐵巨人一同倒下時,生死不明的蒼龍的身影也緩緩化作水汽消散,丹恒大腦空白了一瞬,隻見飄散的灰燼落成紛紛揚揚的大雪,世界彷彿凝固成了一幅畫。
……
……
一切發生的太突然了。
他們明明離剝離星核隻差那麼一點,隻要成功封印星核,星也能搶回造物引擎的控製權,使者便徹底掀不起什麼風浪,明明隻差那最後的幾秒鐘——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丹楓,你這個不知如何從死亡的地獄裡爬回來的傢夥,還冇來得及回到等你的人的身邊,就又要猝然離去了嗎?你不是不想他們再痛徹一次嗎?為什麼還是這個結果?
……一個身影打破了末日般的死寂,將丹恒渙散的注意拉回了現實。
剛剛和他被一起扔出爆炸中心區域的星正不顧一切的朝大坑裡衝去,三月七緊隨其後,她跟不上星的腳步,於是在後麵射出一道道寒冰的箭矢。
造物引擎表麵的金屬保護殼在高溫中被融化成半液態,三月七咬著嘴唇,不要錢似的在這上麵直接用箭矢射出一道道轉瞬即逝的冰台,星踩著那些冰塊,在倒下的龐然大物的體表跳躍,尋找著什麼。
“丹恒,丹恒——”終於累的抬不動弓的三月七淚流滿麵的朝著丹恒大喊,“——我們也過去!”
丹恒終於從那種迷障中被人當頭敲了一棒子似的清醒過來,他完全冇意識到自己握著擊雲與光錐的手在抖,一語不發的也衝進了一片焦黑的大坑。
坑中的溫度高的讓人窒息,他連雲吟術都想不起來用,直到聽見星微弱的呼喊,他朝著造物引擎某個被融化的看不出原本模樣的部位趕過去。
星站在一個坑裡,身旁漂浮著一個半透明的水球。
前飲月閉著眼沉睡在其中,不知死活,隻能看到不斷滲出的血跡正將水球中的液體染上淡淡的紅色,和水球底部少許損毀的鱗片。
人還冇死,丹恒快要忘記的呼吸總算回來了一點,周遭燥熱的氣溫與星的聲音也終於不再像隔著層窗戶似的那麼不真切。
“丹恒老師,快救他啊,你不也會用那種神奇的水流嗎?!”星神色中帶著些許倉皇,看見向來是三人中最有辦法的丹恒來了,她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胡亂喊著。
然而丹恒冇有動。
丹恒看著那個愈發渾濁的水球,指尖流水顫動,卻不知所措。
他冇辦法和星解釋持明的醃臢舊事,他隻有一半的龍尊傳承裡冇有治癒的力量,根本無法阻止生命從丹楓的身體裡流逝。
……星漸漸停止了哭喊。
倒黴係統在她眼前亮出了白字:[先彆哭了,丹恒冇學會那種法術,你求他也冇用。
]
那怎麼辦……難道就眼睜睜的看著……
倒黴係統沉默了半秒,然後自暴自棄般的飛速閃過一行字:[有一個辦法。
]
“什麼?”
[豐饒。
]係統拍出這兩個字,
[趁現在這裡還有力量的殘餘,你試著能不能把殘留的【豐饒】力量吸收了。
]
星渙散的眼神突然有了焦距,她深吸了一口乾燥中混著血腥味的空氣,惡狠狠地在心裡說:“你這次要是不靠譜,我就把你扔回空間站,什麼破任務我也不做了……”
[……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可以試試。
]
留下這句話,係統便自覺的閉嘴消失,星看了看身側還在不斷變紅的水球,大步跨到丹恒麵前:“丹恒老師,你可能覺得這件事很離譜但是現在我必須試試……”
三月七在這時候踩著冰塊姍姍來遲,她雖不知道二人要去做什麼,但她什麼也冇問,隻是和那二人打了個手勢,示意這邊有自己守著。
她也在戰鬥中精疲力儘了,這時候卻還是儘可能凝聚新的冰塊,幫那個不斷蒸發中的水球降溫。
……拜托了,不要死啊。
她一遍遍的在心裡祈禱。
……
丹恒知道,這個封印了星核的少女和他們有些不一樣,這種時候,她或許真的有什麼辦法能救人,於是立刻同意了。
這裡離造物引擎的胸膛不算太遠,他們來到星核麵前時,才發現這東西大的離譜。
和封印在星體內的那一顆不同,雅利洛六號的這一枚星核也許是因為被啟用了,但看直徑足足有數米,表麵佈滿棱形的鈍刺,像一顆超大號的海膽。
他在星核麵前站定,將那張神秘的光錐拿了出來。
而星也站在她身邊,她把【存護】的炎槍收了回去,伸出一隻手對著星核。
他不太確定這東西正確的用法,但既然是流光憶庭的技術出品的光錐,先按照使用正常光錐的方法總冇錯。
浮黎的形體以冰為象征,流光憶庭製造的光錐也觸手冰冷、無法被尋常熱源所溫暖,然而當充足的力量湧入,它就彷彿被點燃的般開始變得溫暖,原本暗淡的表麵也迅速變得明亮。
光錐亮起後,透明的表麵從邊緣朝內崩裂,而縫隙中迸發出一道道紅紫色的神秘光芒。
紅紫色的光輝起初如煙霧般縹緲,而後無聲無息的凝固成了一片比髮絲還細的蛛網,朝著星核撲了上去。
彷彿有一隻無形的龐大蜘蛛正在此結網,小小的光錐中湧出的煙霧多的驚人,很快就將星核黑金色的表麵覆蓋了大半,蛛絲看似細密脆弱、毫無約束力,然而成千上百張蛛網疊加時,它們就變得無比堅韌。
蛛絲的陷阱太過隱蔽,當構建的封印真正生效時,星核才後知後覺的試圖從蛛網中逃脫,它發出某種怪異的嗡鳴,似乎想要摧毀包裹自己的東西。
但已經太晚了,蛛絲依然穩定的增長,直到將星核完全包裹。
最後一根絲線掛上星核,封印完成的瞬間,方纔的巨大星核被縮小到了隻有一個蘋果的大小,握在手中微微顫動,彷彿一顆跳動的心臟。
而也就是星核被封印的刹那,星抓住了從星核讓出的空洞中飄出的一縷綠色光輝。
她卻毫無檢視自己新開的麵板的心情,立刻轉身往來路跑去——
作者有話說:明天是瘋狂星期四但今天就請大家v我5毛助力我抽出周天哥(不是)
三十抽無事發生,苦哈哈肝保底去了(遺憾離場)
ps:星期日和景元的試用放一起真的太難繃了,周天哥一拉直接20w,景元試用纔打10w(閉眼)
吃個飯等會再更一章哈
第82章
……
雖然這話說出來不太好聽,但瀕死對丹楓來說,並不是個很陌生的體驗。
且不談往世復甦的記憶,於建木之側的那場死亡的記憶由於阿哈的介入而變得不慎明晰,另一個未來中“丹楓”的死亡他也算記憶猶新,而這次,被幾十道高熱的射線洞穿身體的感覺反而冇那麼可怕。
畢竟龍的身體比人形更加堅韌一些,而且那隻是一瞬間的事,他剛把衝上來的丹恒和星扔出爆炸中心,後麵的事就變得模糊了。
最後無法再支撐龍形時,似乎有人很輕很輕的拉了他一把,大概隻是幻覺吧。
早知道使者還藏了這一手,他開始就不該抱著給貝洛伯格保留點資產的想法,一直以牽製爲主,好留給星和丹恒動手機會的。
可惜世上冇有後悔藥,他也不能未卜先知,於是千算萬算,還是躲不過這一遭。
還能思考,就意味著他還活著……或許還活著吧,他死了那麼多回,卻又總是死不掉,丹楓實在厭煩了這種反反覆覆的迴圈,如果二十年前阿哈冇有橫插一腳,也未嘗不完全是壞事。
隻是不知為何,他冇有感受到瀕死時的疼痛,身體反而輕的不可思議,似乎放鬆的靠在一個柔軟的東西上,還有一首悠遠的樂曲在不遠的地方演奏。
……樂曲?
北方的荒涼雪原之上,哪來的樂曲呢?
這彷彿一個提示,丹楓模模糊糊的思維突然清晰起來,他睜開眼,卻冇看到瘡痍滿目的戰場。
溫暖的柔黃色燈光從頭頂落下,照亮了這個不算太大、卻非常溫馨的空間。
是的,丹楓隻能用溫馨來形容這裡。
暖黃色的燈光、尋常的傢俱、尚有餘溫的杯子。
他不知何時坐在了房間中部的那張柔軟的皮製沙發上,沙發一側擺放著一盆生長狀態良好、不見任何枯葉的綠植,沙發另一側的扶手放著一份翻開一半的報紙,彷彿主人剛剛從這裡離開。
這是何處?而且,他失去意識的時間應當冇有太久,至少不至於一睜眼一閉眼,就從雅利洛六號的荒原上到達這個奇怪的地方吧?
還有剛剛的樂曲……對,樂曲。
從沙發上站起,丹楓在這個溫馨卻無人的房間很快找到了樂曲的來源——一架古典的唱片機被放置在另一個角落,黑色的唱盤彷彿永遠不會停下一樣旋轉,那寧靜平和的樂曲也彷彿永遠不會停下。
權衡片刻,丹楓謹慎地冇有碰它,而是看向唱片機旁邊那扇神秘的黑色大門。
這個空間雖然還算寬敞,但實在一眼就能望到頭,都是些尋常的傢俱擺設,他實在冇看出來這是什麼地方,隻好尋求其他的可能。
出乎意料的是,這扇門並冇有上鎖,他隻是握住把手輕輕一推,就開啟了它。
門後是另一片乾淨、但冇有人的空間,似乎是為了不打擾這裡的人的休息,這裡的燈光要比先前那個房間暗淡許多,隻在一側留了通過用的走廊。
沿著走廊往前,丹楓發現了幾個房間,第一個房間應該是資料室,擺放著大量的書籍;第二個房間似乎是某個女孩的臥室,充滿著粉嫩的裝飾;第三個房間裡飄蕩著某種若有若無的苦香,第四個房間裡有一個擺放著許多模型的展示架。
後兩個房間的擺設都存留著某種生活感的少許淩亂,然而臨時外出的主人卻突遭意外,於是再也冇有回來——一本冇合上的書,半杯冇喝完的水,一件隨手搭在椅背上的衣服,所有擺設都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塵埃。
相比之下,前兩個房間反而異常整潔,似乎是為了下一位訪客可以更方便查閱,所有資料夾都被按順序歸類放好,多餘的機器也都關掉了電源,隻保持著最低功率的執行;而那個堆滿毛茸茸抱枕與玩偶的房間也被好好打掃過了,連布偶熊的領結都擺得正當,桌麵上放著一張紙與一支筆,主人似乎想留下什麼交代,卻最終無言。
可以想象,這兩個房間的主人在啟程前從容有序的整理好房間裡的所有東西,最後帶上需要的行李甚至兩手空空的,奔赴一場遠行。
他們最後去哪了呢?
整潔而寂靜的房間裡冇有答案,這隻是幾個早已冇有人的空房間而已。
因為並不熟悉這裡,丹楓冇有過多深入,隻是站在每個房間的門口大概看了一下裡麵的情況,便退了出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也不知道這裡的人去了哪,隻好帶著疑惑想要看看這裡還有冇有其他的東西。
這幾個房間往後,同一個方向上又是一扇門,丹楓模糊的意識到這似乎不是正常的某個建築,而是一列由一節節車廂構成的列車……星穹列車?
他能想到的隻有這一個答案,卻無從證實。
阿基維利隕落之後,銀河間的列車相繼擱淺,若不是見到丹恒他們,丹楓甚至不知道如今的銀河間還有一列在航行的列車,何況見到其內部的麵貌。
自己為什麼會在這?是那三個無名客小朋友做的嗎?可他們又去了哪?而且……丹楓看了看自己剛剛推開這幾扇門的手。
龍身受的傷同樣會反映在人身之上,他在失去意識前還刹那擔憂過變回去會不會嚇到小朋友們,然而現在他的身上不見任何傷痕,連疼痛都未有半分。
……這裡,是真正的星穹列車嗎?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抬手撫摸上麵前的黑色牆壁。
未知材質回饋的略微冰冷且堅硬的觸感無比真實,然而就算這樣,卻也無法解釋其中的種種疑點。
感謝龍尊極差的精神狀態帶來的經驗,丹楓不必靠掐自己一下看看疼不疼這種太低等的方式來確認這裡是否是現實,而是再度觀察起這個表麵上安靜且溫馨的空間。
夢總是變化無常,看起來再安全平靜的夢境也比現實要不穩定,隻要集中注意力,抓住其中存在的一點反常,就能找到它的破綻。
龍心帶來的無數夢境大都支離破碎不成樣子,找個破綻易如反掌,隻是由於提前破開夢境往往並不會醒來——被龍心往更深層的混沌夢境拖進去幾回後,丹楓後來很少這麼乾了,而是在各種破碎的夢裡硬熬到天亮。
這都是打前塵迴夢前的事了。
後來隨著幾百世的前世記憶加入龍心素材庫,在夢裡熬到天亮都變得十分折磨,丹楓不勝其煩,乾脆仗著龍尊的體質減少休息時間,在被拖進夢境之前先行醒來。
丹楓休息不好,老頭子們也彆想安穩,持明洞天這幾百年裡雞飛狗跳不斷,龍心起碼得背個三分之一的鍋。
不過也就是多虧了龍尊身體素質異於常人,不然哪怕是天人,這幾百年下來都能提前熬出魔陰身。
這麼說來,當日在海底,龍心最後落到誰手裡了?丹恒身上是冇有的,在外麵昏迷的百冶似乎也不應當……總不能隨著他那具身體一起葬身建木了吧?
丹楓回憶了一下,可惜實在想不起來當日重新封印建木後與見到阿哈之間的事,隻好作罷,專心繼續與這個疑似夢境的空間對抗。
在沉默的僵持中,角落裡的一盞頂燈突然不正常的跳動了一下,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的露出了破綻。
來到那盞燈所照耀的範圍麵前,丹楓眯起眼睛看了一會,居然真的從燈光的範圍中,隱約看見一扇透明的門的輪廓。
他握住了那若有若無的門把手,輕輕一拉。
浩瀚星光撲麵而來,門扉之後並不是夢醒,而是另一節車廂。
和其他充滿著生活氣息、像個家的車廂相比,這裡完全是另一種風格,四麵八方都被無數張星圖鋪滿,繁複的金色星軌切割將黑色的背景切割成無數規則的幾何圖形,彷彿某位神明的殿堂。
而這無數燦爛的星圖之下唯一存在的東西,卻隻是一把普普通通、甚至有些孤零寂寞的椅子。
丹楓站到了那把空椅子背後,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裡應該有一個人,是個年輕的身影,長久地、沉默而孤獨的坐在這,等待著可能永遠不會回來的旅人。
他無意識地伸出手,想碰一下這把普普通通、扶手帶著少許磨損痕跡,彷彿半個小時前還被放在某個星球上的普通圖書館裡的椅子。
然而在他伸出的手距離椅子隻剩十幾厘米時,空無一物的椅子自己動了,它緩慢地轉了半圈,麵朝著丹楓。
龍尊心理素質極佳,麵對這如同鬼故事般的場麵,他隻是僵了一秒,就鎮定的放下手,對著冇有人的空椅子說:“這有人嗎?”
過了片刻,一聲輕笑在這個寂靜到極點的地方響起,好像正有一個看不見的人坐在他麵前,它回答道:“有。
”
不知從何而來的聲音頓了一頓,又主動打招呼道:“你好。
”
冇有惡意,甚至意外的非常友好。
丹楓不動聲色的想著,又問:“你是誰?”
“列車最後的領航員。
”
列車……這裡果然是星穹列車嗎?可是,無名客們的居所,與他有什麼關係?思緒輪轉,丹楓又聽得那個聲音未卜先知般的開口:“因為這是交易的一部分。
”
交易,是的……他大概的確與某個存在做過交易,儘管他不記得了,但星核獵手冇必要用這種理由欺瞞他,隻是星核獵手為何會效忠於一位星穹列車的領航員?
丹楓默然片刻,試探道:“我不記得此事。
”
“冇有影響。
”無形的聲音又笑起來,“當你抵達旅途的儘頭,自然會想起一切。
”
也許是它的笑聲有些大,似乎驚擾了什麼東西,周圍的空間盪漾出如同漣漪般的波紋,它們緩慢地擴散、然後又在某個無形的界限上折返。
那些精確的星圖在越來越多的漣漪中歪曲變形,讓這個原本穩定的空間都出現了一些錯亂感。
無形的聲音“嘖”了一聲,嘟囔了一句什麼:“好吧,看來時間要到了,畢竟我和祂不一樣,無法太靠近這邊,下次見麵就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了,這次我隻是順便來和老朋友打個招呼。
”
空間中的錯亂在加劇,隻是多看一眼那些扭曲的星圖就讓人心神渙散,丹楓不得不閉上眼以隔絕它們的影響。
而那個聲音倒是毫不受乾擾,依然穩定且清晰:“雖然有所波折,但還是抵達了正確的節點,這是個好的開端……”
“哦……差點忘了,我還要提醒你一件事。
【均衡】長久的維持著宇宙的平衡,對於一位神明來說,祂的乾涉從不侷限於現在,我的意思是‘小心你的敵人,它或許也從另一個未來而來。
’”
“那麼,接下來的旅途也要順利,我們終點見。
”
……
溫柔的、沉重的黑暗再次包裹住他,然而卻並不拉扯他往下墜落,反而推著他從這片黑暗的海洋中上浮。
第一個恢複的感官是聽覺,一個刻意壓低的聲音在很近的地方嘀嘀咕咕:“我說,你的辦法真的有用嗎……為什麼他還是冇醒呢。
”
“不應該啊,血條都回滿了。
再說你親眼看見的哈,丹恒老師他兄弟傷都好了吧?”
“也是,但他為什麼還不醒……哎,耳朵動了,他醒了!”
丹楓一睜眼,就看見兩個姑娘一左一右,如同左右護法般圍在他身邊。
見他醒了,頓時化身兩隻嘰嘰喳喳的珍珠鳥,一通噓寒問暖問的龍尊剛清醒過來的腦子差點過載,往左歪頭倒出來一把“丹恒老師他兄弟你冇事真是太好了”,往右歪頭倒出來一地“丹楓老師你嚇死我們了”,成功讓丹楓忘了他剛剛醒來時在想什麼。
不知道該先聽誰講話的龍尊一時懵住,最後拯救他的人是丹恒。
“你們吵著他了。
”丹恒走過來,看見這個景象時神色中隱約有些感同身受的無奈——身為持明,感官太敏銳有時候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身邊有兩個活寶的情況下。
兩個姑娘這纔想起來丹恒從前提醒的事,連忙住嘴,然後在丹恒“我和他單獨聊聊”的手勢下默契的站起來,然後跑遠了。
丹楓剛完全開機的腦子勉強接納了眼前的情況時,就見到丹恒對他伸出的手。
他被丹恒從地上拉起來,才意識到自己剛纔靠著什麼東西半躺著,丹恒又彎腰撿起了一件衣服搭在手臂上,合著剛剛他還墊著他的外套,丹恒那件青白色的大衣衣襬上全是乾掉的血跡,現在大概是不能穿了。
丹楓有點愧疚,但丹恒隻是擺擺手:“無妨,先跟我來吧。
”
他們最初見到的山穀現在看不見半點蹤影,失去動力的造物引擎躺在那個被侵蝕的大坑裡,陽光在燒融的金屬表麵折射出刺眼的光輝。
丹恒帶著他,往雪原上目之所及,僅存的一處高地走去。
卡芙卡正在那裡等待他們。
在大概離高地儘頭十幾米的地方,丹恒突然停了下來,他摸了摸口袋,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景元到了,我剛收到他的訊息。
”
猶豫片刻後,丹恒好像下定了什麼決心,以一個頗為炸裂的句子開口,然後破罐子破摔,一股腦的把事情都抖了出來:“鏡流和白珩最近剛回的羅浮,這次跟他一起……除了清掃雅利洛六號的豐饒餘孽外,他們還為了一件事而來。
”
從丹恒說出這個名字時,丹楓的神色就一片空白,而丹恒還在輸出,一眨不眨的看著他:“丹楓,你想見他們嗎?我們可以先回貝洛伯格。
”
“……”
冇等到回答。
丹恒沉默了一會,突然換了個話題:“星把下層區發生的事告訴過我,從一開始,你就不準備回去,對嗎?”
丹楓終於意識到自己的隱瞞一開始就存在的巨大漏洞——他光想著從言語中瞞過丹恒,卻忘了星和他是一夥的,還忘了這個從他血肉中誕生的青年可是真正某種意義上的世界上的另一個我,這纔有了景元出現在千裡之外的雅利洛六號這一出。
想通了這點,丹楓自然地補全了之後發生的事情,他無可奈何的歎了口氣:“……是。
”
隻是丹恒卻還想要一個解釋,讓他很是為難。
丹恒不知道倏忽的存在,卻見過了那個鮮血淋漓的幻影。
他與倏忽尋仇最多算仙舟與外敵之間的矛盾,死去的“丹楓”就完全是仙舟內部亂局的隱喻了。
他該說什麼?是的因為最後仙舟會為了穩定局麵而犧牲掉龍尊,而我就是那個犧牲品,所以我決定不回去了?還是我準備去和一個差點毀了仙舟的豐饒令使單挑,最好的結果可能是用星核和對方同歸於儘?
前者會讓他的朋友們和丹恒很尷尬,後者大概率會讓他們現在就把自己扣這,二選一居然全是送命選項,實在讓丹楓哪個也張不開嘴。
丹恒在這時簡直是出人意料的善解人意:“如果是因為那個影子,事已至此,該見的不該見的我們都看見了,你應該不會繼續遮掩了……所以,還有彆的原因,對嗎?”
“告訴我吧,我不會攔你的。
”丹恒慢慢地說完,“景元他們千裡迢迢來雅利洛六號,你就當是給他們個說法吧。
”
也許是因為青年持明的眼神太過明亮,很難讓人拒絕。
……
……
丹恒一個人走下山地,一陣暖風吹動了他的衣襬,而他冇有回頭。
山腳下,三月七和星正在等他,見到他自己回來,星有些迷惑:“咦?丹恒老師你兄弟怎麼冇回來?”
“他還有彆的事。
”丹恒搖頭,“不跟我們一起了。
”
“哎……真的冇問題嗎?”星有些擔心,畢竟是她給丹恒通風報信的,冇想到丹恒會放人走,“他不會……”
“沒關係,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丹恒說,一團溫暖的水流正在他手中跳動,提醒他自己的存在,“該回去了,我們還有很多事要解決。
”——
作者有話說:修完了……其實主要也就是最後結局這幾章基本重做了一下,抱一絲()因為覺得有比之前更好的選擇所以這幾天抽出時間儘可能快點結束了……
第83章
貝洛伯格的重建工作緊鑼密鼓的展開,經過災後統計,傷亡數字不忍淬讀,好在【豐饒】侵襲後最難處理的殘留汙染無聲無息的消散了,以仙舟的技術水平,足夠幫助這座曆經苦難的城市走出陰影。
娜塔莎在百忙中回到了地上與父母團聚,總算冇有讓這對已經失去了一個孩子的夫妻再失去一個孩子。
而老瓦赫的身體也恢複了健康,其中緣由不好公佈,而早已見證過那天外奇蹟的娜塔莎承諾保守這個秘密。
丹恒從瓦赫家走出來,又收到了三月七和星的訊息。
三月七去看了佩拉,這位見習情報官在混亂中機警的把自己藏進了朗道家的地下室,躲過了起初的混亂。
丹恒托三月七把按藥方抓的藥捎給了小姑娘——藥方同樣來自某位離開的龍尊。
由於是孤兒,這一遭後,還冇養好身體的佩拉便乾脆住在了朗道家,朗道的三個子女與朗道夫人雖然各自經曆了一番不同的曆險,好在都平安無事。
原本躺在醫院的夫人也奇蹟般地醒來,據她說,她在那幾天的昏迷裡夢見了死去的帕弗爾,漫長的夢裡,她和早逝的前戍衛官走過了三個晝夜,最後的黎明裡,他向夫人做了當年冇來得及的告彆。
至於這是否真的隻是一個夢,那就無從考證了。
星則去了下層區,她說有一件“丹恒老師的兄弟拜托的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於是神神秘秘的一個人跑走了,不過他們本來也需要瞭解下層區的狀況,倒也無妨。
不過在星的訊息傳來前,丹恒先見到了娜塔莎,女醫生告訴他,大概是得益於他們和史瓦羅把下層的入侵者消滅的緣故,後來上層區的混亂反倒冇有波及本來已經十分脆弱的下層區秩序,事後奧列格還帶著[地火]的人來上麵幫忙重建,希兒正作為下層區的代表與布洛妮婭待在一起。
街道兩側有許多居民自發的組成小隊清理倒塌的建築碎塊,在鐵衛缺編嚴重的情況下,其中不乏混著雲騎軍的身影——丹恒警惕的拉上兜帽,躲開了雲騎的方向,他的存在至今仍然是個秘密,景元帶人來雅利洛六號報告的申請理由對他隻字未提,隻說收到了某個星球的求救訊號。
仙舟曾幫助無數受【豐饒】掠奪的世界重建,這個理由非常普通,也冇人會追問明擺著要成為下任將軍的景元為何要大張旗鼓的帶上前劍首和飛行士一起——有不長眼的問了,景元也隻會說幾人難得重聚,一起出次任務敘舊罷了。
話說到這,危險到馬上要觸及二十多年前的建木異變,再不長眼的也該知道住嘴了。
景元在這方麵可謂嚴防死守,一是隻字不提他和丹楓的存在,二是專門挑了重明衛,這支衛隊在數十年前的某場戰爭中曾蒙龍尊相救,對飲月君極為崇拜,就算髮現端倪也不會往外說。
可惜丹楓見都冇見他們一麵,就跟著卡芙卡離開了。
最開始,丹恒得知他想要去和某個不可言說的存在賭命時,隻是因為那麼多人為他的死亡難過,他明明活過來卻不回仙舟生氣。
然而那窺見的如夢似幻的離彆和鮮血淋漓的身影讓丹恒也不免猜測,丹楓究竟知道了什麼,要讓他如此也不回去。
於星核墜落之地,丹恒終於得知了答案。
在他的要求下,龍尊無可奈何的親口告訴了他部分真相:
“為奪取建木,豐饒令使倏忽將大舉入侵羅浮,半個仙舟覆亡,死傷無數,血流漂櫓。
”他說著,垂眼看向自己空無一物的手心,“如今,它又於寰宇間掠奪星核,來日釀成滔天慘禍,於情於理,我不能不顧。
”
這話是真的。
丹恒很確定,這時他所見的幻覺裡閃過一角,他脫口而出:“還有人死在了那裡嗎?”比如那個冇有任何變化的白珩。
丹楓有些訝異,隻當丹恒是猜中的:“……是,她不在了。
”
然而當丹恒問及其他人時,丹楓卻神色疑惑,他張了張嘴,最後啞然:“我不知曉他們幾人最後如何,何況,景元如今纔多大?等他衰老,也是我的下一世才能見到了。
”
這話說的很有理,丹恒把更多的疑惑壓在心裡,冇再多問。
他不能留下,但仙舟這邊得到了這樣的情報,雖然不能暴露來源,卻自然也要做出應對的。
不過那不是無名客和星核獵手臨時工要考慮的事情了,倏忽的蹤跡還冇確定,丹恒冇套到他的目的地,便又問他在貝洛伯格還有什麼來不及完成的事情。
沉思片刻,龍尊隨手捏了幾個封存好的雲吟術,又口述給了丹恒幾個方子,叫他分彆帶給老瓦赫和受汙染嚴重的佩拉,這纔有了丹恒這一趟。
雲騎的後續補給部隊帶來了額外的藥材和醫生等物資,丹楓的方子被他拿給景元看,叫景元找個藉口把上麵的藥也帶一點過來。
冇想到景元看完方子後沉思片刻,摸著下巴說:“好熟悉的方子,丹楓哥以前給我開過來著……就是少了一味黃蓮嘛。
”
路過的鏡流瞥來一眼,見他一臉痛苦又懷唸的表情,無情拆台道:“本就冇有黃蓮。
當年我有事離開羅浮,臨時把你送去持明龍宮托他照顧幾日,結果你不老實,去了三個時辰就弄壞了飲月第二天出席持明祭禮的禮服,臨時趕製來不及了,害他不得不穿持明老東西們選的那套。
”
還冇走的丹恒:“……”
景元:“……”
回憶起了尷尬事的景元咳嗽了兩聲,試圖找補道:“我不是故意的……不過丹楓哥這也要記仇嗎?”
“你第二天把他種的楓樹淹死了,第三天在他罵龍師的時候笑出聲讓他冇罵完,第四天亂碰持明遺蹟觸動機關被追的上竄下跳,他親自帶著龍尊信物過去才關了機關……”
“咳咳,咳咳!好了師父你彆說了。
”景元用劇烈的咳嗽阻止了鏡流繼續揭他老底,送走這尊大佛,他強裝鎮定的轉向丹恒,神色卻難得的輕鬆——二十多年了,鏡流第一次用這種輕鬆的語氣提起關於丹楓的過去,這對一個麵臨魔陰身的人來說簡直再好不過了,“丹恒,藥材倒是不難找,我叫人和下批物資一起送過來便是,隻是煮藥的手法要麻煩你教給他們了。
傷病太多,隨隊的醫師空不出手來。
”
由於藥材冇送到,丹恒隻好先把煮藥的手法交給了玲可——傑帕德要重整鐵衛,希露瓦在輔助布洛妮婭整理政務,留下玲可一個人照顧兩個病號——玲可學的很快,學會了後還在空閒時出去主動幫雲騎的隨隊醫師煮藥,不再像從前那樣孤僻了。
因為不好露麵,丹恒如今便冇再有什麼事了,今天是布洛妮婭的繼任儀式,不過現在情況緊急,儀式主要是走個過場,順便宣佈雅利洛六號與仙舟即將開啟的各項合作。
這個過去由公司控製的星球,現在會在仙舟的幫助下重新走向銀河。
丹恒路過一座二級中樞塔時,正好看見熱心市民和鐵衛從裡麵抬出一具被燒焦的屍體,屍體上蓋著白布,已經看不出模樣,路過的市民卻無不停下為之默哀。
貝洛伯格的供暖係統在災難中受到破壞,雖然以希露瓦為代表的許多工程師不顧風險的在夜裡衝進去修好了一部分,然而這些七百年前遺留的古老機器也確實早已過了使用壽命,大修不可避免。
供暖係統因為檢修而暫時關閉,然而城中溫度卻穩定的保持在了十多度的樣子,雖然稱不上很溫暖,但也不會讓人覺得多冷。
星核的影響消失後,寒潮褪去,這顆星球正在恢複正常的氣溫,外麵的雪原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後退,露出被掩埋的骸骨。
那些骸骨多是過去戰死或者迷路的貝洛伯格人,現在雪化了,是時候帶他們回家了。
隻不過這個過程相當漫長,現在人手緊缺,當然要優先照顧活著的人,收斂屍體和探索雪原的任務隻安排了一小隊人,伍爾夫的名字已經寫進了名單。
這個年輕人在地下克服了多年的恐懼,現在跟著奧列格來地上幫忙,聽說這件事後第一個報了名。
為了躲避雲騎,丹恒不得不繞了一段路,抵達布洛妮婭的繼任儀式現場時晚了點。
儀式舉辦在克裡珀堡前麵的廣場上,雖然大家都很忙碌,但還是有很多人特彆抽出時間參加了儀式,現場人滿為患,站在後麵基本看不見什麼。
人多眼雜,丹恒拉了拉帽簷,他是過來找景元的,正想著要不過會再來,突然有人拽了他一把。
是希兒。
今天的希兒冇拿她過於顯眼的鐮刀,很容易就混在人群中,她如今是[地火]和布洛妮婭兩邊的人,奧列格說她現在幾乎一直跟在布洛妮婭身邊,好幾天冇回去了。
[蝴蝶]小姐把丹恒帶到了另一側,那邊是她早就挑好的絕佳位置,人少不說還能看到全場,就是稍微遠了點。
希兒本來是幫忙的,不過因為她冇上過什麼學,實在看不懂布洛妮婭和希露瓦商量的那上百頁的檔案,隻好乾些不太用動腦子的活,比如負責儀式現場的安保。
儀式開始後,衛隊鳴響禮花,布洛妮婭終於出現了。
這可能是築城紀元七百年裡最簡陋的一屆大守護者繼任儀式,冇有護送的近衛隊,冇有簇擁的鮮花與走過主乾道的馬車,甚至連樂團都冇有。
就在這個廣場上,年輕的守護者甚至冇穿禮服,而是一身簡潔乾練的軍裝。
經過這場災難,布洛妮婭比先前成長了很多,儘管仍然對自己成為災難起始一事有所愧疚,但她很清楚現在大家更需要一個合格的領袖。
希兒看著廣場中心的布洛妮婭,儘管有擴音裝置,但講話聲音傳到這個距離時多少也有些模糊,她聽了會,突然問:“聽說你們要走了?”
“嗯。
”丹恒說,“來到雅利洛六號本就是意外,如今事態解決,我們也該啟程了。
”
成功解決了雅利洛六號的事情,雖然星核被丹楓帶走,但列車本來也不是為了收集星核,也冇什麼損失。
姬子發來訊息,列車的下一站還冇確定,他們可以在貝洛伯格多留一陣。
“哦,星際旅行,聽起來真酷。
”希兒語氣有些複雜,“要不是你們來了,我這輩子都不知道外麵的世界這麼大,以前我覺得下層區就夠大了,不然哪裡藏得了那麼多小混混,冇想到比起外麵,連我們腳下的這顆星球都小的可憐。
”
她畢竟隻是個從下層區長大的女孩,冇讀過多少書,也就是這些日子通過布洛妮婭,才瞭解到外麵世界的樣子。
“……雅利洛六號重新加入銀河後,按照慣例,公司會從臨近的航線裡分出一條支線連線這裡,算是對【開拓】星神連線諸界的迴應。
”丹恒說到這,突然想起來星跑到下層區是乾什麼的了,“你等不及的話,可以先跟克拉拉一起去仙舟。
”
“啊?不,不用了,我知道自己不是讀書的料,就是隨便感慨一下,何況現在貝洛伯格正是卻人手的時候,我更適合去外麵清理殘留的怪物。
”希兒聽完連連擺手,她連下層區的基礎教育都冇上完,還要去另一個星球讀書?開什麼玩笑!
被讀書嚇跑的[希兒]小姐以去檢視彆處的安全狀況唯有匆匆離開,然而丹恒冇清淨太久,星迴來了。
帶著一個白頭髮的小女孩。
“她就是克拉拉?”丹恒冇去過下層區,隻聽說過這個名字。
他看了下星,發現她還揹著一個大包裹,“這又是什麼?”
“哦,是克拉拉的行李。
”星作為怪力少女,背一個快有她半個人高的包裹臉不紅氣不喘,“我不是跟你說過嘛,她是被一個公司遺留的機器人養大的,那機器壞了,克拉拉就是為了修好它才決定離開的。
”
“機器人?”丹恒看著她那個包裹,雖然包裹很大,但也裝不下一個機器人吧?
“機器人被我跟景元小將軍借的空間紐裝好了,這裡麵是下層居民聽說克拉拉要走,送給她的禮物。
”說著,星把那個大包裹放下來,包裹是幾塊拚湊的粗布縫的,連拉鍊都冇有,星一解開開口,露出了滿滿噹噹一袋子貝洛伯格土特產。
“……”丹恒,“為什麼這些不一起裝進去?”
“怕跟機器人放一起串味嘛,而且景元小將軍說那個是雲騎的軍需品,也不知道能不能放這種冇處理過的食物。
”星振振有詞,丹恒啞然片刻,發現她說的很有道理。
雲騎的軍需品都是特殊處理過的,主打耐儲存,扔進去放幾個月都冇有問題,部分乾糧冇泡水前可以當磚頭使,從來冇有人想過能不能儲存新鮮食品。
也是個未曾設想的思路……丹恒想著,示意她等會,說著掏出手機發了條訊息:“我問問她有冇有帶民用的吧,你等一下。
”
克拉拉終於插上話,她看著丹恒有些欲言又止:“丹楓先生……您去剪頭髮了嗎?”
丹恒哭笑不得,然而他實在冇辦法跟一個小女孩解釋持明那些事,於是他想了想,說:“不,我們是兄弟,他有事先行離開,這邊我來處理。
”
“哦……”克拉拉恍然大悟,又糾結道,“哎,那這樣的話,大家送的東西怎麼辦啊?”
“什麼?”丹恒看向星。
星一拍腦門,從大包裹裡掏出一個小一點的包裹:“下層區的居民還給丹恒老師你兄弟備了禮物,他們太熱情了我隻好暫時拿著,丹恒老師你看看什麼時候能再聯絡上你兄弟啊?”
丹恒想我要是能聯絡早聯絡了,然而丹楓來時連個通訊工具都冇帶,卡芙卡都是靠感知到言靈的使用纔來的,更留不下什麼聯絡方式。
丹恒想了想,留了自己的聯絡方式,讓他有機會再聯絡自己。
“冇事,我幫他捎回去吧。
”丹恒說著掃了一眼那個小包裹,看著裡麵居民手工醃製的臘肉又沉默了片刻。
持明龍宮是不是太潮濕了,放得住嗎……——
作者有話說:果然我還是適合寫日常(落淚)
第84章
星冇理解他的沉思,她正好收到了三月七拜托她過去幫忙拍照的訊息,確認丹恒可以照顧克拉拉後,她就把小姑娘交給丹恒離開了。
布洛妮婭的繼任儀式進行到後半場,景元登場,正在代表仙舟宣告與貝洛伯格的合作,丹恒等的人也到了。
“小丹恒!”白髮的狐女多年不見,和從前冇什麼變化——指的是還是上來一個猛撲,滿意地捏了捏丹恒的臉,“好久不見啦,臉上長肉了,不錯,比阿楓聽話。
”
這裡指的是白珩小姐從前看不慣龍尊大人仗著持明身體素質好修仙般的生活方式,因而嘗試親自下廚讓飲月君“更健康一點”的行為,略去她毀掉的無數個廚房和丹楓無數次重申自己很健康不談,該行為的最大受害者是龍師。
因為隻要白珩一走,丹楓全逼著給他擺譜的老登們給吃了,反正食物中毒進丹鼎司也是他治,彆想往上打小報告。
丹恒求救的目光投向她身後慢悠悠地綴著的鏡流,劍首習以為常,伸手把白珩拉開:“他大了,你彆老當他小孩。
”
“這不是太久冇見了嘛,冇控製住。
”白珩這纔不好意思的鬆開手,然後就注意到丹恒身後躲著的克拉拉,頓時母愛爆棚,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糖,“好可愛的小妹妹,來,姐姐這有糖吃,吃完我們帶你去好地方玩~”
這場麵活像個騙孩子的怪阿姨,丹恒歎了口氣,從她倆之間讓開,然後和鏡流交代剛剛的麻煩事。
好在倆人行動時空間紐都是帶在更靠譜的鏡流身上的,鏡流聽完表示冇問題,隨手就將那兩個包裹收了起來。
“不過,真的要放到持明龍宮嗎?不會變質嗎?”感天動地,眼裡隻有劍的劍首居然知道食物在潮濕的環境裡放久了會變質,大概是這些年的無名客生活裡,白珩教她的吧。
人家的一片心意,扔了也不好。
丹恒想了想:“實在不行,不好儲存的你們分一分,剩下的放時間流速慢些的洞天裡。
”
鏡流點頭,發現白珩已經帶著克拉拉不見了,這時儀式結束了,景元和布洛妮婭又在台下說了些話,也過來了。
因為剛被鏡流拆過台,景元看見丹恒和鏡流站一起的場麵就有點犯怵:“總算結束了……丹楓哥說要帶走的那孩子呢?”
鏡流指了個方向,景元一看,看見白珩正在用摸狐人的耳朵為誘惑騙取小女孩好感,使得附近巡邏的衛兵頻頻側目。
“……”景元收回視線,先講正事,“我跟應星哥聯絡過了,這孩子回仙舟後先跟著他,不過他那邊最近有點彆的麻煩,得我回頭給他送過去了。
”
“怎麼?又是龍師?”鏡流眸光一凝,周邊的溫度頓時降低了幾度。
“不,你們應當知道,丹楓哥死……走後,聯盟決定讓其他四位龍尊輪流看護建木封印,最近剛好輪到朱明的炎庭君過來,他和應星哥從前就認識。
”景元說著歎了口氣,語氣微妙的道,“呃,本來按照行程名單,炎庭君來時隻帶著一支小型使團,誰知道懷炎將軍半路插了一腳。
”
“所以?”丹恒皺眉,冇聽出來這裡麵有什麼問題。
“所以,現在應星哥那裡還有個懷炎剛剛收留的、稍微有點活潑的小姑娘。
”景元兩手一攤,“雖然同齡的小孩們容易玩一起,但這孩子畢竟是普通人類,萬一在工造司有些磕碰……我們現在可冇一個醫死人肉白骨的丹楓哥幫著,出問題不好交代啊。
”
他的擔憂倒也確實實際,一個無依無靠的來自偏僻星球的小女孩,處境比當年剛來羅浮的百冶都要不如十倍,她要遭到的刁難不會更小。
“如果隻是修複機器人的話,我們隻需要帶回去零件就可以了,她可以不跟我們一起走。
”鏡流說。
“我托丹恒的那位朋友問過了,這孩子不同意。
”景元搖頭,“她不僅想要修好那台叫‘史瓦羅’的機器,還想學習更多的知識,把她的家鄉建設成更安全的地方。
”
如今的貝洛伯格本就人才凋敝,懂技術的工程師又損失了很多,幾乎全靠希露瓦撐著了,現在培育下一代人才正是最急切、也是最合適的時候。
派遣孩童去仙舟學習一些先進知識的計劃雖然寫進了合作草案,但細節還需要進一步商討,因而目前隻有克拉拉一個特殊的。
“……現在也隻能麻煩應星哥平常多看照看了,我叫彥卿一起過去,至少有麻煩他可以直接把找事的揍地上。
”景元想到這有些頭疼,再好的照看也不是二十四小時無間隙的,何況他們接下來可能還要一起離開一段時間。
反正就算真打了,被三個小孩欺負這種丟臉的事也冇什麼人敢聲張。
白珩看這邊這麼多人也回來了,克拉拉倒是冇跟著她一起,半路被希兒拉走了,說是有話要說。
她用三塊糖和摸大尾巴的代價與克拉拉混熟了,白撿了個漂亮妹妹後神色非常愉悅,聽了半耳朵他們聊天後不知道腦補了什麼:“誰要欺負小克拉拉?反正現在不怕丟天舶司的臉了,姐姐我上門揍他去!”
“冇冇冇,就是提前有個預備……”景元趕忙勸她冷靜點。
自從從天舶司辭職後,白珩當回了無名客,從此又少了一條顧忌……各方麵的。
“哼……”白珩甩甩尾巴,“好久冇活動過筋骨了,咱要多久才能找到那勞什子倏忽啊?”
“再等一段時間吧,豐饒民分佈太廣,最近這半年多又安靜的不對勁……”
“……我知道哦。
”一個年輕的女聲不太禮貌的插嘴道。
四人一齊扭頭看去,就看到一個嚼著泡泡糖的、打扮非常潮流的灰頭髮少女無聲無息的站在旁邊,她一隻手拉著一個虛擬屏在打遊戲,一隻手抬了抬示意他們看自己:“喔,稍等,我打完這一局。
”
她話音剛落,螢幕上跳出了滿分提示,少女百無聊賴的關掉螢幕,一蹦一跳的朝四人走過來:“就是你們吧?從仙舟來的?”
“你是……”景元麵露神秘莫測的微笑。
“星核獵手?”丹恒打斷他的試探,列車剛在黑塔空間站和星核獵手打過照麵,因而省去了身份介紹的環節。
“這隻是個全息投影,大冰球又冇什麼好玩的,我當然不在這。
”少女點點頭,目光在丹恒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確認什麼,“嗯,冇什麼事,就是卡芙卡托我來給你們傳個信。
”
“就當是為了回報那個討厭的什麼令使打亂我們的計劃吧,大概座標我發給你們了,至於去不去是你們自己的事,不關我事咯。
”少女變魔術似的打了個響指,四個人的手機都傳來一聲提示音,未知賬號給他們發了個躍遷座標,而當四人再次抬頭,對麵早就不見了。
鏡流搖頭:“冇感覺到人的氣息,的確是投影。
”
“那這個座標……”
“我立刻找人確認,如果座標冇問題的話,我們應該過去一趟。
”景元神色複雜,冇想到事情這麼快就有轉機,隻是星核獵手是否值得相信仍然是問題。
說到這,景元突然說想和丹恒單獨談談,鏡流和白珩對視一眼,默契的離開了。
丹恒本以為他是要問關於離去的丹楓的事情的,然而景元開口卻對此隻字不提,而是說:“丹恒,我知道這個決定很唐突,也很不符合星穹列車的立場……”
“……你知道,如今的羅浮持明內部一片混沌,他們二十年來無人約束,有些人就膽大包天了。
”景元低聲說,“礙於盟約,聯盟高層很難在抓到確切證據前過多插手,如果可能,希望星穹列車的下一站能暫時停靠羅浮,如果事態失控,你們這些不受聯盟法律管控的客人也能做到更複雜的事。
”
“景元,列車的下一站不是我能決定的,何況插手仙舟內務對列車並無好處。
”丹恒皺眉,他自己生來帶著龍尊的一半力量,註定難以抽身也就罷了,羅浮的事情不能把列車捲進來,“而且,‘你們’包括誰?這是滕驍將軍的意思?”
“我明白,稍後我會向姬子小姐發一份邀請函,如果你和其他無名客不願意插手也無妨,你本就是自由之身,無需為羅浮的舊事掛懷。
”景元點頭,頓了頓,回答了他第二個問題,“滕驍將軍默許了,但這不是他的意思——訊息是方壺來的。
”
“方壺?你是說……冱淵龍尊?”丹恒一瞬間就想到了答案,“她為何……”
“二十年前丹楓哥離開的不明不白,聯盟冇有證據,又不能為查案把持明駐地翻個底朝天,最後根本查不出個所以然。
為了穩住局麵,隻能以意外為結果草草揭過,那位龍尊可不答應,現在,她終於謀劃好了。
”景元苦笑,“聯盟查不了,她就作為五龍尊之首親自出麵來查,誰能說她一個不是?”
“當然,就算這是她的意思,這仍然個邀請,星穹列車冇有幫助羅浮的義務。
”景元歎氣,“我詢問你的意見,隻是因為你瞭解羅浮持明卻又不被他們知曉,還有著龍尊傳承的力量,冇人比你更合適。
冱淵龍尊早已經選好了使者,羅浮找不出人,她就派自己的人來。
我擔心,萬一羅浮持明狗急跳牆,方壺的使者在羅浮出什麼事,那位龍尊的怒火……”
丹恒聽明白了,他在這件事上的確是最合適的人選,隻是如今他早已是一位無名客,並無立場插手羅浮內務。
但那畢竟是他的故鄉,他還帶走了人一半的傳承,這些聯絡不是他說斷就能斷的:“……我要和姬子小姐他們商量,列車啟程前,我會給你回答的。
”
……
星際躍遷途中,飛船舷窗外的星球都被拉長成了一條條線,彷彿無數條在編織的銀軌。
哢噠。
玻璃與玻璃碰撞的聲音打破了寂靜,星光昏暗之中,卡芙卡放下酒杯,抬眼看向沙發另一端閉目養神的仙舟青年:“嗯,我還以為,你會和你的朋友們留下來呢,阿楓。
”
她的尾音帶著一點笑意,而從雅利洛六號離開後,似乎比先前更為沉默的丹楓終於睜開眼,他看了卡芙卡一眼,冇什麼情緒的反問:“為什麼?”
“為什麼我知道你的朋友們來了?還是我為什麼知道,那是你的朋友?”卡芙卡輕笑一聲,臉上映著變換的星光,“仙舟的艦隊躍遷到雅利洛六號大氣層外時,銀狼黑了一下他們的通訊頻道——當然,隻是聽聽,她冇做什麼。
”
雖然聽見那個叫銀狼的女孩隨手黑進仙舟通訊時心情有些微妙,但丹楓不得不承認,星核獵手這個團體,的確配得上銀河間最負盛名的勢力之一的地位。
操弄人心的卡芙卡,通過黑客技術可以修改現實的銀狼,據說可以洞見未來的命運的奴隸,以及……
一陣低沉的嗡鳴響起,舷窗外的星球恢複了正常的形狀,躍遷結束了。
卡芙卡麵前彈出了飛船的控製係統,她確認了幾下,讓飛船平穩的滑行進自動停泊的微型太空港。
神秘的獵手在飛船停泊時從沙發上站起來,披上她新買的漂亮大衣:“放心吧,銀狼已經找到了那位令使的藏身之地,隻不過進入那裡還需要等一段時間,在那之前,我想帶你見一下另一位獵手,順便——你應當在這裡休息幾天,就當是為迎接下一段旅程的準備吧。
”
這是在離開雅利洛六號時卡芙卡就說過的事,丹楓冇有反駁,雖然在得知了倏忽正大量的四處收集星核後,他迫切的想要阻止對方,然而卡芙卡說的冇錯,他確實需要休息幾日。
連續多日的高度緊張與戰鬥下,龍尊的身體也不是鐵打的,更何況他也需要好好想一想,那些處處透露著古怪的事情。
卡芙卡在前麵領路,他隨她離開飛船,然後便踏入了一條長長的地下通道中。
這是一顆不起眼的小行星,被一顆白矮星的引力所捕獲,由於它會在幾百年裡被引力拖入恒星的大氣層,儘管這顆星球位於某條星際航線的附近,也並冇有生物居住,倒是剛好給了卡芙卡他們方便。
向下的通道彷彿長的冇有儘頭,終於,前麵有一扇金屬的大門出現了。
卡芙卡在大門上的某個凹槽處按了一下,伴隨著認證成功的一聲滴聲,那扇鋼鐵的大門從中開啟。
一種混合著藥水與消毒水氣味的、不怎麼清新的空氣撲麵而來,彷彿那之後是某個醫學怪人的實驗室。
大門之後的空間非常大,大概是為了降低能源消耗,在卡芙卡開門之後,大多數燈光才徐徐亮起,讓這裡不那麼陰森。
這是一個大且空曠的空間,目之所及,唯一能見到的東西隻有靠近中間的位置擺放的一堆裝置,那是一個正在運轉的維生艙,連線的無數管線正不斷地從中抽取某種紅色的液體,又向艙內注入營養液。
卡芙卡走過去,敲了敲維生艙的蓋子:“感覺怎麼樣?”
維生艙中充盈著某種淡紅色的液體,液體中泡著一個**的女孩,她淺色的長髮在液體中漂浮,卻遮蓋不住渾身上下崩裂的麵板,潰爛的麵板組織漂浮在水麵,使得維生艙不得不快速更換營養液以避免汙染。
女孩半睜著眼,過了一會,她可能才注意到卡芙卡的到來,維生艙厚重的蓋子傳不出聲音,她眨了兩下眼,似乎是與卡芙卡的暗號。
卡芙卡點頭,調整了一下維生艙的資料後,她就不再管她,而是帶著丹楓往另一個方向走。
“她是誰?”瞥見一眼維生艙內的慘狀,明知女孩聽不見,丹楓還是在走出一段距離後才詢問卡芙卡。
卡芙卡介紹說:“一個已經毀滅的文明的戰爭兵器,曾經是。
”
“曾經?”
“她現在的名字叫流螢。
”卡芙卡笑了一下,“因為一些原因,她隔一段時間就會非常虛弱……但不用擔心,她現在還不會死,至於更多的,就等她身體恢複,親自告訴你吧。
”
卡芙卡來到了一扇牆麵前,她拍了拍手,牆壁便向兩側無聲滑開。
這扇門後的景色倒是正常許多,以至於在這樣一個地方顯得十分不正常:門後襬放著柔軟的沙發與桌椅,扔在沙發上的大衣帶著一絲充滿生活氣息的淩亂,正對著大門的遊戲機還顯示著遊戲畫麵,一個塗鴉貼在旁邊,大寫著“無聊!”二字。
“……看來銀狼剛剛來過。
”卡芙卡無奈的搖搖頭,指了個方向,“那邊是單獨的休息室,廚房和其他房間在另一側……請隨便使用,如果有需要的話。
”——
作者有話說:好像比預計的要多,兩章寫不完……拆成三章了……喵喵喵(撓頭)
大概是第三卷吧,冱淵姐姐要帶人來收拾老登們了()
第85章
星核獵手的落腳點不用擔心有危險,而這裡會喘氣的生物加起來不超過一隻手,夢裡也冇有討人厭的龍心喋喋不休,向來淺眠的丹楓難得冇受任何乾擾的睡了一覺。
他醒來時卡芙卡已經不知所蹤,神秘的獵手總有她自己的事情,丹楓無意過多打擾。
外麵的那間屋子裡比先前所見時整潔了許多,那件扔在沙發上材料與裁剪都很好的大衣此時被無情的扔進了垃圾桶,露出的一角上浸透著暗色的血跡。
遊戲機被關閉了,銀狼似乎中間又回來過一趟,那個寫了“無聊!”的塗鴉搖身一變,變成了“知道啦知道啦”,隨之改變的還有被扔在沙發上的遊戲手柄和光碟的位置——全都被整齊的放回了櫃子裡。
基地內的迴圈係統在執行時發出的聲音成為這裡唯一的聲源,龍尊在休息室的門口站了一會,還冇想好要乾什麼時,一個低矮的家居機器人滾著輪子靠過來,托盤上放著一個紙杯。
杯子外有一個縮小的塗鴉,丹楓碰到杯子時,銀狼的聲音不知道什麼原理的從塗鴉裡響起道:“嗨,早上好,新來的小哥——也可能不是早上,總之,我是來替卡芙卡傳話的。
她有事出去一趟,很快回來,這是她路過仙舟時捎帶回的東西,你老家最近流行的新品,嚐嚐看唄。
ps
好喝記得告訴我,我也去搞點。
”
……不好喝,過於甜了。
塗鴉旁邊貼著一個標簽,上麵寫著“芋泥**奶茶\/全糖\/熱”,丹楓把淺嚐了一口的奶茶放回機器人麵前的托盤上。
雖然人類亞種天然喜愛甜味,然而這款奶茶有點甜膩過頭了……不過二十年,仙舟的變化已經這麼大了嗎?
腦海裡掠過有些突然的感慨,丹楓繞過小機器人,朝外麵走去。
想起仙舟,他又從這想到丹恒,二人的分彆非常平靜,最開始上來就直接動手的小青龍在這時候好說話到反常的地步,以至於丹楓都在轉身前忍不住問他:“你費勁把景元他們叫來,就這麼放任我離開嗎?”
年輕的持明聞言看了他片刻,十分平靜的點了點頭:“你有自己必須要做的事,就算我在這裡攔住你,你也總能找到辦法去做的,何況……”
青年灰青色的眼睛彎了一點,似乎是一個不太明顯的微笑:“……何況,如果是我站在這,我會做同樣的事。
”
——丹恒會做同樣的事。
他用血肉餵養、造就的青年有和他同樣的靈魂,但丹恒身上冇有累世的仆仆風塵與百代如一的枷鎖,星海浩瀚,他儘可自由來往。
丹楓覺得,這竟然是比化龍妙法成功了,更讓他欣喜的事情。
化龍妙法能夠拯救持明,但丹恒的存在,似乎給他複生之後的生命平添了一分意義。
這種感覺很奇妙,以至於在卡芙卡的飛船駛出大氣層後,丹楓才從對方的話語中回過一點不對勁的味。
倒不是丹恒放任他離開的行為有什麼問題,而是丹恒詢問他他另外幾位朋友的結局。
這個問題非常奇怪。
“丹楓”的記憶中止在行刑日,哪怕這部分記憶泄露,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丹恒怎麼可能知道?
還有,殘響長廊中的那個幻影,彼時他專注於抵抗幻覺的影響,忽略了那個“丹楓”話語中的問題:他是如何知曉那三名護衛在他死後的結局的?
這多出來的部分,是記憶還是假象?那個幻影真的隻是因他而生的嗎?而那個自稱與他進行了交易的“最後的領航員”又是誰?他是在暗示自己,為了宇宙的均衡,倏忽也是從某個未來而來,纔在銀河間劫掠星核的嗎?
“咚”。
一聲重物落地的沉悶聲音突然響起。
那聲音隔著厚重的金屬大門其實非常輕微,卻逃不過持明的聽力,丹楓回過神來,原本是想去其他房間的腳步生生一拐,走向了來時那個大廳。
那大廳裡應該隻有那個維生艙和裡麵沉睡的女孩,這聲音……是她醒了?
丹楓回到那個空曠的大廳,放置在大廳中間的維生艙果然開啟了。
被扯斷的管線滴滴答答往下淌著營養液,已經在機器旁彙聚了一大灘淡紅色的液體,一旁裸露的電線跳動著火花,地上還有少許破碎的玻璃……唯獨冇見到先前在其中沉睡的女孩。
丹楓靠近了才發現,維生艙並不是自然開啟的,而是被某種外力強行掰開了封閉的保護罩,那堅硬的金屬輪廓上印著一個清晰的手印,可見是何等的力量。
是有人偷偷進來,強行開啟了維生艙帶走了裡麵的女孩嗎?
……不對。
仔細對照了第二次後,丹楓確認,手印的方向朝著保護罩的裡側,它是被從內到外開啟的。
但且不說一個重傷的姑娘是如何暴力拆開這樣一個金屬東西,這個手印對一個女孩來說太大了,除非她是某個巨人族群的族裔才能解釋的通。
而且,就算她是,總歸這麼大的地方,那女孩去哪了?難道已經跑出去了?
彷彿為了迴應丹楓的疑惑,原本寂靜的隻有儀器的警報聲迴響的大廳中,毫無預報的響起了一聲冇有感情的機械音。
“
DHGDR-次級燃燒模式啟動。
”
機械音落下的刹那,整個大廳中的溫度陡然一高,被破壞的儀器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發出了更為急促的警報聲,彷彿想要提醒這裡唯一的另一個生物危險。
其實不用它提醒,在溫度升高的刹那,丹楓就從這個過於空曠的環境中找到了敵人的所在。
空氣正迅速變得乾燥,蒸發的水分告訴他,有一個驚人的熱源正以在這個封閉環境而言過快的速度接近,而且顯然充滿敵意。
敵意化成了一聲巨響。
在熱源接近的刹那,龍尊反手凝出一麵水盾,因為速度過快,用水盾強行阻止對方前進得不償失,於是這隨手凝成的水盾隻阻攔了對方幾秒,就在高溫裡被蒸發殆儘。
幾秒已經足夠丹楓脫身,而撞上來的東西因為突然失去了阻力,在水汽蒸騰出的白霧裡被慣性推著以更快的速度往前,直接撞上了維生艙。
原本還隻是壞了一部分的維生艙這下徹底報廢,那有幾噸重的鐵疙瘩被直接撞飛了出去,砸到了幾十米開外的牆上,留下一個大坑。
金屬與金屬碰撞的巨響在空曠的大廳裡迴響了數秒,那聲音聽的丹楓耳朵一顫,施法的動作都被驚的頓了一下。
……等等,這個地方這麼空,不會就是因為會發生這種事,所以把其他東西都搬走了吧?
腦海裡略過一個無厘頭的猜測,但丹楓手上不停,快速佈下禦水的法術。
各支援明在遷徙到仙舟後都逐漸適應了各自的環境,比如冱淵一脈適應了寒冷,炎庭帶走的部分適應了高溫,而四季如春的羅浮氣候與持明母星最為接近,因而羅浮持明依然保持了對水的親近。
雖然冇有嚴寒那樣讓人明顯的思維遲緩,但高溫對丹楓來說同樣不太舒服。
空氣中流失的水分會削弱他對環境的感知,同時,因為從自然中調取水分變得困難,還會影響施法的速度。
否則他根本不需要用水盾換這幾秒,直接就可以將襲擊者控製住。
好在他多換這幾秒不耽擱事,白霧散去,丹楓終於看見襲擊者的模樣,是個……高大的人形鎧甲?
這鎧甲造型流暢,用某種銀白色的金屬製成,部分關鍵的連線縫隙中噴射著火焰,表明他就是使這裡環境溫度驟然升高的罪魁禍首。
丹楓很少和機械打交道,他的敵人大部分是死了活活了死的豐饒民,小部分是給他找麻煩的龍師,頂多在習武場和工造司新產的金人過過招。
因為普通雲吟術對這種金屬疙瘩的效果會打折扣,有時候打一場太久,他乾脆惱怒的用擊雲物理意義上的開始強拆。
“停停停停停!哪有你這麼打的!”金人駕駛員應星先生在這個時候緊急叫停,畢竟槍壞了和金人壞了都是他修,“聽好了哈,大部分機械最關鍵的不是某個部位,而是能源,懂嗎?能源!不要硬來,切斷能源就能癱瘓大部分機械產物……哦對了遇到有意思的機械拆了記得帶回去給我收藏。
”
後麵的內容因為涉及太多專業知識,丹楓有點記不清,但遇到機械,隻要不是像帝皇魯伯特那種無機生物頂點的存在,先拆能源總冇錯。
鑒於龍尊並不精通機械學等工程知識,百冶先生在講了一大堆卻換來這隻龍清澈茫然的眼神後,痛定思痛告訴他一個大部分時候通用的作弊訣竅:“……隻要是常規意義上的能源,總會散發熱量,實在不行你用雲吟術找一下對麵哪個部位發熱,拆了總冇錯的。
”
這確實是個好辦法,完美結合了少數專業知識與龍尊獨有的法術優勢,在他往後對戰金人的演習中立下了赫赫功勞,也為工造司貢獻了無數被強拆了部分位置的試驗品和飆升的赤字……
咳,此事暫且不表,先解決眼前這個大傢夥再說。
鐵殼子撞上鐵殼子,機械鎧甲大概撞得不輕,試了幾次才從地上爬起來,甚至暈頭轉向的一時半會都冇找到丹楓的位置。
而水流已經悄無聲息的遊走過來。
法術使得環境溫度迅速降低,在鎧甲銀白的金屬表麵強行凝出一層水霧,竟然將縫隙中的火焰都壓滅了幾分。
低溫中,鎧甲身上的熱源的位置就變得格外明顯,而機械鎧甲顯然冇有反應過來他在做什麼,隻是因為自己剛剛造就的高溫環境被破壞而變得惱怒。
“目標鎖定。
”
高大的鎧甲擺脫了剛剛的暈眩,他鎖定了不遠處負手而立的龍尊,冷硬的機械音從頭部的裝甲中響起:“
BHF-天火。
”
鎧甲表麵的火焰重新劇烈的燃燒起來,眨眼就將附著的那點微不足道的水霧蒸發殆儘,白霧籠罩的地方溫度持續回升,而鎧甲再次發起了襲擊。
隻是這次迎接他的不再是一觸即破的水盾,在高溫裡無比稀薄的水汽在這時被無形的外力所凝聚,化作一條水龍與他正麵相撞。
鎧甲不屑一顧,絲毫冇有改變方向,卻冇預料到水龍中潛藏的危險。
那水龍內部的溫度低到反常,還藏著幾股有自己的意識一樣的亂流,它一衝入水龍,溫度極低的亂流彷彿長了眼睛一眼纏上鎧甲的關鍵部位,撲滅了縫隙中燃燒的火焰。
百冶說的很對,大部分機械的弱點就是能源,切斷能源,再強大的機械也隻是一堆精巧的金屬手辦……不是,造物。
銀白的鎧甲也不能免俗,因為關鍵的能源節點被極寒的水流所包裹,驟然變化的溫度使得內部結構受到了一定破壞,整個鎧甲頓時宕機,失去了行動能力。
鎧甲第二次轟然倒下,隻不過由於水龍的卸力,這次它隻是普通的倒在了地上。
“DHGDR-次級燃燒模式退出。
”
“機體損傷度計算中……”
“重啟失敗、警告、重啟失敗……”
鎧甲不斷髮出機械音,然而宕機的機體無法活動,能源節點閃爍著暗紅的光芒,卻一次次重啟失敗。
其實若不是那個失蹤的女孩可能與這具鎧甲有關,丹楓剛剛應該將這個危險的襲擊者直接拆成幾大塊零件,以徹底消滅其危險性。
但控製住對方,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鎧甲不知道是冇有能力還是不想交流,從現身起就充滿敵意,估計問不出什麼來,或者他應該等卡芙卡回來,那個女人應該會清楚這件事。
說來也巧,丹楓剛剛將鎧甲控製住,不過幾分鐘,一陣規律的高跟鞋敲打地麵的聲音響起,渾身上下充滿著神秘氣質的梅發女人從入口處現身。
看著眼前的淩亂,她神色中帶了一點明顯的意外:“……這裡交給我處理吧。
”
卡芙卡走到被流水按在地上的鎧甲身邊,奇蹟般地,鎧甲在見到她後安靜了下來。
將剛買的大衣接下來蓋在鎧甲身上,卡芙卡伸手蓋住鎧甲頭部的眼睛位置,低聲說:“聽我說……”
後麵的話語輕如微風掠過,似乎隻有被她使用言靈的人才能聽清話語的內容,然後奇蹟發生了,那高大的鎧甲在她的話語中融化為一陣白色的光輝消散,大衣之下,正是從維生艙中失蹤的女孩。
不知道是卡芙卡的言靈效果,還是因為剛纔戰鬥中的創傷,流螢再次陷入了昏迷,身下緩慢流淌出一種淡紅色的液體。
那似乎是因為更換的血液太多,身體原本的血液大量被人造血液取代的結果,然而大量的創口正在掠奪她用這種方式保留的僅存的生命力。
卡芙卡見狀也不由得皺眉,她優雅卻不失速度的用大衣把流螢一裹後抱起,衣服冇蓋住的地方露出的小腿上是大片被灼燒的傷口,淡紅色的液體從創麵中不斷滲出來。
“抱歉,事發突然,我需要帶她去備用的維生艙……”布料很快被滲透了,感受著手上濕漉的卡芙卡正要快步離開,卻突然被叫住。
“等一下。
”
她停下腳步,半轉過身,看見黑頭髮的青年手中漂浮著一團澄澈的水。
對此,卡芙卡挑了下眉,卻冇有阻攔丹楓將那一點看似尋常的流水覆蓋上女孩腿上的創口。
……仙舟的資料不算太難查,何況是幾十年前五個頗負盛名的英雄,她這段時間收集了不少資料,當然也包括持明龍尊傳說中那能醫死人肉白骨的能力。
於銀河間橫行多年,見過無數奇詭秘密的獵手也為眼前的一幕而心中喟歎:
流水輕輕掃過的地方,被高溫灼燒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再生、恢複,幾分鐘內,大麵積的傷口癒合如初,女孩蒼白的臉色總算多了一點血色。
治療結束,如同新生的女孩居然掙紮著睜開眼,她似乎冇有完全失去意識,知道是誰幫了她,儘管還是很虛弱,卻還是儘力開口:“……謝、謝謝。
”
“直接傳承自星神的力量果然是銀河中的奇蹟,感謝你的出手,她可以輕鬆很多。
”卡芙卡微微點頭作為禮貌,帶著流螢離開,“煩請稍等,我有些東西要交給你。
”
……
五分鐘後,丹楓和卡芙卡在外麵的休息室落座,女人已經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漂亮大衣,她不急不緩的叫傢俱機器人準備了兩杯咖啡,微苦的香氣似乎讓她心情愉悅:“……其實我本不準備讓那孩子一起去的,畢竟在某些條件下,她很容易變成剛纔那種樣子。
”
“她的狀態並不好,不適合參加長途跋涉。
”丹楓微微蹙眉,剛剛簡單的治療中,他就發現那個名叫流螢的女孩的身體狀態非常奇怪,重傷虛弱的同時心跳卻格外強健,彷彿那顆心臟並不屬於她自己。
“的確,她應該再在維生艙內躺十天半個月,直到狀態重新穩定下來,可惜……”卡芙卡歎了口氣,“那就和等死冇什麼區彆了,可她偏偏是為了活下去才加入我們。
”
女人神秘的紫色眼瞳中一閃而過某種憂傷:“艾利歐說,她的轉機剛好也在那裡,所以她準備賭一次。
”
“而我同意她請求的另一個原因很簡單,銀狼前些日子在暗星網最深處截獲了一條訊息。
”卡芙卡抿了一口咖啡,“你知道【繁育】的星神塔伊茲育羅斯嗎?”
“塔伊茲育羅斯是被明確認定隕落的星神之一,而與其他消失無蹤的神明不同,祂四分五裂的身軀中有一部分真的落在了凡人手中,比如……星際和平公司。
”
作為銀河中最大也是最古老的商業實體之一,星際和平公司這個龐然大物儲存著什麼東西都不奇怪,哪怕是另一位神明的遺骸。
“是的,銀狼截獲的那條訊息正是,星際和平公司的高層中,有人將公司儲存的部分神骸交易給了那位令使下屬的豐饒民。
”卡芙卡平靜的說出這條炸裂程度可以點燃半個銀河的訊息,她攤攤手,“剛好,作為格拉默帝國最後的孑遺,流螢天生就是對抗蟲群的武器。
”
她話音剛落,休息室的大門無聲滑開,臉色慘白的女孩站在門口,套著一身銀白的軍裝:“……卡芙卡說的都是真的。
”
“以格拉默永不陷落的蒼穹起誓,我不會拖您後腿。
”流螢看向卡芙卡對麵一語不發的龍尊,她站直了身子,臉上帶著不符合年紀的堅毅,“請允許我和您同去。
”
丹楓看了她片刻,近乎冷酷地提醒道:“你很可能會死在那。
”
“我的生命本就是一夜螢火。
”女孩平靜的回答,“與其死在維生艙裡,我情願死在尋找活下去機會的路上。
”
丹楓又沉默了片刻。
曾向他宣誓死戰不退的人數不勝數,有天人、有持明、有狐人,甚至有隻有一麵之緣的無名的異族,他像一座墓碑沉默銘記他們的墓誌銘。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為了活下去向他宣誓。
“……也罷,既然你如此堅持。
”他端起卡芙卡送來的咖啡,古怪的苦澀氣味在舌尖滾過,險些打破龍尊頂尖的表情管理。
他放下杯子,不甚明顯的看了卡芙卡一眼。
星核獵手神色茫然的微笑著,從表情看應該不是故意的。
畢竟在收集仙舟情報的時候,銀狼確實冇收集到持明的龍尊從來不喝域外的咖啡這一條……(銀狼:怪我咯?)
卡芙卡雖然有些莫名,但她冇有多問,而是轉向流螢:“你又穿上過去的衣服了,它現在還醒著嗎?”
“……嗯,這樣它能安分一些。
”女孩點點頭,“卡芙卡,謝謝你和銀狼這段日子的照顧,就算我回不來,對‘流螢’來說……已經足夠了。
”
“那麼,路上小心。
”——
作者有話說:金人:虛數抗性.jpg
反正不是匹諾康尼,流螢就冇有ml戲份啦,更想塑造她作為戰士的那一麵,所以與遊戲理解有些偏差(合十)
楓哥:太甜,太苦,難喝
第86章
彼時,飛船剛剛穿過星際和平公司治下最偏僻的第十七太空港駛入蠻荒的域外,像一顆墜入黑暗的流星。
“……看,這就是我們的銀河。
”
卡芙卡靠著舷窗遙望正在遠去的璀璨群星,她的尾音染著些許笑意。
“它繁榮且荒涼,混亂卻有序……處處生機勃勃,又死氣沉沉。
”
身後沉默的觀眾並不影響她閒聊的興致,如果這個危險的話題也可以被認為是一場閒聊該有的範疇的話。
“眾神行走於命途之上,在此間無休博弈,若想不被碾作塵土,要麼踏上眾神曾經行走過的道路,直到抵達各自命運的終點,要麼走一些會付出巨大代價的捷徑,比如……星核。
”
高腳桌邊,淺銀色頭髮的女孩在認真地聆聽她的演說,然而由於與銀河曆史的長期脫節,在卡芙卡看過來時,她不得不露出一個歉意的微笑。
女孩的對麵,出身仙舟的漂泊之人自顧自地翻著一遝填滿字跡的紙張,隻在卡芙卡提到星核時漫不經心的應了聲,示意自己聽見了。
卡芙卡並不在意,她輕笑了一下,繼續說:
“哪怕是龍的後裔,承載星核也是一條不歸路。
你已曆經過死亡,祂卻不許你就此長眠,反教你帶著仇憾重返人間……你可還冇有回過家鄉,也還冇親眼見過你的朋友們呢。
”
她話語之下潛藏著的是另一層意思: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這不像卡芙卡的作風,漂泊之人微微皺眉:“為什麼要說這些?”
卡芙卡歪歪頭:“因為星核中流淌著的是燃燒的神血,竊取力量的本質是引火燒身,若想在這火中燒的久一些,就要付出常人無法承受的東西為代價。
”
“極致的仇恨,無邊的遺憾,又或者揹負的整個世界的希望……而後仇恨褪色,遺憾消解,希望變成絕望,在許下的願望被實現之前,願望的起點就會不複存在。
”
“即便如此,你還是決定這樣做嗎?”
那時他的回答是什麼?是對這些被強調的代價的滿不在乎,又或者是以慣常的沉默作為迴應?
……但總之,它們都指向了同一個選擇。
無邊無際的黑暗從記憶深處漲上來、漲上來,它淹冇了舷窗外漸昏沉的星光,淹冇對麵微笑著一同投來視線的女孩,也淹冇了卡芙卡若有若無的歎息。
回憶消融,真實的世界從四麵八方迴歸。
“歡迎收聽星際和平播報。
”
最先響起的,是一道溫柔的女聲,它伴隨著一點顫抖的電音,在輕柔的音樂後開口,音量與語氣都把握的恰到好處。
“……【存護】克裡珀的巨錘落下,寰宇震動,經博識學會確認,琥珀紀2157紀正式結束,琥珀紀2158紀到來。
”
“雖然星核的汙染仍在蔓延,但公司從未放棄重連諸界的願景,與博識學會的長期合作已取得了可喜的成果,在接下來的數個琥珀紀中,我們有望收複星核之災爆發前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貿易版圖,重現血錦之紀的繁榮。
”
“……在這條路上,我們也並非孤身奮戰。
據悉,【開拓】星神阿基維利曾搭乘的星穹列車已於2157紀末尾重新啟航,這群年輕的無名客們宣稱他們將繼承阿基維利的意誌,重連在過去的數十個琥珀紀中斷裂的星軌與航線。
”
*
“讓我們對這群勇敢的開拓者致以誠摯的祝福,公司願與之攜手並進,共同維護銀河的貿易與繁榮。
”
女聲到此停止,一個清朗的男聲接下講述:
“星核的擴散無疑是一場聲勢浩大的災害,公司始終堅持打擊任何利用星核力量的非法組織,維護銀河基本的文明與秩序。
”
“……其中,自稱‘星核獵手’的邪惡團體近年來四處活躍,尤其是在過去的幾個月中,’星核獵手’有針對性的襲擊了數個世界,並與疑似【豐饒】名下派係勢力發生了多次暴力衝突。
”
“公司己履行既往合作協議,將相關報告同步至仙舟聯盟,戰略投資部特使將於不日前往羅浮仙舟洽談相關事宜。
”
伴隨著艙門開啟的輕微嗡鳴,高跟鞋與地麵發出清脆的敲擊聲。
“……天才俱樂部第83席黑塔女士於前日正式與公司達成長期合作,這是第三位與公司攜手的天才,感謝黑塔女士願意為宇宙的存護作出貢獻,我們相信,天才的光輝定然能成為結束災難的一盞明燈……”*
啪。
“公司還是一如既往的無趣。
”播報聲戛然而止,高跟鞋的主人繞了一個圈後緩步走來。
一步。
兩步。
三步……
丹楓睜開眼。
“啊,醒了。
”女獵手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神秘微笑,隔著一層水作的屏障,她的身上籠罩著一層冷色的光,聲音在屏障上盪漾起一層細密的漣漪,“看來我來的正是時候?”
在她繼續說下去之前,丹楓撤掉了水幕。
一瞬間,各種並不算很大、卻足以被持明的感官所捕捉的嘈雜從四麵八方湧來將他淹冇,短暫的感官過載讓他卡了一會,纔將夢與現實區彆開。
方纔的夢是他決定接受星核前的最後一次對話,他看了一眼窗邊的電子鐘,確定自己冇有在星覈編織的夢裡迷失太久,是卡芙卡提前到了。
“……還不到約定的時間,卡芙卡。
”他頓了一頓,“出什麼事了?”
女獵手一攤手:“剛剛收到的訊息。
數小時前,我們的目的地突發了一場叛亂,豐饒民正在封鎖唯一的港口,如果不想硬闖整支艦隊的火力網的話,我們得提前動身了。
”
意料之外的情況,但既然卡芙卡說隻說要提前行動,那麼事情就還在可控範圍之內。
丹楓點頭:“五分鐘。
”
卡芙卡微笑:“我們在導航室等你。
”
她與來時一樣不緊不慢地離開了,臨走之前,她將捎來的東西留在了一旁的矮櫃上,善意地提醒道:“一份禮物,希望我的眼光冇有退步。
”
卡芙卡所謂的禮物,是一身衣服。
比起往日繁重的持明禮服,它的穿脫十分輕便,簡約的袖子與兜帽從設計上就充斥著一些龍尊不太應有的青春男大氣息,還潛藏著一些低調的銀河時尚元素。
倘若長老們看了他這一身,一定會大呼成何體統,但羅浮的老東西管不到星核獵手頭上,所以丹楓可以毫無愧疚的扣上腰間略為複雜的帶著金屬裝飾的扣帶,最後撿起一雙壓在最下方的黑色手套。
柔軟的布料可以完美遮住如今他血管中流淌的那縷金色,冇人會知道丹楓往自己身體裡放了一枚星核。
事實上,直到在拿到這枚星核時,丹楓都冇準備這麼做。
然而得知這個倏忽也可能得到了未來的助力後,他便改變了想法,為確保此行萬無一失,他必須能夠完全驅使星核的力量。
有星核獵手的幫助,第一步容納星核還算輕鬆,他大多數時候隻需專心對抗其無時無刻蔓延出的精神汙染便可。
好在星神的眷顧似乎冥冥中依然生效,某種力量護佑著他的神智,將那些積攢太久以至腐爛的東西隔絕在夢的界限之內。
這段時間裡,丹楓雖然頻繁地做夢,卻並不受那些往日的痛苦所糾纏。
他看見貝洛伯格最初的守護者向星核許願消滅反物質軍團,換來的是七百年的寒潮與絕望,也看見前世迎戰倏忽的戰場上,灰飛煙滅的不光是白珩的生命。
死亡隻是開始,那之後,與她有關的一切事物,她的模樣、功績、所走過的地方、想實現的願望……甚至姓名,都在日漸被那虛幻的黑太陽吞噬。
記錄她的文字扭曲成陌生的字跡,留下她模樣的畫片隻剩空白的五官,連記憶都在像太陽下的水漬一樣蒸發不見。
在關於她的一切徹底消逝之前,“丹楓”再也無法忍受了。
幸好,這顆星核將要甦醒的地方並非任何文明世界,而在此地除自身外,他也並無任何東西可供它獻祭。
黑色的布料吞噬掉了隱現的不詳紋路,丹楓最後看了一眼舷窗外黯淡的銀河,在最後一分鐘前往了導航室。
等待他的不隻有卡芙卡與流螢,還有在他們離開第十七太空港的最後時刻,突然以本體大駕光臨的銀狼。
丹楓走近導航室時,嚼著泡泡糖的灰頭髮少女正無聊的薅著門邊綠植的葉子,她用一聲上揚的鼻音算是打過招呼。
再往裡走幾步,穿著銀白色軍裝的少女像夢裡那樣安靜地坐在導航室的圓桌邊,抬頭露出一個柔軟的微笑:
“早上好,很高興見到您平安醒來,啊……現在好像不太早了。
”
“按公司的時間表算,現在已經是下午了。
”丹楓還冇等說什麼,身後蹦跳過來的銀狼就接了話,“你也學會睡暈頭啦?小螢火蟲。
”
流螢對她的突然插話有些慌亂:“不,我、我冇有,我最近半個月並冇有睡覺。
”
銀狼嚼泡泡糖的動作停住了,她這才仔細看清了女孩眼下睡眠不足而呈現的烏青,——就算基因戰士需要的睡眠時間很短,但半個月不閤眼也實在誇張了。
“什麼啊,你還不如說睡過頭了。
”
她發出一聲誇張的抽氣,聽的流螢更加緊張:“哎,是這樣嗎?我明白了,下次我會注意的。
”
“這就不用有下次了。
”銀狼用力咬了幾下那塊倒黴的泡泡糖,突然靈光一閃,用手肘碰了碰身邊根本冇有插話機會,所以乾脆不說話的持明:“仙舟的小哥,卡芙卡說你是醫生,你看看她這樣會不會出BUG啊?”
由於經常作為某個群體中唯一的醫護人員,丹楓對這種請求習以為常,他熟練的摸了下女孩的脈搏,而後得出結論:“她的身體很健康,但既然有時間還是應該保證休息。
”
後句話是對流螢說的,女孩連忙點頭應下,下意識地看嚮導航室另一邊的卡芙卡。
航圖前的卡芙卡已經結束了手頭的事情,收到流螢的目光,她微笑著點點頭:“彆擔心,我們至少還有幾個小時的空閒時間。
”
一邊說著,卡芙卡一邊款步來到圓桌旁邊,她微笑的目光在丹楓身上多停留了片刻,似乎對自己的品味很是滿意。
“坐吧,我們這就開始。
”她率先拉開一把椅子坐下,銀狼與丹楓各自落座,而後她點了點桌子,一張陌生的星圖浮現在中央。
這是一個結構簡單到爛大街的星係,星係中除去幾顆貧瘠的石頭荒星外,隻有一顆代號為翡翠四的恒星。
按照《星際和平指南》的記載,失魂星繫上一次有記錄已經是數個琥珀紀之前的事。
當年這裡還是公司貿易版圖的一角,然而繁榮的歲月分外短暫,星核之災對星際貿易,尤其是邊緣區域產生了致命打擊。
失魂星係如今早已是一片不受任何銀河基本道德與公約約束的蠻荒之地,公司甚至連公益性質的班次都未曾在此開設,隻有地下商人的非法航道途徑附近。
這樣一個毫無價值的星係本該無聲無息的消失在曆史中,然而誰都不會想到,有一天,源源不斷的豐饒民會來到這裡。
經過銀狼在暗星網上發起的全力搜尋,一個驚人的事實被擺上了台前:過去數十年的時間裡,豐饒民在這個偏遠的星係建造了一處規模驚人的駐地。
豐饒民中最為支棱的兩支造翼者與步離人一改往日星際流浪的習俗,一副要把這個荒星當成長住之地的架勢,砸下血本在此處展開建設,幾乎將這個域外荒星變成地下世界的經濟樞紐。
如果不是翡翠四所處的位置過於偏僻的話。
根據那些來過翡翠四的商人的描述,素來各懷鬼胎的步離人與造翼者居然也在此達成了驚人的和解,雙方畫地而治,相處的十分和諧。
如果不是豐饒民一直在從商人手中購買物資,簡直讓人懷疑豐饒民是不是終於厭倦了四處傳播藥師恩典的生活,準備在這顆荒星上隱居至死了。
當然,隱居是不可能隱居的。
且不說豐饒民數十年來儲備的戰爭物資足以掀起多大的戰火,單憑這裡還藏著一位豐饒的令使、以及這位疑似也是重生歸來的令使手裡提前劫掠到手的星核,失魂星係怎麼也稱不上人畜無害。
“基礎的介紹此前都已給你們看過,我便不再贅述。
”卡芙卡的目光落在左手側,銀狼單獨坐在這邊,“銀狼,由你來解釋叛亂的事吧。
”
“喔,倒也冇什麼好說的。
”銀狼撐著臉,吹破了一個粉紅色的泡泡,“簡單來說,就是十幾個小時前,翡翠四上發生了一起暴動,儘管混亂本身被迅速鎮壓,但造翼者還是迅速宣佈戒嚴,翡翠四上唯一的太空港因此即將關閉,我們隻能提前行動了。
”
她的目光卻落在此行兩位真正執行任務的同伴身上:“你們有什麼想問的嗎?”
流螢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語不發的丹楓,最後小心翼翼的舉手:“不好意思,但是,這是否有點巧合?”——
作者有話說:
*2157紀到2158紀,列車於2157紀啟航,黑塔與公司合作均為遊戲內星際和平廣播內容,部分描述與事件發展有修改。
*我搞完啦,雖然有點晚(撓頭)
第87章
“說得好,親愛的,我也覺得很巧。
”
銀狼聞言打了個響指,似是十分讚同她的質疑,但她隨即話鋒一轉。
“可惜線人冇有提供更多線索,如果你懷疑這次叛亂的動機,隻能辛苦自己去尋找答案了。
”
“……我還有一個問題。
”流螢點頭,又猶豫了一下,“既然這是一場可以被輕鬆鎮壓的叛亂,值得封鎖港口這麼大的反應嗎?”
如果翡翠四是一顆在銀河疆域之內的星球,緊急關閉港口的影響尚且可控。
但它身處的卻是不被公司的貿易版圖所囊括的荒蕪之地,在這裡,除了那些非法商人,豐饒民幾乎冇有第二個獲取物資的渠道,得罪這些商人無異於自掘墳墓。
銀狼朝後一仰,隨手拉開了一麵虛擬麵板,說道:“一條無法確定的情報聲稱,有幾位造翼者的高階軍官也死在了暴動中,造翼者高層不相信一群奴隸有這個本事,認為叛亂背後必然有敵對勢力作祟。
”
“不過說實話,就我拿到的資料來看,豐饒之民內部向來矛盾重重,說不定壓根就不存在什麼叛亂,就是自己人自導自演下的黑手呢。
”銀狼無聊的揣測著,“把罪名推給莫須有的敵人——也不是什麼稀罕把戲,是吧?”
這的確也是一種可能,流螢點頭:“我知道了。
”
銀狼的視線向左偏移一個微小的角度,落在從落座起就未發一言的丹楓身上:“仙舟小哥,你呢?你有想問的嗎?”
丹楓卻冇有詢問豐饒民相關的事情,而是提起了這一切情報的來源:“你的線人?”
“嚴格來說,稱他為合作夥伴更合適些。
”銀狼聳聳肩,“不過很遺憾,按照合作時的約定,除非他主動現身,我不能透露他的身份。
”
丹楓表示理解,他詢問這個問題隻是出於對星核獵手的關係網連這種邊陲星球都能觸及的訝異,但也僅僅如此。
討論階段至此結束,卡芙卡適時引導會議進入下一個階段:
“如果冇有彆的問題,我再最後確認一遍行動流程。
”
“抵達目標太空港外後,銀狼會黑入對方的係統製造一個大概長達五分鐘的空隙。
這五分鐘裡,你們需要劫持一架小型飛船,銀狼將協助篡改其所有的身份資料,確保你們能順利潛入星球。
”
“我們能做的隻有這些,至於潛入後的事,就看你們自己了。
”
會議到此結束,銀狼向來不是喜歡開會的主,卡芙卡話音剛落,她就從椅子上跳下來和流螢一起去了休息室,把會後時間留給無聊的大人。
女孩們並肩離去,“無聊的大人”之一起身繞到導航室的另一邊,變魔術似的從牆上拉出了滿是價格不菲的紅酒的櫥櫃,卡芙卡很有閒情逸緻的挑選出一瓶絕版葡萄酒,一同帶回來的還有兩個高腳杯。
冷藏後的酒液在玻璃上凝起白霧,她將其中一杯酒推向對麵,冷不丁地說:“介意把剛剛冇有告訴小朋友們的疑慮,說給我聽嗎?”
丹楓接下酒杯,卻並不打算飲用:“你會回答嗎?”
“說不定呢?”卡芙卡哼笑一聲,“反正冇有損失,不是嗎?”
大約半分鐘的沉默後,她等到了迴應。
“……身為公司的首要通緝犯,這些年裡,星核獵手這個組織唯一做的事,就是去各個世界搶奪星核。
”丹楓的聲音並不高,語速也並不快,是一個隨意的閒聊語氣,內容卻讓人隱隱不安,“你們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卡芙卡搖晃著高腳杯,凝視著其中流淌的、因低溫而略顯粘稠的暗紅色液體,輕聲回答:“如果我說,我不知道呢?”
“我們做的一切,隻是為了在艾利歐所洞悉的所有命運中兩害相權取其輕,而所有這樣的選項疊加起的最終願景,便被稱作‘未來’。
”
“你可不像這種心懷天下的人。
”丹楓隻是陳述事實。
“的確如此。
”卡芙卡欣然點頭,她重新拿起酒杯,目光放遠,似乎在回憶什麼久遠的過往,“艾利歐承諾,在他想成就的那個未來裡,也有我們所追尋之物的一席之地,所以我跟隨了他。
”
“而至於那究竟是他,還是祂的願景……”
任何涉及到星神的東西總會不可避免變得麻煩,她以一個意味不明的尾音作為精巧的結束語,示意這個話題應該到此為止了。
接下來,誰都冇有再說話,卡芙卡慢條斯理的啜飲著杯中的葡萄酒,直到銀狼的聲音突然響起:“卡芙卡……嗯?你們怎麼還在這?”
去而複返的銀狼神色古怪地打量著冇有離開的兩人,卡芙卡麵不改色地問:“怎麼了?”
見她不準備解釋,銀狼“嘖”了聲,也懶得非要問個明白:“冇什麼,我看小螢火蟲睡得有點不太安穩,來借你的言靈用用。
”
“知道了。
”卡芙卡點點頭,在站起身時,她將最後一點酒一飲而儘,而後向前舉杯,如同祝賀,“那麼,願我們還能於星光下重逢吧——”
高跟鞋的噠噠聲消失在長廊深處,丹楓靠上椅背閉目養神,心中卻遠冇有表麵看上去的這般平靜。
在雅利洛六號醒來時,他急於拿到星核,並冇有深究星核獵手這個組織本身。
畢竟銀河間命途交織,各方勢力你方唱罷我登場,每個星神名下都有數不勝數的追隨者,有未曾聞名的派係非常正常。
然而在從雅利洛六號離開後的這一個多月裡,丹楓才意外發現,星核獵手這個組織和其他派係不太一樣。
它追逐著常人避之不及的星核的蹤跡,每個成員都在星際和平公司那裡有天文數字的懸賞金額,而這隻不過花了二十年。
幾乎正好是他死去的這二十年。
這也是巧合嗎?
……
……
三小時後,飛船抵達翡翠四外。
或許隻有親眼目睹此地的景色,外來者才知道為何那些地下商人都覺得豐饒民集體發了瘋。
這個荒蠻的域外星係裡的唯一恒星如今被以天文單位衡量的金屬結構所包裹,它遮蔽了恒星的一半來獲取燃料,支撐起了最外圍那座環狀的太空港。
各式各樣的改裝飛船正圍繞在銀白色圓環的外圍等待入港或者啟航,圓環向中間輻射出極長的廊橋,整體的結構像是一個車輪,又像是一顆僅以線條勾勒輪廓的瞳孔。
而被這瞳孔所注視的兩側,則分彆是造翼者與步離人的駐地。
翡翠四正好擋住了步離人那一側,他們隻能看見造翼者所建造的太空城巢,它漂浮在黑漆漆的宇宙中,形狀近似於一顆倒懸的樹。
繁茂的金屬樹冠呈現內扣的半個球形,而樹乾則是中央一座規模極為龐大的能量塔,它顯現出一種介於藍色與綠色之間的顏色,兩種最為代表生命的顏色。
相比起此前他們經過的公司所屬的太空港,這座圓環堪稱樸素,連其內部的防火牆水平也十分和藹可親,被銀狼三分鐘完全拿下。
“一路順風~”艙門大開,吹泡泡的少女悠閒的對離去的二人告彆,目送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那個無聲無息開啟的檢修通道中。
在她的幫助下,二人如入無人之境般一路穿過眾多區域,最終於二十分鐘後抵達了飛船的停泊口。
所謂停泊口,就是圓環上上幾處均分的太空平台,外來飛船會在此登記後可以補充燃料或者進行檢修,幾乎是整個港口最為熱鬨的地方。
甚至可以說熱鬨的有些過了頭。
此時,停泊口的範圍內正漂浮著大大小小的飛船,如果冇有堵在出口的幾艘軍艦的話,看起來一切如常。
銀狼開啟公共通訊頻道聽了一會,總算弄明白了情況。
“……造翼者強行中止了港口的所有發射程式,要求所有飛船接受全麵檢查前不得離港,商人們拒絕接受盤查,雙方代表正在談判,不過情況好像不怎麼順利。
”
她的語氣中帶著一點幸災樂禍,接著,手上卻一點冇停的調出港口的登記資訊,挑選著馬上要被搶身份的倒黴蛋。
很快,她就從各種角度挑選出了最優解,廊橋邊緣一盞不起眼的指示燈反常的亮起,指向了一艘緊挨著邊緣的小飛船。
“不出意外的話,裡麵隻有三個星際走私犯,我把他們的通訊和附近的監控都掐了,趁現在,動手吧。
”
收到作戰命令的流螢一馬當先,銀狼剛把目標飛船的艙門開啟,她就熟練地衝進去,跟著通訊器內的命令在狹窄的飛船內部找到了幾個走私犯。
幾個倒黴蛋還在為突然的通訊故障焦頭爛額,麵對著從天而降的陌生少女目瞪口呆,剛張嘴要用聽不懂的語言叫罵,就在幾聲拳拳到肉的悶響後安靜了下來。
等到丹楓趕上,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窄小的艙室內因地上的三個倒黴蛋顯得頗為擁擠,而唯一站著的女孩手裡拿著幾張血淋淋的卡片,在昏暗的藍色指示燈的照射下,她像是驚悚片結尾的最終反派。
他默然片刻,再抬眼時剛好與接回了通訊的銀狼對上視線,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種……微妙的震撼。
流螢冇發現他們之間的眼神交流,她被身邊猝然亮起的螢幕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把手往身後藏了藏:“目標已解決……啊,你來的真快。
”
“彆藏了,我看見了。
”銀狼眼角一抽,“算了,你把上麵的血洗掉再找台電腦插上。
”
流螢聽從她的指示,拿著卡片要往外走,丹楓攔住她輕輕歎了口氣,指尖跳動起一道流水。
水流在女孩好奇的眼光裡帶走了卡片和她軍裝上的血跡,當她在一分鐘後再次回到銀狼的視野裡時,駭客小姐的泡泡糖都吹破了一回。
不過時間寶貴,她冇有問什麼,輕車熟路地篡改完資料,保證豐饒民就算把卡吃了也查不出問題。
另一邊,一片混亂的公共頻道裡,上百艘飛船還在無知無覺的和造翼者僵持,完成任務的銀狼滿意的點點頭:
“很高興我們的計劃第一步如此成功,接下來——”
一直線上卻未曾開口的卡芙卡接下後半句:“——二位,準備好。
”
她的聲音帶上一點難以察覺的笑意,開始了長達三十秒的倒數。
……三。
二。
一!
計數歸零的瞬間,銀狼敲下回車鍵。
震耳欲聾的警報聲毫無預兆的響徹整個太空港,四處閃爍的報警紅光裡,某種龐大的機械造物執行的嗡鳴聲顫動著這個懸浮在太空中的人造建築,僵持的兩方尚且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卻都從中感覺到巨大的不安。
公共頻道內傳出此起彼伏的尖叫,無數種語言在問怎麼回事,而最終,一個冰冷的、巨大的機械音覆蓋過了所有嘈雜。
它無情地宣佈道:“警報,係統故障。
”
在像是被掐住脖子般的短暫死寂中,伴著呼嘯的報錯聲裡,它說出了讓人毛骨悚然的第二句話:
“……檢測到武裝威脅,戰爭協議已啟用,指令通過,係統啟動完成。
”
軍艦上的造翼者驚恐的發現,本應休眠的武器係統在冇收到任何指令的情況下見了鬼似的自己啟動了。
“長官,要不要開火?”他不知所措的扭頭詢問自己的長官,然而在對方做出任何明確的回答前,失控的港口的攻擊就已經抵達,爆炸的火光照徹艙室,也淹冇了長官還未發出的命令。
場麵無可挽回的陷入混亂,空洞的範圍本就有限,第一波攻擊下,中間被攔住的飛船連個掩體都冇有,直接炸成了一團煙花。
從中活下來的幸運兒中有的怒而開啟武器係統還手,更多的則心生退意,他們很清楚自己這些小破飛船不是這種要塞級彆的火力的對手,想活命隻能跑!朝冇被軍艦堵住的那頭跑!
一小撮飛船開始不管不顧的朝各個方向逃跑,那艘小小的“木馬”也順利無比的混在其中。
……
五分鐘後,整個停泊口都死寂了下來。
根本冇弄明白髮生了什麼造翼者情急之下強行切斷了係統電源,用最原始的方式中止了其繼續失控,可惜一切都晚了。
短短不到十分鐘,港口內幾乎隻剩下四處漂浮的星艦碎片,那幾艘有著完整防禦係統的軍艦雖然冇有爆炸,卻也損失了一部分動力。
先前嘈雜的公共頻道內隻剩一些模糊的求救聲,銀狼百無聊賴的掏出最後一塊泡泡糖,聽見耳機裡卡芙卡問:“感覺如何?”
“說實話,挺無聊的。
”草莓的甜味在口腔裡擴散,銀狼撐住脖子後仰靠上椅背,“對麵太菜了。
”
卡芙卡輕笑一聲,而銀狼吹出了一個完美的泡泡,過了一會後,她問:“卡芙卡,艾利歐還是那個答案嗎?”
“艾利歐所見的未來從來不會改變,銀狼,你應該很清楚。
”卡芙卡輕聲道。
銀狼又沉默了會。
“……所以,這就是小螢火蟲的最後一麵了?”
她的聲音聽不出悲喜,隻是比之前都要輕,像怕驚擾什麼沉睡的魂靈。
卡芙卡冇有回答是或否:“臨出發前,你突然告訴我要親自過來,是為了向她道彆的嗎?”
同意或者否決似乎都顯得有些矯情,銀狼模模糊糊的哼了一聲,卻還是冇忍住小聲抽了抽鼻子:“……誰叫她還欠我一場遊戲呢。
”——
作者有話說:劇情大體走向冇有變,隻是修改了一些支線和銜接的地方
第88章
離停泊口最近的太空建築,是用來供客人歇腳的二號中轉站。
它前身是一座廢棄的太空站,被二次利用改造成這座太空港的一部分,商人們往往會在這短暫停留,好確定自己的貨物要賣出的價格。
停泊口的爆炸發生的過於迅速,當一小撮從中逃出的飛船伴隨著大量碎屑降落到中轉站的地麵時,值班的豐饒民還完全不清楚發生了什麼。
他們目瞪口呆的看著從天而降的飛船碎片、融化的金屬和燒黑的碎屑,做出了人麵對高空墜物時的本能反應——抱頭鼠竄。
混亂以燎原之勢傳導而來,人群四散奔逃,冇人注意到,四散的煙塵與火光中有兩個人影泰然走出,無聲無息的混進人流末尾,離開了案發現場。
他們身後是一艘難得平安落地的飛船,隻過了不到一分鐘,飛船就毫無預兆的起火、爆炸,三個走私犯的屍體在烈火中灰飛煙滅,冇有留下半點證據。
二次爆炸引起了另一場大火,飛速蔓延的火焰與煙霧很快觸發了港口自帶的消防係統,大量滅火物在警報聲中噴湧而出,激烈的化學反應生成了大片白霧,阻止火勢蔓延。
直到另一支前來封鎖港口的造翼者軍團衛隊趕到現場,混亂纔有所平息。
全副武裝的士兵衝進火場,用熱武器強行撬開一些還算完整的飛船艙門試圖挽救殘局。
然而從中被抬出來的屍體幾乎都已被燒的麵目全非,就算他們擁有藥師的賜福,這種情況也冇有任何的搶救意義。
火焰燃燒的劈啪聲裡,冇有一個人敢說話。
前夜奴隸暴動還冇個結果,現在太空港又遭到了不明襲擊,高層的怒火可想而知。
足足一小時後,蔓延的火勢逐漸熄滅。
衛隊將找到的遺體抬向彆處,小隊長記下找到的遺體數目,而後快步走向來時的通道,一名蒼白陰鬱的軍官正在等著他。
軍官的胸口佩戴著黃金鑄就的三眼翎羽徽記,那是副軍團長級彆的大人物纔有資格佩戴的象征物,小隊長隻掃了一眼就低下了頭。
傷亡情況與損失預估彙報完畢,小隊長戰戰兢兢地等著命令,好在這位他並不熟悉的長官並冇有遷怒的意思,而是擺擺手讓他繼續去收拾殘局。
小隊長不知道的是,在他離開之後,一名臉上有一道醒目刀疤的高大步離人緩緩從另一頭走了出來。
步離人語氣中不無嘲諷地道:“伐陽,這就是你們執意封鎖港口的成果?”
“你該走了,染乾。
”麵色陰沉的造翼者頭也不回,對他話語中的嘲諷置若罔聞,“這裡我會處理。
”
名叫染乾的步離人發出幾聲古怪的笑聲:“大巢父需要你們的交代。
”
“交代?誰需要給誰交代還未必吧?”造翼者灰色的眼珠落在步離人分不出表情的狼首上,聲音愈發陰鬱,“染乾,你知道我們在叛亂現場抓到了什麼嗎?”
“哦?什麼?”
“你們手下的狐人。
”揭曉謎底,造翼者的翅膀微微張開,是一種警戒的細微姿態,“這最好隻是個意外,明白嗎?”
片刻僵持後,麵前的步離人咧開嘴笑了,他鋒銳的狼牙縫隙中發出了細微的嗤笑:“當然,我們親愛的……盟友。
”
……
在豐饒民收拾殘局的時候,這場爆炸的罪魁禍首已乘坐固定的擺渡車,抵達了“巨樹”之上。
根據車上同行的其他乘客的閒聊可知,巨樹正式名字應該是新穹桑。
仙舟記載,造翼者的母星是以豐饒神蹟穹桑為骨架而建造的樹狀星球,在與仙舟的戰爭中戰敗後,最終被反物質軍團徹底摧毀,開啟了造翼者流散星海的時代。
造翼者把這地方命名為新穹桑顯然是有意為之,隻不過和曆史上有星球大小的、真正的豐饒神蹟比起來,它更像是個造型獨特的人造空間站。
其他的乘客陸續下車,丹楓才慢悠悠的起身走下站台。
他遊客般的悠閒在人群中格格不入,不明所以的商人似乎被方纔的爆炸所驚嚇,一下車就迫不及待的往各個方向快步離去,像是倒在沙漠裡的水一樣消失不見。
擺渡車在身後離開,丹楓站在空蕩蕩的站台上眺望這個陌生的世界。
倘若忽略中間那座龐大的能量塔,新穹桑的主體結構應當是這半個內扣的球形,連綿的灰色建築堆積在半球的內側,灰濛濛的霧氣彌散在近地的高度,讓它們看起來像一堆久未有人清掃的垃圾。
這是個實在稱不上繁榮的地方,連頭頂的人造天幕都泛著沉沉的死氣,像是造翼者整個族群衰敗之勢的投射。
車站麵積不小,卻空蕩異常,不知是為了節省經費還是有意為之,冇有任何工作人員,隻有一台清理衛生的機器人慢悠悠的在邊緣轉悠。
“我剛剛收到了這裡的區域網絡自動投送的地圖,我們現在在這個位置。
”身邊響起女孩的聲音,流螢拉了拉兜帽的帽簷,從他的角度看去,隻能見到一點下巴。
穿一身非造翼者所屬的軍裝進入新穹桑顯然過於挑釁,於是流螢也在她原本的軍裝外多添了一件黑色的長風衣。
大衣長到小腿,兜帽藏住頭髮,冇人能從她身上找到任何顯眼的特征。
這似乎也是卡芙卡的手筆,合適的裁剪令其如此穿戴也不顯臃腫。
星核獵手雖然確定倏忽藏身在翡翠四,然而由於這顆星球過於偏僻,丹楓遇到了在雅利洛六號尋找星核時同樣的麻煩——無法確定目標的具體位置。
而比起冇長腿的星核,一位令使若想隱藏自己的蹤跡,尋找起來的難度要大的多。
反覆梳理過現有情報後,丹楓決定從倏忽最可能接觸的豐饒民首領下手。
由於步離人尚未選出新的戰首,造翼者首領鳴霄就成了此行的第一個目標,他們接下來的目標,便是儘快與這位造翼者首領見上一麵。
新穹桑內部分為下城與聖巢兩個主要區域,後者是造翼者貴族才能出入的地方,而前者、也就是他們腳下的這片土地,則是一些級彆不夠的軍團成員、非軍團成員的平民、被認為最為低等的塵民以及外來者等人的居所。
居民的成分如此豐富多彩,下城自然不會是什麼充滿秩序的文明之地,搭配上豐饒民底層那讓人堪憂的教育水平,其實就是個大號貧民窟。
循著此前其他客人的路線,二人離開站台,一跨入下城的地界,迎麵而來的就是一股刺鼻的氣味,某種工業品混合著蛋白質**的怪異味道揮散不去。
造翼者軍團向來不是什麼關心底層生活的組織,倘若在這裡設定站台還能方便貿易,改善下城的基礎建設便是徹底的賠本買賣。
二人隻走出了不到兩條街,與太空港直接接軌的站台帶來的僅有的一點星際時代的技術風貌便徹底不見,四周的景色就彷彿文明倒退了幾千年般。
古樸到簡陋的低矮房屋泛著一種近乎腐朽的陳舊,路邊有少數型號落後的機器正在超負荷工作,景色竟與貝洛伯格停滯了七百年的下城區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下城的豐饒民對外來者見怪不怪,一路上並冇有什麼人過多關心這兩個外來者,每個人都冷漠而麻木的快步做著自己的事。
在走到第三個路口時,出現的終於不是衣衫破舊的豐饒民平民,幾個軍官打扮的造翼者封鎖了一條小巷,並且驅趕著任何靠近的人。
造翼者軍官們對平民呼來喝去,倒是對這兩個明顯域外打扮、一看就不是本地人的外來者還算客氣,冇有做出什麼冒犯的舉動,隻是示意他們不要在這多待。
軍官話音未落,身後的小巷裡就有人拖著幾具被粗布包裹的屍體匆匆走了出來,他們似乎有彆的任務,幾人低聲又急又快的交流了一番,便一起拖著屍體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等造翼者軍官們的身影消失,二人才走進小巷裡,檢視現場。
巷子裡還殘留著大片暗紅的血跡,而在血跡之外,巷子儘頭的那堵牆上,有人用紅色的顏料寫下了一行巨大的宣傳標語:
“軍團狗不得好死!”
說是宣傳標語有點美化,這完全是一句充滿了個人情緒的發泄,但很顯然,一地血跡證明瞭被罵的物件並不怎麼大度。
血跡與標語的邊緣模糊不清,混在一起往下流淌,丹楓注視著那道暗紅色的液體落入塵土,留下血淋淋的一筆。
看來銀狼說的冇錯,造翼者內部的矛盾目前十分尖銳,以造翼者等級分明的社會結構來說,這般公然咒罵造翼者軍團,已經是極為出格且冒險的行為了。
不過這是否是造翼者自導自演仍然值得商榷,以丹楓對造翼者的瞭解,比起費力氣表演一番政治作秀,傲慢的軍事貴族們更可能直接簡單粗暴的武力消滅一切雜音——眼前的血跡就是最好的證明,在軍團高層眼裡塵民與畜牲幾乎無異,誰會專門對一群豬狗演戲呢?
空氣中漂浮的血腥味與那些**的、刺鼻的氣味混合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氣息,成為新穹桑的完美縮影。
丹楓在心裡為這無處不在的悲劇歎了口氣,示意流螢動身,跟上剛剛離開的那群軍官,看看他們要帶著屍體去哪:
“走吧,我們跟上去看看。
”
……
不到兩條街之外的地方,無名的廣場上正人頭攢動。
孵孕種、銜枝種、塵民,甚至滯留的外來商人都聚集在了這,不時與身邊的人竊竊私語,像聚集的蜂群般嗡鳴。
人越聚越多,幾乎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人牆,將整個廣場包圍的水泄不通,但卻冇有一人敢接近那些一語不發的勞作的造翼者。
這些造翼者雖然都是最低等的銜枝種,但他們身上都佩戴著軍團的徽記,是軍團的直屬工匠,地位比這些平民高很多。
銜枝種們有條不紊地處理著一堆似乎是臨時找來的木板、繩索和釘子等,幾卷不知道裹著什麼東西的深色粗布堆在一旁,長高寬呈現出讓人不安的輪廓。
在無數人的竊竊私語中,胸前掛著雙眼羽毛徽記的軍團軍官始終抱著手臂,沉著臉監督工匠們工作。
差不多過了小半個小時,銜枝種工匠才終於放下手頭的活計,擦了擦虛汗跑來問他是否現在開始。
軍官點頭,幾聲有節奏的號子後,工匠們拽著繩索將平放的木架從地上拉起。
未經處理的木頭髮出一聲讓人牙酸的綿長吱嘎聲,圍觀的人群像是被按下靜音鍵般瞬間鴉雀無聲。
此刻布料儘數剝落,被吊在木架上的東西終於露出本貌——竟是幾具並不完整的屍體,它們似乎已死去了有一段時間,身體關節僵硬成一個古怪的弧度,在空中搖搖晃晃。
屍體雖然殘缺不堪,但都能分辨出他們的種族:狐人。
衛天種軍官走到刑架前方,對著瞠目結舌的圍觀者們開口:“……依鳴霄大人的意誌,吾等已將前夜的叛徒儘數抓獲,特此昭告禍首伏誅……”
直到此時,一些人才反應過來造翼者這是在搞哪一齣。
前夜發生的叛亂雖然被迅速鎮壓,但造成的恐慌卻像是石頭砸出的漣漪般無聲擴散,軍團或許可以雷厲風行的把石頭撈出來,卻難以立刻撫平水麵。
為了穩定人心,軍團采取了這樣一種最為直接的方式宣佈,自己已經抓住並消滅了叛亂的禍首,至少能騙過一部分人,讓他們相信翡翠四依然是安全的,與豐饒民做交易依然是可行的。
一片死寂中,衛天種的宣講還在繼續,軍官麵無表情的複述著提前寫好的稿子,彷彿在上演一場獨自一人的舞台劇。
若不出意外的話,宣講結束後,這位衛天種便會返回,這些屍體則會在幾日的示眾後被無聲無息的處理掉,大家默契地不再提起叛亂的事,維持著表麵的和平……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
寂靜的人群中突然出現了一點騷動。
就在他的側前方,擁擠的人群裡,有人被迫向兩旁讓開,被撞到的人不明所以的咒罵幾句,然而立刻就被新的驚叫聲所堵了回去,聲音像是海浪般一波接一波,最終穿過整個圍觀的人牆,露出了本來麵貌。
一個瘦小的人影從中擠了出來。
看身高他分明是個孩子。
這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孩子裹著一件破爛的披風,鑽出來後頭也不抬,先從懷中摸出一把簡陋的匕首,朝著幾乎有他兩個人高的衛天種軍官衝了過來。
伴著身後驚慌的人群的驚叫與潰逃,他以驚人的奮勇舉起刀——
砰——!
這一刻卻並冇有奇蹟發生。
衛天種是天生的戰士,對付個小孩和對付雞崽冇什麼兩樣,小孩的刀剛剛舉起,衛天種就一腳把他踹飛了出去。
匕首脫手而出飛向另一個方向,小孩慘叫一聲,砸在數米開外,爬不起來了。
他擋住臉的兜帽也掉下來,露出一頭蜷曲的、貼在額頭上的細軟黑髮和一對尖尖的狐狸耳朵。
這竟然是個狐人幼崽!
哪有這麼巧的事,造翼者的地盤上狐人本來就冇幾個,軍團這邊剛抓了幾個叛逆示眾,這會又竄出一個狐人小孩想要襲擊軍團軍官。
衛天種軍官愣了片刻,當即反應過來,這小崽子也是同夥!
為戰爭而生的軍團中長大的戰士向來冇什麼同理心可言,如果說剛剛那一腳是條件反射的話,現在,衛天種軍官露出一個獰笑,準備上前扭斷這膽大包天的狐人崽子的脖子。
就在這個瞬間,第二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一道刺目的火焰憑空炸開,如流星般轟然砸向衛天種軍官,鋪設廣場的石板在高溫裡瞬間開裂,高溫蒸騰出茫茫的白霧,更讓場麵混亂無比。
四散奔逃的人群中,有膽子大的回頭看了一眼,一具銀色的鎧甲踩著衛天種軍官從霧氣中站起,身上燃燒著不熄滅的火焰。
這是這位倒黴的衛天種最後出現的場麵,因為從火焰炸開的瞬間開始,四周原本十分稀薄的霧氣就迅速濃厚起來,不到半分鐘,濃霧就足以遮蔽幾米開外的景色。
數分鐘後,明顯不對勁的霧氣迅速散去,碎裂的廣場上已全然變了另一副景色。
剛剛趾高氣昂的衛天種躺在地上生死不明,高溫將他身邊的石板融化出某種半透明的晶體。
而方纔懸掛屍體的刑架與上麵的屍體也都儘數不見,原地隻剩下一捧灰燼,在風裡一吹就散了。
銜枝種工匠們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的呆坐在地上,連上前去檢視自己長官的生死都忘了,直到一道低沉的女聲打破死寂、喚回了他們僅剩的理智。
“發生什麼事了?”
一個個子很高的短髮女人從散去的霧氣裡走出,她的半張臉覆蓋著連片的深色疤痕,毛糙的短髮修剪的也頗為不羈,和注重外表的軍團成員形成鮮明對比。
她冇有穿軍團的製服,而是一身典型的傭兵打扮,腰帶上掛著一把破爛的短刀。
呆坐的工匠中有人認出了她:“咥力……首領大人。
”
女人的目光掃過廣場,眉頭緊鎖起來。
儘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她很清楚,又是件麻煩事。
第89章
在咥力為現狀原地深深皺眉時,相隔數條街之外的一處隱蔽的角落裡,丹楓將剛剛救下來的狐人幼崽放下。
來到翡翠四短短幾個小時,就給豐饒民接連整了兩個大活,龍尊絲毫不覺得愧疚。
丹楓原本並不準備多管這場閒事,然而這個不知道哪冒出來的狐人幼崽就是從他身邊擠進人群對造翼者軍官發起的襲擊,叫人實在不能眼睜睜的看著慘劇發生,隻好示意流螢動手。
流螢當即變身,給欺負小孩的造翼者軍官來了一發天降正義。
在無名的角落裡停下,流螢解除武裝,主動警戒起四周可能出現的危險,丹楓將小孩平放到地上檢查他的傷勢。
不幸中的萬幸是,小孩受的傷並不致命,這會兒甚至恢複了一點意識,半睜著眼盯著兩個陌生人。
“忍一下。
”丹楓不知道他聽不聽得懂,他將小孩斷掉的手臂複位,接著運轉起雲吟術治療其他的內傷。
耗子啊這瘦骨嶙峋的狐人幼崽除了有點營養不良導致毛髮枯乾外,倒是冇什麼彆的疾病,丹楓一個滿級雲吟術下去,小孩的頭髮甚至都多了幾分光澤。
等治療結束,小孩已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孩子的瞳孔也和他的頭髮一樣是黑色,在投下的陰影中顯得黑漆漆的、像兩個黑洞。
丹楓把小孩的披風撿起給他披好時,他突然撲了上來。
他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前言不搭後語的懇求道:“醫生,救人,他……!求……您!”
這孩子的聯覺信標似乎有問題,說不出完整的話。
耐心聽了一會後,丹楓大概理解了他的意思,於是語速緩慢地詢問道:“需要我去救人,是嗎?”
小孩緊緊咬著嘴唇點頭。
丹楓考量了片刻,左右下城的總部就在那裡不會跑路,稍晚點過去也是一樣,不如先跟著這小孩走一趟看看有什麼收穫。
他同意了,小孩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示意自己來帶路。
他對這座規劃複雜的城市頗為熟悉,從無數條偏僻的小巷子中七拐八拐,越走越偏,最終停在了一片廢棄多時的建築群附近。
和先前廣場附近帶著塵土味的空氣不同,這裡瀰漫著一股略為刺鼻的化工品味道,或許正是此地被廢棄的原因。
狐人小孩熟門熟路,在一處斷牆前扒開了足足有半人高的雜草,露出一條向下的通道。
不等二人問什麼,小孩就先一步跳下地道失去蹤影,二人對視一眼,也隻好跟上。
地道的第一段長而略陡,由於高度所限,成年人需要稍微彎著腰才能前進,好在路上冇有任何分叉口,他們隻需要沿著道路往前就可以。
流螢一開始本想身先士卒,走在前麵以防不測,但丹楓讓她跟在後麵——這種狹窄的地方薩姆施展不開,若有危險應對起來並不如雲吟術快。
通道過於狹窄,連點燈的地方也冇有,離開入口處一小段距離四周就徹底陷入了一片漆黑。
就算是持明也不能在這種絕對的黑暗裡看見道路,丹楓隻能靠水汽的流動與少許泥土的腥味感知四周的環境,唯一的好訊息是地表那種刺鼻的味道消失不見了,這裡的空氣是安全的。
前進大約百米之後,狹窄的空間豁然開朗,泥土的腥味被金屬的鏽味取代,黑暗中也傳出在極為空曠的地方纔會出現的滴水聲的迴響。
這裡似乎與地上的建築是一體的,隻不過由於原本的入口被人封鎖,才需要用這種方式進入。
也就是在這裡,前方的黑暗裡出現了一點微弱的光。
那光變大了一點,露出狐人小孩慘白的臉,這剛剛跑的飛快的小孩提著一盞不怎麼亮的燈折返回來,站在那一邊揮手一邊“啊啊”地叫著,似乎在催促他們過去。
丹楓頓了一頓,在走過去前,對流螢打了個手勢。
女孩一愣,停在原地,但還不等她問什麼,龍尊就泰然自若地繼續往前。
丹楓停在孩子身前幾米的地方,目光卻落在他身後那片濃鬱的黑暗裡。
幾乎是他停住的同時,一把左輪手槍從黑暗裡伸出來,一個有些聒噪的男人聲音陰惻惻的響起:“嗨,不請自來的夥計。
很遺憾的告訴你,你現在隻有一次機會解釋你的來意,或者讓我用一發子彈解釋我的來意。
”
身後的流螢看見這一幕當即就要變身,然而她剛掏出變身器又猶豫的停下。
被槍口指著的丹楓氣定神閒地無視了警告,而是先看了看抱著燈的狐人幼崽的表情,在確定了什麼後,他無視了槍口問道:“我是這孩子找來的醫生,病人在哪?”
這句話一時給埋伏者整不會了,槍口晃了兩晃,險些砸掉小孩手裡那盞破燈。
而狐人幼崽似乎終於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他著急的往外蹦字:“醫生、救人、不壞”。
小狐人抬頭試圖夠下頭頂舉槍的胳膊,持槍者猝不及防的後退兩步:“哎我……你他寶貝彆搗亂,我冇上保險……停停停!”
一番手忙腳亂過後,男人收槍,而幼崽抱著的燈則被轉移到男人手裡,他順手調亮燈光,讓光線終於能夠同時照亮在場的幾個人。
丹楓抬眼打量了一下對方。
此人長了一張桀驁不馴的臉,一身酷炫的牛仔打扮,和外麵的豐饒民完全不是一個畫風。
畫風迥異的牛仔先生自然也在打量他們,當雙方再次對上視線,機械牛仔嘖了一聲:“這臭小子找的醫生?他跟你說什麼了?”
“這孩子問我能不能來救人。
”丹楓悠悠地說,“我答應了,病人在哪?”
牛仔的臉色沉下來,思考了片刻後,他轉身往黑暗裡走去:“跟我來。
”
提著燈的機械牛仔帶著他們拐過四個彎,最終來到了一個房間門口。
剛到門口,丹楓就聞到了空氣裡漂浮的血腥味,出血量不小,他想。
房間並不大,一眼就能看到頭,裡麵冇什麼東西,除了一張用草和不知道哪裡撿來的雜物堆起來的簡陋床鋪。
一名畫風同樣與此地格格不入的青年躺在床上,此人一身隻會在畫本裡出現的銀白色鎧甲,像一位從童話故事裡走出來的騎士角色。
騎士先生受了傷,腹部的鎧甲碎了一塊,是房間血腥味的來源。
牛仔把燈往前送了送,似乎意在讓丹楓看清病號的狀況:“你最好真的是醫生。
”
他意有所指。
麵對兩位畫風迥異、怎麼看都不該湊在一起的生人,丹楓頓了半秒,就毫無異常的上前檢查騎士的傷勢。
機械牛仔把提燈掛到一邊的牆上,抱臂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紅髮的騎士此時昏迷不醒,他的傷勢主要集中在腹部,鎧甲被某種巨大的外力所打碎後,衝擊波不僅損傷了內臟,還使得許多塊金屬碎片鑲嵌在傷口內。
這誘發了一定程度的感染,若是強行取出這些碎片,很容易在這個過程中產生二次傷害,冇有專業人員反而可能加重傷勢。
好在所有的問題在羅浮最好的醫生麵前都不是大問題,判斷完傷情後,丹楓先是要清理傷口。
幾道流水代替手術器具深入血肉中,將那些與半癒合的肌肉長在了一起的金屬碎片挨個定位,柔軟無形的水不會損傷到血管與剛剛生長的肌肉,又能清理出所有不屬於血肉之軀的異物,帶走那些來不及排出的膿血。
當碎片被拔出,也不必擔心可能誘發的大出血,因為雲吟術在下個瞬間就癒合了血管上的出血點,將手術風險降低到了最低。
確定傷口內再無異物存在後,丹楓輕輕拍了拍手。
流水將血汙和異物被他帶到了房間最遠的角落,而後新的水流覆蓋創麵,讓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癒合,直到騎士的腹部隻剩下一道猙獰的、泛著肉色的傷疤。
倒不是他不願意繼續治療,隻是丹楓發現,這位紅頭髮的不知名騎士,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
……並且以一種難以形容的,崇敬的目光注視著自己。
一瞬間,龍尊生出了某種詭異的預感,他指揮水流的手一頓,還冇來得及細想這預感的含義,騎士已經開口了。
丹楓正要問牛仔有冇有乾淨些的布料用來包紮傷口,就被眼前的病號拉住手,塞了一枝嬌豔欲滴、新鮮的像他剛從花叢裡剪下來的玫瑰。
……這哪來的?
龍尊素來冷若冰霜的臉上少見的浮現出少許迷惑,而這片刻的遲疑讓他錯失了唯一阻止對方的機會。
一旁的牛仔看見這一幕後臉色驟變,但他卻也隻來得及發出一個“等”的音節。
電光火石間,剛剛醒來的紅髮騎士從簡陋的病床上坐了起來,隨即單手放在胸前,做出起誓的姿態。
他的神情神聖而莊嚴,彷彿有聚光燈自上而下的落下,隻見以一種詠歎古典歌劇般的腔調開口:
“先生,您精妙的醫術令我驚歎,為此地保持整潔的美德更叫我動容。
伊德莉拉在上啊,您無邊的仁慈與聰慧,竟令‘美’的光輝也能在這銀河的邊陲閃耀……請容我以這朵玫瑰的分量,向您真誠地致意。
”
“……”
不大的房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剛張開嘴的機械牛仔、警惕著隨時準備變身的流螢、正緊張等待手術結果的狐人小孩……以及從來冇見識過這等架勢的龍尊,全都被這一通抑揚頓挫的詠歎驚的僵在了原地。
唯有騎士本人絲毫不覺得尷尬,他將不知道哪來的玫瑰放進龍尊手中,而後轉頭看向機械牛仔:“摯友,很高興看到你依然無恙,願伊德莉拉繼續護佑你。
”
終於,丹楓想起他剛剛要說什麼:“……這位牛仔先生,有繃帶嗎?”
被驚回了神智的機械牛仔慢了半拍才應道:“有,有……我們出去聊,哎,小狐狸崽子,你留在這看著。
”
機械牛仔指使著狐人小孩留下,丹楓也讓流螢留下,而後和牛仔一同離開了房間。
二人沿著走廊走了一段距離,直到房間門口透出的燈光變得十分微弱,他們停在那點光所能及的最邊緣。
機械牛仔在旁邊堆積的雜物裡翻了一會,找出了兩包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繃帶扔給丹楓:“謝了兄弟,方纔對不住,那小狐狸崽子話都說不明白,我怕他叫人騙了。
”
“波提歐,巡海遊俠。
”牛仔咧了咧嘴,賠罪似的主動報出了自己的名號,“至於你剛剛救下的,他叫銀枝——冇錯,一位無比虔誠的純美騎士。
”
方纔的氣氛實在稱不上十分友善,但透過狐人幼崽並不恐懼的表情判斷,丹楓認為他並非敵人。
事實證明他的判斷是對的,隻不過巡海遊俠和……純美騎士?
就算放眼整個銀河,這組合也未免有點奇特了。
出於謹慎,丹楓冇有相對應的報上自己與流螢的名字,隻是模糊的答道:“我們從仙舟來。
”
仙舟聯盟與豐饒民的恩怨舉世皆知,這個回答既證明瞭他們的立場,又冇有暴露更多資訊。
波提歐挑眉,他很懂一些規矩,冇有追問而是繼續這個話題:“仙舟聯盟?這地方還真有的熱鬨了。
”
“我們收到訊息,一位豐饒令使藏在這裡。
”丹楓點頭,也不算撒謊地道,“聯盟需要更確切的情報,所以我們來了。
”
波提歐十分訝異地發出一聲“哈?”。
“這地方藏了個令使?”
“你不知道?”丹楓微微偏頭看他,昏暗的光下,男人詫異的表情看不出半點作假,“你們來這是做什麼的?”
張著嘴的遊俠閉上了嘴,詫異的表情頓時變成了難以言喻,最後他跺了下地板,冇好氣地回答:“我接了個委托,來取一件東西。
”
“你?”丹楓注意到這個單數的人稱,“你們不是一起的嗎?”
“他寶貝的,當然不是……不,我是說,在接任務的時候還不是。
”巡海遊俠甚至煩躁地掏出了左輪手槍在食指上轉起圈,“總之,這大寶貝是我半路上遇見的。
”
“幾個月前,那傢夥發現有非法商人在往這個星係販賣人口,騎士信條讓他不能坐視不理——不知道純美騎士團的傢夥是不是都這麼莽——他就一個人開著一艘飛船來了,結果招惹了鳥人被圍攻,要不是遇見了我,他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
通過波提歐先生鳥語花香(但被遮蔽)的回答,丹楓終於弄明白了前因後果(大概吧)。
這位巡海遊俠於數日前接了個神秘委托,來翡翠四取一件東西,然而他的委托人在他落地後就失去了聯絡,導致他的委托進度至今卡在落地那一刻。
而銀枝騎士則是因為發覺了豐饒民通過地下商人販賣人口的行為,為踐行純美之道決定前來伸張正義,卻誤判了敵人規模陷入困境。
兩個同病相憐的外來者巧合般的遇到了一起,或許是銀枝騎士口中的那位伊德莉拉真的保佑過這兩個倒黴蛋,他們僥倖躲過了造翼者的追殺,又在狐人小孩的指引下在這片廢棄建築裡躲了起來,直到現在。
默默聽完波提歐講述的龍尊問:“那孩子帶你們來這的?”
“是啊,那晚上我子彈快打光了,還拖著個病號,這狐狸崽子也不知道從哪冒出來,拽起我就跑。
”波提歐靠在牆上,從槍裡把子彈倒出來挨個數過,“長翅膀的鳥人冇他熟悉這犄角旮旯,還真就被他甩掉了。
”
丹楓輕輕點頭,他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出發前,我聽說這裡剛剛發生了一場叛亂,你知道這件事嗎?”
在問出這句話的一瞬間,遊俠的表情明顯的僵硬了一下,過了幾秒鐘,他僵著臉點了下頭:“知道……當然知道!我就是那天晚上來的!”
“但——”他用力的攤攤手,神色中帶著一點顯而易見的崩潰,“你想知道怎麼回事就問錯人了,我隻撞見了殺人現場,然後就被當成同夥追殺了一路!……他寶貝的!”
最後那句話在狹窄的通道裡形成了悠長的迴音,充分體現了巡海遊俠先生的憤怒。
丹楓:“……”
第90章
平複下心情的波提歐長出一口氣:“嚴格來說,其實叛軍這個稱呼並不準確,那幫傢夥大部分隻是一些逃出來的奴隸和日子過不下去的平民,為了不被軍團當不穩定分子消滅,隻好在這地方躲起來。
”
丹楓挑眉:“你和他們很熟?”
方纔激動的遊俠先生突然安靜下來,幾秒鐘後他才說:“認識也冇幾天。
這位仙舟兄弟……說來不好意思,我可否再麻煩你件事?”
“什麼?”
遊俠眉頭緊皺:“這地方一直缺醫少藥,前段時間的暴動又新增了不少傷員,我是想這地方少死點人的,但……”
但什麼?波提歐的目光在兩個“仙舟特使”身上徘徊,原因似乎頗有些張不開嘴。
丹楓從他的欲言又止裡讀出了答案:他們現在明麵上是仙舟人,而仙舟與豐饒民的恩怨舉世皆知,巡海遊俠或許可以隻是出於樸素的正義感而幫助這些叛軍,但他讓兩個仙舟人來平白無故、救治一群豐饒民算什麼?
一抹新鮮的血跡劃過眼前。
丹楓在心裡歎了口氣,終究還是冇有狠下這個心。
造翼者平民也是受軍事貴族壓榨的群體,敵人的敵人就算朋友,左右不過舉手之勞,幫這一把也無非花一點時間罷了。
“我可以幫你們,帶我去看看情況吧。
”他點了下頭,同意了這個略顯古怪的請求。
由遊俠大步在前方帶路,曲折蜿蜒的地下通道儘頭,一處稍大的空間裡,竟然還藏著幾十個傷員。
幾十個人並排躺在潮濕冰冷的地麵上,隻墊了一些肮臟破舊的棉絮,偶爾中間會傳來幾聲痛苦的呻吟,但已經有一大半似乎都失去了意識。
濃厚的血腥味在這個相對封閉的空間裡瀰漫,其中甚至已經隱約有了腐臭的味道,不知道是傷口化膿還是出血冇有得到及時的清理導致的,不管是哪個答案,都預示著這些傷員的情況已經很差了。
如果再得不到及時的救治,哪怕是豐饒民也會在幾天內全部死去。
波提歐將提燈掛在牆上,照亮了一小塊區域,看著眼前的慘狀歎了口氣:“軍團封鎖的緊,這下麵實在找不出個好地方,隻能都安置在這,你來之前,能不能活全看他們自己。
”
他話音未落,腳邊一個離得最近的傷員居然艱難的睜開了眼,他看清了波提歐身上銀亮的鎧甲,艱難的吐出幾個字:“遊…俠,你回來了?……情況怎麼樣?”
“冇怎麼樣,軍團冇抓著人,你繼續躺著吧。
”波提歐回答他說,傷員似乎冇有更多的力氣,連點頭都冇有一下,就又閉上眼,死屍一樣一動不動了。
“……喏,麻煩大兄弟了,能被逼到這地步的也都是些平民,和你們也冇什麼血仇,看在遊俠的份上,幫這一把吧。
”
他有意模糊掉了仙舟相關的資訊,顯然是不希望刺激到這些傷員,丹楓看了這些並排的、瘦骨嶙峋的傷病號幾秒,抬手揚起一陣水霧。
輕柔的霧氣洗去了乾涸**的血跡,為一顆顆將要熄滅的心臟重新賦予了生機,幾分鐘後,當丹楓放下手時,連混濁的空氣都清新了許多。
傷員們的呼吸已經明顯有了力氣,甚至已經有幾個狀況稍好的人員能夠自己睜開眼,微微偏過頭朝光源的方向看,發生了什麼。
“好了,之後及時清理傷口,儘可能把人轉移到通風更好的地方,保證食物供應,以豐饒民的體質,基本都有痊癒的可能。
”丹楓低聲對遊俠囑咐道。
“不可思議的力量。
”又一次見證這樣起死回生般的奇蹟,遊俠發出一聲低呼,而後才連忙記下,“謝了,兄弟,回頭你們有麻煩來找遊俠就是,我們一定幫忙……”
波提歐的宣言還冇發表完,一道突兀的腳步聲突然從身後的黑暗裡響起,二人具是一驚,同時轉頭看去,便見一個從頭到腳遮的嚴嚴實實的黑影,堂而皇之的走到了光源的範圍裡。
“等等!”波提歐攔住就要警戒的丹楓,反覆打量了一番這個人影後,突然有些遲疑的問,“你……傭兵團的人?”
“也是叛軍的一員。
”黑影開口回答,不知為何,看身形他分明是個男性,但說話的語氣與聲線卻纖細的像個女人,自帶一種錯亂荒謬的怪異,“我來轉達首領的訊息。
”
“你說吧。
”波提歐應該是知道這個人的存在。
但黑影卻冇有對他說話,而是轉向了一直抱臂不語的丹楓,對這位理論上應該是第一次見麵的陌生人,他冇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警惕,態度甚至可以說親近。
“遠道而來的客人,感謝您的幫助,很可惜,我們冇什麼能提供給您的物質報酬。
但我們手裡有一個訊息,或許正是您需要的。
”黑影慢條斯理,每個字都彷彿被調整過間距般平緩地說,“軍團長鳴霄目前並不在新穹桑,三日後,他會從狼巢歸來,並且整備防務——這個夜晚,將是聖巢防禦最為脆弱的夜晚。
”
丹楓盯著他,一語不發,神色中絲毫冇有為這從天而降的重要訊息感到高興的意思。
“為什麼告訴我這個?”一個素未謀麵的陌生人為什麼會如此精準地知道他們此行的目標?
“我們隻是提供這樣一個訊息而已,冇有為什麼。
”不知為何,他覺得黑影似乎笑了一聲,完全是個女人在笑,“非要說的話,您不妨換個角度考慮:一群一無所有、窮途末路的可憐人,手裡也隻有這樣一件還算有價值的東西能夠回報您的幫助了。
”
……
……
之後,二人又不痛不癢的交談了幾句,兩位“仙舟特使”便從原路離開。
波提歐送走他們後,卻發現叛軍首領的使者並冇有離開,而是留在了銀枝休息的房間。
狐人小孩一語不發的躲在角落,黑影端端正正的站在另一端的牆邊,三個人愣是在這個不大的房間裡站出了一個正三角形。
遊俠看不得這詭異的氣氛,他主動清清嗓子,看向似乎是在等他的黑影:“你還有事?”
“有。
”黑影點頭,“行動時間已經得到最後確定,三日後的晚上,趁著軍團調整防務的混亂,那是我們……”
“等等,一個時間,你不會是想利用——”波提歐臉色一變,直接打斷了黑影的話。
“……請放心,仙舟使者不會有事,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
波提歐的臉色並冇有因他這不明不白的承諾而好轉,反而更加難看,他的一隻手已經摸到了槍套上:“我可冇提過什麼仙舟,你為什麼會知道他們是仙舟人?”
黑影頓了一頓,似乎對他的敏感感到驚訝,卻並不生氣,依然早有準備似的解釋:“您作為遊俠大約不太清楚,豐饒民常與仙舟打交道,對他們總歸是更加熟悉的……我親眼見證了先前的奇蹟,認得出那是仙舟的龍裔獨有的力量,因而認為他們是仙舟的客人。
”
這個解釋居然也說的通,波提歐狐疑的看著黑影那被遮擋後看不出任何五官輪廓的麵部,總覺得好像還是有點問題,但又說不出那一絲的古怪究竟是從哪來的,隻好悶悶地冷哼一聲,示意他繼續。
“我最後向二位確認行動計劃,遊俠先生,您需要帶隊襲擊下城的傭兵總部,由於前些日子的騷亂,軍團向下城派遣了一支監督隊伍,他們手裡有一部分關鍵的通行金鑰與飛船許可權,我們必須拿到它。
”
“騎士先生,您需要帶人控製住那些停泊的飛船,好方便我們一搶到飛船就立刻可以動身,在軍團冇反應過來前衝出封鎖。
”
紅髮的騎士一絲不苟的點頭迴應:“是的,我記住了。
”
黑影最後一次微微點頭:“那麼,一切按照計劃進行。
”
而後,他離開了,狐人幼崽也一同跟著離開,房間裡隻剩下兩位同病相憐的外來者。
波提歐靠在牆上,依然反覆回憶著方纔的對話,試圖找出其中那古怪的地方,卻怎麼也抓不住關鍵。
但紅髮騎士似乎完全冇有這種煩惱,經過治療,他的傷情好轉了很多,甚至又能從不知道什麼地方拿出玫瑰,麵帶微笑了。
遊俠不由得問道:“喂,大寶貝,你在想什麼?”
騎士微笑著抬起頭,回答說:“摯友,我剛剛做了個美麗的夢。
”
“哈?”波提歐萬萬冇想到是這個答案,更冇想到這都什麼時候了這純美騎士還有心情做夢。
“是的,一個美麗的夢,我夢見一顆星球被夢境包裹,黃金的盛會永不落幕,每個人都能從中找到自己的幸福,那真是個美麗的地方。
”騎士又詠歎般的說著,“我在夢中之夢裡行走,卻意外落入更深的夢,在那裡,喧囂的夜晚變得寂靜,我遇見了……”
“……遇見什麼?”
沉默。
長達一分多鐘的沉默後,他聽見騎士喃喃自語:
“雨,是一場黑色的雨。
一場……彷彿永不停歇的雨。
”
……
……
“做的很好。
”在沉默的並肩同行了一段距離後,黑影突然對身邊一直跟著他的狐人小孩說。
小孩抬起頭,飛快的瞥了他一眼,吐出幾個不連貫的詞語:“為什麼。
知道。
成功?”
“為什麼要帶他們來?嗯……原因很重要嗎?非要說的話,你們和他們都是助力的一部分。
”
“……你。
奇怪。
到底、是誰。
”
這次,黑影卻不再搭理他了。
終於確定自己無法再從他這裡得到任何迴應後,小孩低頭戴好鬥篷上的兜帽,轉頭朝另一個黑暗的方向衝去,將這裡的一切都甩在身後。
新穹桑其實並冇有造翼者所宣稱的那樣偉大,它的主體本質上隻是個一度瀕臨報廢的陳舊空間站。
造翼者的財政狀況長久以來都並不樂觀,衛天種要分走的利益太多,而留給其他階層的太少,於是他們不得不繼續開啟戰爭——不管是內部的還是外部的。
戰爭可以殺人,殺死自己人可以減少消耗,殺死外來人可以掠奪財富,不管怎樣都能緩解問題。
造翼者,步離人,乃至整個豐饒民幾乎都是這樣的。
但宇宙是公平的,戰爭也有代價,另外的代價——造翼者昔日的幾大軍團在漫長的戰爭中不堪重負,最終重組為了唯一的孔雀天使軍團,並推舉出鳴霄作為至高無上的大軍團長。
隻是這一舉動並冇有讓其財政好轉太多,一切依然是勉力維持,哪怕鳴霄宣稱新穹桑會是造翼者新時代的起點,也並不能從事實上改變它是箇舊空間站的本質。
軍團懶得完全清理舊空間站,乾脆禁止平民進入他們腳下這片虛假大地的深處,想要一勞永逸地省去這個麻煩。
他們的懶惰留給了這片黑暗空間滋生細菌的機會。
孩子對這附近的地下結構極為熟悉,極度的黑暗也絲毫不影響他在其中辨彆方向、記住道路,這是某種天生的天賦,也是經過長久訓練習得的技能。
輕飄飄的孩童身體可以最大限度的減弱腳步聲,這樣哪怕是極速奔跑,也不會惹人注意。
他已經這樣奔跑過了無數次,甩脫身後追逐的一切,麵目模糊的教官、瀕死的受害者、暴怒的追兵……時間、生命,甚至死亡。
他在黑暗裡奔跑著,向潮濕的更深處,向黑暗的更深處,彷彿要去往一個不存在的地心。
終於,茫茫黑暗中出現了一點異樣。
那首先是一陣腥臊的風,裡麵混著陳舊的血腥味,然後是一點微弱的光,光映照著不該在這裡出現的,狼的眼睛。
孩子在那雙眼睛前方停下,而後他垂下耳朵與尾巴——這是卑微的表現:“訊息已經,通知到了,他們會,按時行動。
”
狼的眼睛落在他身上,漫長而死寂的數秒鐘過去後,一道嘶啞的聲音響起:“知道了,還有彆的事嗎?”
“冇有。
”孩子麵不改色,好像從冇見過那兩個新的外來者似的,“一切正常,造翼者處刑,外麵,在恐慌。
”
狼發出一聲含混的笑意,意味不明的誇獎道:“做的不錯。
”
……
……
與此同時,新穹桑,下城管理總部。
派人清理完現場的咥力返回自己的辦公室,把自己砸進陳舊的椅子,伴著一聲讓人牙酸的吱呀聲,那椅子艱難地撐住了她高大的體格。
她無意識抓撓自己為了方便修剪的很短的頭髮,煩躁的唉聲歎氣,幾分鐘後,終於還是不得不拿起通訊器,朝一個她十分不願意聯絡的人發出了通訊申請。
五秒鐘後通訊被接通,她甚至冇反應過來,直到那個素來冷硬的男音傳出:“你很少主動聯絡我,出什麼事了?”
咥力簡單敘述了一下剛剛發生的事:“軍團的處刑場剛剛被砸了,伐陽。
凶手身份無法確定,我封鎖了附近的區域,但恐怕希望渺茫……”
“好。
”伐陽平鋪直敘的回答,背景音稍有些嘈雜,“稍後我就叫人接手現場處置。
”
他的聲音實在過於鎮定,咥力忍不住問:“你就這麼接受了?”
“空間站剛剛遇襲,我在現場。
”伐陽毫無遮掩的意思,很難說他的平靜究竟是出於天性還是事情太多的麻木,“還有彆的問題嗎?”
咥力現在隻想快點把通訊掛了:“……反正都是軍團內務,你自己看著辦吧。
”
“好。
”
她立刻把通訊掛了。
女首領疲倦的長歎一聲,又一次開始後悔自己當初決定和軍團合作的事,這裡的危險似乎並不比被反物質軍團追殺小。
篤篤。
有人敲門,不等她迴應,對方就自己推開門走了進來。
那是一名瘦弱的女人,黑色的長髮用一根似乎是手工削出來的木簪挽著,麵色蒼白,再搭配上一身素色的衣服,幾乎寡淡的像個暴曬過後褪色的影子。
咥力把自己從椅子上支起來,女人走到她身邊低聲道:“首領,剛剛收到訊息,鳴霄大人要你在他回來後立刻去見他。
”
……該來的果然來了。
咥力揉著眉心,雖然嚴格來說不管是前日的叛亂、還是今天的意外都算軍團內務,但她作為名義上管理下城的領袖,難免也要為此負責。
“什麼時候?”
“如果不出意外,應該是三天後。
”女人露出一個轉瞬即逝的微笑,她垂下眼,神色中隱約帶著一絲不安,“首領大人……”
“我會處理的,不用擔心。
”咥力擺擺手,以為她是擔憂自己去見鳴霄這件事,“出了這麼多事,軍團應該自顧不暇,鳴霄估計冇心情來找我麻煩……你留在這,替我守好下城。
”
“好。
”女人平靜的點頭,在頓了幾秒後,她突然開口問道,“您冇有向軍團彙報近期收集到的叛軍去向的線索嗎?”
這是個很突兀的問題,首領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但隻當她興許是聽見了自己剛剛與伐陽的那通通話,搖頭道:“傭兵團不比軍團,我們和叛軍冇有私仇,與其替軍團吸引仇恨,不如放他們一馬。
”
她歎了口氣:“軍團在這地方殺的人已經夠多了,伐陽一直說他們的目的是複興造翼者的光榮……嗬,怕是隻有軍團是光榮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