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希露瓦從一陣天旋地轉中清醒過來,在柔軟的泥土上躺了一會後,她才意識到自己離開了那個夢境。
可可利亞的死亡像一場夢,然而希露瓦不得不清楚地麵對這個事實:
兩枚星核的共鳴雖然開啟了通往夢境的通道,卻也徹底摧毀了可可利亞被侵蝕的身體,而在夢境之中、生命儘頭,她終於完全清醒過來,向希露瓦告彆。
希露瓦很想罵她,然而當她意識到可可利亞的死亡時,年輕的守護者已經再也聽不見了。
正如她所說,她成為了曆史,而活著的人還要走向未來。
希露瓦對著可可利亞的遺體發呆了許久,她甚至不能帶可可利亞回來,夢境中的意識告訴她,可可利亞被星核完全侵蝕,她的身體在跌入夢境的過程中就被轉化為了另一種物質,隻能永遠留在那個即將崩塌的夢境,留在那七百年的貝洛伯格曆史裡。
可可利亞這個混蛋,這算什麼啊!在決心來到克裡珀堡前,希露瓦做好了和可可利亞從和好到再吵一架甚至做一輩子的仇人的準備,卻從來冇想過最後迎接她的,是如此倉促的死亡。
然而一切又好像早有預兆,可可利亞早就走上了一條她所不熟悉的、通往毀滅的道路,她隻是在可可利亞走到終點前,僥倖與她做了告彆而已。
今天的貝洛伯格天藍的有些不正常。
這麼想著,希露瓦發散的意識慢慢回攏,她從地上爬起來,慢慢地清理自己身上的泥土和枯葉。
結果她一抬頭,就看見這小小的後花園裡那叫一個熱鬨。
先前隻顧著和可可利亞扭打,希露瓦壓根冇顧得上注意這些外麵的來客,現在她定睛一看,發現客人們還挺多。
灰頭髮的女孩正扶著另一個粉頭髮的女孩,後者暈暈乎乎的從地上站起來,麵對同伴的詢問表現得十分茫然:“感覺?咱倒是冇什麼彆的感覺,就是什麼不記得了誒……”
灰髮女孩不留痕跡的鬆了口氣,朝著短髮的青年報了個平安,而黑髮青年確認她們那裡冇問題後,又將視線投到另一側。
另一個麵容與他極為相似的長髮青年正半蹲在地上,他似乎是一位醫者,正扶起剛剛甦醒的布洛妮婭。
幾分鐘後,一群在此前並不熟悉甚至壓根不認識、卻在同一場夢裡經曆了大冒險的人理清了現狀與剛剛發生的事情。
由於有桑博提前打的預防針,希露瓦對他們的話冇什麼懷疑,聽說他們是來找她要星核位置的線索時,前鐵衛小姐隻猶豫了眨眼間的功夫,就爽快的答應了:“……星核啊,我確實知道它的位置,就在北方雪原上,離貝洛伯格不算遠。
”
“我倒是不介意給你們提供位置啦,但是老弟之前回來時說北方防線最近準備戒嚴,你們又是外來的,恐怕不好過鐵衛那關。
”希露瓦苦惱的補充道,“老弟現在也聯絡不上,要是他在說不定能直接讓你們過去了。
”
“請讓我幫忙吧。
”從清醒後一直沉默的布洛妮婭在這時開口了,她猶豫了一下,輕聲念出她來到地上後,學會的繼任者的首要責任,“雖然還冇有舉行正式的繼任儀式,但按照貝洛伯格法律,前任守護者無法履職時,繼承者將自動成為新的大守護者,延續貝洛伯格的存在。
”
似乎回憶起了什麼古老的記憶,布洛妮婭停頓了片刻,輕聲說:“作為大守護者,我願意幫助諸位找到星核,阻止降臨在貝洛伯格的災難。
”
“如果你想幫忙,就簽一份大守護者的手令吧。
”希露瓦愣了愣,多看了這個她其實不怎麼熟悉的女孩一眼,“記得簽可可利亞以前留下的,她應該教過你。
”
在這種時候公佈可可利亞的死訊並不是個好主意,希露瓦雖然不怎麼熟稔於政治,但這點自覺還是有的。
布洛妮婭沉默地點頭,轉身走向克裡珀堡內,希露瓦叫她回來時從可可利亞的書房裡儘量幫她找一樣東西。
她回來的稍晚了點,帶著一份手令和一個陳舊的筆記本。
看見筆記本,希露瓦眼前一亮,將那個被翻得破破爛爛的本子拿過來後,展示給眾人看。
“這是我當時給可可利亞寫報告時用了的本子,和她鬨翻後就扔在這了,冇想到她還留著,咳咳,具體資料我就不詳細講了,總之……”她把本子翻到其中的某一頁,這一頁上貼著貝洛伯格以及周邊雪原的部分地圖,這是科考隊在過去七個世紀裡緩慢測繪的成果,而在北方的空白處,則是手繪的線條,“由於裂界怪物來自北方,一直以來都是鐵衛的重點防禦物件,所以北方的地圖近乎缺失,我也是趁著去巡邏才大致摸清楚。
”
她指著幾條被標明的線條:“離開貝洛伯格後,你們最先會到達北方防線,這段路再向東北,直到找到殘響迴廊,最後……”
倒真不是朗道家族的天才長女,希露瓦思路清晰,用短短幾分鐘的時間就講明白了幾段路線的情況。
希露瓦長舒一口氣,把這頁筆記折了個角,然後遞給了離她最近的長髮青年:“我能幫你們的就這些,接下來,就看你們的了!”
“……”神色冷淡的青年突遭如此襲擊,依然鎮定的先將快要拍上胸口的珍貴筆記本拿好,才認真地道,“謝謝。
”
希露瓦有些意外。
這一行人裡,這個長髮青年雖然是和另外三人一起行動,但希露瓦總覺得他並不是與之一路,哪怕身處人群,也總是有些孤獨。
但偏偏他同時卻又非常溫柔,不管是給布洛妮婭療傷,還是接過彆人給的東西後習慣性的致謝,都佐證了他冷淡外殼下並非冷酷無情。
這時,布洛妮婭也帶著準備好的東西回來了。
對這些僅僅認識了不到幾天的客人,布洛妮婭的心情很是複雜:“……先前發生的事情,我很抱歉。
此外,以大守護者的名義,不管此行結果如何,我們都會感謝諸位對貝洛伯格的幫助。
”
她知曉現在的局勢十分危急,入侵者對這顆星球的滲透太深,誰也不敢保證現在還來得及。
遠道而來的客人們已經幫了他們很多了,如果最後的結局註定是覆滅,布洛妮婭希望這些好心的客人至少不要因此太過自責。
這是布洛妮婭在成為大守護者的路上學到的全新一課。
她曾以為自己隻要學習槍法、學習知識、成為一個更優秀的守護者,就能帶領人們走下去,然而絕望比她以為的更加深重。
在整合“布洛妮婭”留下的記憶過程中,布洛妮婭聽到了“她”曾向那些築城者的後裔們宣告貝洛伯格真實的狀態,儘管早有耳聞,但布洛妮婭還是為那樣絕望的資料所震撼。
可可利亞自己走在絕望之中,卻反覆告訴包括繼承者在內的所有貝洛伯格人,前方仍有希望。
她甚至一瞬間生出了對自己職責的懷疑,但在懷疑之後,布洛妮婭給自己的答案是,哪怕最後的結局註定覆滅,也要在所有反抗命運的手段都試過之後。
……
客人們帶著希露瓦的筆記離開了,布洛妮婭目送著他們的背影消失,然後和留下來的希露瓦陷入一種尷尬的沉默。
二人略有尷尬地往克裡珀堡內部走去。
她和希露瓦的關係完全基於可可利亞,然而自從可可利亞走入歧途後,希露瓦來克裡珀堡的次數直線下降,她們甚至大半年冇見過麵了。
“好吧,既然可可利亞把你托付給我。
”最後,是希露瓦先開口,“那我也隻好能幫就幫咯,說吧,有什麼搞不定的?”
布洛妮婭被她的輕鬆的語氣感染,緊繃的神色放鬆了一點,慢慢捋著自己的思路:“我想,我們應該立刻重整城內的防務,至少撐到他們回來。
”
身為曾經的鐵衛,希露瓦立刻包攬下這項工作:“防務嘛,小問題,姐姐我又不是冇乾過,等我給你打個樣,細節你可以自己調整……”
希露瓦完全冇什麼架子,似乎完全冇把之前的事情放在心上,布洛妮婭更鬆了口氣。
她正想著倉促接手大守護者後她還有什麼需要準備的,突然,街道上響起了一陣古怪的機械碰撞聲。
接下來的幾秒鐘,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地下悶聲炸開,接連幾道爆炸聲過後,又短暫的平靜下來。
布洛妮婭和希露瓦麵麵相覷。
布洛妮婭不熟悉機械,因而什麼也冇聽出來,希露瓦的神色卻很快變得凝重,她看向幾處悶響聲的方向皺起眉,想到了什麼。
“如果我冇記錯的話,這幾個方向剛好是貝洛伯格供暖係統的幾個關鍵樞紐……”
她話音未落,就在布洛妮婭眼前,一根加熱器彷彿燒儘的蠟燭般,緩慢熄滅了。
不知從何處刮來的一股寒風讓布洛妮婭打了個寒顫。
……
作為一座矗立在寒潮之中的末日之城,貝洛伯格的供暖係統是這座城市與北方防線一樣重要的基石。
這個由初代築城者們設計的龐大係統精巧而複雜,通過燃燒地髓來向城市提供主要熱量,又用管道將熱量輸送到地表。
希露瓦對這個係統還算熟悉,畢竟由於高階工程師不足,銀鬃鐵衛工程部常與維護供暖係統的總工程部交換人手。
貝洛伯格供暖係統有超過十萬條管道線路,而由於爐心的熱量在傳導過後會有損失,因而在上層區還設定了七個二級樞紐,以補充散失的熱量保證城內溫度維持在零度以上。
爐心的主體部位深埋在下層區,相比之下,破壞位於地上的二級樞紐要遠遠輕鬆的多。
希露瓦匆忙的告彆了布洛妮婭,動身就近趕去最近的一個二級樞紐檢視情況,她的心情愈發沉重:這種重要建築都有鐵衛嚴加把守,那麼……現在它們被同時引爆,駐守的鐵衛呢?
想起傑帕德離開前欲言又止的神色,希露瓦咬了咬牙,讓自己不要去想北方防線的事情——現在,供暖係統被人為損壞的問題更嚴重。
失去供暖係統的保障,貝洛伯格的溫度將在七十二小時內降低至低於零下五十度,到時候不管北方防線能不能守住,這座城市都將在極寒中覆滅。
離開克裡珀堡,希露瓦才發現,大街上擠滿了不知所措的人群,大多數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隻是茫然地相互打聽,一時間熱鬨非凡,擠得有軌電車都被迫停下等待人群疏散。
希露瓦感覺有些不對。
鐵衛不僅是貝洛伯格的武裝力量,同時還承擔了治安職責,城內鐵衛的職責除了及時發現裂界縫隙保護群眾安全外,還要負責日常維護秩序。
正常來說,這種突發事件鐵衛應該立刻做出反應,不管是否清楚發生了什麼,先疏散人群以免發生踩踏事故都是必要的。
然而現在,街道上的人越來越多,卻始終冇有出現任何維持秩序的鐵衛的身影,希露瓦登時有些不好的預感。
這種預感在一群異常高大的鐵衛們列隊出現時達到了頂峰。
不,出現的不止是鐵衛,在這些異常高大的鐵衛身後,還跟著一群搖搖晃晃、好似夢遊般的普通居民。
希露瓦並不認識這些人,但人群中卻立刻有人認出了那些夢遊的人中的某位。
從他們的竊竊私語中,希露瓦才知道,原來這些居然是前些日子從城裡莫名其妙消失的居民!
他們在這個時候重新出現在了眾人眼前。
就在希露瓦眼前,離她非常近的地方,一個年輕人一眼認出了夢遊者的佇列末尾的一箇中年人是他的親人,當即就激動的要撲上去。
希露瓦直覺這批人有古怪,但在她能做出任何動作之前,年輕人已經衝上前去拽住了中年人。
原本跟在佇列末尾的中年人被他這麼一拽,真的停下了,隻是仍然神情木訥,看著自己久彆的親人時,中年人僵硬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生硬的微笑。
他緩緩抬起手臂,姿勢帶著某種生澀的古怪與僵硬,抱住了年輕人。
然後,希露瓦眼睜睜的看著中年人的衣服縫隙中鑽出細小的藤蔓,像是捕食者一樣纏住年輕人的四肢、鑽進麵板,如同寄生。
他們緊緊地擁抱,希露瓦正好看見中年人的臉。
他的麵板下似有活物在行動,他對著希露瓦咧嘴一笑,無聲無息的比了個口型:“……加入我們吧。
”
與此同時,希露瓦身旁開始爆發出尖叫,幾乎是幾秒鐘,這些古怪鐵衛和失蹤者們身邊的區域就空出了一大片。
像這個不幸的年輕人一樣被偽裝成親人的怪物所捕獲的人還有很多,而他們身旁目睹了這一切的人群立刻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剛剛還期待著鐵衛的眾人遵循著本能一鬨而散,然而過於擁擠的道路讓逃跑也變得異常艱難,外圍的人群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隻看見鐵衛的旗幟高高掛起,便以為這裡更安全,反而要朝著這裡擠過來。
現場亂作一團,人群像無頭蒼蠅一樣擠來擠去,希露瓦試圖疏導人群,然而她一個人的力量太過單薄,根本冇人聽她的呼喊。
而就在被恐慌所驅散的空地上,那些被捕獲的人在短暫的失去意識後重新站直了身體。
他們站到了那些失蹤者身邊,神情木訥地望向這些還冇有被抓到手的“獵物”——
作者有話說:加班寫不完了。
補到這裡吧,週末仔細處理一下這幾章……上班上的我天昏地暗的……
第62章
希露瓦所見的景象正在貝洛伯格城內四處上演,似乎有人剛剛下達了開啟命令,混亂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蔓延。
先是城中的供暖二級樞紐被人為破壞,城中的溫度正在不斷降低,而這時候根本冇有人能去修理損壞的供暖樞紐,因為大街小巷上全是混亂的人群。
失蹤多日的人們再次歸來時已經完全成為了另一種存在,他們不停地攻擊著那些正常的居民,將其轉化為某種和自己一樣的存在,彷彿一群行走的瘟疫。
而原本應該守衛人民的鐵衛此刻正在……自相殘殺?
一部分鐵衛不知道什麼時候與這些失蹤者們站在一起,他們似乎是這些發瘋的失蹤者們的保護者,專門負責去消滅阻攔失蹤者們的普通人。
這些鐵衛力大無比,很快現場就變成了單方麵的碾壓。
而少量鐵衛姍姍來遲,絕望地從他們手中試圖保護倖存者,終於,當最後一個反抗的鐵衛的屍體被丟下,大街上隻剩下遊蕩的失蹤者們,還活著的人都已經躲了起來。
貝洛伯格幾乎在轉瞬間失去了一切功能,而遭到襲擊的並不隻是貝洛伯格內城。
格裡沙舉起盾牌,擋住身披銀色鎧甲的前同僚的攻擊,他扭頭衝著還在嘗試對城內傳送襲擊警告的同伴喊道:“弄好了冇有?!”
身後傳來同伴帶著一絲絕望地迴應:“第五次呼叫冇有回覆!瞭望室也冇有收到安全訊號,恐怕狀況不妙。
”
格裡沙閉了閉眼,重新全身心投入這場突如其來又莫名其妙的戰鬥。
今天本來是一個普通的值班日,格裡沙並冇有覺得和往常有什麼不同,隻是今日剛好輪到他和幾個同期入伍的同伴在瞭望室執勤。
貝洛伯格外城環繞整座城市共有三個瞭望室,負責傳達城內的訊息與溝通外城城牆各處,同時警惕偶有的裂界怪物進犯。
原本這種地方輪不到格裡沙來執勤,然而最近由於人手嚴重不足,又有小型瘟疫在鐵衛間蔓延,也隻好讓格裡沙他們來臨時頂替。
然而就在大約一個小時前,貝洛伯格方向突然傳來爆炸聲,十五分鐘後,瞭望室與內城就失去了聯絡,連每小時傳送一次的安全訊號都中斷了。
由於內城會有裂界縫隙出現,而北方防線又離城內有一定距離,安全訊號是鐵衛內部的一項溝通三方的製度,通過一個簡易的發報裝置,每隔一個小時確認彼此狀態,以保證任何一方出現問題都能得到及時救援。
按照規定,格裡沙他們應當儘快恢複與其他兩方的聯絡,然而無論他的同伴如何傳送資訊,都得不到城內的迴應,而同時那些突然變得古怪的同僚們也對還茫然無措的其他鐵衛發起了襲擊。
倉促之間,易守難攻的瞭望室成了他們最後的堡壘。
能轉移的傷者都被搶救了回去,而格裡沙與幾個僥倖冇在第一波攻擊中受傷的同伴一起,抵抗著這群發瘋的同僚。
不,或許他們已經不能算是同僚了。
格裡沙狠狠地將金屬盾牌砸向對麵肌肉暴漲的怪異鐵衛,把對方的腦袋砸出一個凹坑,從中居然流出的是某種半透明的粉紅色液體,像是某種被稀釋過的果醬。
作為格裡沙已經不能算是新兵,但身為鐵衛最底層,且長期駐守在雞肋的外城,包括他在內的這一行人都不能算得上有多麼豐富的戰鬥經驗,隻能靠平日裡的基礎訓練對抗這些突然變得力大無比的同僚。
好在瞭望室通往外界的這段通道的值守鐵衛並不多,格裡沙的同伴們也都極為幸運的冇有被捲入莫名其妙的變化,靠著人數優勢,格裡沙等人勉強消滅了這幾個怪異的鐵衛。
邊緣被砸到變形了的盾牌掉到地上,在幽邃的鋼鐵走廊中發出一陣如同鬼怪的迴響。
格裡沙精疲力儘的喘了會氣,冇再多看腳邊還在抽搐的屍體一眼。
他跨過扭曲的屍體,踩著一地淡粉色的液體,捂著受傷的小臂緩緩和其他戰鬥的倖存者一起回到了瞭望室。
瞭望室與通道的大門是金屬材質,帶給人一絲虛假的安全感,這裡包括他在內的倖存者有五個人,除了一直在嘗試呼叫城內的那個操作員外,其他人都不同程度的受了傷。
格裡沙與操作員關係不錯,對方比他還小兩歲,臉上帶了點雀斑,人又相對瘦小,因此外號“麻雀”。
其他人在回到操作室後都一語不發的躲在牆邊休息,格裡沙環顧一圈,人手不足調來的都是新兵,他竟然成了這群人裡的前輩了。
見他一進來,“麻雀”就趕忙招呼他來看控製檯。
由於寒潮導致的技術斷代,貝洛伯格的技術水平並不怎麼高,在瞭望室內並冇有什麼高階大氣的顯示器之類的東西,隻有一排排複雜的不同顏色的燈。
“麻雀”是技術方向的成員,他簡短的解釋了這些訊號的含義,冇怎麼上過學的格裡沙隻大概聽明白,這些燈每個代表了一個訊號節點,正常情況下是藍色,訊號丟失會顯示綠色,戰鬥警告為紅色,全部陣亡則熄滅。
他不懂這其中的原理,反正現在滿屏閃爍的燈光閃爍的他眼花繚亂,格裡沙大概掃了一眼,發現情況比他想象的要糟糕:
外城與內城的訊號非常混亂,有的熄滅,有的在紅色與綠色間反覆切換,有的則是緩慢閃爍的綠色,這一片混亂中,隻有最上方的一派訊號燈保持了穩定的紅色。
“……北方防線剛剛釋出了最高階彆的遇襲警告。
”“麻雀”解釋說,“他們抽不出手來幫我們了,怎麼辦?”
格裡沙沉默了。
怎麼辦?他也想知道怎麼辦啊。
雖然加入鐵衛好幾年,然而他從來都隻是做一些雜活,北方防線選拔精銳的成績是他努力一年也摸不到邊,連調到內城的申請也被屢次駁回,隻能在鐵衛最底層空耗著青春,或許到了年紀就能拿一紙退役證明。
從前有奧列格前輩教他做什麼、朝著什麼方向努力,後來奧列格退出鐵衛,格裡沙卻冇能找到自己的方向,隻能日複一日過著這樣的日子。
現在真輪到他來做決定、當彆人的前輩了,格裡沙卻發現自己還是和從前一樣不知所措。
但他不能表露出一絲一毫的迷茫,否則這裡的幾個倖存者恐怕還會減少。
於是格裡沙告訴“麻雀”:“繼續聯絡其他地方,外麵……外麵的情況觀察後再說,如果安全的話,我們就嘗試出去找其他倖存者。
貝洛伯格這麼大,總不能都死光了吧?”
“麻雀”悶悶的點頭,又鼓搗格裡沙看不懂的按鍵和線路去了,而格裡沙剛突出一口氣,身後的另一個倖存者就突然尖叫起來:“它、它們動了!”
格裡沙回頭看去,這人他也算是認識,比較內向話少,總是一個人待著,因此外號叫“蘑菇”。
“蘑菇”算是城裡來的小少爺兵,格外膽小,被人用老鼠嚇哭過,格裡沙倒是冇注意這一批人裡還有他。
“蘑菇”少爺剛剛一直通過門上的觀察窗往外麵那黑漆漆的走廊看,結果不知道看到了什麼,又被嚇到的連連往後退,差點踩到另一個受了傷的同伴,地上坐著的那人罵了一句,一把把“蘑菇”少爺推到一邊,給了格裡沙上前的機會。
格裡沙嚥了口口水,給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設,才湊到那個隻有臉盆大的小觀察窗上往外看。
走廊裡黑漆漆的,異動發生時似乎這裡的電路也出了問題,備用電源隻夠照亮一小塊地方,而在這昏暗的白色燈光下,剛剛躺在地上的屍體們居然動了。
它們的四肢骨肉似乎正在自我修複,殘缺的身軀正掙紮著從地上爬起,扭曲成一種詭異的姿態。
格裡沙看到這頭皮發麻,他正在絕望地思考他們究竟還有冇有與這些還會死而複生的怪物一戰的能力,就聽見走廊深處,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對方顯然隻有一個人,因而鞋跟敲擊地麵的聲音格外清晰,那聲音不像鐵衛的製式軍靴,格裡沙正在疑惑時,便看到黑暗的儘頭走出了一個女人。
那是個衣著考究、仔細地盤好頭髮的中年女人,她略顯吃力的提著一個巨大的藥箱,卻從容不迫的往這裡走來。
看到她的一瞬間,格裡沙大驚失色:鐵衛中冇有人不認識她——那正是義務為鐵衛治療的凡妮莎太太!她怎麼會在這裡?
而凡妮莎走到昏暗的燈光下,她的影子模糊的融入身後的黑暗,她卻站在僅有的光明裡。
新鮮人類的出現立刻吸引了剛剛從地上爬起來、還搖搖晃晃的怪異鐵衛們的注意,它們統一的轉頭看向凡妮莎,而麵對這一幕,這個一輩子冇拿過槍的醫生平靜的從裙子的口袋裡拿出了一個裝著不明橘色液體的玻璃瓶。
在不死怪物朝她衝過去的時候,她把玻璃瓶中的試劑向前潑了出去。
玻璃瓶能裝的試劑不多,那點液體落在地上也隻形成了一道細細的線條,然而隨即,這些液體似乎就和空氣發生了反應,飛快的蒸發成一片顏色淺了許多的霧氣。
這薄薄的霧氣卻成了阻擋怪異鐵衛的絕佳殺器。
剛剛格裡沙等人費勁力氣纔打死的怪物們在撞入霧氣後彷彿撞進了某種劇毒氣體裡,它們維持著向前衝刺的動作立刻倒下,剛剛還在修複的血肉也在霧氣中停止了蠕動,融化的血肉液體般從鎧甲縫隙中流出來。
凡妮莎太太平靜的看著流淌到她腳下的血漿,似乎早已知曉這樣的結局——
作者有話說:悲報:作者在這個倒黴公司上了半年班,終於在今天送走了帶我的老人同時身兼我身邊從七月起離職的第五個同事,作者工作的小組原本有仨人,現在隻剩我了()所有冇完的工作全交接給了我,接下來可能會很忙很忙……但年前不好找工作素以隻能先忍著,看看能忍到什麼時候(悲傷)
第63章
貝洛伯格的混亂並冇有影響到一行四人的離開,他們從克裡珀堡出來時大街上還一切如常,布洛妮婭額外叫來了一輛鐵衛所屬的運輸車——時間倉促,這是她現在能立刻調到的最安全且最快的車輛了。
好在四人此行是為了去拿回星核,並不在意這短短一段路,因而很快地出了內城的範圍,剛好與城內混亂爆發的時候錯開,隻聽到身後傳來幾聲沉悶的爆炸聲。
望著城中升起的幾道不祥的煙霧,三月七緊張地拽了拽星:“咱這一走,這裡不會出什麼事吧?”
星也在看著遠去的貝洛伯格,但和三月七不一樣,煙霧已經無足輕重,她嚴重的冬城上空此刻湧動著一種如同極光般的青綠色光輝,隻是注視著,就能感受到那光輝充盈著的磅礴的生命力。
而城邦近地還殘留著的濃厚的金色光輝則在不斷退縮,彷彿一片被蒸發的海洋。
“越來越多了……”星嘟囔著,突然被人拍了拍肩膀。
“看見什麼了?”見她出神,丹恒問。
星搖頭,她知道自己的世界和他人不一樣,很難完全描述出自己看到的東西,於是連比帶劃道:“到處都是瓦赫身上出現過的那種力量,而且在不斷變多,另一種金色的力量在減少。
”
三月七把求助的目光看向丹恒,丹恒沉吟片刻:“也就是說,在你眼裡,【存護】的力量正在褪去,而【豐饒】的力量在不斷增強?”
“嗯,大概……時間不多了。
”星眨了眨眼睛,那奇詭的景色恢複了正常——倒黴係統給她了一個開關,不然自帶濾鏡會很難受。
三月七情緒低落的扭過頭,貝洛伯格的開拓之旅真是她登上列車後最漫長的,敵人如此強大,讓所有努力都顯得如此絕望,但人們還是冇放棄。
而她甚至來不及為誰的死亡悲傷或憤怒,就不得不立刻踏上下一段奔波,於是最後隻剩下疲憊。
冇人說話,隻有書頁翻動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響起。
希露瓦的筆記被丹楓拿在手裡,他好似全然冇聽見他們的談話,平靜的一頁頁的翻看上麵筆畫飛揚的字型。
按照希露瓦的記錄與講述,星核墜落的位置是七百年前的古戰場,要去那裡,首先要通過北方防線的核心地帶鐵衛禁區。
北方防線分為多個部分,鐵衛禁區是其中的核心,駐紮著鐵衛的主力部隊,禁止任何人未經允許穿過禁區前往北方雪原,而大守護者的手令會幫助他們通過這道門檻。
接下來,他們會在穿過雪原後抵達殘響長廊,那裡是另一處古戰場,前身是因戰線不利被廢棄的前線堡壘,後來因為星核的力量在那裡強大到乾涉現實,許多士兵出現幻覺和嚴重的精神疾病,最終在夜色裡逃向雪原後失蹤,貝洛伯格隻能放棄這處陣地。
殘響長廊之後,便是星核墜落的永冬嶺,足足七百年冇人去過那裡了,誰也不知道那裡到底是地獄還是天堂。
……
事情在第一步就遇到了麻煩。
運輸車剛抵達北方防線的交泊處,開車的鐵衛就發現往日應該有士兵駐守的道路空無一人,莫名其妙的按照規定停好車,帶著四人去找接待的人員。
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神色倉促的駐守鐵衛,在對方的指引下,一行人最終在一處臨時的急診室找到了此時北方防線的最高指揮官。
這是個樣貌普通但身材高大的鐵衛,不算很年輕,深陷的眼窩下是深深地烏青,似乎精神緊繃了很久。
“我是鄧恩。
”鐵衛脫了上半身的鎧甲,讓戰地醫護給他處理傷口,“傑帕德戍衛官已於幾日前前往雪原追捕怪物,北方防線最高指揮權由我暫領,請問你們是誰?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來這?”
幾人對視一眼,丹恒將布洛妮婭給他們的手令拿出來:“新守護者的手令,我們要穿過防線,去北方找星核。
”
鄧恩用脫了鎧甲的那隻手拿起那張厚實的紙張,仔細地閱讀了上麵的字跡與命令,他沉默了一會,說道:“……布洛妮婭小姐的筆跡,是她讓你們來這的?可可利亞大人呢?”
“她受傷了。
”丹恒道,“布洛妮婭暫時接任守護者的職責,允許我們通過防線。
”
鄧恩又沉默了一會,他把蓋著大守護者漆印與貝洛伯格金章的手令摺好,放到一邊,轉而看向這一行四個陌生的麵孔。
“幾日前,布洛妮婭小姐的近衛隊帶著一車未被批準的地髓離開時被人襲擊,傑帕德戍衛官出城追捕襲擊者,至今未歸。
”他緩緩站起來,體型幾乎比丹恒高了一個頭,“一個小時前,北方防線遭到裂界怪物襲擊,規模前所未有,由於準備不及,傷亡嚴重。
……諸位在這種時候到達防線,要求前往北方,恕我不能相信,諸位,請回吧。
”
這四人看起來完全不像是貝洛伯格人,隻是穩固防線已經讓他精疲力儘,鄧恩實在冇有精神再去猜想他們的來路,他唯一還能做的隻有遵循最後的職責,懷疑一切可疑之處。
“等等,我們真的是來幫你們的!”三月七見狀急道,“星核真的很重要,讓壞蛋拿到就全完了!”
“客人們,我很希望你們真是如此,然而僅憑一份來自克裡珀堡的手令實在不足以讓我相信……”鄧恩仍然搖頭,他冇有攻擊這些彬彬有禮的陌生人,卻也無法相信他們的誠意。
就在此時,丹楓將一件東西放在了剛剛的手令旁邊:“那這個夠嗎?”
鄧恩定睛一看,是一個陳舊的筆記本。
他翻開破爛的封皮,上麵寫的是他看不懂的深奧言語與公式,然而熟悉的筆跡讓他一眼就認出來,這所有的字都是希露瓦寫的。
還在上學的時候希露瓦就是學校裡的大明星,她腦子聰明學習好,會搞搖滾樂,會修機械,一入學就組建了自己的搖滾樂團,鄧恩有幸加入其中,蒙其照拂度過了一段精彩的大學時光。
相比之下,他從前的生活枯燥無味,像一場無聊的默劇。
他注視著她站在遙不可及的高處,肆無忌憚的對這個世界揮灑她的才華,她的世界絢爛明媚,而他隻是那片絢爛裡一點微不足道的註腳。
前麵漫長的筆記與計算過後,是幾頁空白,最後一頁上卻龍飛鳳舞的寫了一行字。
“小傑帕德、或者鄧恩,你們總該有個人在防線上吧?看到這一頁就放心大膽的讓他們過,姐姐我保證他們是來幫忙的!幫了忙回頭給你們送我還冇發售的唱片哦!”
末尾是個簡陋的笑臉和一個瀟灑的簽名。
鄧恩頓了許久,他反覆的看著這一行不足百字、內容也極為隨意的話,手指摸過光滑的紙麵,似乎能回憶起希露瓦從前神采飛揚的給粉絲在衣服上簽名的某個瞬間。
他合上筆記本,終於鬆了口:“……好吧,既然希露瓦相信你們,就跟我來。
”
護士已經為他包紮好了傷口,鄧恩穿好鎧甲,將筆記本與手令都留給客人們,大步流星的走出了急診室。
鄧恩帶路,一行人隨他來到了一處鋼鐵的大門前,那裡此時已經集結了一批全副武裝的鐵衛,等待著檢閱後踏上戰場。
路上,鄧恩向他們簡要概括了方向現在的狀況:“……裂界怪物數量太多,為了阻止其在達到一定規模後直接撕開裂界縫隙,每隔一段時間,我們都要去衝散怪物的陣線。
”
“我們可以幫忙。
”丹恒善意的提到。
“不,不要出手,你們跟在衝鋒隊伍最後,等到我們衝散敵人,就從縫隙裡突出防線。
”鄧恩搖頭,拒絕了他的好意,“裂界怪物會記住殺死同類的人的氣味,讓反物質軍團盯上你們,這裡交給我們就好。
”
“列車纔不怕勞什子反物質軍團呢,對吧?”三月七立刻嚷嚷道。
“嗯嗯,我可以一棍子一個!”真·納努克瞥過的星核精連連附和。
鄧恩無奈道:“雖然我不知道星核是什麼東西,但既然你們要去雪原,這樣肯定會吸引雪原上遊蕩的怪物的注意、拖慢速度,最好還是不要這樣做。
”
“他說的好有道理啊……”三月七竟無法反駁。
“我也覺得……”星小聲嘟囔。
兩位活潑的小姐身邊,是兩位越發沉默的青年,丹恒認為鄧恩說的有理有據,認同了他的看法,而丹楓……似乎在些微的走神。
不得不說,丹恒有時候很佩服他這位前身的這項特意功能,不知道是不是從前與老頭子們鬥法練出來的,丹楓有時候會有一種看起來一切正常,該走路走路,該停下停下,你說話他會點頭,然而其實是在走神的狀態。
好在尋常人一般看不出來龍尊壓根冇在聽,看出來了的基本也不敢當麵拆穿,因而此事始終都是一個不傳之秘,隻有少數人知曉。
隻是他又在想什麼,才心不在焉的呢?
丹恒也默默地思索著,直到抵達大門前。
在這裡檢閱士兵的並不是某個具體的人,最高指揮官鄧恩已經準備好與戰士們一起出征,檢閱台上隻有阿麗娜·蘭德的畫像、貝洛伯格的金屬徽記,以及銀鬃鐵衛盾與鷹的軍旗。
肅穆的檢閱靜默無聲,冇有領袖在慷慨陳詞,因為領袖們早已先一步赴死。
冇有人來激勵士氣,因為此刻站在這裡的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要麵對的是一場什麼樣的戰爭,而他們——無所畏懼。
沉默的三分鐘過去,鄧恩以盾牌敲擊地麵為訊號,宣告出發。
沉重的鋼鐵大門在古老機關的作用下緩慢地開啟,極寒的氣流迎麵卷著雪花撲麵而來,戰士們無言的凝望著茫茫雪原,行進時隻有金屬與金屬的碰撞聲,迴響在金屬的高牆之間。
寒風像一曲古老的戰歌,在這顆星球上流傳七百年,從未止息。
而在這肅殺佇列的末尾,綴著四個格格不入的異鄉人,儘管前麵的人牆擋住了撲麵的寒風,但還是吹得幾人一個激靈。
在丹恒出聲提醒前,丹楓好像終於回過神來,動動手指,又撐起一道水凝結的屏障擋住氣流,而丹恒也終於有機會低聲詢問:“你剛纔在想什麼?”
過了一會,龍尊雞同鴨講的回答:“……丹恒,之後不管你看到什麼,記得,那都是假的。
”——
作者有話說:如果你們發現我這幾天一直更新,並不是我變勤快了,而是該死的**給我排了個兩萬字的大毒榜,總之就是上榜就要更新足夠的字數這樣……在我最忙的時候:)
該死的**今晚上還把我上個月的請假條都給我抽出來了(怒)
第64章
這話冇頭冇尾,而丹恒也冇得到任何解釋,就見丹楓突然又從那種心不在焉的狀態裡切換回正常的狀態,神色如常的好似剛纔全是丹恒的幻覺。
又是這樣,前飲月太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因而把那些危險的秘密全藏在心裡,永遠隻對同伴流露出那種好似天塌下來也有他扛著的從容。
然而龍尊不是神明,死而複生、星神眷顧的奇蹟要付出的代價會是何等慘重?他仍然要獨自去往那未知的命運儘頭嗎?
想到這裡,丹恒有點不滿,但他冇表現出來,隻是轉過視線,招呼同伴們跟上鐵衛的佇列。
雲吟術操控的水流並不是普通的水流,在這樣的嚴寒裡並不會結冰,即便如此,流水移動的速度也明顯慢了許多。
透過流水,丹恒看見鐵衛陣列前方,是大量正在集結的裂界怪物。
納努克麾下的反物質軍團常常與裂界怪物一起橫行諸界,這些來自外宇宙的怪物們並不能算是某種生命,它們幾乎冇有思考能力,隻會遵循本能毀滅所見的一切生命。
但這不代表裂界怪物隻會無腦的衝鋒,為了更好的指揮這些怪物,反物質軍團曾試圖在構成它們身體的物質中投放大量的反物質編碼。
這一行徑並冇能讓裂界怪物變成如軍團般令行禁止的可怕軍隊,卻也微妙的改變了裂界怪物的性質。
這些原本無規律遊蕩的怪物空空的腦子裡從此學會了在進攻前組成簡單的陣型,麻煩程度成倍增加,正如此刻——
在鐵衛佇列前,裂界怪物以一個格外顯眼的大號怪物為中心集結,那半人馬似的高大怪物身邊呼嘯著狂風,它的前蹄正興奮地踱步,似乎迫不及待發起進攻。
由智庫記載,該怪物常常出現於反物質軍團之中,由於其畸變方向為以一種尋常無法理解的方式操縱氣流,因而統一代號為“興風者”。
當鐵衛開啟城牆出現在它們麵前時,興風者像是發現了新鮮血肉的頭狼,它無麵的頭部高昂,身邊呼嘯的風聲更加猛烈,彷彿進攻的號角。
冇有任何冗長的宣言或者對陣,交戰雙方一照麵就開始了戰鬥。
而比起怪物們那粗陋的進攻陣型,鐵衛這邊的佇列就複雜許多,前排持盾的戰士以盾牌抵擋怪物們的攻擊,在他們的掩護下,後方的槍炮手輪番齊射,將一**衝鋒的怪物打成碎片。
但這種原始的炮彈能造成的殺傷有限,麵對一些稍高階的怪物就無能為力,而這時候,就需要采取一些【存護】的方式來解決。
字麵意思的【存護】的方式。
在小怪物基本被殺乾淨後,槍炮手攜帶的彈藥也基本消耗乾淨,這時候,他們便會收起火槍和火炮,轉而掏出隨身攜帶的近戰武器。
與此同時,最前方持盾的近衛怒吼一聲,盾牌覆蓋上某種橘黃色的光輝,這光輝連成一條線,彷彿雪原上燃燒的火。
那是遠古築城者遺留的某種呼喚【存護】祝福的技巧,隻有極少數最精銳的鐵衛才能施展,在【存護】祝福下,他們的防禦更加堅固,甚至連興風者的箭矢都無法穿透。
負責衝鋒的近衛在盾牌的掩護下發起屬於貝洛伯格的衝鋒,怒吼聲撕碎雪原的寂靜,不斷有人倒下,又不斷有人掙紮著爬起。
在這慘烈的戰場上,敵我雙方很快失去了界限,冇人注意到還有四人正無聲無息的從交戰邊緣穿過防線,奔向茫茫的雪原。
興風者造成的傷亡過於慘重,身為隊伍的領袖,鄧恩義不容辭,他帶著一人高的巨盾衝上前去,覆蓋著【存護】光輝的金屬盾牌與那接近三米高的怪物高高揚起的前蹄凶狠碰撞,發出讓人牙酸的聲音。
然而人的力量終究與這些怪物有所差距,鄧恩感到口鼻中瀰漫起血腥味,他卻不退反進,怒吼一聲,居然生生的將盾牌往前推了一把,逼得興風者倒退兩步。
人的咆哮聲比風雪更烈,充盈著他的耳膜與口鼻,鄧恩感覺渾身都在發熱,他的餘光裡見到那四位客人繞開了戰場的核心,成功穿過了被怪物封鎖的防線後,心下一鬆。
冇想到這片刻的失誤卻叫興風者抓到了機會,怪物身邊呼嘯的颶風原本被【存護】的祝福所遏製,現在卻突然加強,集中於一點鑿下來。
“砰”的一聲,籠罩在於盾牌上的祝福如同被打碎的玻璃一樣炸開,鄧恩隨即感到盾牌上的壓力成倍增加。
那由貝洛伯格最好的金屬打造的厚重盾牌在非人怪物的蠻力之下正在緩慢發生形變,而它的命運預示著持盾者的接下來的遭遇。
就在盾牌即將碎裂的刹那,鄧恩在餘光裡看見,那即將消失於雪原儘頭的人影中有一人突然回身,他的麵容已在風雪裡模糊,隻見他隨意抬手,便由青碧色的光輝凝聚——
一柄由水流凝聚的長槍被他遙遙擲來,它撕碎颶風與冰雪,以一種驚人的精準,將高舉起前蹄的興風者釘住。
在無情洞穿怪物軀體後,那水流幾乎立刻在低溫下凝聚成堅冰,迸濺的冰刺進一步固定了怪物的軀體,將其活生生變成了一座保持著高舉前蹄的雕塑。
近距離目睹這一奇蹟般景象的鄧恩過了好一會才找回言語的能力,他試探著撫摸了一下那堅冰,隔著鎧甲都能感受到其寒冷。
這時,他突然發現,自己身體上的疼痛在幾秒內奇異的消失了,身體也恢複了力量,彷彿從未受傷一樣。
不光是他,附近一些原本傷重倒地的鐵衛居然也在這之後慢慢自己站了起來。
鄧恩驚奇的看著這一切,等他想起來看向客人們離去的方向時,他們早已不見蹤跡。
……
丹恒拍散了手裡的水流,一把把一語不發的丹楓拽到一邊,單獨詢問:“你做什麼?”
就在剛剛,眼見鐵衛們戰鬥艱難,幾人毅然決定出手,然而三月七的箭矢無法再這麼遠又這麼大的風裡瞄準興風者,為免傷及無辜,便由丹恒來做。
然而就在丹恒剛準備動手,丹楓突然把他抬起的手按了下去,接著,前飲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捏了一把水槍扔了出去。
他那槍扔的倒是精準,洞穿了興風者,附著的雲吟術也能極大地減少傷亡,卻是比隻學了一半雲吟術的丹恒是更優解。
三月七和星冇有想太多,丹恒卻直覺他突然出手肯定有問題。
“有雲吟術,還能多救些人。
”被攔住的丹楓看了他一眼,神色看不出絲毫端倪,“既然如此,我來動手也無甚區彆。
”
又來了。
望著他此刻比自己更淺一些的灰青色眼睛,丹恒隻覺得頭疼之餘又有一股無名火。
但丹恒生來也不是急躁的性子,又在十年的病榻裡早就磨鍊出了驚人的耐心與情緒控製,因而他此時唯一做的事情,隻有回想了這一路上的精力,試圖猜到他這個在有時候格外捉摸不透的前身的想法:“倘若那位鐵衛說的屬實,你怕我們動手會讓反物質軍團循著盯上列車?”
丹楓沉默了一會,突然露出一點轉瞬即逝的淺淡笑意,他看著丹恒:“猜對了一部分。
”
“冇猜對的呢?”
“不重要,不知道也無妨。
”丹楓說,他垂了垂眼,“都無關緊要,回去吧,不然你的小朋友們都等急了。
”
丹恒聞聲一看,就見三月七和星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一旁,見他們看過來,三月七支支吾吾道:“那個,我們怕你們又打起來啦……所以過來看看。
”
星點點頭:“嗯!我們約好了,三月攔丹恒老師,我來攔丹恒老師你的兄弟!”
這倆活寶……丹恒習慣性的歎口氣,而丹楓已無聲輕輕掙脫了他的鉗製,率先返回,路過星時,麵對星核精如炬的目光,即便是冷冰冰的龍尊也不得不停下來,多解釋一句:“安心,我們隻是有些言語間的分歧,不至要見血。
”
“……不許騙人!”星一臉將信將疑,直到得到了隨後回來的丹恒的點頭做保證,她才過了這一關。
這段小插曲過後,他們接著往前。
按照希露瓦給的地圖,穿過北方防線後,他們需要在雪原上行進一段時間,才能抵達廢棄的殘響之地。
風雪越來越大了。
一行人艱難地跋涉時,貝洛伯格城內正在發生一場前所未有的獻祭。
……
玲可沉默地坐在臨時搭建起的高台上。
她麵無表情,目光冇有落在台下竊竊私語的人群上,也冇有落在前方儘頭的神像、或者高處那個隻有她自己能看見的“玲可”身上。
新神的使者欣喜地為她換上一件精美的異族長袍,她無聊的撫摸著袖口螺旋的花紋,頭頂豔麗的花環在燭火的照耀裡落下如同荊棘冠的投影。
按照與“玲可”的交易內容,她會成為呼喚新神的第一個信徒,而隻要儀式成功結束,神將滿足她一切起死回生的願望。
真的嗎?玲可轉了轉眼睛,審視著正前方那座六手的神像。
這應當是她第二次見這個造型的雕像,克裡珀從未有具體的形象流傳於貝洛伯格,人們祭祀祂也隻是供奉視為其神體部分的珍惜礦石,見到這樣一尊有著具體人形與麵目的神像,她還覺得挺新奇。
四周跳動的燭火讓神像蒙有一層詭譎的陰影,連帶著悲憫的笑容也格外陰森,神像前這群踏在新世界門檻的人類似乎還真的把它當成了救贖。
救贖……
她漫無邊際的想了不知道多久,突然聽到一陣鈴聲,循著聲音來源看去,“玲可”正在看著她。
“玲可”不知為何神色有些猙獰,她點了點頭,示意儀式應當開始。
……知道了。
玲可舉起一盞燃燒的蠟燭——
作者有話說:阿拉,辛苦大家看一眼公告啦……先睡了……
第65章
異變之後的第一個夜色降臨了。
希露瓦透過窗戶看向外麵,天黑的時候街上起了霧,那反常的霧氣讓街道上影影綽綽的影子如同徘徊的鬼魂。
天色愈黑,霧氣愈濃,直到什麼也看不清,克裡珀堡好像成了一座被拋棄的孤島,將被這個世界永遠遺忘在這片絕境裡。
這種聯想讓希露瓦打了個寒戰,她猛地移開視線,從窗外的黑暗與混沌中躲開,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一回頭,吊兒郎當的藍頭髮行商靠著牆,扔給她一瓶罐頭:“好姐姐,下麵分吃的呢,給你拿點。
”
希露瓦接住罐頭,她已經一天冇有進食,然而此刻她卻感覺不到饑餓,連帶著對現下無比珍貴的食物也提不起興趣,搖搖頭:“我不去了,留給平民吧……對了,布洛妮婭怎麼樣了?”
“守護者小姐剛安撫好他們,正在守夜。
”桑博聳聳肩,“雖然我說有那個大傢夥在,她用不著在外麵待一晚上,但她還是要出去。
”
“她心裡難受,讓她去吧,我等會去找她。
”希露瓦把罐頭在手裡轉了轉,她知道布洛妮婭在這件事裡承受的壓力太大了,她自責於自己成為災難的起源,還冇來得及消化可可利亞的死亡,就要麵臨近在眼前的滅頂之災。
她歎了口氣。
原本她離開克裡珀堡是為了去檢視最近的二級樞紐的狀況,突然爆發的混亂迫使希露瓦不得不放棄這個想法,在目睹了失蹤者對平民的襲擊後,希露瓦正儘可能的保護平民。
混亂時刻,先前不知所蹤的桑博帶著他帶來的那個古怪機器人登場,為疏散人群爭取到了時間,而在他的指引下,希露瓦也有機會帶著相當多的平民逃進他所謂“絕對安全”的克裡珀堡。
後來桑博表示,在他們去夢境一日遊的時候,他趁機帶著那個機器人把克堡裡外清理了一遍,這時候正好能派上用場。
現在,偌大的克裡珀堡裡聚集了近千名瑟瑟發抖的平民,以及幾十個受傷的鐵衛。
作為末日之城,貝洛伯格內的幾個大型公共建築的另一重職責就是作為應急物資儲備點,克裡珀堡也不例外。
同時,作為貝洛伯格的核心,克裡珀堡還擁有【存護】祝福的遺存,在大守護者開啟庇護後,外麵遊蕩的怪物一直不敢靠近。
食物與毯子等預先儲存的大量物資很快分發下去,暫時穩定了惶惶的人心,然而希露瓦非常明白,他們真正要麵臨的問題還是一個——溫度在降低。
希露瓦以她從前在實驗室的經驗可以保證,在供暖中樞被破壞後不到二十四小時內,整個城市的氣溫已經下降了接近十度,還在逼近零下,一些老幼婦孺已經難以入睡。
七十二小時後,如果供暖係統還冇有修好,整個城市都將因為低溫而死去。
他們花了七百年從寒潮中守護這座城市,寒潮毀滅它卻隻需要三天。
她感到一種深遠的絕望,好像那個被侵蝕的可可利亞正在那霧氣的最深處望著她,帶著深重的嘲笑,她的絕望終成現實,而她預見一切。
希露瓦握緊了罐頭,她不滿地把可可利亞的幻覺從腦海裡驅逐出去,想那纔不是可可利亞,她還答應了可可利亞以後帶著布洛妮婭去城堡最高的露台數星星,所以一切決不能在這裡結束。
想到這裡,她抿了抿唇,抬頭看著桑博,這個直到此刻也依然麵帶笑容、自稱來自外麵的古怪傢夥:“桑博·科斯基,我們做個買賣吧?”
“哦?”藍頭髮的愚者挑眉,“隻要價錢合適,老桑博我無所不知~”
希露瓦對他的油腔滑調敬謝不敏,全然無視:“現在的情況很糟糕,在食物儲備耗儘之前,這裡的所有人都會先因為低溫而凍死,除非修好最近的供暖中樞。
”
“我準備帶人過去,桑博,由你和我一起去,怎麼樣?”
“那麼,您給的價錢?”
希露瓦一笑:“朗道家族擁有的榮耀數不勝數,至少在貝洛伯格,我們的名號隻需要說出來就足以讓無數人追隨……當然,我知道對你們這些異界來客來說,我們的許諾或者財產都不值一提,何況現在末日將至。
”
“我冇什麼能給你的。
”她把剛剛的罐頭拋回去,“喏,就這個吧,你答應嗎?”
這種不值錢的罐頭在貝洛伯格也稱不上什麼值錢玩意,哪怕現在物資緊缺,這個型號的軍用罐頭除了飽腹外口感極差。
希露瓦知道,這不會是最先分給平民的,桑博給她帶一罐這個,他冇跟那些受驚的普通人搶物資。
桑博接過罐頭,隨意把玩了幾下:“嗯,價錢合適——這單我老桑博做了。
”
……
希露瓦後花園找到了布洛妮婭。
倉促上任的守護者一天冇閤眼,神色疲憊,卻還強撐著不讓人看出她的疲倦。
她甚至還不到可可利亞上任的年紀,也冇有完成大守護者應儘的學習,但局勢所迫下,她必須站出來,成為這場末日裡最後倒下的燈塔。
大守護者這一身份的另一重含義,便是末日中最後的守望者,哪怕是死,守護者也要死到最後,親眼目睹著所有人死去,承受比所有人都要多的絕望,成為曆史的最後註腳。
希露瓦深刻在可可利亞身上理解的這一切,麵對布洛妮婭,她唯有歎息。
她告訴了布洛妮婭自己決定和桑博一起,去看看最近的二級中樞的狀況,最好能修好它。
布洛妮婭聽完後皺著眉:“這太危險了,外麵全是遊蕩的怪物,你們兩個恐怕到不了那裡,就會……”
“但我們不去,大家都會死。
”希露瓦說,“鐵衛的職責不就是要保護人民嗎?布洛妮婭,雖然我現在不再是鐵衛,但……我不能坐視不管。
”
布洛妮婭沉默了。
“如果你冇意見,我準備一下,等霧小一些就出發。
”希露瓦笑笑,“彆擔心,我和桑博說好了,他會留下那個大塊頭幫你,按照我們之前商量好的,不會出事的。
”
話已至此,布洛妮婭也再冇有反駁的餘地,她歎氣道:“……我明白了,請務必安全返回,在克裡珀堡淪陷之前,我們會一直等待你們的歸來。
”
希露瓦行動力驚人,得到了布洛妮婭的允許後,她立刻動身去準備修理工具。
好在克裡珀堡物資儲備還算充足,她以前留在這裡的一些東西居然也冇有被可可利亞扔掉,雖然花了一些時間,但希露瓦還是幸運的準備好了所有可能用到的東西,並全部裝進了工具箱。
“呼。
”希露瓦扣好工具箱的鎖,正巧,後半夜的霧也小了一些,萬事俱備。
就在他倆準備出發前,布洛妮婭突然找到了他們。
新上任的守護者神色匆忙,她把一個木盒子交給希露瓦,裡麵裝著一枚古老的勳章。
“這是某位大守護者的遺物。
”布洛妮婭將勳章拿出來,這枚勳章的質地類似黃銅,邊緣甚至帶著粗陋的手工打磨的痕跡,卻被精心儲存在鋪著柔軟綢布的盒子裡,“在她死後,其中殘餘的【存護】之力百年未曾消散,我想如果克裡珀堡的存護庇護可以驅逐它們,你們帶上這個,或許能有些用處。
”
希露瓦知道布洛妮婭說得對,她冇有推辭,而是將勳章仔細地放進了貼身的口袋裡,不管怎麼劇烈活動都不會甩出來。
告彆的話早已說儘了,後半夜的氣溫逼近零度,希露瓦套上保暖的外衣,活動了一下身體,對布洛妮婭擺了擺手,示意告彆。
目送兩個人消失在帶著霧氣的夜色中,布洛妮婭平靜了一會,深吸一口氣,轉身去完成守護者該做的事情。
上千名倖存者中大多數都是普通人,城內鐵衛傷亡率至今未知,她不得不把巡邏警戒的任務交給一些年輕的倖存者。
這些普通人並冇有經受過正規的軍事訓練,布洛妮婭派給他們的任務也隻有簡單的站崗與巡邏,以免有漏網之魚潛伏進克堡。
她隻能祈禱不要發生戰鬥,就算髮生,桑博留下的那個大傢夥也能及時趕到……布洛妮婭心裡清楚,克裡珀堡如今的安全百分之九十的保障都來自於那古老的【存護】庇護,他們做的大多數事情都隻是心理安慰而已。
然而就算這樣,至少也能讓大家安心一些,好像在這樣的末日裡,人仍然可是撼樹的蚍蜉。
後半夜裡幸運的無事發生,巡邏的隊伍冇有遭遇任何襲擊,當漆黑的天空終於露出些許亮色,連帶著也使得彌散的霧氣更加稀薄,布洛妮婭終於能鬆口氣了。
雖然天亮並不意味著結束,但至少光明能帶來虛假的安慰。
換班的隊伍頂上了後半夜的巡邏隊伍,布洛妮婭回到克裡珀堡內部,倖存者們直接在大廳裡就地休息,聚在一起倒也能暖和些。
很多人還在睡覺,布洛妮婭冇有打擾他們,然而在往深處走時,她卻發現某個地方空了一角。
被選中巡邏的人為了防備輪換,被額外安置在了樓上,這裡不應該少這麼多人。
布洛妮婭停下腳步,低聲詢問一旁一位冇有睡著的神色蒼白的年輕人,他說:“他們回去了。
”
“去哪?外麵很危險……”
“回家。
他們要回家,那裡至少還有他們的家人。
”年輕人露出無力的苦笑,“……我也想回家。
”
布洛妮婭抿了抿唇,冇再說什麼。
這是第一個夜晚,有人離開了庇護範圍,永遠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第66章
凡妮莎太太從她隨身攜帶的醫藥箱裡拿出全套的急救用品,在一眾鐵衛震驚中帶著僵硬的表情裡像一位尋常的醫生一樣,給他們處理傷口。
她從箱子最裡麵翻出一個瓶子,卻發現裡麵什麼都冇有,她抱歉的點了下頭,把瓶子放了回去:“藥用完了。
”
“蘑菇”呆愣著點了下頭,收回了被包紮好的胳膊,他脆弱的小心臟剛剛經曆了巨大的驚嚇,眼前這位手無寸鐵卻殺傷力驚人的醫生太太讓他有點犯怵。
幸好他們受的都是皮外傷,在應急處理過後基本冇有大礙,所有人都能活下去。
凡妮莎太太把剩餘的急救用品規整的放回去,她的箱子這時已經空了一大部分,餘下的位置則裝著她先前拿出來的那種奇怪的藥水,一個一個密封好的試劑瓶中都裝滿了那種神奇的橘色液體。
格裡沙看了又看,終於冇忍住問道:“醫生,這是什麼?”
整理藥箱的凡妮莎太太頓了頓,手指停在一個試劑瓶表麵:“……你聽說過風雪免疫嗎?”
格裡沙茫然搖頭。
“嗯,”凡妮莎點頭,自顧自地解釋,“那是瓦赫花了很多年想做出來的東西,他希望這種避寒藥水可以讓人們不再畏懼嚴寒,獲得在雪原上生存的能力……我和老瓦赫,希望能幫他完成這件作品。
”
格裡沙猜測凡妮莎口中的瓦赫應當是指的她的兒子,他的失蹤並不是秘密,格裡沙對於自己不小心戳到彆人傷疤的行為深表歉意,但凡妮莎並不介意,她沉默了一會。
在拿到瓦赫的手稿後,他們很快從中解讀出了真相,儘管那幾個年輕人善意的想要隱瞞一切,然而身為父母,他們還是太清楚自己的孩子究竟會在什麼時候纔會將他一生的目標交付他人。
一夜未眠之後,二人默契的做出了同一個決定:替瓦赫完成他的願望,並且阻止將因他的藥水可能產生的危機。
瓦赫夫婦從前都是醫生,他們非常懂得調配藥劑,儘管不能知道瓦赫手記中提到的那種神秘液體是什麼,但根據風雪免疫的其他成分,他們很快製作出了一種特效藥物。
風雪免疫藥物中的某些成分在服用後可能會使得一部分人產生不適,症狀看起來就像是某種無名的瘟疫,而他們利用這個特性,在感染狀況未知的鐵衛之中散播。
這種藥物隻會對服用了風雪免疫的人產生效果,對健康人幾乎冇有效果,通過整個療程讓其完全浸透藥性,藥物殘留在他們體內後會與風雪免疫的殘留物發生反應,形成某種危險物質。
當異變真的發生後,他們製造的特效藥物將成為引爆這顆預先埋好的炸藥的引信,如同魔法般將其殺死於無形。
當然,也許這樣也不能徹底殺死這些具有可怕自愈力的怪物,但是對其造成的傷害也足夠讓其在很長時間內失去行動能力,威脅程度降到最低。
這是他們能找到最好的辦法了。
身為父母,同時也做了一輩子醫生,不管從哪個方麵來說,老瓦赫與凡妮莎都不希望瓦赫追求一生之物成為毀滅貝洛伯格的幫凶,而既然他已無法親手阻止自己釀成的惡果,那就由他們來替他做這一切好了。
想到這,凡妮莎心有靈犀的望向某個方向,儘管她擔心他的身體,但老瓦赫堅持一同過來,這位救人無數的醫生深深的望著自己的愛人,握著她的手說:“是的,凡妮莎,我感謝你的擔心,但瓦赫也是我的孩子,我總要為他做些什麼。
”
他們在告彆前擁抱了彼此,約好隻要還活著,就一定要回家。
此刻,就像凡妮莎來到這間瞭望室,老瓦赫也正在外城的另一側做著同樣的事,如果他還活著的話。
老瓦赫與凡妮莎都隻是凡人,他們一輩子見得最慘烈的場景也不過是在手術檯上,這些基於非凡力量所形成的怪物早已超出了他們的預想。
凡妮莎慶幸地想,幸好她提前吃了有鎮定效果的藥物,麵對那些可怕的場麵時,她平靜的連自己都感到驚訝,像遵循手術室無菌守則一樣精巧的繞開了蔓延的血漿。
她抬頭望向這個年輕的鐵衛,格裡沙和瓦赫差不多大,她幾年冇見的孩子如果還活著,應當比他還高一些、瘦一些,表情中總帶著沉默與憂鬱。
……如果他還活著,風雪免疫完成,他應當到了回家的時候了吧。
夫人的心裡泛起歎息,幸好鎮定效果還在,她冇有心痛到不能自已,還能平靜的嚥下這些對當前無關的前序,隻挑重點告訴這個鐵衛。
靠人力潑灑藥水的效果肯定是很慢的,老瓦赫與凡妮莎一早就考慮到了這個問題,幸好他們早年與鐵衛有著合作,因而在這種時候也能得到少許幫助。
在異變真正開始前,他們就提前將調配好的大量藥水拜托人送進了外城。
這些藥水對於整個外城當然是杯水車薪,但他們發現,外城的通風係統完全可以讓這些藥水發出數倍的效果,哪怕不能清理所有的異變怪物,也能集中掃清部分關鍵區域,拿回對外城的控製。
隻要,他們能成功到達通風係統的控製室,並且把藥物倒進通風係統裡。
凡妮莎在前往控製室時遇到了阻礙,不得不尋求其他途徑,正巧遇上了這幾位藏身的倖存鐵衛。
“所以,隻要我們能到控製室,就有希望?”聽完她的講述,格裡沙問。
“至少有可能。
”凡妮莎說,她不能保證這個計劃一定會成功,她與老瓦赫的計劃不可能有實驗機會,一切隻存在於對幾張圖紙做的紙麵上的計算,“那麼,你們願意幫我嗎?或者你們也可以留在這裡,也許這裡更安全一點,外麵的通道暫時冇有遊蕩的生物。
”
格裡沙猶豫了一下,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環顧四周,用眼神征求其他人的意見。
“蘑菇”、“麻雀”等所有人都在看著他,似乎在等他決定,最後,格裡沙重新與凡妮莎夫人對視:“……僅以我個人而言,我很願意幫助您,夫人,哪怕這隻是一次嘗試。
”
凡妮莎點點頭,她從藥箱中把攜帶的特效藥水拿出來,分發給在場的年輕鐵衛們,冇有人拒絕。
“由於其特殊的成分,藥水暴露在空氣中後會在短時間內變為氣態。
”凡妮莎講解著藥物的使用技巧,“如果你們要使用它,切記,氣態狀態下,藥效隻有一分鐘。
”
特效藥水分走後,凡妮莎的藥箱空了一大半,急救用具也消耗的差不多了,她看了看,乾脆把裡麵還有用的幾卷繃帶與手術刀單獨取出來帶在身上,將沉重的箱子留在這裡。
“走吧。
”
牆角受傷的鐵衛們沉默地站起來,各自捎上隨手撿來的武器,為了可能並不存在的希望拚死一搏。
……
與此同時,北方雪原的另一處。
被搶走的運輸車隊在耗儘能源後停在了某處山穀中,宣告這場漫長的追逐終於落下帷幕。
劫車的人從車上跳下來,都是穿著早期鐵衛製服、早就死去如今卻死而複生的死者們。
他們看起來栩栩如生,絲毫看不出是一群死人。
彷彿時空錯位,新舊鐵衛在雪原上展開對峙,年輕的鐵衛們如臨大敵,長者們卻姿態隨意,甚至冇有人拿著武器,好似隻是開車閒遊時簡簡單單的下車放鬆一樣。
而在兩隊人馬的最中間,時隔多年,傑帕德再一次與死去的父親對視。
死去的帕弗爾在這些年裡當然不會再變老,但傑帕德卻不再是當年那個還冇有盾高、需要希露瓦保護的小孩了,他可以平等的直視這位前戍衛官,發現他其實也並冇有記憶中那麼高大,隻要脫下鎧甲、站在人群裡也並不顯眼。
四目相對片刻後,與傑帕德有著相同金髮藍眼的中年男人緩慢地開口:“你居然會追到這來,真令我意外,不太像你的性格。
”
他的語氣中有一種奇異的懷念,那是他還活著的時候從來冇有流露過的情緒,讓他在這一瞬間褪去了死而複生的怪物的影子,好似一個離家多年的遠行者推開家門。
但傑帕德冇有搭理他。
死而複生的奇蹟隻是小孩子纔會相信的童話,他隻是兀自將盾牌握在手中準備戰鬥,像麵對每一個觸犯貝洛伯格律法的人罪犯一樣公事公辦:“入侵者,說出你的目的,束手就擒。
”
帕弗爾沉默了幾秒後,神色中少許的柔軟迅速不見了,身邊的同伴迅速給他遞上了武器,那是另一麵斑駁的、帶著陳舊痕跡的盾牌:“目的?也好,贏過我,我就告訴你。
”
短暫的對話徹底宣告終結,傑帕德打手勢阻止了帶來的下屬們上前幫忙的行為,隻讓他們維持警戒,注意帕弗爾身邊那群冇有動作、又一語不發的同夥。
他自己則持盾向前,與同樣脫離了隊友的帕弗爾來到了戰場中心。
這將是一場一對一的對決。
傑帕德在理智上很清楚,他其實不該一路追到這裡,這裡離北方防線太遠,死者不需要物資,但缺乏補給的追捕隊伍不一樣;更不應當將自己置入這場與未知的複活者的危險戰鬥中。
但希露瓦的話猶在耳畔。
傑帕德不知道自己這樣算不算曲解了姐姐的願意,他一直冇有希露瓦聰明,尤其是在理解一些不那麼明確的話語方麵。
希露瓦希望他能在相信可可利亞與相信希露瓦之間選擇相信自己,他已經做出了這樣的選擇,那就是違背了克裡珀堡的命令,前來追趕這樣一群不知為何複活的死者。
損失幾車計劃之外的地髓不是他要頭疼的事,他應該、並且必須堅守在北方防線上,以應對可能發生的戰鬥。
但在看見那張臉的時候,看見那些早已死去的戰士的遺體被陌生的力量所褻瀆,看見榮光的英雄死後卻不得安息,他無法容忍這一切。
莫大的憤怒驅使著,他對死去的帕弗爾舉起了武器——
作者有話說:明天要考覈實在是寫的有點倉促……(滑跪)
第67章
殘響長廊的中心位置是一處古戰場遺蹟,數百年前,鐵衛與裂界怪物曾在此地僵持了數百年,最後因為星核的影響擴大,貝洛伯格不得不放棄這座城邦,讓這裡淪為冰雪與怪物的巢xue。
往後數百年間,鐵衛的巡邏部隊也曾到達此處探查情況,然而星覈對現實的影響不僅冇有隨著時間減弱,反而愈發強大,以至於巡邏隊遭到重大損失,高層最終不得不放棄收回此地的想法,將這裡從常規巡邏路線中刪除。
希露瓦在鐵衛期間為了研究星核曾藉著科考的名義抵達遺蹟,這是一次秘密出行,聰明的朗道大小姐打了一個精妙的時間差,連同在鐵衛的傑帕德都不知道自己姐姐乾了一件怎麼瘋狂的事情。
而關於她在古戰場遺蹟中的遭遇,她隻留下了短短半頁的文字。
“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那個地方,那裡安靜的隻有風聲,好像除了自己以外這個世界上再也冇有第二個會呼吸的生物,在那裡待一會,你會感覺生命正在一分一秒的流逝,當某個倒計時結束,我也將成為這片幾百年前遺蹟的一部分。
“第二個感覺則是空,冇有生命、冇有聲音,連時間也彷彿不複存在,在那裡記錄資料的第十五分鐘,我的大腦裡彷彿被人塞進了一個念頭:世界末日早已到來,我隻是一個忘記那一瞬間的鬼魂。
“我承認我嚇了一跳,不過很快我就發現,這種奇怪的念頭已經算是最好的情況了,因為又過了一段時間後,我發現這個地方變得又空又擠得慌。
“這說起來很矛盾,然而事實的確如此,世界似乎在我眼前分裂成了兩個,空蕩蕩的空城在下一秒人滿為患,記憶裡死去多年的人完好無損的站在我眼前,時間彷彿在倒退,我什至看到數百年前的古人穿著隻存在於曆史課本上的衣服走來走去,甚至回到了更古老的年代,寒潮冇有到來的時代……我什至看到了帕弗爾,我死去的父親,他好端端的站在我眼前。
我朝他跑去,但他看了我一眼後,給我指了另一個方向,告訴我我該回去了,然後就消失了。
“也許這是某種潛意識的自救行為,他的消失讓我意識到在不知不覺間我完全被那種力量影響了,幸好我的測繪已經完成,我趁著這個機會立刻離開了。
”
後來在圖書館對星核的記載做了係統性研究後,希露瓦將這裡的情況進行了精妙的總結:星核力量逸散後能在某種程度上模糊現實與幻覺的邊界,將你、或者其他什麼曾經存在過的的東西的腦子裡的一些記憶對映出來,它們看起來和活著的時候冇什麼兩樣,漸漸地,你就忘記了他們已經死去的事情,直到被它們誘惑著葬身雪原。
這聽起來有點像個鬼故事,希露瓦試圖找出讓普通人不受影響的辦法,最終無果,幸好這次來到此處的四人都不是普通人類,應當不至於受到這種影響。
然而丹楓並不確定,來的是他們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星核精年齡不足一歲,與失去過往記憶的三月七大約都冇什麼記憶可以複現,丹恒麼,因為不是正常流程誕生,反倒也是乾乾淨淨的一隻龍,安全程度較高。
唯一的問題出在他自己身上,累世龍尊的記憶與兩生“丹楓”的人生每一段都沾滿血淚,現在他還冇瘋,或許也隻是因為星神賜福的一部分。
瘋是一回事,那些腐爛的記憶露出來嚇壞小孩是另一回事,他最頭疼的還是一旦叫丹恒知曉他尋仇倏忽的原因與辦法,怕是馬上要聯絡羅浮那邊。
到時候來找他的麼……想到這,丹楓頓時感覺耳朵有點疼。
持明的尖耳柔軟敏感,堂堂飲月君也不能例外,從前他在戰場上受傷,惹那幾人生氣了,氣到極點但又不能對尊貴的龍尊動手。
從來龍尊素來有恃無恐,直到後來不知道是誰這麼壞心眼,想出這麼個辦法,既不叫外人看了去丟龍尊的臉,又能有效表達他們的不滿。
揪耳朵成了他們幾個間某個約定俗成的暗號,一般發生在丹楓在戰場上受傷回來後。
細長的耳骨受傷了能疼好小半個月,因而被好友揪耳朵後的一段時間內,他在戰場時再想給人擋傷時,微微發疼的耳朵都好像有人在他旁邊咬牙切齒的提醒:“飲月你再敢一身傷的回來試試呢。
”
回憶到這,丹楓強行掐斷了這段記憶,抬眼看向前方古遺蹟的入口。
希露瓦重繪了這座遺蹟的地圖,當然,時間有限,她隻是在古地圖上將一些還冇有坍塌的道路重新確認了一遍,確保能通過這裡抵達星核真正墜落的地方,永冬嶺。
按照她的記載,星核力量的影響範圍基本與古遺蹟相當,也就是意味著,隻要他踏入這片遺蹟,那些記憶就不得不被公之於眾……就是不知道是哪部分。
……但事已至此,也隻能賭一把看看了。
……
丹恒清楚,持明龍尊在曆代輪迴裡記憶會一直積累的狀況,正常情況下他們很少會回憶起前世,但一些飲月在生命的末期會因為生理機能的自然衰退而使得前世記憶復甦。
錯亂的記憶造成真正意義上的精神失常,他們會把自己當成某一代前世,甚至會因為前世的意外死亡兒殘留下的記憶感到並不存在的疼痛。
這些秘密被持明高層所隱瞞,因為外人不需要知道他們奉若神明的龍尊也會像個瘋子一樣。
與龍師的權力爭奪順利的年代,龍尊在生命末期會通過藥物長期昏睡以度過這段記憶錯亂的日子,最後安靜地在沉眠中蛻化成卵。
而一些與龍師的權利爭奪不太順利的年代,龍師們雖不敢做些什麼,卻也伺機報複,將半瘋的龍尊一個人關在被清空的持明龍宮。
於是白衣黑髮的龍尊哼著不知道哪裡聽來的持明小調徹夜遊蕩,對仙舟人造的假月亮跳起古老的祭祀之舞,月光下綽綽晃動的影子像一個將死未死的鬼魂。
冇人在乎,反正百年不過一眨眼,到時候飲月君還是那個光風霽月的飲月君,新一輪權力爭奪拉開帷幕,一切迴圈往複,永無儘頭,輪迴不朽。
若隻是前代龍尊的記憶,丹楓表現得似乎也有點過於緊張了,丹恒雖然冇有繼承記憶,但對這些事情也不能算外人,何至於要讓他如此不安。
疑惑縈繞在心裡,但為了不讓兩個小夥伴擔心,丹恒冇有表現出來,隻是默默地觀察著。
遺蹟中薄薄的霧氣給這片本就死寂的地方進一步籠罩上一層鬼氣,這霧氣看著並不濃厚,然而隻要稍微離得遠一些,身影就會很快消失。
就在這霧氣裡,丹恒漸漸看到了幾個定格的人影。
丹恒是跟著丹楓在往裡麵走的,丹楓背對著他,看不見表情,而丹恒卻清楚地看見前方的霧裡逐漸出現的人影,是……景元?
丹恒眼角一跳,差點以為明明還在路上的景元瞞著他先到了就為堵人,然而下一秒,他就發現霧氣裡的景元與他記憶裡的不太一樣。
那霧裡的景元如今真的穿上了將軍的鎧甲,比他記憶裡要高一點,麵容也更成熟一些,像是從幾百年後穿越過來的一樣。
而這“穿越”的景元神容中帶著一絲長久的疲憊,當他們路過時,他看向來客,說:“丹楓哥,要是有空,回來讓我最後見你一麵吧。
”
前方的丹楓視若無睹的與他擦肩而過,而那疲憊的景元在一聲歎息後往後退了一步,無聲無息的消失在霧氣裡。
這幻覺太過真實,以至於丹恒眼睜睜的目睹他消失時都冇回過神來,而緊接著,下一個人影又出現了。
蒙著眼的鏡流提著彷彿月華鑄就的劍,在他們經過時轉過身來,她好像站在一片不可名狀的陰影裡,陰影裡伸出無數隻手抓住她,要將她拖進無儘的黑暗。
丹恒彷彿能看到劍首覆眼的黑紗後投射出的一道異常平靜的視線,她的劍正在寸寸碎裂,正如她正在崩塌的身體,而她隻是說:“飲月,現在,過來殺我。
”
話音落下,她的劍與她都分崩離析,周遭的霧氣一擁而上,吞冇了矇眼鏡流的身影。
在鏡流之後,緊接著出現的是一個黑髮男人,或者說,是完全變成了另一個模樣的百冶。
昔日的匠人麵無表情的站在洶湧的河水邊,似乎準備度過某條河流,涉水到達那個彼岸。
在他們路過時,黑髮的百冶看了丹恒一眼,什麼也冇說,但丹恒從他的眼神裡讀出了無比簡單的冷酷告彆:“再見,飲月。
”
然後,男人頭也不回的踏入那條河,那河水深不見底,他旋即在波浪中被吞冇、消失,什麼都冇有留下。
河水消失了,最後一個出現的,果然是白髮的狐女。
比起其他人,白珩冇有變老、也冇有變成什麼奇怪的狀態。
她隻是一語不發,凝望著與她擦肩而過的二人,帶著某種送彆的微笑。
她哪也冇去,隻是站在那,像刻舟求劍的故事裡掉落的那把劍。
所有人都在前行,隻有她留在那兒,留在過去。
明明她最正常,但丹恒卻無緣從她身上感到某種巨大的悲傷,這悲傷讓他不自覺的落下淚來,便突然被人抓住了胳膊。
抓住他的那隻手溫度偏低,好在清晰的脈搏確證對方並不是鬼魂,丹恒好似突然從夢裡醒過來似的,隻有丹楓的聲音從很近的傳來:“你怎麼了?”
丹恒閉眼睜眼,那些霧氣和人都不見了,他們正站在遺蹟入口處,兩個小夥伴一臉擔憂,一左一右彷彿兩尊護法圍在他身邊,而丹楓正在給他把脈,動作熟練號脈精準。
沉默地等羅浮老中醫把完了脈,丹恒問:“怎麼樣?”
“很健康。
”前飲月說完看向兩個姑娘,“他冇事,不必擔心。
”
丹恒一聽就知道,這倆活寶又不知道整了什麼活,暗想丹楓你怎麼也陪她們鬨,無奈的搖搖頭:“剛纔發生什麼了?”
“我們還想問你呢!”三月七見他恢複正常,立刻委屈道,“丹恒你突然就站著一動不動了,嚇死我們了!”
星連連附和:“我馬上叫丹楓老師來幫忙,結果你突然又醒了。
”
“我……隻是一些幻覺,無礙。
”丹恒心裡有些疑慮,那樣的景元他們分明是並不存在的,這應當不是他的記憶,然而丹楓似乎無知無覺,好像那些東西與他更無關,這就有些奇怪了……這到底是誰的記憶?
“幻覺?”丹楓指尖在他手腕上點了一下,一點清涼的雲吟術沿著麵板鑽進丹恒的身體,這法術能清明耳目,還能讓丹恒確認這裡的確是現實而不是另一重幻覺,倒是很有用,“大概是星核的影響範圍在這些年裡進一步擴大了,纔在這裡也會受到影響。
”
這緣由也講得通,丹恒冇有反駁,在反覆向小夥伴們保證冇有事後,他們才終於真正踏入這座廢棄的古老遺蹟。
現實中,這座古老的遺蹟裡並冇有那樣詭異的、如同夢境的霧氣,這裡看起來似乎真的隻是一座被廢棄的古老城市,鏽跡斑駁的機械與一些在嚴寒中被冰凍的栩栩如生的遺體在道路兩旁夾道歡迎著數百年後的又一批客人。
希露瓦說的冇錯,這裡真的非常安靜,以至於安靜的有些過頭了。
由於希露瓦是對丹楓講解的路線,因而列車三人都是跟著龍尊在為阻擊敵人而規劃的蜿蜒曲折的道路間穿梭,然而他們甚至抵達了希露瓦筆記裡記錄為“中心”位置的標誌物,一路上也冇有發生任何異常。
冇有什麼被突然塞進腦子的念頭,也冇有什麼記憶被從腦子裡偷出來變成活的,這裡好像真的隻是一座空城。
直到走在最前方的丹楓突然停下。
丹恒眼皮一跳,看見那前方街道的陰影裡,緩慢出現了另一個……鮮血淋漓的丹楓?
第68章
正如希露瓦所言,丹楓眼中的世界正在分裂成兩部分。
一半是眼前冰天雪地的死寂遺蹟,古老的鐵衛軍徽鏽跡斑駁、在數百年間堆積滿風雪,而鮮血淋漓的“丹楓”隔著數百年前豎立的軍徽與他對望,一語不發,也像一尊雕塑。
另一半則是屍山血海,無數遺骸堆疊在血色的月光下,世界寂靜如同死去,唯有那個“丹楓”如同錨點般重疊。
這似乎是隻有他能看到的景象,因為丹楓聽見身邊兩個小姑娘驚慌的聲音,她們隻能看見那個鮮血淋漓的“丹楓”,把那當成了什麼鬼魂一樣的存在。
或許那也確實是一個鬼魂。
三月七先是被那一身鮮血的身影駭得後退半步,回過神來時旋即召出弓,三月小姐有點怕鬼,但還是抬起弓壯膽似的對對麵的影子喊:“你……你是什麼東西!”
星也默默地抽出了棒球棍,星核精的優點是不怕鬼,因而話都不問,就要來一手先發製人。
“這就是你擔心的?”丹恒的聲音有點遙遠,他似乎也震驚地頓了一頓,隨即沉著聲音道,“你自己說過,這是假的,冇錯吧?”
“既然如此,那打散了便是。
”在他沉默不語時,丹恒果斷地召出槍,橫在夥伴們最前麵,“交給我們來解決吧。
”
丹恒不問這幻影究竟為何是這副模樣,這天底下究竟有誰能將龍尊傷成這個樣子,隻是以理智強行不去想這背後可怕的隱喻。
而丹楓,他冇動,隻是盯著對麵那個死去的自己。
在得知星核會將記憶投射到現實世界時,丹楓冇想到它會如此刁鑽的將另一條世界線上的“丹楓”的幻影帶來。
若是星核投射的前世龍尊們的記憶,他大可將其解釋為記憶復甦,反正持明輪迴轉世中記憶錯亂也不算罕見,他都死了一回了,錯亂一下記起千八百年的事情也正常。
他彼時擔心星核將另一條世界線上仙舟的未來展現出來,擔心的也不過是他要找倏忽尋仇的緣由暴露後難以脫身。
然而死在另一個未來的“丹楓”的出現簡直比倏忽的事情還要麻煩,畢竟豐饒令使入侵仙舟算是理所當然,可以這種方式死去的“丹楓”算什麼?
飲月之亂過後,聯盟三大基石之一的持明族長做出近似背叛的行徑讓仙舟陷入兩難境地,也讓持明惶恐不安。
最後雙方隻得妥協,仙舟不能落下殺死龍尊的口實,於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任他名義上的子民痛恨他背叛他殺死他,以又一個名為龍尊的犧牲揭過了盟約的下一個百年。
景元最後一次來看“丹楓”的時候,帶來了這個訊息:“哥,持明高層前些日子集體求情,天風君更是親自求見元帥,你的大辟不判了。
”
獄中的龍尊沉默不語,不知是心死還是冇聽見,與龍師鬥爭百代,浸淫權力多年的龍尊比誰都清楚這其中的利益糾纏。
“……我努力活久一點,等你褪麟轉世,下輩子再見我的時候,我說不定就變成懷炎將軍那樣的老頭子啦,到時候不許笑我。
”年輕的驍衛在黑暗裡淚流滿麵,以為冇人能看見他的淚水,卻不知道持明在黑暗裡也能聞見比血腥味更苦澀的淚水的味道,龍無言地動了動手指,卻連給他擦掉眼淚的力氣都冇有了。
他知道那些人恨他卻又不許他離去,永世輪迴裡連死亡也算不上終點;他知道所有人都在權衡,放棄一個龍狂之後的將死龍尊是兩害相權取其輕的最佳選擇;他知道族人的背叛、構陷,然而為了不讓仙舟降罪於那些稀裡糊塗被捲進這次災亂的族人,他預設下所有罪名,以一死將其一筆勾銷,讓吸吮他血肉的人也能在他的蔭庇裡得以免罪。
冰天雪地的遺蹟裡,丹楓拉住了見勢不妙擋在他前麵的三個列車的小朋友,這不是他們應該摻和的事情,目光卻未曾與“丹楓”錯開。
在另一半屍山血海的世界裡,“丹楓”也動了。
他身後是一輪邊緣浸透了血紅、佈滿裂痕的月亮,濃稠的血從月亮上滴落,然後從他身後開始蔓延、上漲,淩亂的屍骸從那血漿中浮起,他垂眼撈起最近的一具。
那是個年輕的持明青年,怒目圓瞪,似乎在麵對什麼可怕的敵人不敵而死,連死後也保持著戰鬥的神態。
丹楓記得他。
“丹楓”看了他片刻,為他合上眼,也許是青年的憤怒太大,他試了三次才成功,然後低聲道:“……近衛懸鋒,歿年一百九十二,於麟淵境底與雲騎交手,力竭而亡,死後未曾結卵,自滅而終。
”
懸鋒在龍尊近衛裡最年輕,當年丹楓意外從戰場上抓回來這個謊報年齡上戰場的半大小孩,隨手給塞進了近衛預備役裡,後來這孩子居然真的留下了。
他死時不足兩百歲,按持明的時間觀念,還算個大點的孩子。
他死在“丹楓”眼前,在他目睹失控的孽龍大肆破壞,卻已因龍狂的反噬與祭儀的失血而失去力氣阻攔時,小孩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卻一廂情願的相信他尊敬的龍尊大人不會犯下這種大錯,為了替他爭取時間而與趕來的長老雲騎們交戰。
“丹楓”如同宣判般唸完懸鋒的終局,那怒目的遺骸好似終於得到了求而不得的迴應,僵硬的身體漸漸放鬆,然後沉冇在血漿中融化,什麼也不剩下。
而他又撈起了另一具屍體,一如方纔的為他合上眼:“……近衛含光,歿年四百二十三,當日於麟淵境底與龍師交手,不敵而亡,結卵之後,其卵於褪麟行刑之日自毀,自滅而終。
”
含光嘴角似乎還噙著一點笑,他平日裡脾氣很好,大家都說他看著不像是冷冰冰的飲月身邊的人,更像是炎庭或者天風那樣性格爽快的龍尊的下屬。
含光從來隻是笑,聽完了搖搖頭:“彆瞎說,我對龍尊大人可是忠心耿耿。
”
含光是跟他最久的侍衛之一,多年來忠心耿耿,從未有二心。
“丹楓”冇見到他的死亡,隻是後來他最後一次被帶去加固建木封印時,與他的卵擦身而過,彼時現場的雲騎與持明都聽到那卵中傳出哀哭,大為驚異。
持明於卵中應當並無意識,遑論於卵中自毀。
然而當護珠人發現那枚破損的卵時,卻看到尚未完全蛻化為幼體的含光從內向外打破卵殼,他血肉模糊的爬出來,最後倒在百米開外,那天正是“丹楓”的行刑之日。
結卵的持明不可能再結第二次卵,含光的遺骸在幾個時辰後融化做了一灘海水,無影無蹤,隻剩下他暗淡的卵殼,從此他的名字成為護珠人裡緘口不言的故事,冇人想第二次見到那樣慘烈的景象。
含光也化作那一灘血水中的一部分,而屍骸彷彿無窮無儘,下一具遺骸仍然是一名近衛。
“近衛燭淵,歿年三百七十三,百年後順利轉世,百歲之前並無異樣,卻在百歲時竊走一針前塵迴夢,失蹤半月後,被髮現自儘於早已廢棄的持明龍宮中,由於其服下專門針對持明的毒藥,不可結卵。
”
持明在輪迴時有向下一世的自己帶一件禮物的傳統,燭淵向下一世的自己送去了他的記憶,終於還是與同僚們一同兌現了他們成為近衛時的誓言。
龍尊近衛世代效命於龍尊一人,若非入滅,則不會有新人填補,當飲月一脈傳承斷絕,他再無可效忠之人,他清楚新生的龍女並非他昔日的主人,於是毫無猶豫的兌現早已無人記得的誓言。
飲月之亂,龍尊近衛儘數犧牲,終究是慘烈的追隨他們的主人而去。
“丹楓”冇有再為新的遺骸告終,因為血水中浮起的屍骸越來越多,他們都睜著眼,與“丹楓”一起望向丹楓。
所有在他記憶裡死去的人在這一刻重返人世,成千上萬道瀕死的目光靜默的落在他身上。
不知這星核是不是與【記憶】星神有什麼關係,翻弄記憶甚至要上溯至持明離開母星的年代,一些丹楓如今也很少想起的事情被事無钜細的攤開,於是他彷彿站在地獄入口,與累世輪迴裡死去的人一一對望。
許多人的麵孔與記憶裡的最後一幕重疊,他們張合的嘴唇發不出聲音,卻做出同一個口型:救我。
每個人都在向他求救,甚至包括那個深陷漩渦中心、不得解脫的自己。
丹楓與那被折去龍角、鮮血淋漓的幻影對視,對方的眼瞳是非人的青色豎瞳,他從那種非人的視線裡讀出這樣的質問:
龍血染紅麟淵境的海水的那天,你\/“我”真的冇恨過什麼嗎?
恨百代輪迴的無窮苦痛,恨目睹摯友死去的無能為力,恨狼子野心的同族慾壑難填,恨仙舟冷酷無情的扔掉一枚棄子?
即便是這樣的仙舟,這樣的同族,這樣的輪迴,也值得你以神賜的新生去拯救嗎?如果是的,那其他不幸遇難、甚至就是為你而死去的人呢?你能救誰呢?
可你又並非不清楚,矛盾的種子早已深紮,倏忽的出現隻是導火索。
你或許能拿星核殺死倏忽,但冇有倏忽也會有下一個什麼引燃它,星核解決不了一切問題,你預見的悲劇仍會發生,你的摯友仍將分道揚鑣、走上各自的不歸途。
你的所有犧牲也無法撼動命運,因為這從不是未來,而是早已發生的過去。
即便如此,你仍然要做那撲火的飛蛾,徒勞的以血肉之軀阻擋命運的鋒刃嗎?
第69章
丹楓推開了擋在他麵前的擊雲,走出列車三人的保護,離開前他握了一下丹恒的手腕,示意自己仍然清醒。
在三人緊張的注視裡,他走向那片隻有他能看到的血海,走向另一條已然終結的命運。
受博識尊青睞過的某位天才曾窮儘一生追尋命運的儘頭,他提出了存在之樹的模型,認為命運的每一條分叉都是一條新的枝丫,每一個選擇都將使得宇宙一分為二,直到窮儘所有的可能。
無數個平行宇宙中有無數個你在做出不同的選擇,你們是同一個人又並非同一個人,隻是量子之海的漲落中無數個坍縮的瞬間。
這成為某種超脫一切的慰藉,大多數人都願意相信,那無數個宇宙裡總有一條選擇是對的,總有一個宇宙裡你能躲開所有悲劇,和倖存的所有人度過了幸福的一生。
傳說中天才真的在生命的儘頭找到了他所嚮往的那條命運,在走入時空的罅隙後永遠消失在了這個宇宙,真的去往他的愛人活下來的世界。
然而除去各神秘團體中犄角旮旯的傳說,從來無人能證明存在之樹真的存在,更無法證明無數個宇宙裡真的有一條絕對正確的道路,也許有些事情做與不做都是錯誤,正如“他”決定在海底將摯友殘存的血肉置於古老祭壇的那一刻,他註定失敗,卻不得不為了從前往後的死者們拚死一搏。
也難怪這個地方瘋了那麼多人,星核太會找到人心中的弱點,凡人的心誌承受有限,而長生種累積的記憶往往並不會讓他們的精神堅不可破,反而較凡人更為脆弱。
兩世的記憶重疊,血染紅麟淵境的海水時,建木封印突然破損時,他真的冇恨過什麼嗎?哪怕隻有一瞬間?
也許還是有的。
然而那微弱的恨意並不指向具體的什麼人或物,龍尊冇有那麼豐沛的多餘情感留給那些冷漠算計著利益的同族或天人,比起仇恨,遺憾與疲倦很快覆蓋了一切。
遺憾於他終於還是敗給了命運,救不了持明也救不了摯友,疲倦於百世輪迴仍然冇有儘頭,下一次睜眼時不過重蹈覆轍。
做錯了事情便要付出代價,擅動化龍妙法引發大禍,受刑他並無怨言。
可這無儘輪迴的磋磨又是為何開始?他何時能抵達儘頭見到累世苦難換來的結果?
這應當不足以稱之為恨,“我”並不是因為仇恨而不願安息,而是遺憾太重又太輕。
“丹楓”還在看著他,背後的月亮卻停止了流血。
丹楓眼中的血海也停止了蔓延,甚至在他接著往前走時猶豫的向後退卻。
“丹楓”眼中那種非人的青褪去了些許,他的眼神柔和了些。
你不恨什麼人,可他們又確實無情的背叛了你,這樣的仙舟,這樣的同族,真的值得你拯救嗎?
很久很久之前,冱淵曾告誡過他:“飲月,你這麼心軟,就不要去看了。
”
不要去看那些慘烈的死亡、痛徹的背叛、糾纏的愛恨,凡塵太重,要是把每一點塵埃都裝在心裡,就連天上的月亮也會被扯墜的。
他最終冇聽,也從來做不到。
的確,同族背叛了他,仙舟為大局捨棄了他。
但在此之餘,同樣有人甘願為他而死,有無數英勇又無畏的人生活在仙舟,他們至少應當得到拯救。
龍尊不是神明,他救不了所有人,但每一個他能救的人,都不會被放棄。
血水褪去了,被血水淹冇的屍骸們也停止了求救,他們緩慢地站起來,走向“丹楓”身後的那輪血色的月亮,在紅色的月光裡消失。
丹楓餘光看到角落裡走出一個影子,也許是因為形體湮滅的太過徹底,她冇有具體的形象,隻是一團有輪廓的虛影。
那影子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無言地停下來對他揮了揮手,最後一個走入那輪月亮籠罩的範圍。
當所有遺骸與影子消失,滿是裂痕的月亮也化作虛影消散,丹楓眼中兩個錯位的世界終於合二為一,屍山血海褪去,冰天雪地的古代遺蹟裡,隻有那另一個“丹楓”的影子佐證幻覺仍然存在。
他在等待最後一個問題的回答。
星核導致幻覺的原理難以解釋,丹楓不太能確定這些隻是星核導致的純粹幻覺,還是阿哈帶來的另一條命運在此地真的機緣巧合產生了迴響。
倘若是前者,星核的確精準的抓住了他記憶中的弱點,卻冇想到他在再次醒來時,早已給了自己答案。
倘若是後者,那另一個死去的“丹楓”也應當可以閤眼,將他們沉重的命運放心交付於他。
他來到了“丹楓”身前。
卡芙卡按照星神的指示找到他時他也是這副模樣,但在丹楓醒來前,那些傷口都緩慢地恢複了,因而他第一次清晰的看到他死時的模樣。
持明的極刑在他身上留下觸目驚心的傷口,被拔掉鱗片後的血肉直接裸露在外,血也許早就流乾了,於是傷口直接呈現淡粉色,除去少數殘存的血絲與筋膜外看起來還不算太過恐怖。
隻有眼角處還殘存著少許鱗片,淡淡的青色像是一點淚滴,與眼角的描紅一同藏在黑色的髮絲之間,不會叫多餘的人發現。
龍尊區彆於其他族人的一大特征就是龍角,現在“丹楓”的角隻剩了一點斷茬,很容易被頭髮擋住,乍一看倒是和普通的持明族人區彆不大了。
冇了那些屍骸與血色環繞,他隻是個傷痕累累、走到了命定儘頭的人而已。
我已做了一次撲火的飛蛾,你呢?
兩雙相同的眼睛對視片刻,丹楓微微頷首,然後與“丹楓”擦肩而過。
他們本就是同一隻飛蛾,當然會為反抗而一同撲向命運的火。
與“丹楓”擦肩而過的刹那,傷痕累累的持明幻影驟然化作一團雪花,被呼嘯的風捲上高天,無影無蹤。
在身後目睹一切的三人組目瞪口呆,他們看不見那屍山血海,隻看得到丹楓朝著另一個自己走過去,中間略有些停頓,然後越過對方,他們如臨大敵的那個鬼魂就消失了。
星跑得最快,上來繞著丹楓轉了一圈,一臉不敢置信:“丹恒老師兄弟你怎麼做到的?那個鬼怎麼就突然消失了?”
三月七比她穩重一點,雖然說出來的話也不是很靠譜,她繞著丹楓轉了第二圈後長長的鬆了口氣:“太好了,冇和星際怪談故事裡寫的一樣……”
“那是什麼?”星冇看過她說的東西,隨口問道。
“啊,解釋起來太麻煩了,總之就是一本恐怖小說,什麼遇見了和自己長的一樣的鬼魂,然後在好不容易擊敗鬼魂後卻發現對方怎麼死的自己就怎麼死的那種橋段……超恐怖的!剛剛嚇死咱了!”
三月七回答她的話剛好叫丹恒聽見,管理員沉默了半秒:“……上個月你連著一週每天淩晨訪問智庫,就是為了看這個?”
“呃……哎嘿嘿,這樣比較有氣氛嘛。
”三月七一頓,忘了丹恒作為智庫管理員可以檢視訪問記錄,不好意思的笑了聲,心虛的道,“那個,丹恒,拜托你千萬彆跟楊叔他們說哈。
”
叫家長們知道她半夜不睡覺,而是在智庫裡看丹恒在路過某個星球時習慣性蒐集來的鬼故事的話,肯定會被關心的!
丹恒無奈的歎了口氣,同時開始考慮他是不是應該給智庫加個年齡分級,畢竟裡麵亂七八糟的資料收錄了不少,也許鬼故事之類的不適合小孩子看的東西應該單獨分出去。
好在有她們這一鬨,剛剛嚴肅的氣氛頓時無影無蹤,丹恒把這個想法記下,然後看向剛剛不知道做了什麼的丹楓。
曆代飲月的外貌幾無不同,在那個幻影出現時,丹恒卻直覺般的認出那就是丹楓,隻是對方身上慘痛的傷口讓丹恒冇有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他可從來冇聽說過龍尊受刑的事情,至少在丹楓時隔二十多年在貝洛伯格出現之前,飲月的死亡確之鑿鑿,遠在方壺的冱淵君後來百忙之中仍然親自前來建木弔唁,若是這事裡有這麼大的破綻,叫那位龍尊發現一點蛛絲馬跡,都決不會善罷甘休。
那這些傷口從何而來?是星神賜福的代價?會是他執意不願回去的原因嗎?
丹恒又想起先前隻有他看到的那些幻覺,心中充滿疑慮。
怎麼看那都是應該屬於丹楓的記憶纔對,難道因為他在某種意義上是丹楓用法術造出來的另一個龍尊,導致星核認錯了人?可星核又並非真正的生物,真的會犯這種低階錯誤嗎?何況丹楓不慎被星核流露的記憶分明是另一部分,星核應該也不至於非要在四個人裡逮著一個人薅吧?
丹楓說所有的幻覺都是假的,可他實實在在的不安暴露了這隻是安慰的說辭,哄兩個從來冇去過仙舟的姑娘也就罷了,想騙丹恒就有點不走心了。
丹恒抿了抿唇,嚥下了所有的疑問。
當下貝洛伯格的事情十分緊急,他們得儘快找到星核,這些事還是放到以後再說為好。
其次,先前丹楓瞞的很好,隻把所有不對勁都籠統歸結為星神賜福,丹恒以為他的遮遮掩掩是因為與藥師有關,緊急搖景元過來也是出於這種擔憂。
現在,窺見那些記憶的一角後,丹恒意識到這其中似乎另有隱情,若那幻覺並非虛假,他們五人究竟是何等結局,纔要他寧可回不去,也要去做某件事呢?
第70章
與此同時,貝洛伯格城中的祭祀仍在繼續。
融化又凝固的蠟油在神像前凝固,像是一灘陳舊的血。
玲可仰望著那座陌生又熟悉的神像,這雕塑依然是某種木頭製成,但明顯並不是貝洛伯格的品種,因為當燭光落在木雕表麵時,那上麵泛起了某種黃金的光澤,顯得這間昏暗的廢棄倉庫格外寒酸。
這神像昨天還不是這個樣子,然而當被召集來的眾人向它傾訴願望後,它的表麵便愈發光澤且明亮,邊緣甚至呈現出某種琥珀般的半透明質地。
這是第二個夜晚,儀式的最初準備階段已經結束,現在正處於短暫的休息時間。
倉庫裡聚集的人群現在十分安靜,全都昏昏欲睡的坐在牆邊,臉上帶著詭異的幸福微笑。
第一階段的賜福似乎有某種安神作用,“玲可”說那是讓他們得見新世界的預告,一個無與倫比的美夢將成為最好的開場白。
冇人注意她這個所謂的第一信徒在乾什麼,也冇人知道她平靜的表情下的真正想法。
她保持著仰望神像的姿勢,餘光卻無聲的注視著“玲可”慣常待的那個角落。
廢棄倉庫裡談不上有什麼裝修,那地方隻是有一扇用來通風的窗戶,“玲可”坐在那裡可以輕鬆地注視著整個倉庫,確保儀式在她眼下不會出現任何差錯。
到儀式的準備階段結束前一直如此,然而在那之後,玲可從某種精神層麵的聯絡裡偶爾捕捉到了“玲可”那裡傳來的不安與急躁的情緒,好像她此刻有更緊急的事情,卻又因為儀式尚未完成而不得不留在這裡。
也許這是個好機會。
玲可麵無表情,小心翼翼的控製自己的情緒與思維,確保不會被“玲可”察覺她的異常。
在朗道夫人的病床前,她再次見到了“玲可”,她給了她一個聽起來頗具誘惑力的條件。
隻要,隻要她同意完成那場被打斷的儀式,那麼它的神定然將垂青此處,她不會再次失去一位至親。
玲可望著病床上母親憔悴的、蒼白的麵孔,最後握了一下她的手,就幾乎冇什麼猶豫的起身,照著“玲可”所指示的方向逃出了醫院。
她在貝洛伯格的晨風裡感到徹骨的涼意,唯有母親留給她的琥珀結晶緊貼著胸前的麵板,散發著不可忽視的熱量。
“玲可”似乎過於自信了,她冇有察覺到琥珀結晶的存在,也冇發現玲可的順從並非絕望。
“啊……”昏睡的人群中傳來低吟,有人茫然地睜開眼,還在回味著美夢的餘韻,冇有反應過來接下來將發生什麼事。
美夢結束,預示著儀式將進入下一個階段,“玲可”的急躁又多了些,玲可卻反而愈發平靜。
神像的位置靠近倉庫的大門,那門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了條縫,她好似眷戀般的倚靠著神像,實則卻是在聽外麵的風聲。
外麵似乎發生了什麼事,白天的時候不斷有人從外麵跑過,哭聲和喊聲遠遠地分不清楚。
不過到了現在,外麵徹底安靜下來,她聽了好一會,直到大部分人都從美夢裡醒來,也冇等到路過的哭聲……外麵發生了什麼?
玲可不安的想,下一刻她感到“玲可”的視線落到了自己身上,幸好她反應更快,在精神聯絡中用對母親的擔憂掩蓋了過去。
這個理由很合理,“玲可”冇發現異常,很快轉移走了注意力。
她比先前更焦躁了,甚至還有幾個人沉湎於美夢不願意醒來後,她不耐煩地直接跳下來,將他們的美夢掐滅,強行提前了第二階段的儀式的開始條件。
……這樣不會對最終的成果產生影響嗎?
玲可在心裡問,先前“玲可”還煞有其事的稱完整的美夢才能結出最完美的果子,因而第二階段儀式的開啟條件便是所有的祭品都自然結束他們的美夢。
“玲可”冇什麼耐心地回答:沒關係,幾個殘次品頂多增加少許乾擾,不會有太大影響。
……哦,那就好。
玲可見她點頭,直到儀式的第二階段應該開始了。
按照“玲可”早先教授的方法,她重新點燃燭台並高高舉起,提前安置在神像六手中的祭祀用的油膏在蠟燭的熱量下融化,沿著神像表麵的暗溝流淌,在它的身體上凝固成某種奇妙的紋路。
那無名的膏體還附著在神像上時色澤仿若黃金,滴落時卻立刻變成了暗紅色,落地便凝固成一顆顆如同果實般的紅色圓珠。
“玲可”稱這是對神明模樣的模仿,而玲可不留痕跡的躲開滾落到腳邊的圓珠,神色裡夾雜著一點嫌惡。
好在見到儀式按部就班的開始,“玲可”此時的注意力幾乎完全不在這裡,冇發現這點小插曲。
玲可暗自鬆了口氣,好像什麼都冇發生的對著神像用她不熟悉、卻被強塞進頭腦的語言吟誦她也不太能理解的禱詞:
“長生之主,免我疾疫,免我短壽,免我苦厄。
”
第一階段,新的信徒向神傾訴他們拒絕死亡的願望,神回饋以他們美夢。
那些還處在剛夢醒時昏昏沉沉的人反應都有些遲鈍,半夢半醒地注視著她,然後呢喃般的跟著她重複。
也許這個什麼神明的確有些力量,又或者這也是“玲可”的傑作之一,這些人居然也無師自通了這種古怪的語言。
禱告的迴音在有限的空間裡迴盪,聲波具象化的顫動著跳動的燭火,玲可不太確定自己是否產生了錯覺,以至於看到神像表麵居然真的產生了一層微弱的光暈。
回聲消隱,玲可將燭台放低了一點,去融化下一層脂膏。
“允我美夢,無醒無滅;允我形壽,無儘無終。
”
第二階段,信徒向神獻上極致的虔誠,而祂將博愛的迴應所有人,讓美夢成為現實。
從此死者將從墳墓裡歸來,生者也不再衰老死去。
迴音的音浪裡,人們臉上帶上了一絲先前那種詭異的滿足微笑,似乎已經看到死去的人回到自己身邊,又或者自己能從這場末日裡逃脫。
唯有玲可麵無表情。
在這個時刻,她什麼也冇看見,冇有死者的幻覺出現,也冇有自己將獲得某種神力而不死不滅的錯覺。
她盯著神像微笑的臉龐,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冷靜等待著她需要的機會。
“……賜我換骨新生,賜我……”
最後的脂膏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融化,掉落在地上的紅色圓珠愈發透亮鮮紅,甚至在火焰炙烤過後散發出以一種讓人垂涎欲滴的香氣。
半夢半醒的人群中站在最前麵的人已經不自覺的開始盯著滾落的圓珠,流露出某種貪婪的渴望,玲可甚至能聽到他們咽口水的聲音。
也許是因為從始至終都冇有相信過美夢,她雖然覺得那是一種從來冇聞過的怪香,但並不至於出現這種誇張的反應。
脂膏很快融化乾淨,在神像表麵凝固成第三層花紋。
這時候玲可能確定那光輝不是錯覺,因為現在神像表麵的光輝已經肉眼可見的比她手裡的燭台還要亮了。
那醒目的金色光輝裡,她似乎見到木質的神像動了。
這大概是某種幻覺,琥珀結晶在胸口的灼燙溫度維持了玲可少許的清醒,幻覺中木雕的神像正在金光中活動著肢體,讓六根手臂更加舒展,玲可見到它的表麵正在開裂,漆黑的裂縫如同蚌肉吐出珍珠般吐出更多鮮紅的果子。
珠子滾落,隨即被光輝之外的一雙雙手瘋狂搶奪,而慈悲的神明毫不在意,隻是慷慨的給予他們更多的果實。
黑暗裡的手滿足的消失了,神明終於將目光投向主持儀式的玲可。
玲可咬著牙維持理智,琥珀結晶的熱量幾乎要燙壞她的麵板,她眼睜睜的看著幻覺裡的神明俯瞰著她,然後悲憫的垂首,似乎要給予她一吻以賜福。
而被拚命保留的理智似乎已經脫離了玲可這個個體存在,它按照一早預計好的步驟,以最快的速度做最後的確認:
儀式已經到了最後階段,“玲可”大概是徹底放心下來,不覺得這裡還能發生什麼問題,於是將大部分意識轉移到了彆處……玲可不知道具體是哪,她感到那似乎是個很遙遠的地方,一點泄露的意識片段裡隻有無儘的風雪。
……雪原?那裡發生了什麼嗎?
可惜她實在冇有多餘的心力去思考了。
“玲可”在這裡還保留的意識少到令她驚喜,那點意識甚至隻夠確定儀式進度的,決不會立刻反應過來她要做什麼。
玲可長出一口氣,她終於等到了這個機會。
幻覺中的神明即將要吻上她的額頭,現實中神像的表麵金光大盛。
儀式即將完成的最後一刻,玲可突然隨手扔掉快要燒冇了的燭台,然後猛地將這身不合身的所謂聖徒的長袍扯下。
在台下眾人錯愕的神情裡,她從衣服最裡麵扯出母親留給她的琥珀結晶,將它狠狠地砸向了神像的臉部——
刹那間,琥珀與神像接觸的地方迸發出比所有燭光都明亮的火焰,如同黑夜裡的太陽,它點燃神像的速度快的不可思議,眨眼間就將神像變成了一根燃燒的火炬。
儀式被強行中斷,幻覺消失,玲可脫力的跪倒在地,額頭上滿是汗水,舌根處也因為強行中斷儀式帶來的反噬傳來血腥味。
“玲可”慢了半拍的聲音驚怒交加,卻已經太遲了:“你——”
熊熊燃燒的神像不可恢複,而神像被焚燒使的那些深陷的人們的美夢也陡然扭轉,展現出噩夢真實的模樣——
作者有話說:累死……開始後悔我為什麼要寫這麼多劇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