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頭神牛,腳踩巨大的紅柳草鞋,站在皮埃裡亞鬆軟的沙地邊緣,場麵既壯觀又荒誕。
赫爾墨斯看著自己的傑作,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他撿起最後兩隻特製的草鞋,這兩隻是按照他的尺寸縮小的,而且鞋底的紋路經過了特殊的反向處理。
他將草鞋反著穿在了腳上,腳尖朝後,腳跟朝前。
試著走了兩步,沙地上留下了一串指向牧場內部的腳印,看起來就像是一個人正急匆匆地從外麵走進來。
“完美的偽證。”
赫爾墨斯站在隊伍的最前方,麵對著那群一臉懵逼的神牛。
“好了,先生們,女士們。”
他張開雙臂,像是一個即將指揮交響樂**樂章的大師。
“現在,忘記你們是一頭牛,忘記你們隻會往前走的本能。今晚,我們要進行一場對方向的背叛。”
“倒車!請注意倒車!”
他猛地向前一步,雙手做出了推搡的動作,口中發出了驅趕聲。
牛群騷動了,讓牛倒著走,這違背了它們的生理結構,它們的關節構造決定了它們更擅長衝鋒而不是後退。
但在赫爾墨斯那不斷釋放的神威壓迫下,在那雙詭異草鞋帶來的不適感刺激下,領頭的公牛不得不邁出了向後的一步,退出了牧場的地界。
沙——
沉重的牛蹄踩在沙地上,因為是倒著走,著力點發生了變化,原本前深後淺的蹄印變成了前淺後深。
再加上那向外支棱的樹葉,將邊緣的輪廓掃得支離破碎。
乍一看,就像是一群長著巨腳的怪物,正大步流星地走入牧場。
“對,就是這樣,保持這個節奏。”
赫爾墨斯像個牧羊犬一樣在牛群左右橫跳,手裡揮舞著一根柳枝敲打著每一頭試圖轉身的牛的鼻子。
“不許掉頭!我們要把屁股留給明天,把臉留給昨天!”
這是一場極其消耗體力的拉鋸戰,體能在迅速枯竭,但赫爾墨斯的精神卻處於一種極度亢奮的狀態。
隊伍緩慢地移動著,離開了牧場的核心區,徹底踏上了通往荒野的沙地。
月光如水,照耀著這支怪誕的行軍隊伍。五十頭倒著走的牛,和一個倒著走路的嬰兒。
赫爾墨斯看了一眼的牧場。
在那片狼藉的沙地上,無數行蹤跡清晰可見。
那是一場聲勢浩大的“入侵”,無數隻巨獸跟隨著一個神秘的巨人,從四麵八方湧入了牧場,然後憑空消失在了牛圈裡。
冇有離開的痕跡,隻有進入的痕跡。
然而,僅僅隻是走出了幾公裡地,赫爾墨斯就感覺到了身體的抗議。
倒著走本就比正著走消耗體力,更何況是在鬆軟的沙地上,還要指揮五十頭隨時可能炸營的牛。
汗水流進眼睛,刺痛無比,但他不敢停。
現在是深夜,距離黎明還有不到六個小時。
一旦太陽神赫利俄斯駕駛著戰車升空,他的一切偽裝將在那位全視之眼的注視下無所遁形。
這是一場與時間的對賭,賭注是他的自由,以及未來在奧林匹斯的地位。
“該死。”
赫爾墨斯咬著牙,強行壓榨著體內那點微薄的神力,用來支撐這具快要散架的軀殼。
他看著麵前那頭公牛,這傢夥也不好受。
牛的膝蓋構造並不適合長途倒車,它的動作越來越慢,脾氣也越來越暴躁。
“啪!”
紅柳枝再次抽下。
“別停!現在的每一步都是在為你們的身價增值!懂嗎?”
赫爾墨斯像個不知疲倦的牧羊人,在牛群中左右橫跳,敲打著每一頭試圖轉身偷懶的牛。
隊伍在月光下艱難蠕動,穿過荒涼的沙地,越過乾涸的河床,這是一場滑稽而沉默的行軍。
如果從天空俯瞰,會看到一幅極度詭異的畫麵:
月光下,五十個巨大的黑影和一個小小的黑影,整齊劃一地倒退著。
他們像是在進行某種古老而邪惡的儀式,又像是在跳一種名為太空步的詭異舞蹈。
“致敬經典。”赫爾墨斯苦笑著,擦了一把臉上的泥土,“雖然那位天王是在平滑的地板上滑行,而我是在坑坑窪窪的沙地裡受罪。”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赫爾墨斯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他的雙腿已經麻木,全靠一股為了進入奧林匹斯的執念在重複著抬腿、後撤、落地的動作。
他並不認識路,作為一個剛出生的新神,他對這片大地的認知僅限於前世那些模糊的神話故事。
在這個冇有任何路牌的蠻荒時代,他完全是憑著一種風的直覺在盲走。
“隻要往北,往那座最高的山走,總能回家的……大概吧。”
就在他累得差點要在沙地上睡著的時候,空氣中的味道變了。
那股令人窒息的乾澀沙塵味逐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泥土芬芳和植物發酵的酸甜氣息。
赫爾墨斯迷迷糊糊地動了動鼻子。
這種味道……
是葡萄?而且是熟透了的葡萄?
隻見在這荒涼的大路邊,竟然突兀地出現了一大片鬱鬱蔥蔥的黑影。
借著月光,可以看清那是一座規模不小的葡萄園。
偷牛……倒著走……黎明前……路邊的葡萄園……
在他的印象裡,那些關於“赫爾墨斯偷牛”的傳說故事中,總會有一個專門用來給主角製造麻煩的角色。
一個會在黎明前修剪葡萄枝,並最終因為多嘴而被變成石頭的老頭。
那個老頭好像叫……巴圖斯?
幾乎是同一時間,彷彿是為了印證命運的惡作劇——
“哢嚓。”
一聲金屬剪斷植物的聲音,從那片葡萄藤的深處傳來,赫爾墨斯仔細看向聲音的來源。
隻見一盞昏暗如豆的油燈掛在葡萄架上,燈下一個佝僂的身影正拿著一把青銅剪刀修枝。
赫爾墨斯一愣,他根本冇想到會走到這條路。
但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或許就是那個名為命運的力量,硬生生地把他推到了這個老頭的麵前。
哪怕他倒著走,該撞見的鬼,一個都不會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