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爾墨斯走到火神身邊,並肩坐在長椅上。
“但在那之前,我也想擺脫這種被俯視的感覺。”
赫爾墨斯適時地切入了正題,將躲避赫拉眼線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火神。
他指了指金翼涼鞋,“這是宙斯給的,但它是按照那些光鮮亮麗的主神的標準造的。”
“它們太亮太吵了,它在提醒我,我也應該像阿波羅那樣在陽光下奔跑。”
“但我不是陽光下的英雄,哥哥。我是陰影裡的行者,隻要有光,隻要有聲音,就會被那雙高高在上的眼睛看到。”
隨著赫爾墨斯的話音落下,工坊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赫淮斯托斯思索了片刻,才用沙啞的聲音開口說道:
“我不喜歡欠別個,尤其是奧林匹斯上的。你給出治好她腿的方案,那我也治好你的鞋。”
說完,他冇有再廢話,一把抓住了赫爾墨斯的腳踝,將那雙涼鞋扯到了眼前。
他捏住鞋翼,輕輕一彈。
“嗡——”
刺耳的顫音瞬間炸開。
火神乾脆利落地下了診斷:
“宙斯的神力太暴躁,這神金可壓不住聲音和光。”
“那怎麼辦?”赫爾墨斯問道。
“光我有辦法解決,但想要徹底消除這聲音,光靠敲打不行,需要一層吸音的材料。”
赫淮斯托斯一瘸一拐地走到工作檯前,掀開一個鉛盒蓋子。
那裡麵是一撮漆黑的粉末,從它上方看過去的爐火彷彿都變得黯淡無光。
“這是哈迪斯那個老鬼頭盔上刮下來的,能吞噬光線。”
火神瞥了赫爾墨斯一眼,“既然你要做陰影裡的行者,這東西正好。把它摻進鞋子裡重鑄,能把光吸掉。”
“但想要消除聲音,你要給我找來坎佩的翼膜做內襯。那東西在地獄裡憋屈了幾百年,最擅長的就是把聲音吞進肚子裡。”
“坎佩的翼膜……”赫爾墨斯挑了挑眉。
在泰坦之戰中,那個長著五十個腦袋的地獄女看守,曾經讓百臂巨人和獨眼巨人都瑟瑟發抖。
“她的屍體還在塔耳塔洛斯的入口處爛著,去把她的翼膜完整地割下來。除了做鞋的,其它當做我的報酬。”
說完,火神轉過身,從背後的工具架上拔出一把刀丟向赫爾墨斯。
赫爾墨斯接住刀柄,將刀插到腰間,整理了一下長袍。
“明白了,看來我要去一趟神界的垃圾場了。”
“別困在那兒了。”赫淮斯托斯舉起了沉重的神錘。
“放心。”赫爾墨斯腳上雙翼展開,“對於其他神來說,去地獄深淵是一場流放。但對我來說,那是回自家後花園。”
……
利姆諾斯島的上空,終年籠罩著厚重的火山灰雲。
一道金色的流光撕開了灰暗的雲層,赫爾墨斯正向著伯羅奔尼撒南端速疾速飛去。
泰納倫角,那裡是大地的傷口,是通往冥府的咽喉。
到了泰納倫角上方,赫爾墨斯深吸了一口充滿陽光味道的空氣,然後俯衝開始。
近了,那個黑色的洞穴在視野中極速放大。
光線開始變得稀薄,溫度呈斷崖式下跌。
當赫爾墨斯衝入洞穴的那一瞬間,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死寂。
這裡的空氣像是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肺裡塞進了一團爛泥。
赫爾墨斯順著蜿蜒向下的地底甬道極速穿梭,岩壁上開始出現無數張痛苦扭曲的人臉浮雕——那是被岩石吞噬的迷途之魂。
前方出現了一條寬闊的黑色河流。
阿刻戎河,痛苦之河。
河水冇有波浪,黑得像墨汁,倒映不出任何影子。
在遙遠的河岸渡口,一艘破破爛爛的小船正停在那裡。
披著破舊鬥篷的擺渡人卡戎,正伸手向幾個剛剛抵達的亡魂索要著奧波幣。
突然,一股狂暴的氣流從上空襲來,赫爾墨斯從河水上方呼嘯而過。
轟——!
神力激起的氣浪瞬間掀翻了河水,那艘破舊的小船劇烈搖晃,差點把船上的幾個亡魂甩進河裡。
卡戎憤怒地揮舞著手中的船槳,衝著那個遠去的背影咆哮。
越過了阿刻戎河,越過了長滿灰白色金穗花的阿斯福德爾平原,赫爾墨斯繼續向下,向著那個連普通亡魂都不敢靠近的深淵飛去。
靠近塔耳塔洛斯,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的腥臭味,那是神血**後的味道。
赫爾墨斯減緩了速度,懸停在半空。
在他腳下,是一片連綿起伏的“山脈”。
但仔細看去,那是無數巨大的屍骸。這些都是在泰坦之戰中戰敗的巨靈和怪物,被宙斯像丟垃圾一樣扔到了這裡。
它們堆疊在一起,經過數百年的發酵,已經和冥界的地貌融為一體。
骨骼變成了白色的森林,肌肉變成了黑色的沼澤。
“真是壯觀啊。”赫爾墨斯輕聲感嘆。
黑蛇此刻已經興奮得快要從杖身上遊下來了,它瘋狂地吐著信子,貪婪地嗅著這裡充沛的死亡與混亂氣息。
赫爾墨斯壓低身形,在一座由某種巨獸肋骨構成的拱門旁降落。
就在前方,一具龐大得如同小山丘般的屍體橫亙在深淵的入口處。
那是坎佩。
即使已經死去了幾百年,她的屍體依然散發著恐怖的壓迫感。
她那五十個猙獰的蛇頭早已腐爛成了白骨,但那具覆蓋著黑色鱗片的身軀依然堅硬如鐵。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上那對灰濛濛的肉翅。
即使是在這充滿了亂流的深淵邊緣,那對翅膀周圍的空氣也是絕對靜止的,聲音彷彿被那灰色的皮膜直接吞噬了。
“就是它了。”
赫爾墨斯從腰間拔出剔骨刀,跳上坎佩的屍背。
腳下的觸感堅硬而滑膩,像是在踩著一塊巨大的凍肉。
他走到那對巨大的翼膜根部,蹲下身。
“抱歉了,老女士。反正你也用不著了,不如為奧林匹斯的進步做點貢獻。”
手中的剔骨刀猛地刺下。
冇有聲音,通常情況下,切割如此堅韌的泰坦皮膜,應該會發出類似鋸木頭或者撕裂布匹的刺耳聲響。
但在這把神匠之刀切入翼膜的瞬間,周圍的世界彷彿瞬間失聰了。
那塊灰色的皮膜在刀鋒下無聲地分離,切口處一縷縷灰色的霧氣逸散出來,隨即又被皮膜重新吸了回去。
赫爾墨斯切下一塊足有兩張桌布大小的翼膜,但捲起來卻輕得像一團煙霧。
黑蛇在他金杖上不停地嘶鳴,似乎在催促他再多拿點什麼。
“別急,小傢夥。”
赫爾墨斯拍了拍黑蛇的腦袋,在深淵的最深處,隱約傳來類似心臟跳動的沉悶迴響。
“這裡是寶庫,但現在的我們還吞不下。”
……
“哐當。”
一塊灰撲撲的大抹布被扔在了鐵砧上。
那東西剛一觸碰到鐵砧,周圍的嘈雜聲竟然瞬間變小了。
“你要的東西,過程還算順利。”
赫淮斯托斯猛地站起身,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鐵砧上的翼膜。
他像是一個看到了絕世美人的色鬼,顫抖著撫摸著那層灰色的皮膜,感受著那種能夠吞噬一切震動的神性觸感。
“坎佩的背膜……而且是完整結構……”
火神喃喃自語,眼中的狂熱越來越盛,顯然已經完全進入了工作狀態。
此刻,站在一旁的赫爾墨斯對他來說,已經變成了多餘的背景板。
“行了,脫下鞋子,別在這礙手礙腳!明天日出前別讓我看見你!”
赫淮斯托斯頭也不回地吼道,手已經伸向了旁邊的切割工具。
赫爾墨斯看著那個已經完全沉浸在構思中的身影,感受著工坊裡再次升騰起的熱浪,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微笑。
“正合我意,哥哥。”
赫爾墨斯把飛鞋脫下,換了雙草鞋,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這間正在燃燒的工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