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倆一同將棺材打理完,立刻啟程前往陳家。
院裏早已掛起白幡,風一吹,門框兩側黑色輓聯獵獵作響,甚至還能看到不久前剛剛撕掉的春聯。
靈堂就設在正屋,供桌前點著長明燈,燭火搖曳。
裏屋傳來親眷若隱若現的哭聲,斷斷續續,同時偏房擺著兩桌喪宴,七八位捕快圍坐桌旁,麵前的酒杯倒了又滿,沒人說話,隻悶頭灌著酒。
任青在門口站了片刻,聽見偏房傳來細碎的議論。
“陳捕頭就這麽死了?前天還跟我打趣說要給兒子買把木劍。”
“聽聞是夜裏起夜,不小心跌到後院井裏溺死的,真他媽邪門。”
“胡言亂語!他外功練得紮實,在衙門裏都數得著,怎會平白跌進井裏?再說井欄齊腰高,除非是……”
話沒說完,被旁邊人狠狠瞪了一眼,最後隻剩重重的歎息。
“周娘子節哀。”任山石侷促的向前幾步。
一個麵色憔悴的婦人迎了出來,正是陳奇的遺孀周氏。
周氏發髻散亂,眼泡腫得像是核桃,臉上淚痕交錯,嘴角卻強撐著笑意,“任掌櫃,勞煩您跑這一趟了。”
任山石從懷裏掏出個布包,“這是點帛金,略表心意。”
周氏連忙擺手:“任掌櫃能送棺材來已是厚情,怎能再受您的禮。”
“該有的規矩不能少。”
周氏推拒不過,“任掌櫃,你們在寒舍吃些喪宴再走吧。”
“喪宴就算了,周娘子,我們能否見陳捕頭一麵?”
周氏隨即點頭道:“夫君就在靈堂,兩位請便吧。”
說罷側身讓開了路。
任青兩人走進靈堂,濃重的香燭味撲麵而來。
陳奇的屍體蓋著白布,就躺在靈堂中央的停屍板上。
“阿青,你還沒娶親,就不用祭拜了。”
任山石低聲叮囑一句,自己則取了三炷香,麵對屍體恭恭敬敬作揖,嘴裏唸叨著希望一路走好的話語。
任青站在一旁,看似垂眸,卻悄然催動神識,仔細的掃過屍體。
陳奇皮肉僵硬腫脹,脖頸處隱約可見淡紫色的屍斑,典型是溺死的特征,如果說唯一值得懷疑的地方,隻有額頭中央破開的一個小傷口。
但屍體是跌落井中,磕磕碰碰再正常不過。
“難道真的是巧合?”
任青眉頭微蹙,心頭不禁疑竇叢生,“一個月內接連死了三名捕快,全是意外?想想都覺得不合理。”
正在此時。
他察覺到門外有一縷陌生的神識湧現。
昇仙教的人?
任青不動聲色,暗中示意麻雀道童靠近神識源頭。
他藉助麻雀道童模糊的視線,看見街對麵站著個中年販夫,肩膀扛著磨剪刀的挑子,嘴裏高聲搞道。
“磨剪子嘞。”
販夫隨意的靠在牆角,目光不住的往陳家院裏瞟。
此刻正值寒冬臘月,他穿得異常單薄,裸露的麵板滿是汗水,不斷用黑乎乎的抹布反複擦拭麵板。
販夫身上散發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油膩氣味,混雜汗臭,路過的行人都下意識捂住口鼻繞著走。
任青眯起眼睛,此人的道行不過初窺門徑,相當於孫阻。
不過成仙之法非常陌生,背後肯定站著一位即將成仙的修士,隻不過對方比起周參謹慎許多,哪怕露麵也僅僅是丟擲一枚棋子充當眼線。
任青微微搖頭,總感覺此人的目的與自己類似。
純粹就是想要搞清楚,陳奇的死因有沒有蹊蹺。
“難道與昇仙教無關?”
任青正遲疑間,偏房突然傳來一陣桌椅碰撞的聲響,同時還有驚慌失措的呼喊,打破了喪事的沉寂。
“怎麽了?!!”
“快來人,噎…噎住了!!”
眾人聞言紛紛湧過去,任青也跟著走進偏房。
隻見兩個剛才還在悶頭喝酒的捕快,此刻滿臉漲紅,雙手死死捂住脖頸,身子弓得像蝦米。
“嗬嗬。”
隨著他們發出的動靜愈發輕微,雙眼都已經充血凸起。
旁邊的同伴急得滿頭大汗,使勁拍打他們的後背,又伸手去摳喉嚨,卻怎麽也無濟於事。
“他們在吃什麽啊,咋…咋會這樣!”
“就一口米飯!!”
任青麵露錯愕,神識清晰看到兩人喉嚨裏確實是一小口米飯,尋常人咳幾聲便能吐出,可兩位常年修煉外功的捕快,竟然無可奈何。
咚!!
兩人力氣用盡,雙腿一軟倒地不起。
四肢抽搐沒幾下,生機就已經徹底斷絕。
淪為屍體後,喉嚨裏沒嚼爛的米飯反而吐了出來。
眾人呆愣在原地,死一般的寂靜過後,是周氏崩潰的大哭,以及同是捕快的幾人滿臉恐懼不已。
任青發現街對麵的販夫已經趁亂沒入巷弄,隻剩離開的背影。
“雀仙子,跟緊他!!”
販夫的行徑很是可疑,不過捕快身死從頭到尾都沒有術法的痕跡,更像是‘死神來了’電影中的因果律。
“阿青,走!快走!”
任山石反應過來,一把抓住任青的胳膊就往外拽,“這事兒邪乎得很!牽扯到這麽多捕快,要是被帶進衙門盤問,我們就麻煩大了!”
任青順勢擠出人群,腳步難免有些遲疑。
病死、摔死、溺死、噎死。
一個個死法太過荒謬,根本不合常理,透露著詭異。
在踏出陳家大門前,任青忍不住迴頭望了一眼。
兩具屍體已經被搬到屋外,口鼻處有血水流淌出來,順著下巴滴在雪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汙漬。
“到底是什麽鬼呢。”
任青低聲呢喃,要不是神識伴隨異象,恨不得外放神識看個清楚。
忽的。
兩具屍體的額頭毫無征兆多出一個細微傷口,與陳齊的傷口一模一樣。
傷口不過米粒大小,卻幾乎貫穿骨肉。
“那個位置。”
任青一愣,眉心繼續深入不就是泥丸宮嗎?
緊接著,凝神窺見不可思議的一幕。
傷口的孔洞裏,竟然有眼珠子在往外亂轉,怎麽說呢,就像是屍體裏還藏著一個人,正試圖從中脫離。
邊緣的皮肉隨著眼珠子轉動微微抽搐,彷彿隨時會撐開。
周遭人群依舊在哭喊,他們的肉眼根本無法察覺。
任青心頭一凜。
那絕非昇仙教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