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ntentstart
雲城的天經過兩場人為秋雨的洗禮,此刻顯得昏黃柔軟,像中秋之夜的月暈,隔了一個月,再度灑落在人間。
古語有雲:月圓思人,日圓思人,陰晴圓缺皆思人。
荀演走在街上忽而想起這句,卻忍不住挑剔古人的字音:“思”與“四”同音,而世人素來忌諱“四”字,怎會輕易說出“思思思”?
多半是後人托古寄情,越托越俗。
她這樣想著,卻又突兀想起樊漪開的“長圓酒樓”——與她的字“長淵”音近。
那一瞬間,她竟生出一種荒唐的自作多情——
這四年裡,是否有一刻,樊漪和自己心有靈犀。
是不是在自己站在鳳凰台吹木笛、願她平安時——樊漪也曾念過她?
念頭乍起,便顯得可笑。
人在幸福的時候,不會回頭看。
在雲城這一年裡,她成了“仙君甲”,成了“客人乙”,成了“俠客丙”,也成了“路人丁”。
可不論她以哪種身份靠近——
她看到的,永遠是樊漪對那個男人溫柔得能滴出水來的眼神。
那時她篤定——樊漪離開自己,是對的。
她甚至替樊漪感到慶幸:
若樊漪當初跟了她,樊漪渴望的安穩日子,怕是早就被她毀了。
她停下腳步,轉身朝衛府方向而去。
她已經想好了——把王掌櫃要回來,親手還給樊漪。
剛走過兩個街口,她就看見樊漪帶著雪寧站在路邊,兩人手裡各拿了一個糖人。
事實上,從她聽見王家門人說樊漪未歸時,她就本能地想到最壞的結果。
禁閉的王家大門死氣沉沉,她站在那裡,後背忽然像被掏空,胸口的氣橫在那裡不上不下。
她整個人如同站在澎湃的海邊,雙腿不受控地往海裡走,任由海水將她往更深處拖。
若不是盛夏用傳聲鏡告訴她,雪寧也冇有回府。
她此刻大約還沉在某片黑暗的深海裡,將自己反覆流放。
她已然猜到,依照雪寧路癡的迷糊勁兒,不知又走到哪個“仙君府”去了。
既然回不到原來的地方,就隻能折返回王家門口,恰好撞見因為某事而剛回府的樊漪,於是被樊漪送回仙君府。
隻是,不知因何所阻,這一程被拖延得有些久。
不過以雪寧在太一宗新一代伏亞裡首屈一指的修為,樊漪連一根髮絲都不會少。
荀演用傳聲鏡喚道:“雪寧,你和樊大娘子去哪裡玩了?”
對麵很快傳來雪寧的聲音:“我、我又迷路了,在回府的路上遇見了樊大娘子,她請我吃糕點,我們馬上就回去了。”
“嗯。”荀演輕輕笑了一聲,“下次記得提前跟盛夏說一聲。她急得跟要瘋一樣。”
雪寧一愣:“姐姐找我做什麼?”
“我也不清楚,你自己去問你姐姐。”荀演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旁人都說她如巍然不動的山,不將任何事任何人放在心上,所作所為不過是隨波而動,一派無為而無不為。
可實際並非如此——
她永遠以自己太一宗嫡係血脈出身為傲,自小的養尊處優,眾星捧月,將她養成了血液裡都流淌著驕矜的性子。
隻是禮數在前、德行在先,她的倨傲和自負才被壓了下去。
荀演還有一個古怪脾氣——
她可以坦然接受“結論出錯”,卻絕不接受“推理過程荒謬卻誤打誤撞得出對的結論”。
在她看來,那是上天在用運氣蔑視她的付出和努力。
可此刻,她在心底默默祈求——
上天,請一而再、再而三地蔑視我。
——
雪寧收起傳聲鏡。
樊漪揚眉:“你在跟誰說話?”
她聲音溫溫柔柔,像泡了烈酒的醉棗,輕輕一嗅,就把人醉倒了。
雪寧咬著糖糕,含糊道:“仙人啊,很厲害的仙人。”
“荀演?”
“對啊……哎?你竟然知道——”
“我們在仙君府有過一麵之緣。”樊漪輕聲說,“她答應了我一件事,戌時會將我夫君送回府。”
“一麵?”雪寧歪頭,“可你們明明見過很多很多次。”
樊漪怔了怔,隻當雪寧把她錯認成了彆人,安撫道:“嗯,是見過許多次……隻是我忘記了。”
“你不要忘記她。”雪寧突然放下糕點,氣呼呼道,“她會很傷心的。”
她像在說關乎生死的大事。
“好,”她笑著抹去雪寧嘴邊的糖漬,“我不會忘的。隻是我們的秘密行動被荀仙人發現了,我得把你送回仙君府。”
誰知雪寧搖頭:“我來的時候看到前麵有個糖人的店,我想去那裡玩。”
樊漪被逗笑:“好。”
兩人拐到賣糖人的鋪子,門口擠滿了搶買的客人。
“那個笑紅顏,我早付錢了!”
“發財豬是我的!”
“彆搶壽桃——”
……
人聲鼎沸。
兩人等了半個時辰纔買到心儀的糖人,樊漪手中拿著一個兔子形狀的糖人,走出人群時,樊漪指尖還沾著糖漬,低聲自言自語:“她……竟然會笑?”
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悅,她卻毫無察覺。
“誰?”雪寧邊問,邊啃掉桃子的上半部分,“剛纔哪個女掌櫃?”
“不,不是她,是——荀、荀仙人。”
樊漪後知後覺得太晚了。
其實她當時就心裡不舒服,偏習慣了自我壓抑,於是在見到糖人店女掌櫃笑臉時,竟然猝不及防爆發,冷臉的樣子把女掌櫃嚇了一跳。
“當然會啊。”雪寧嚼著糖葫蘆,“她每次來雲城都會笑,隻是那笑……像苦瓜。看著就苦。”
樊漪眉尖一皺。
心中那點不明來由的煩躁更深了。
“樊大娘子,你怎麼了?”雪寧問。
“無事。”樊漪不自覺收斂神色,“我們走吧。”
她邊走邊在心裡回想:
剛剛自己究竟為何,會因荀演的一個笑而生氣?
嫁到雲城四年來,她性情溫軟,與世無爭,凡事退一步求和氣。
旁人於她,隻是無甚差彆的石子,無論砸得多響,都激不起半點漣漪。
可偏偏雪寧隨口一句“她笑得像苦瓜”——
就讓明明不該屬於她的情緒,悄悄裂開了一條縫。
荀演……
這個名字,她總覺得在見荀演本人之前,就聽彆人提起過。
被誰提起過呢?
算了。
不重要。
樊漪送雪寧回了仙君府,又去鋪子裡看哪味糕點賣得快,順手查了查賬本。
等她忙完,天色已黑,已是戌時。
她提著燈籠,一心惦念著與夫君見麵,步伐輕快,卻有些心不在焉,所以冇注意到前方站了個人。
她一頭撞過去,身子因慣性後仰,幾乎要跌倒。
她驚呼一聲,緊緊閉上眼睛——
可過了好一會兒,她發覺自己像是被釘住了,怎麼也倒不下去。
樊漪慢慢睜開眼,才發現自己正被對方緊緊摟著腰,而麵前那張肝氣鬱結、苦大仇深、生無可戀,被上天折磨得冇招了,恨不得把人都殺光的死人臉,正毫無表情地看著她。
“白棠?”
白棠點頭,卻冇有鬆手。
兩人貼得極近,樊漪隱隱感覺腹部被什麼硬物頂著。
樊漪的脖子倏地紅到耳尖,趕緊推開她,站定,手指無措地勾了下耳邊亂髮,柔聲道:
“你又不是分化了的乾元,怎麼學起來戲弄人來了?”
白棠委屈道:“我什麼時候戲弄過你?你可是我的大恩人。你給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做半件讓你不快的事。”
這話本應帶著被冤枉的委屈和重視樊漪對她評價的質問,卻被她說得如同一瓢涼白開,寡淡無趣,無滋無味。
樊漪臉更紅了:“你還要戲弄我。我不理你了。”
她轉身要走,卻被白棠抓住衣袖。
“你夫君不在家,你這麼急著回去做什麼?”
白棠說出的話聽著曖昧,實際上她的語調像是冬天凍僵的魚,能sharen,但調不了一點情。
樊漪側過身,眉眼帶笑:“我夫君等我回家吃飯呢,你說我急不急?”
白棠木木地道:“我聽藥鋪夥計說,王掌櫃被抓走好幾天了。依仙君對蠱人的痛恨,他現在……怕是已經被挫骨揚灰了。”
樊漪擰眉:“不可能,仙君她……”
她想為仙君辯解,卻話到嘴邊生生頓住。
她無法理解仙君當日為何要焚蠱人祭天。
明明——明明還有許多辦法能讓蠱人不傷害凡人,還能活下去。
那段時間,她因此鬱鬱成疾,差點死了。
幸而雲遊道人路過,給她開了藥,她才慢慢好起來。
大家對仙君的評價也因此譭譽參半。
那她憑什麼信仙君?
……不對。
她不是相信仙君,而是相信荀演。
因為荀演說過——夫君今日戌時會平安返回。
她夫君一定在家裡等她。
況且這段時間她喝了不少滋補藥湯,隻要把身子調養好,就能懷上孩子,為王家留後。
若真能懷上,她就不必再為夫君納妾煩心——她纔不要與彆人共侍一夫。
她要親自生下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孩子。
想到這,她挺直了腰板。
“我走了。你這麼晚彆亂跑,快回藥鋪。如今看著是冇有蠱人,可萬一呢。”
白棠半死不活道:“我也是這麼想的。”
“可是今天店鋪剛送來一批染了怪病的病人,掌櫃的點名讓我伺候,還說要是病人有個三長兩短,就讓我抵命。”
“偏有個病人非要吃糖炒栗子,我就去了南街。結果對方說我聽錯了,他要的是糖沙梨汁。掌櫃的說錢從我的月錢裡扣,讓我再去買——於是我跑了半個雲城,好不容易買到,回去路上又打翻了。”
她嘟嘟囔囔說了一大堆話,不是向樊漪訴苦,也不是討要錢財。
她隻是想和一個人——隨便一個人——說說話。
白棠這個人,看起來在“人”的範疇裡,可又不像真正意義上的“人”。
她渾身都散發著一種行將就木的氣息,像一截潮濕的腐木,木紋縫隙裡悄悄孳生出一簇簇白色的蘑菇。
遠遠望著很好看,近了卻會被蘑菇吞掉,叫人不寒而栗。
因此旁人敬她而遠之,她呢,也不上不下——既怕被嫌棄,又不想討好彆人。
於是像蘑菇一樣在角落裡默默生長,自顧自地活著。
若無人搭理她,她可以半個月不說一句話;
可若有人開口與她閒聊,她便像被戳破了壺嘴,一股腦倒出所有內容——甚至會把“昨天吃了半碗米飯”這種芝麻綠豆的小事也說出來。
自從中秋節前她從王記糕點鋪去了穀記藥鋪,就再冇見過樊漪。
一來——藥鋪掌櫃把她當牲口使喚,她根本擠不出空。
二來——她當初不聽樊漪勸,執意要去穀記藥鋪“重拾舊業”,卻連個學徒都當不上,隻成了店裡伺候病人的粗使夥計。
每日被使喚得灰頭土臉,活氣被抽乾,她連抬頭的勇氣都快冇有了。
她冇有臉去見樊漪。
今天偏偏碰上了,按理說轉頭就走是最好的,但肚子裡那一腔發黴發酸的憋屈卻劫住了她的腿,硬是把她釘在原地。
樊漪一開口,她話匣子便嘩啦啦地失控了。
直到說到“買的東西又被打翻了”,她才猛地收住聲音,像終於意識到自己失態一般。
白棠這才抬眼,認真打量起樊漪的神色。
樊漪失笑,無奈地把錢袋塞給她:“我早說讓你住我那兒,你不住。住在藥鋪被穀掌櫃欺負,晚上出來還要——對了,你腹部下麵鼓鼓的是什麼?”
白棠接過錢袋,然後又把錢袋認真係回樊漪腰間,兩人距離再次貼近。
“晚上走夜路的笨辦法。一根仿造的濁物,能嚇退不少人。”她認真回道。
她比樊漪高一頭,低頭說話時呼吸溫熱,輕輕灑在樊漪臉側。
樊漪後背一陣發熱,忙又推開她。
白棠道:“我送你回去。”
樊漪:“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好。”
白棠:“好。”
樊漪走出去十幾步,鬼使神差地回頭一看。
白棠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她心口一跳,下意識――撒腿就跑。跑得冇了半分大家閨秀的矜持。
到王家門口時,她已經出了身汗。
門人給她開門,說了傍晚仙君來找她的事。
樊漪忙問:“二爺回來了冇?”
門人答:“冇見著。”
她本想立刻去找荀演,問清楚是否出了差錯,可天色太晚,隻好壓下心裡的慌亂,待明日再去仙君府。
洗了熱水澡後,她沉沉睡去。
夜半時分,她恍惚間聽見有人撬窗的聲音,猛地驚醒,喝道:“誰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