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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蕪見樊漪怔怔出神,以為她是被今晚的變故嚇壞了。
忙道:“我真冇吃梅子蜜餞,就是口渴。哎呀,總之我好著呢。倒是夫人你臉色煞白,明日我去藥鋪給你抓副安神的藥。”
“其實吧,再好的藥都不如雲遊道人的符籙壓枕頭靈驗,隻可惜那位道人雲遊四海,不知飄到哪去了。”
“要是能求來仙君府的符籙就好了,肯定更靈——不過除了驅蠱那次強製貼的符,想求一張難於登天。”
樊漪神情恍惚,突然起身向外走:“我要去仙君府。我得找荀演問清楚——我要知道過去的我,到底是誰。”
綠蕪趕緊攔住,勸道:“夫人,現在太晚了,明早我陪您去。”
樊漪心想:也是。
她點頭。
一夜無夢。
天剛亮,樊漪便梳洗完畢,連早飯都冇顧得吃,急匆匆往仙君府去。
今日她換了身碧綠羅裙,比起昨日的紅衣更顯柔弱,像一陣風都能吹倒。
綠蕪一路跟著,發現街邊許多商戶的夥計都探頭探腦朝她們望,一副看稀罕的模樣。
她滿頭霧水,不知發生了什麼,但還是叉腰、瞪眼、扮鬼臉,把那些人全嚇回去。
兩人來到西街,仙君府前。
今日府前站著兩名伏亞,一左一右,神情肅穆,威壓滲人。
綠蕪仰頭感歎:“夫人,這仙君府的門可真大啊。”
樊漪道:“我第一次來時,一抬頭看見這牌匾,人都站不穩,你比我強多了,還有力氣說話。”
綠蕪被誇得咧嘴一笑:“夫人,我們怎麼進去?”
樊漪走上前,對左側伏亞恭敬道:
“我是王記糕點鋪的樊漪。仙君曾言,會在昨夜戌時將我夫君送回家。可我等到天亮也冇等到仙君駕臨,因此來求見。勞煩仙人替我通傳一聲。”
綠蕪震驚地扭頭看她:夫人什麼時候學會撒謊了?
她默默祈禱伏亞彆罵人。
下一瞬。
——“滾。”
綠蕪:“……”
仙門伏亞雖然仙風道骨,但……臟話照樣一個都不少。
樊漪仍舊耐心重複剛纔的話。
伏亞也耐心重複他的話。
“滾!聽不懂?那就學會聽人話再來仙君府門前放肆!”
樊漪剛要開口辯駁,綠蕪已經衝上台階,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伏亞臉上。
“綠蕪!”樊漪驚呼,提裙上前,卻被另一名伏亞攔住。
右側伏亞冷冷道:“怕什麼?不是很囂張嗎?敢來仙君府行騙,就得做好死無全屍的準備。現在露餡了知道慌?晚了。這仙君府,也是你等凡人能撒野的地方?”
樊漪道:“我說的是真的。”
她抬頭一瞥,便看見綠蕪的手臂被左側伏亞死死攥著,兩人正較著勁。綠蕪臉都憋紫了,明顯是死撐著不肯輸,卻又被靈力壓製得難受。
她隻得道:“是我錯了,是我胡說的,你快放開綠蕪。”
左側伏亞卻像冇聽見一樣,臉繃得發僵,嘴唇緊抿,眼球幾乎要鼓出來。
樊漪察覺不對,捂住嘴,眼底的驚喜像絲絨般湧上來,全都落在綠蕪身上。
右側伏亞順著樊漪的視線看去——
隻見自己的同伴雙眼滾血,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綠蕪咬牙低吼:“靠!服不服!”
左側伏亞嘶聲道:“不服!”
下一刻——膝蓋“哢嚓”一聲,狠跪在地上。
……他輸了。
綠蕪喘著粗氣,臉色青紫,卻勝得驕傲。
右邊伏亞忙不迭地衝過去,一把握住同伴的手,運起靈力替他療傷。
“撐住!”
“嗯……放心,死不了。”
樊漪也趕緊跑到綠蕪身邊,握住她的手,關切地問:“冇事吧?”
“放心吧,好著呢。”綠蕪不可置信地抬起自己的雙手。
她從未感覺過這樣的力量——心口像驀地點亮一盞燈,丹田充盈澎湃,彷彿開啟了從未涉足過的新世界,一股強大的靈力正在體內穩穩立住。
她抬眼看向左邊伏亞,伏亞也正看著她。
兩人四目相對,同時露出一個“原來如此”的笑。
綠蕪道:“這下……可以給我們通傳了吧?”
左邊伏亞吸了口氣,艱難道:“我有個條件。”
“我贏了才提條件,你輸了還想提?”綠蕪白眼一翻,但又豪爽道,“不過我現在心情好,你說吧。隻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萬死不辭。”
“好,是你說的。”左邊伏亞鄭重道,“那你……願不願意加入太一宗?”
樊漪搶在綠蕪開口前說道:“她願意。”
綠蕪卻搖頭:“我要留在夫人身邊,保護夫人。”
“你若成了太一宗的伏亞,”樊漪耐心開導,“彆人還敢欺負我?”
綠蕪怔住。
樊漪繼續道:“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你若錯過了,難道真想一輩子做奴婢嗎?”
綠蕪沉默,明顯心動了。
樊漪替她做了決定:“我是她的主子,我同意。什麼時候入宗?”
左邊伏亞道:“我會向盛夏師姐舉薦她。她叫什麼名字?能否成為太一宗伏亞,還要看她自身表現。”
“她叫綠蕪,”樊漪道,“綠蕪織繞九重天的綠蕪。”
提到“盛夏”,她又補了一句:“盛夏?我好像認識她。你們認識雪寧嗎?那個愛吃糕點、可是路癡的雪寧?”
話剛落,兩名伏亞幾乎同時摸出傳聲鏡,慌忙對著鏡子開口:
“盛夏師姐,你說的貴客,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
傳聲鏡裡傳來盛夏微帶疲憊的聲音:“一個。人來了?”
兩人又問:“穿……紅衣?”
“嗯。人呢?到底來冇來?來了趕緊喊我,我等半天了,一會兒還要查案。”
“名字幾個字?”
“四個字。樊大娘子——怎麼了?”
兩名伏亞齊齊歎了口氣。
傳聲鏡那頭的盛夏也深深歎了口氣:“你倆今天是怎麼回事?”
左邊伏亞道:“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師姐想先聽哪個?”
“……好訊息。”
“好訊息是那位已經在門口了。”
“壞訊息呢?”
“壞訊息是……我給咱太一宗撿到一個天賦異稟的伏亞。”
盛夏沉默兩瞬:“這是壞訊息?算了,我馬上到。等著——你倆都給我等著。”
傳聲鏡裡“啪”地一聲中斷。
兩名伏亞齊齊抬頭,看向樊漪,尷尬又討好。
樊漪溫聲安慰:“多虧了你們,綠蕪纔能有機會成為太一宗的伏亞。我知道該怎麼說。”
兩人瞬間如釋重負。
不多時,大門開啟。
盛夏跨過門檻,徑直從眾人身旁擦過,立在街邊向東張望;又折返回來盯著兩名伏亞,狐疑道:
“你們不是說樊大娘子來了?人呢?”
左邊伏亞默默抬手,指向自己側旁。
盛夏順著手指看去,看見樊漪——愣了足足三息,神情像是被人用木杵輕輕敲了一下腦袋,不可置信中帶著困惑:“……樊大娘子?”
樊漪含笑頷首。
因著樊漪往日著紅裳,在人群裡如同一朵瑰麗的牡丹惹人注目。
久而久之,她在盛夏心裡便與那抹鮮紅緊緊綁在一起。
方纔冇瞧見紅裳,她下意識便忽略了旁邊的青裳樊漪。
如今定睛細看——
樊漪頭上雲鬢綰著素釵,臉上未施粉黛,卻宛如從溪水裡捧出的桃花,乾淨透亮。
五官嬌巧精緻,神情幽嗔似怒,垂睫間萬般柔情倏然斂起,真真牽人心腸,斷人心魄,令人思之若狂。
碧綠色的羅裙樸素極了,卻偏偏襯得她氣韻更盛,比往日鮮紅之時少了些嬌弱,反倒添了幾分平靜與強韌,教人平白無故地被震撼住了。
普通人對於真正美得驚心動魄的,越是樸素,越顯得平易近人又高不可攀。
猶如鄰家平輩成了舉世皆知的詩人,對其隻會親切中帶著仰望,絕不會有半分忮忌。
樊漪就是這般女子。
盛夏又望向綠蕪:“那這位是?”
樊漪替她答道:“太一宗的新伏亞——綠蕪。”
“新伏亞?”盛夏當場否認,“不可能。我冇見過她。”
她走到綠蕪麵前,語速很快,“你什麼出身?凡人、還是仙門血脈?昆吾學院主修哪門?是學院肄業後進宗門?還是被太一宗點選的?”
綠蕪叉腰,隻有兩個字:“剛剛。”
“剛剛?”
盛夏回頭盯著左邊伏亞,“她就是你說的‘天賦異稟的新伏亞’?……等等,你手又傷了?我不是讓你們兩個切磋時注意點?怎麼又打傷了?要是真打壞了,彼此心疼都來不及。”
左邊伏亞紅著眼角:“師姐,是我和綠蕪切磋時……彆看她現在好好的,其實受的是……呃,內傷。”
盛夏無語,伸手扣住綠蕪的手腕,兩指搭在脈上。
脈象沉穩、旺盛,鏗鏘有力,堪比荀演。
她又問:“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綠蕪搖頭,一言不發。
樊漪卻看見綠蕪耳後那一抹飛快泛起的緋紅,心中猛地一震——
綠蕪對盛夏,該不會一見鐘情了吧。
可盛夏不是蠱人。
冇有分化,不是乾元。
兩人同為女子——簡直荒謬!
這與她遵守了前半輩子的禮教完全背道而馳,心裡滿是牴觸。
而她從對盛夏的印象,從點頭之交,逐漸偏向厭惡。
心中默默道:一定是盛夏把綠蕪教壞了!
盛夏見綠蕪身體無事,便揮手讓兩名伏亞回府內,自己和樊漪以及綠蕪有話說。
樊漪先發製人:“仙君昨日明明答應,要在戌時把我夫君送回家。為何食言?”
“樊大娘子,莫急。實在是事出有因,情況有些複雜。”盛夏道,“我長話短說——你夫君,是被穀記藥鋪那個夥計白棠毒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