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天華走後第三天,楊明遠來了。
不是來投誠的,是來殺人的。
杜娟從監控裏看到他們的時候,他們已經在街口架起了路障。淩晨四點十七分,天還沒亮,整條街被車燈照得像白天。三輛黑色裝甲車,兩輛通訊車,一輛指揮車。士兵穿黑色製服,戴頭盔,防彈背心上印著GCI三個白字。槍不是掛在肩上,是端在手裏的。
“三十二個人,重火力,兩台武裝機器人,還有——”杜娟的聲音卡了一下,“還有兩個王型覺醒者。”
客廳裏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樣。封涯正在穿風衣,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扣釦子。
“誰?”
“不認識。不在我們的資料庫裏。GCI一直藏著他們。”
封涯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街口的車燈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看到那兩個人了——站在指揮車旁邊,一男一女,二十歲出頭,穿著黑色作戰服,沒有戴頭盔。男人的手背上有一道紅色的印記,女人沒有印記,但她腳邊的地麵在結霜。十月的南京,地麵結了一層白色的霜。她是能力者。
“兩個王?”王半斤的聲音從廚房門口傳來。“不是說全世界隻有幾個嗎?”
“GCI藏的,比我們知道的要多。”封涯放下窗簾。“他們不隻是來抓沈真的,是來展示實力的。”
樓上傳來腳步聲。沈真下來了,葉淺予跟在後麵。沈真穿著那件白色的裙子,白發披在肩上,赤著腳站在樓梯上,看著客廳裏的我們。
“他們來了。”她說。不是疑問句。
“你回去。”封涯說。
“不。”
“沈真——”
“小涯。”她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我在地下躲了十年,不想再躲了。”
封涯看著她灰色的眼瞳裏那些裂紋又深了一些。他沒有再勸。
葉淺予走到我旁邊,把那枚藍色晶體從口袋裏掏出來,放在我手心裏。晶體是溫熱的,發著淡淡的藍光。
“幫我拿著。”她說。
“你自己拿著。”
“拿著它,我沒辦法全力戰鬥。”
我看著手心裏那枚晶體,又看了看她。“那你回來找我拿。”
她看了我幾秒鍾。
“好。”
封涯走到門口,穿上風衣,從門後的掛鉤上取下那把短刀,別在腰後。
“王半斤,你守屋裏。杜娟,你負責監控和通訊。葉淺予,沈淵,你們跟我出去。”
“沈真呢?”王半斤問。
封涯沒有回答。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院子裏的空氣很冷,十月的南京不該這麽冷。不是天氣的冷,是能力的冷——那個女人,那個腳邊結霜的女人,她站在街口,她的能力已經影響到了這裏。
封涯走到鐵門前,開啟門鎖,推開門。
我們跟在他後麵,走上街道。
街口的三十二個士兵同時舉起了槍。槍口的紅外瞄準器在我們身上晃來晃去,紅色的光點在胸前、在額頭、在手臂上跳動。
楊明遠站在最前麵。
他今天沒有穿軍裝,穿了一件黑色的戰術夾克,拉鏈拉到最頂端,下巴埋在領子裏。他的眼睛下麵有很重的黑眼圈,像幾天沒睡覺。
“封涯。”
“楊明遠。”
“我看了U盤裏的東西。”
封涯沒有說話。
楊明遠從口袋裏掏出那個黑色的U盤,舉到眼前,看了一眼,然後把它攥在手心裏。
“我母親留下的遺言,不是‘救救他們’。”
“她留了兩份遺言。一份是給GCI的,一份是給家人的。給GCI的那份,寫的是‘服從命令,完成任務’。給家人的那份,寫的是——”他的聲音開始發抖。“‘明遠,不要學你爸。’”
他低下頭看著手心裏那個U盤。
“你知道我媽為什麽要留在紫金山嗎?”他抬起頭看著封涯。“不是GCI的命令。是她自己的選擇。她信了深源會的那套——病毒是地球的免疫係統,人類是病毒,抗體殺死病毒,地球才能活下去。”
“她信了。所以她留在紫金山,等病毒爆發。她想成為第一個感染者。她想成為夏娃。”
“但病毒選中的不是你媽,是沈真。”封涯說。
“對。”楊明遠的聲音忽然大了。“病毒選中的不是你媽,是沈真。我媽白死了。她的信仰,她的犧牲,她的遺言——全白費了。她臨死之前纔想明白。她給家人的那份遺言,最後一行寫的是——”
他看著沈真。沈真站在封涯身後,白色的頭發在晨風裏飄著。
“‘對不起,明遠。媽選錯了。’”
街上安靜了。連風都停了。
楊明遠把手裏的U盤扔在地上。
“所以你今天來,不是來替GCI抓人的。”封涯說。
“我是來找她的。”楊明遠的目光越過封涯,落在沈真身上。“我要看看,那個被病毒選中的人,到底有什麽不一樣。”
沈真從他身後走出來,走到封涯前麵。她穿著白色的裙子,赤著腳,站在粗糙的柏油路麵上。街口三十二個士兵的槍口對著她,她沒有看他們。她隻看著楊明遠。
“我和你媽媽見過一麵。”她說,“在紫金山上,隕石墜落之前。她給了我一個橘子,說山上風大,吃點東西暖和。那個橘子我沒吃,放在口袋裏,後來隕石墜落的時候掉了。我找過,沒找到。”
楊明遠沒有說話。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
“你跟我不一樣。”沈真說。“你還有選擇。”
楊明遠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然後他的手抬起來,不是握拳,是張開。五根手指朝上,像在投降,像在請求,像在握住什麽東西。那個男人——那個手背上有紅色印記的王型覺醒者——從他身後走了出來。他的手心亮著紅色的光,他在準備戰鬥。
楊明遠的手放下了。
“撤。”他說。
“長官?”那個男人愣了。
“我說撤。”
士兵們放下了槍。裝甲車發動了,一輛接一輛地調頭。那兩個王型覺醒者上了指揮車,車門關上,車窗黑漆漆的,看不到裏麵的人。
楊明遠最後一個上車,他站在車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沈真。
“我媽給你的那個橘子——”他說,“是什麽味道的?”
沈真想了想。
“甜的。”
楊明遠上了車,關上了車門。
車隊開走了。街道恢複了淩晨該有的安靜。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照著空蕩蕩的柏油路麵。路麵上有一個黑色的U盤,被車輪胎碾過,外殼碎了。王半斤從院子裏走出來,蹲下來撿起那個U盤。外殼碎了,但晶片沒壞。
“還能用。”他說。
封涯從他手裏拿過U盤,灰色的光從指尖滲出來,讀了一遍。“她把那些東西都刪了。GCI和深源會的合作記錄,金陵事件的策劃書,病毒投放的時間表。全刪了。”
杜娟抱著電腦從屋裏衝出來。“他瘋了?那是他母親留下的唯一證據!”
“他沒瘋。”封涯把U盤還給王半斤。“他知道那些東西對他沒用。對他有用的,隻有他媽留給他的那句話。媽選錯了,不要學你爸。”
沈真轉過身,走回了院子。她的赤腳踩在水泥地麵上,一步一步的,很慢。我跟著她進去,看到她坐在桂花樹旁邊的那把藤椅上。那把藤椅是王半斤從舊貨市場淘來的,藤條編的,坐上去會吱呀響。沈真坐在上麵,仰頭看著天。天快亮了,東邊的天空泛著魚肚白,西邊還是黑的。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邊。
“姐。”
“嗯。”
“那個橘子,真的是甜的嗎?”
沈真轉過頭看著我。晨光落在她白色的頭發上,她的眼睛裏有光。
“是苦的。”她說,“我騙他的。但我希望那是甜的,他也希望那是甜的。所以在他心裏,它就是甜的。”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了。橘紅色的光照著整個南京城,照著紫金山,照著那條空蕩蕩的街道,照著院子裏那棵剛種下去的桂花樹。
沈真閉上眼睛,靠在藤椅上。
“小淵。”
“嗯。”
“我想吃橘子。”
“我去買。”
“不用了。你說它是甜的,它就是甜的。”
她睡著了。
我坐在旁邊,看著晨光一點一點地從她臉上移過去,從額頭移到下巴,從下巴移到脖子,從脖子移到胸口,最後落在她手背上。那道紅色的印記已經看不到了,但我知道它還在。在麵板下麵,在骨頭裏,在血液中。
像她說的那個橘子——看不見,但存在。
十七年前,一個年輕女人在紫金山上,把最後一個橘子遞給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孩。
十七年後,她的兒子站在同一條街上,選擇了放下槍。
那個橘子是苦的。但在他們兩個人的記憶裏,它都是甜的。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