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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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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真醒來的第三天,王半斤去買了一輛輪椅。

他說總不能讓一個剛醒過來的人天天躺在床上,得出去曬曬太陽,呼吸新鮮空氣。沈真聽到“輪椅”兩個字的時候,看了王半斤一眼,那一眼沒有不高興,但王半斤還是把輪椅退回去了,換了一根柺杖。沈真拄著柺杖站在院子裏,陽光照在她白色的頭發上,她眯著眼睛看天上飄過去的雲,看了很久。

“雲好慢。”她說。

“一直這麽慢。”我站在她旁邊。

“我記得以前很快的。”

“那是你太快了。”我說,“你以前走路快,吃飯快,說話快,什麽都快。現在慢了,就覺得雲也慢了。”

沈真想了想,點了點頭。“可能是。”

她拄著柺杖在院子裏走了兩圈。第一圈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像剛學會走路的小孩。第二圈快了一些,柺杖點地的聲音咚、咚、咚的,很有節奏。走完第二圈她站在桂花樹旁邊,看著那棵光禿禿的樹。

“這棵樹死了嗎?”

“沒死。冬天落葉,春天就發了。”

“現在是什麽季節?”

“深秋。”

“那它還要睡好幾個月。”沈真伸手摸了摸樹幹,樹皮的紋路粗糙,硌著她的指尖。她的手比樹幹還白,白色的手指搭在灰色的樹皮上,像一幅水墨畫。

葉淺予從屋裏端了兩杯熱水出來,一杯遞給沈真,一杯遞給我。熱水是溫的,不燙嘴,剛好能捧著暖手。她自己也端了一杯,三個人站在院子裏,捧著水杯,看著那棵光禿禿的桂花樹,誰都沒說話。牆外有小孩在踢球,笑聲從遠處傳來,斷斷續續的,像風吹過來的。

“我想去理發。”沈真忽然說。

“理發?”

“頭發太長了。十年沒剪了,亂得跟草一樣。”

她的頭發確實很長,長到腰了,白色的,像一匹白絹。但她說亂,其實不亂。葉淺予每天早上幫她梳頭,梳得很整齊,用一根藍色的絲帶紮在腦後。那根藍色絲帶是杜娟從網上買的,買了一整盒,各種顏色都有。沈真每天換一種顏色,今天是藍色,昨天是紫色,前天是綠色。

葉淺予開車。她剛拿駕照不到一個月,上路的時候開得很慢,後窗貼著一張實習標誌。沈真坐在後排,我坐在她旁邊。車子開得很慢很穩,沒有急加速也沒有急刹車。沈真看著窗外,看著那些從車窗外掠過的樹、房子、行人。

“南京變了。”她說。

“變了。”

“以前這裏沒有這麽多高架橋。”

“嗯,這幾年修了很多。”

“紫峰大廈是什麽時候建的?”

“一零年。”

“我沒見過。”

她在看那些她不認識的城市,那些在她沉睡的十年裏長出來的高樓、公路、隧道。

理發店在江寧一條老街上,門麵不大,玻璃門上貼著“理發”“燙染”“修麵”的紅字,已經褪色了。王半斤提前打過電話,預約了最早的時間段,店裏清場,隻有理發師一個人。理發師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燙著卷發,圍著粉色的圍裙,看到沈真的時候愣了一下,看到沈真的白頭發又愣了一下,什麽都沒問。

沈真坐在椅子上,圍上白色的圍布。理發師拿起剪刀。

“剪多少?”

“短一點。能紮起來就行。”

哢嚓。第一縷白發落在地上。

“你這頭發顏色是天生的?”理發師終於忍不住問了。

“不是。生病了,變白的。”

“可惜了。”

“不可惜。”沈真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白色也挺好看的。”

我站在旁邊,看著她。鏡子裏的她和我記憶中的她重疊在一起——同一個人,又不是同一個人。十年前,她十五歲,頭發是黑色的,紮著馬尾,跑起來一甩一甩的。現在她二十五歲,頭發是白色的,披在肩上。但她笑起來的弧度和十年前一模一樣。

剪完頭發,葉淺予付了錢。沈真從椅子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白色的碎發從圍布上滑落,落在地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光芒。

“好看嗎?”她問。

“好看。”我說。

沈真看了看鏡子裏的自己,又看了看我。“你小時候不說這種話的。”

“我說了,那時候不懂。”

“現在懂了?”她歪著頭看我。

我沒回答。葉淺予在旁邊低著頭看手機,螢幕上是導航,她在找下一個地方。沈真提議去玄武湖。葉淺予想說人太多不安全,但看到沈真的表情,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去吧。”她說,“人多了我們就走。”

玄武湖人很多。週末,陽光好,風吹著湖麵,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小孩在放風箏,老人在下棋,年輕人在跑步。沈真拄著柺杖,沿著湖邊慢慢走。

“小淵。”

“嗯。”

“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媽帶我們來過這裏?”

“不記得了。”

“你那時候才三歲,坐在推車裏,我推著你。你一直哭,媽說你是餓了,去買了包子給你吃。你不吃肉餡,隻吃皮。你把肉餡捏出來,塞給我。”

我看著湖麵,看著那些碎金子一樣的光。“不記得了。”

“我記得。”沈真說。她停下腳步,看著湖對麵那片高樓。“我記得每一件事。你第一次叫姐姐,你第一次走路,你第一次掉牙。你上幼兒園第一天哭著不肯鬆我的手,老師硬把你抱走了,你在教室裏哭,我在教室外麵哭。她都記得,那些事,那些很小的、你以為早就被忘記的事。

風從湖麵吹過來,把沈真的白發吹起來。

“你記得那麽多,”我說,“不累嗎?”

“累。”她把被風吹亂的頭發別到耳後,“但我不想忘。”

葉淺予走在我們身後,沒有說話。但她一直在聽,紅色的眼瞳看著前方。沒有人能看得出來她在想什麽。

在玄武湖待了大半個小時,沈真累了,臉色發白,額頭上出了汗。葉淺予扶她上車,把座椅放平,讓她躺下。沈真躺在座椅上,看著車頂,呼吸有點急。

“你是不是逞強了?”葉淺予問。

“沒有。”

“你走了快兩公裏。”

“我十年沒走路了,走兩公裏不算逞強。”

葉淺予沒再說什麽,發動了車子。

沈真躺在後排座椅上,慢慢地、閉上了眼睛。不是昏過去,是睡著了,呼吸很輕很長。

葉淺予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些,把音樂關掉,車子安靜地行駛在回安全屋的路上,隻有引擎低沉的聲音和輪胎碾過路麵的沙沙聲。我轉過頭看著後排的沈真,她睡著了,表情很安寧。她的手搭在腹部,手指微微彎著。那枚銀色戒指在她的無名指上閃了一下。

“她會好起來的。”葉淺予說。她沒有看我,眼睛看著前方的路。

“嗯。”

“你也會。”

我不知道她說的“你也會”是什麽意思,是說我也會好起來,還是說我也會像沈真一樣躺下、閉上眼睛。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沈真的身體在慢慢恢複,從拄著柺杖到可以自己走路,從走幾步就喘到能繞著院子走十圈。她的胃口也好了,從每頓半碗粥到能吃一碗飯,再到能吃一碗半。王半斤每天變著花樣給她做吃的,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魚、雞湯、排骨湯、魚湯,沈真每樣都吃,吃得不快,但從不剩下。

封涯每天都會來,在門口站一會兒,看看沈真,然後轉身離開。有時候沈真叫他進來坐,他搖搖頭說不進去了,還有事。但每次來他都會帶一樣東西——有時候是水果,有時候是花,有時候是一本書。水果洗好了裝在保鮮盒裏,花插在花瓶裏,書用牛皮紙包著。

杜娟說這叫“悶騷”。

封涯沒理她。

葉淺予每天早上給沈真梳頭,白色的頭發用彩色的絲帶紮起來,今天是紅色,明天是黃色,後天是綠色,像一道彩虹在她腦後。沈真有時候會自己梳,梳得很慢,一綹一綹地梳,從發根梳到發梢。鏡子裏她看著自己白色的頭發。

“淺予。”

“嗯。”

“你覺得我老了嗎?”

“你才二十五。”

“我頭發全白了。”

“那是病毒留下的,不是老。”

沈真對著鏡子看了一會兒,歎了口氣。葉淺予從她手裏拿過梳子,繼續給她梳頭。“你要是嫌白,可以染。”

“不染了。白就白吧。”

“嗯。”

“像雪。”

“什麽?”

“小淵說的,像雪。”

葉淺予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梳。

第十五天,沈真第一次走出院子。不是拄著柺杖,沒有人扶。她自己走出來的,站在院門口,看著那條通向外麵世界的路。

“我想去看看紫金山。”她說。

客廳裏安靜了。王半斤放下手裏的報紙,杜娟從螢幕上抬起頭,封涯的手指在茶幾上停了一下。

“不行。”封涯說。

“為什麽?”

“你的身體還沒恢複。”

“我恢複得差不多了。”

“從安全屋到紫金山,四十分鍾車程。上山要走路,就算走最緩的坡,也要走半個多小時。你撐不住。”

“我撐得住。”

“你撐不住。”封涯的聲音很硬。

沈真看著他,封涯也看著她。四目相對,誰都不退讓。最後還是封涯先移開了目光。“再等半個月。”

沈真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轉身回了屋,關上房門。王半斤看了一眼封涯,封涯的臉繃得很緊。葉淺予端著一杯水上樓了。杜娟把螢幕合上,抱著電腦也上了樓。

第二十天,封涯來找沈真。他站在門口敲門,敲了三下,沈真說“進來”。

他推門進去。

“後天,我們去紫金山。”

沈真坐在床邊,手裏拿著一本書。她合上書,看著封涯。

“你怎麽改主意了?”

“我想了想,”封涯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口袋裏,“你遲早要去。與其讓你自己去,不如我陪著。”

沈真看了他幾秒鍾,笑了。“你還是和以前一樣。”

“一樣什麽?”

“一樣嘴硬。”

第二十二天,我們出發去紫金山。天沒亮就出發了,六個人坐一輛車。王半斤開車,杜娟坐副駕駛。後排,沈真靠窗,我坐中間,葉淺予靠另一邊。封涯坐在最後一排,一個人。他的位置能看到所有人。

車子開到紫金山腳下的時候,天剛亮。東邊的天空泛著橘紅色,山體還是黑的。

沈真下了車,站在山腳下,仰頭看著山。

“十年了。”她說。她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手心裏。是那枚藍色晶體,病毒核心,被她從枕頭底下拿出來的。

“你一直帶著它?”我問。

“嗯。睡覺的時候放枕頭底下,出門的時候放口袋裏。它在我身邊,我才安心。”她把晶體舉到眼前,透過它看著紫金山。“這裏麵封著的病毒是從我身體裏抽出來的。它在我的身體裏住了十年,它知道我的一切,知道我的弱點和軟肋。隻有把它放在身邊,我才能放心。”

“你不怕它跑出來?”

“不會。你的封印很結實。”她把晶體放回口袋,拄著柺杖,開始了上山的路。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頓,像在丈量這座山的每一寸土地。每走幾步她就會停下來看看四周——這棵樹,那塊石頭,遠處的亭子。

“這棵樹還在。”她站在一棵老鬆樹旁邊,伸手摸了摸樹幹,樹皮很粗,硌著手。

“你認識這棵樹?”

“認識。小時候你在這棵樹底下摔過一跤,膝蓋磕破了,哭了好久。”她蹲下來看著樹根底下那塊石頭,二十年前磕破我膝蓋的那塊石頭。它還在那裏,長滿了青苔,半埋在土裏,像一個已經沒有人記得的墓碑。

我們繼續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沈真停了。她站在那裏,看著前方的一片空地。那片空地不大,大約半個籃球場大小,長滿了雜草。草已經枯了,金黃色的,在晨風裏晃動。

“隕石掉在那裏。”沈真指著空地中央。她的手指很穩,沒有抖。“十年前,那顆隕石就掉在那裏。”

她放下柺杖,一步一步走過去。草沒過了她的膝蓋。

“姐!”

她沒理我。她走到空地中央,蹲下來,用手扒開枯草,泥土露出來,黑色的,很鬆。她把手指插進泥土裏,挖了一小把,放在手心裏,攥緊。

“它從這裏來的。”沈真站起來,捧著手心裏那捧土。“病毒從這裏來的。所有的死、所有的痛、所有的分別,都是從這裏開始的。”她鬆開手,泥土從指縫間漏下去,落在枯草上。

“姐——”

“我想在這裏待一會兒。”

我們退到路邊,留她一個人在空地中央。她站在那裏,麵朝紫金山頂的方向,背對著我們。風吹著她的白發,白色的頭發在晨光裏像一麵旗幟,在風裏飄。

沒有聲音。她站在那裏很久。葉淺予站在我旁邊,紅色的眼瞳看著沈真。

“她在哭。”葉淺予說。很遠,看不到她的臉。但葉淺予說她哭了,那她就是哭了。她能看到我看不到的東西,能感覺到我感覺不到的情緒。因為她的身體裏有沈真的基因。

一分鍾後沈真轉過身,走過來了。她的眼睛是紅的,但臉上沒有淚痕。她把淚水嚥下去了。

“走吧。”她說。

她拿起柺杖,走在我們前麵,下山了。

第二十五天夜裏,杜娟從螢幕上抬起頭。“楊天華來了。”

客廳裏的人同時轉向她。封涯從沙發上坐直了身體,風衣從肩上滑下來。“到哪了?”

“剛過第一道檢查站。一個人,沒有隨從,沒有武器。”

封涯看了一眼牆上的鍾,淩晨一點四十七分。窗外漆黑一片,連路燈的光都很遠很淡。

王半斤罵了一聲。“他是來宣戰的?”

“來談條件的。”封涯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談什麽條件?”

“談病毒的條件。談活著的條件。談他兒子楊明遠的條件。他快死了。”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

“他兒子?”王半斤的聲音變了,“楊天華有兒子?”

“楊明遠,十八歲,GCI駐華青年軍官,上尉。”杜娟把一張照片投在螢幕上。一個年輕人,軍裝,黑發,五官端正,眉眼間的戾氣隔著螢幕都能感覺到。他的製服和嚴副處長他們不一樣,肩章上有GCI的標誌。“他母親是南京人,金陵事件中感染了病毒,在他十二歲那年去世。楊天華一手帶大。”

封涯看著螢幕上那個年輕人的照片。“楊天華不是為了GCI來找我們,是為了他兒子。”

淩晨兩點十五分,門鈴響了。

王半斤去開的門,手插在口袋裏,口袋裏裝著什麽東西。門開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站在門口。穿著深灰色的風衣,頭發花白但梳得很整齊,臉上的皺紋很深,眼袋很重,下巴颳得很幹淨,看著很疲憊。

“封涯。”

“楊將軍。”

“不用叫我將軍。今天我不是以GCI亞洲區司令的身份來的。”

“那你以什麽身份?”

“父親。”

封涯側身,讓他進來。

楊天華走進客廳,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王半斤,杜娟,葉淺予,最後落在我身上。他在我身上停了幾秒鍾,“沈淵?”

“是。”

“你姐呢?”

“睡了。”

“別叫她。”楊天華在沙發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我今晚來,是想談一筆交易。”

封涯在他對麵坐下。“說。”

楊天華從風衣內袋裏掏出一張照片,放在茶幾上。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穿著GCI的製服,短發,笑容很燦爛。不是沈真。

“這是我妻子。沈怡。”

沈。這個姓氏第一次以這種形式出現在我們麵前。

“她是你姐的遠房堂姐。”楊天華說,“金陵事件那天,她在紫金山執勤。隕石墜落的時候,她在現場。”

封涯看了一眼沈真的臥室門。“她是GCI最早派往紫金山的聯絡員。她的任務不是防疫,是監視——監視你姐姐。GCI在隕石墜落之前就知道會有事發生。”

“他們怎麽知道的?”

“深源會告訴他們的。深源會是GCI背後的影子,從金陵事件之前就存在了,比GCI早得多。他們幾千年前就存在了。”

“幾千年前?”

“他們相信深淵病毒不是外星來的,是地球自己的東西,是地球的免疫係統。人類是病毒,深淵病毒是抗體。抗體殺死病毒,地球才能活下去。”

他停了一下。

“我妻子也信了。”

窗外起了風,院子裏的桂花樹被吹得沙沙響。

封涯從茶幾上拿起那張照片,看著照片上笑得燦爛的女人。

“所以她留在紫金山,沒有撤離。她死在那裏,被病毒殺死的——不是被病毒殺死,是被她相信的東西殺死。”楊天華的聲音開始發抖。“她死之前對我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她說,‘天華,救救他們。’”楊天華顫抖著聲音重複了這句遺言,“她說救救他們。不是救救GCI,不是救救深源會。是救救那些被病毒感染的、被GCI追捕的、被這個世界拋棄的人。她讓我救他們。”

封涯把照片放回茶幾上。

“所以你來救沈真。”

“不是救沈真。是救所有的‘沈真’——所有的王型覺醒者,所有被GCI和深源會當作工具的人。包括我兒子。”楊天華的煙頭被他掐滅在煙灰缸裏,壓滅了煙頭。他鬆開手,煙灰缸上多了一圈黑色的印記。

封涯沉吟了很久。

“你要我們做什麽?”

“保護他。他下週會被派去執行一個任務——抓捕沈真。這是GCI高層直接下的命令,我阻止不了。”

“你阻止不了?”

“我沒有阻止,因為如果我阻止了,他們就會派別人。別人不會對他手下留情。”

“所以你想讓我們去抓他?”

“不抓。帶他走。讓他離開GCI。”

封涯站起來,走到窗邊。“你兒子是什麽樣的人?”

“他——”楊天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十九年前一個嬰兒被護士抱進他懷裏,粉色的皺巴巴的小臉閉著眼睛在哭。他的拇指被那個嬰兒的小手緊緊攥住,力氣很小但抓得很緊。“他恨覺醒者。因為他母親死於病毒,他把覺醒者和病毒畫了等號。他是GCI最優秀的年輕軍官,服從命令,從不質疑。他認為自己做的事是對的。”

“他錯了。”

“他錯了。”

“你讓我怎麽說服一個認為自己沒錯的人?”

“你不需要說服他。你隻需要在他麵前,讓他看到真相。”

客廳裏安靜了很久。杜娟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沒有落下。王半斤靠在廚房門框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臉上的表情很複雜。葉淺予看著窗外,紅色的眼瞳裏映著遠處的路燈。

楊天華站起來,從風衣內袋裏掏出一個東西,放在茶幾上。是一個U盤,黑色的,很小。“這裏麵有GCI和深源會的合作記錄,包括他們策劃金陵事件的證據。如果你需要,可以公開。”

“為什麽給我?”

“因為我做不了。”楊天華的聲音很輕。“我太老了,太累了,太怕了。”

“怕什麽?”

“怕我兒子有一天知道真相,會恨我一輩子。”

楊天華走了。門在他身後關上,腳步聲漸漸遠去。王半斤把門反鎖,轉身看著封涯。杜娟拿起了那個U盤。

封涯把U盤從茶幾上拿起來,握在手心裏,灰色的光從他的指縫間滲出來。他在入侵U盤裏的資料。他不信任任何人。一分鍾後他把U盤放回了茶幾上。“是真的。”

杜娟把U盤插進電腦,螢幕上跳出一份份檔案——GCI和深源會的會議記錄,金陵事件的策劃書,病毒投放的時間表。

王半斤湊過來看,看了一會兒,罵了一聲,轉身走了。他走到廚房裏開啟冰箱,拿了一罐啤酒,一口氣灌了半罐,把剩下的半罐放在灶台上,沒再喝。

淩晨四點多,沈真的臥室門開了。她穿著睡衣白色的頭發披在肩上,赤著腳站在門口看著客廳裏這些人。封涯站在窗邊,王半斤靠在廚房門框上,杜娟縮在沙發上,葉淺予坐在樓梯上手裏拿著一杯已經涼了的水。

“你們在開會?”她問。

“開完了。”封涯說。

“開什麽會?”

封涯看著她。“開怎麽救人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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