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真睜開眼睛的時候,陽光正好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珠是深棕色的,很亮,像剛被水洗過。她看著天花板看了幾秒鍾,然後慢慢轉過頭,看著我。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又動了一下。
“小淵。”
“姐。”我握著她的手,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你醒了。”
“我餓。”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眼淚和笑一起湧出來,整張臉皺成一團,一定很難看。但沈真也笑了,她笑起來的樣子和十年前一模一樣,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嘴角往上翹,右邊的酒窩比左邊的深。
“你哭什麽?”
“沒哭。”
“你哭了。”
“風沙迷了眼。”
“屋裏哪來的風沙?”
我不說話了。她把我的手翻過來,看著手心裏那朵紅色的花。她的手指很涼,指尖沿著紋路的走向慢慢劃過,像在讀盲文。
“你把它開啟了。”她說。
“嗯。”
“全部開啟了。”
“嗯。”
“你知道全部開啟意味著什麽嗎?”她抬起眼睛看著我。深棕色的眼珠,十年前的顏色,十年前的溫度,十年前的光。
“知道。”
“你不怕?”
“怕。”
“那為什麽還要開啟?”
我沒有回答。她看著我的手心,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窗外的陽光。陽光很亮,亮到她眯起了眼睛。
“十年沒看到太陽了。”她說。
葉淺予從床的另一邊探出頭來,紅色的眼瞳看著沈真。沈真也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鍾,誰都沒有說話。
“你是淺予。”沈真說。
“嗯。”
“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陪在他身邊。”
葉淺予看了我一眼,又看回沈真。“我沒陪他。是他陪著我。”
沈真笑了。那個笑容和剛纔不一樣,剛纔是對弟弟的笑,現在是對妹妹的笑。更溫柔,更小心,像怕嚇到對方。
“那你們互相陪著。”
葉淺予沒有回答,低下頭看著自己手心裏那道藍色印記。沈真也看到了那道印記,她伸出手,握住葉淺予的手,把她的手翻過來,手心朝上。紅和藍,弟弟和妹妹,病毒和解藥,在同一間屋子裏,同一束陽光下,亮著。
“疼嗎?”沈真問。
“什麽疼嗎?”
“被抽出來的感覺。從他把你從身體裏抽出來的時候,疼嗎?”
葉淺予想了想。“不疼。就是有點空。像有什麽很重要的東西被拿走了,但不知道是什麽。”
“現在呢?現在還空嗎?”
葉淺予又想了想。“不空了。”
沈真鬆開她的手,把兩隻手都收回去,放在被子上麵。她看著天花板,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
“小淵。”
“嗯。”
“我想坐起來。”
我把她扶起來,讓她靠在床頭。枕頭墊了兩個,被子拉到腰際。她的頭發散在肩膀上,白的,從發根到發梢全是白的。不是染的,是病毒留下的痕跡。病毒走了,顏色沒回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頭發,用手指繞了一縷,撚了撚。“白了。”
“好看。”我說。
“騙人。”
“真的好看。像雪。”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彎了一下。“你以前不會說這種話的。”
“以前小,不懂。”
“現在懂了?”
我看著她,看著她白色的頭發、深棕色的眼睛、蒼白的臉。“現在懂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封涯來了。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一隻手撐著門框,另一隻手插在口袋裏。淺金色的頭發在走廊的光線裏幾乎是白色的,灰色的眼瞳看著床上的沈真。
沈真也看著他。
“小涯。”她說。
封涯沒有說話。他從口袋裏掏出那枚銀色戒指,舉到眼前,看了幾秒鍾,然後走到床邊,把戒指放在沈真的手心裏。
“物歸原主。”
沈真低頭看著手心裏的戒指,銀色的,很素,沒有任何花紋。她把它握緊了,然後抬起頭看著封涯。“你瘦了。”
“嗯。”
“沒好好吃飯?”
“嗯。”
“把那件風衣換了吧,都破了。”
“嗯。”
沈真歎了口氣。“你說‘嗯’的樣子,和十年前一模一樣。”
封涯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那是一個笑。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王半斤端著一碗粥上來了。粥熬了很久,米粒都開了花,稠稠的,冒著熱氣。碗邊上擱著一把瓷勺,勺柄上印著一朵藍色的小花。他把碗放在床頭櫃上,看了一眼沈真,又看了一眼封涯,最後看了一眼我。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他搓著手,不知道該說什麽,轉身下樓了。
杜娟也上來了,站在門口,懷裏抱著膝上型電腦。她看了沈真一眼,又低下頭看螢幕。“你的生命體征穩定了。心率七十二,血壓正常,血氧飽和度百分之九十七。除了營養不良和輕度貧血,沒有別的問題。”
“你是醫生?”沈真問。
“我是黑客。”杜娟說。“這些資料是從你床墊下麵的感測器讀出來的。封涯讓我放的,說如果你醒了,第一時間要知道你的身體狀況。”
“你想得真周到。”沈真看著封涯。
封涯把臉轉向窗外。陽光照在他側臉上,他的下頜線很硬,像刀裁的。
葉淺予從床邊站起來。“我去熱粥。”她端起那碗已經涼了的粥下樓了。
房間裏剩下我、沈真、封涯。三個人,十年前曾經在同一個時空裏存在過,然後被拆散,十年後又重新聚在一起。窗外的陽光從東邊移到了南邊,影子轉了方向。牆上的鍾在走,嘀嗒嘀嗒的,每一聲都是時間。
“小涯。”沈真又叫他。
“嗯。”
“你恨我嗎?”
封涯轉過頭看著她。灰色的眼瞳裏那些裂紋還在,但比昨天淺了一些。“不恨。”
“你應該恨我。”
“不恨。”
“我害死了很多人。”
“不是你害的。是病毒害的。”
“病毒是我放出來的。”
“你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就不算錯嗎?”沈真的聲音很平靜。她不是在問封涯,是在問自己。
“算錯。”封涯說,“但錯已經犯了,恨自己沒有用。你要做的是活下去,把病毒徹底消滅。”
“如果我做不到呢?”
“你做得到。”封涯走到床邊,蹲下來,平視著沈真的眼睛。“你在地下待了十年,沒有瘋,沒有死,沒有放棄。這世上沒有你做不到的事。”
沈真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把那枚銀色戒指遞給他。“幫我戴上。”
封涯接過戒指,握住沈真的左手,把戒指套在她的無名指上。戒指的尺寸剛好,不大不小,卡在指根,銀色的圈在她蒼白的手指上格外顯眼。
“替你保管了十年,怕弄丟,怕刮花,怕你回來的時候不滿意。”封涯說,他的聲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說話。
“滿意。”沈真看著手指上的戒指。“很滿意。”
葉淺予端著熱好的粥上來了。她把碗放在床頭櫃上,把勺子遞給沈真。沈真接過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進嘴裏。她嚼了幾下,嚥下去。“好吃。”
“王半斤熬的。”葉淺予說。
“你幫我謝謝他。”
“你自己跟他說。他在樓下。”
沈真笑了一下,又舀了一勺粥。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品嚐什麽很珍貴的東西。一碗粥吃了二十分鍾,吃到碗底的時候,粥已經涼了。她把空碗放在床頭櫃上,靠在枕頭上,閉上了眼睛。
“困了?”我問。
“嗯。”
“那就睡。”
“不睡了。”她睜開眼睛。“我怕閉上眼,又回到那個地方。”
“不會了。你在這裏,在家裏,在安全屋裏。病毒被封住了,GCI暫時不會追來。你安全了。”
沈真看著我。“安全了?”
“安全了。”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又伸出另一隻手,握住葉淺予的手。她看著我們兩個,左邊是弟弟,右邊是“妹妹”,陽光照在我們三個人身上,影子投在牆上,三個人的影子靠在一起。
“我有家了。”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