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行營距京城三百裡,蕭承璽策馬狂奔,棄禦輦於不顧,隻帶數十親衛連夜疾馳。
抵達宮門時,天色將明未明,長信宮方向仍有黑煙升騰,空氣中瀰漫著焦糊氣味。
他直奔長信宮。
火已撲滅,偏殿燒得隻剩焦黑骨架,幾處梁柱仍在冒著縷縷白煙。
宮人太監跪了一地,瑟瑟發抖。
“人呢?”蕭承璽聲音嘶啞,目光掃過廢墟。
內侍總管哆嗦著上前:“陛下……火勢太猛,等發現時,偏殿已……”
“朕問你們人呢!”蕭承璽一腳踹翻跪在前麵的太監,“你們都跑出來了,淑妃為何冇能出來?!”
那太監被踹得吐血,伏在地上不敢出聲。
一個跪在後頭的小宮女抖著嗓子哭道:“陛下饒命,昨夜皇後孃娘封了宮,不許任何人出入,守門的嬤嬤拿了手令,我們想救也進不去啊……”
“封宮?”蕭承璽猛地轉身,“皇後為何封宮?”
一片死寂。
隻有寒風吹過廢墟的嗚咽聲。
“說!”
“皇後孃娘,前日、前日對淑妃娘娘用了廷杖……”
一個老太監顫聲,“說是淑妃娘娘穢亂宮闈,要嚴加看管……”
蕭承璽眼前一黑,險些站不穩。
廷杖?封宮?
“陛下——”
遠處傳來腳步聲,慕容姝匆匆趕來,鬢髮微亂,顯然也是聞訊而來。
她看到蕭承璽鐵青的臉色,心頭一緊,麵上卻強作鎮定:“陛下怎麼連夜趕回來了?臣妾正想派人去稟報,這長信宮失火……
“你封的宮?”蕭承璽打斷她,聲σσψ音冷得像冰。
慕容姝一怔:“淑妃行為不檢,穢亂宮廷,臣妾依宮規懲戒,暫時封宮查證……”
“穢亂宮廷?”蕭承璽一步步走近她,“證據呢?”
“有宮人親眼所見,淑妃私藏男子畫像,日夜相對,分明是思念舊情人……”
“畫像何在?”
慕容姝語塞:“這,大火燒了,自然……”
“大火燒了?”蕭承璽冷笑,“好巧。”
他不再看她,轉身走向廢墟旁堆放的那些從火場搶出的雜物。
幾件燒焦的傢俱,幾冊殘破的書,一個翻倒的箱子。
他走到箱子前,盯著看了片刻,忽然抬腳,狠狠踹翻!
箱子倒地,幾件燒得半毀的衣物散出,一卷畫軸滾落出來,軸頭焦黑,畫卷卻因卷得緊實,隻邊緣有些焦痕。
蕭承璽俯身拾起。
慕容姝臉色驟變,下意識上前:“陛下,這等汙穢之物……”
蕭承璽不理她,緩緩展開畫卷。
畫上少年將軍策馬踏雪,銀甲映寒光,眉目英挺。
正是三年前的他自己。
畫卷右下角衣袍處,有一行極小的題字,墨色清雋:
“春日遊,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最後那句“縱被無情棄,不能羞”,筆鋒微顫,似有千鈞重。
蕭承璽的手抖了起來。
他認得這字跡,是聞令儀的。
他也認得這畫風,細膩傳神,傾注了作畫者全部的心緒。
這不是什麼“舊情人”的畫像。
這是他。
是她入宮前畫的,藏在嫁妝箱底,三年未曾示人的他。
“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她寫下這句時,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是早已預見會被無情拋棄,卻仍抱著一絲卑微的“不能羞”的執念嗎?
那夜他說“朕與皇後有誓約在前”時,她聽著這話,看著這幅畫,心裡該有多痛?
“陛下……”
慕容姝臉色慘白如紙,上前想拉他的衣袖,“臣妾不知這畫上是……”
“你不知道?”
蕭承璽猛地甩開她的手,轉身盯著她,眼底猩紅,“慕容姝,你看看這畫!看看這字!這是什麼穢亂宮廷?這是朕!”
他一把將畫摔在她麵前:“你告訴我,她藏一幅朕的畫像,日夜相對,是什麼罪?!”
慕容姝踉蹌後退,嘴唇哆嗦:“臣妾隻是聽宮人傳言……”
“傳言?”蕭承璽笑了,那笑聲比哭還難聽,“就憑幾句傳言,你對她用廷杖?封宮?讓她一個人躺在偏殿裡,大火燒起來都逃不出去?!”
他指著廢墟,聲音嘶啞:“慕容姝,那是兩條人命!她剛生下安寧不到兩個月!你就這麼恨她?恨到要她死?!”
“臣妾冇有放火!”慕容姝尖聲道,“是意外!是意外失火!”
“意外?”
蕭承璽指著跪了滿地的宮人,“封宮是你下的令!廷杖是你動的手!冇有你封宮,她會逃不出來?慕容姝,朕告訴你,她就是死在你手裡的!”
慕容姝被他眼中的狠厲嚇住,卻仍梗著脖子:“陛下是要為了一個死人,責問臣妾嗎?臣妾與陛下少年夫妻,生死與共,陛下如今竟為了一個生育工具,這般對臣妾?”
“生育工具……”蕭承璽喃喃重複這四個字,忽然覺得無比諷刺。
他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這個他曾發誓要守護一生的女人,此刻隻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漫上來。
“回你的鳳儀宮去。”
他閉上眼,聲音疲憊至極,“冇有朕的旨意,不許踏出宮門半步。”
“陛下——”
“滾。”
慕容姝咬牙,狠狠瞪了一眼那幅落在地上的畫,轉身離去。
蕭承璽慢慢蹲下身,拾起畫卷,指尖拂過那行小字。
“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他忽然想起她入宮第一年,有次他在禦書房批摺子到深夜,她悄悄送來一碗羹湯,站在門外不敢進,是他喚她進來。
她替他研墨,手指纖細,動作輕柔。
他抬頭時,看見她正偷偷看他,目光相觸,她慌亂低頭,耳尖都紅了。
那時他隻覺得這女子溫順乖巧,是個合適的妃子。
如今想來,那眼神裡,分明藏著小心翼翼的傾慕。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那眼神消失了呢?
是從他抱走第一個孩子開始?
還是從她一次次跪在雪裡、跪在宮道上開始?
抑或是,從他那夜說出“朕與皇後有誓約”時,就徹底熄滅了?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現在這幅畫還在,那行字還在,畫畫題字的人,卻已經成了一捧焦灰。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焦黑的廢墟,轉身離開。
手中那捲畫,握得死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