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承璽將那幅畫帶回了乾清宮。
他讓人在殿內多添了幾盞燈,將畫懸在寢殿最顯眼處。
畫中少年將軍策馬回望,目光銳利,意氣風發——那是三年前的他,也是她眼中的他。
如今他穿著龍袍坐在這冰冷的龍椅上,卻再也找不回畫中那份飛揚的神采。
他屏退左右,一個人坐在燈下,看著那幅畫。
看著看著,眼前便模糊了。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剛入宮時,還會在禦花園折梅插瓶,會輕聲細語同他說話,會在宮宴上偷偷看他,被他發現時慌忙移開視線。
想起她第一次有孕時,小心翼翼撫著小腹,眼中閃著細碎的光,問他:“陛下希望是皇子還是公主?”
他當時怎麼回答的?
他說:“皇後喜歡皇子,若是皇子便好了。”
她眼中的光黯了黯,卻還是笑著說:“臣妾也希望是皇子,能為陛下分憂。”
後來孩子出生,他親自進去抱走,她哭著求他,抓住他的衣角問為什麼。
他說:“這孩子,從此是皇後的嫡子。你莫要多想。”
她鬆了手,眼睛裡的光徹底熄了。
從那以後,她再也冇問過他喜歡皇子還是公主,再也冇在禦花園折過梅花,再也冇在宮宴上偷看過他。
她學會了規矩,學會了恭順,學會了用最平靜的語氣說最傷人的話。
“臣妾明白”、“臣妾不敢”、“謝陛下恩典”。
他那時隻覺得她懂事,省心。
現在想來,那哪是懂事?那是心死了。
他讓她遷居長信宮,本是想讓她離皇後遠些,避開那些紛爭。
他想,等西山閱兵回來,就好好同她說說話,把那對白玉鐲子送給她,同她道歉,說那夜的話過分了。
他想告訴她,她可以去見孩子,以後他會慢慢補償她。
他甚至想過,若她願意,可以讓她親自撫養公主。
他金口玉言說過,若是再有孕,孩子便留在她身邊。
雖然安寧已經抱給皇後,但他可以破例,可以為了她破例。
可現在呢?
鐲子碎了。
她死了。
他準備的所有話,所有補償,都成了笑話。
“聞令儀……”
他對著畫中那個陌生的自己,啞聲喚她的名字,“你就這麼恨朕嗎?恨到連一句道歉的機會都不給朕?”
畫中人自然不會回答。
隻有殿外寒風呼嘯,像是誰的嗚咽。
他伸手,想觸控畫上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指尖卻停在半空。
那是她眼中的他。
可他知道,真正的他,早就不是那樣了。
他是帝王,是丈夫,是父親,是權衡利弊的棋子手,唯獨不是她畫中那個純粹明亮的少年將軍。
他辜負了她的傾慕。
不,他連辜負都談不上,他根本從未珍視過那份傾慕。
他將它視作理所當然,視作政治聯姻的附屬品,視作一個“懂事”的妃子應有的本分。
直到此刻,畫卷懸在眼前,那行小字刺入眼底,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弄丟了什麼。
弄丟了一個曾經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女子。
弄丟了一份他從未正視過的真心。
而這份丟失,永無可逆。
心口那處空洞越來越大,寒風灌進來,冷得他渾身發顫。
他忽然想起那夜她跪在雪裡,他掠過她身側時,看見她蒼白的臉,凍得發紫的嘴唇。
他當時隻覺得皇後過分,卻未深想她有多痛。
現在想來,她那時剛生產不久,身子還虛著,跪在冰天雪地裡,該有多冷?多疼?
可他隻是說:“罷了,抬她回去吧。”
連一句“起來吧”都吝於施捨。
因為他怕皇後不高興,怕傷了髮妻的心。
可他憑什麼認定,聞令儀的心就不會傷?不會痛?
就因為她是後來者?就因為她是政治聯姻?就因為她“懂事”?
蕭承璽猛地捂住臉,低吼出聲。
那聲音壓抑而痛苦,在空曠的殿內迴盪,最終消散在更深的寂靜裡。
燭火跳動,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扭曲地映在牆上,像個孤魂。
畫中少年將軍依舊策馬回望,目光清亮,不知人間愁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