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行前,蕭承璽來了一趟長信宮。
聞令儀在院裡曬太陽,見他來,起身行禮。
“朕去西山幾日,你……好好養著。”
他看著她依舊紅腫的臉,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臣妾恭送陛下。”
蕭承璽站了一會兒,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這是化瘀膏,你擦擦。”
聞令儀接過,冇看他的眼睛:“謝陛下。”
他走了。
聞令儀握著瓷瓶,直到儀仗聲遠得聽不見了,才鬆開手。
瓷瓶掉在地上,碎了,藥膏灑了一地。
“娘娘!”青黛驚呼。
“掃了吧。”聞令儀轉身回屋。
三日後,宮裡開始有流言。
有人說,淑妃入宮前已有心上人,是位翩翩公子,二人曾以詩定情。
若非聖旨突降,本可成就一段佳話。
有人說,曾見淑妃對著一幅畫像垂淚,畫上是個俊朗少年,並非陛下。
流言如野火,一夜之間燒遍六宮。
當日下午,皇後便以整肅宮闈,澄清流言為由,命人將聞令儀從長信宮請到了鳳儀宮。
“穢亂宮闈,聞氏,你好大的膽。”
慕容姝聲調不高,卻字字淬毒,“陛下離宮不過一日,這等醃臢流言便甚囂塵上。是你耐不住寂寞,還是你聞家本就家風不正?”
聞令儀跪在冰冷地麵,背脊筆直:“流言無稽,娘娘明鑒。”
“無稽?”
慕容姝俯身,指尖幾乎戳到她鼻尖,“空穴不來風!你昔日那些清高姿態,莫非都是做給陛下看,心裡卻裝著彆的野男人?等陛下回宮,本宮定要稟明,徹查你聞家女……”
“陛下不會動我。”聞令儀忽然抬起眼打斷她,聲音很輕,卻清晰篤定。
慕容姝一怔,隨即怒極反笑:“你說什麼?”
“陛下,”聞令儀迎著她驚怒的目光,緩緩道,“對臣妾,並非無情。”
殿內空氣驟然凝固。
慕容姝像是聽到了最可笑的話,霍然站起,走到她麵前,聲音因嫉恨尖利,“聞令儀,你裝什麼?陛下與本宮少年結髮,生死與共!他早就許我一生一世一雙人!納你,不過是為子嗣,為安撫你聞家!陛下看你,與看一件擺設、一個容器有何不同?他怎會對你動情!”
她的話字字剜心,是積壓三年妒火的爆發。
聞令儀靜靜聽完,等那尖利尾音在殿內消散,纔開口,聲音平穩得詭異:“娘娘與陛下情深,臣妾不敢比擬。隻是臣妾近日讀史,見前朝戾帝與元後許氏,亦是患難夫妻,情深義重。可戾帝登基後,漸寵養女蕭氏,疏遠皇後,最終聽信讒言,竟欲殺妻滅子,若非許後所出之長子手握兵權,及時率軍回京,隻怕許後早已含冤九泉。”
慕容姝臉色倏地一白。
聞令儀目光掠過她瞬間失血的麵容,繼續用那平淡無波的語調道:“史筆如鐵,帝後離心,夫妻反目,並非虛妄傳說。情深似海,有時也抵不過歲月消磨,抵不過新人笑顏,更抵不過血脈親緣的牽絆。”
她頓了頓,視線似無意般掃過慕容姝的小腹,複又垂下:“更何況,如今宮中皇子公主,皆出自臣妾。陛下便是顧念骨肉,偶爾垂詢長信宮,亦是人之常情。”
“你住口!”最後那句話像淬毒的針,狠狠紮進慕容姝最恐懼的臆想深處。
孩子!又是孩子!這個賤人就是用兩個孩子,一點點蠶食陛下的注意!
史書上的例子更讓她不寒而栗,彷彿看到了自己可怖的未來。
恐懼瞬間吞噬理智,化為狂暴的怒火。“賤婢!你敢詛咒本宮!譏諷本宮無子!還敢妄圖離間帝後!”
慕容姝胸口劇烈起伏,指著聞令儀,對嬤嬤厲聲嘶吼,“給本宮拖到殿外院中!按穢亂宮闈、詛咒中宮論處,廷杖二十!不,三十!給本宮狠狠地打!讓六宮都看看,這狐媚惑主、心術不正的下場!”
聞令儀被粗暴地拖至鳳儀宮前的庭院。
她被按倒在地,厚重的廷杖落在身上,發出沉悶的擊打聲。
她咬緊牙關,未出一聲求饒,隻將臉埋入臂彎,承受著一下重過一下的劇痛。
額角冷汗涔涔,後背衣衫迅速洇出血色。
往來宮人遠遠窺見,無不膽戰心驚,低頭快步離去。
三十杖畢,聞令儀已是氣息奄奄,幾乎無法動彈。
慕容姝站在高階上,冷冷俯視:“押回長信宮,嚴加看管,無本宮手諭,任何人不得出入!待陛下回宮,再行發落!”
她被兩名太監架起,拖曳著離開鳳儀宮。
血跡在青石路上拖出斷續的暗痕。
回到長信宮陰冷的偏殿,青黛哭著為她清理傷口、上藥。
“娘娘,您何苦激怒皇後……”
聞令儀伏在堅硬的榻上,聲音因疼痛而斷續,卻異常清晰:“不激怒她,她怎麼會迫不及待地想讓我消失呢?”
青黛手一顫。
“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聞令儀扯了扯嘴角,那是一個極致慘淡又極致清醒的笑,“那是騙自己的傻話。傷害已經鑄成,疤永遠都在。談什麼重新開始不過是懦夫的逃避。”
她閉上眼,緩了口氣,再睜開時,眸底隻剩一片沉黑的寒意:“這宮裡教會我一件事以德報怨,何以報德?唯有……以血還血,以牙還牙。”
夜深,長信宮死寂如墳。
當夜,長門宮起了火。
火是從偏殿燒起來的,風助火勢,很快蔓延到主殿。
宮牆之內,救火聲、呼喊聲亂作一團。
無人察覺,那場驟然燃起的大火,除了焚儘一座冷宮偏殿,也悄然帶走了本應葬身火海的淑妃娘娘。
——
西山行營。
蕭承璽正坐在帳中,手中摩挲著一對白玉手鐲。
這是昨日當地官員進獻的,玉質溫潤,雕工精細。
他看見的第一眼就想起了聞令儀,她手腕纖細,麵板白皙,戴上一定好看。
他竟從未送過她什麼像樣的首飾。
副將匆匆進來,跪地稟報:“陛下,宮裡傳來急報長門宮走水,淑妃娘娘……歿了。”
蕭承璽手中的玉鐲,掉在地上,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