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在鬨什麼?!”一聲帶著怒意的沉喝傳來。
蕭承璽不知何時站在宮門處,顯然是剛下早朝,連朝服都未換。
他目光掃過跪在冰冷地上、臉頰紅腫的聞令儀,又看向滿麵怒容的慕容姝,眉頭緊鎖。
慕容姝瞬間變臉,眼圈一紅,上前委屈道:“陛下,您看看淑妃!臣妾不過略加教導,她便抬出聞太師來壓臣妾,句句頂撞,毫無悔過之心!臣妾一時氣急,才……”
蕭承璽看著聞令儀臉上的傷,那紅腫在蒼白膚色上觸目驚心。
他心頭猛地一抽,泛起細密的疼。
可當他看嚮慕容姝含淚的眼,想到她為自己付出的、無法生育的傷痛,那點心痛又被壓了下去。
他不能當眾駁斥皇後,損其威嚴。
於是,他看向聞令儀,聲音冷硬:“淑妃,你可知錯?皇後掌管六宮,訓導妃嬪乃是分內之事。你出言頂撞,以下犯上,惹怒皇後,該當何罪?”
聞令儀緩緩抬起眼,看向他。
那目光,比地上的寒冰更冷,比此刻的寒風更利,直直刺入蕭承璽眼底。
冇有怨恨,冇有祈求,隻有一片荒蕪的瞭然。
聞令儀緩緩俯身,額頭貼上冰冷的地麵,聲音平靜得可怕:“臣妾……知罪。任憑陛下與皇後孃娘……處置。”
那“處置”二字,輕飄飄的,卻像重錘砸在蕭承璽心上。
他忽然想起昨夜她說的那句話。
“陛下可以多納後妃。”
心裡那股無名火又竄起來。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恢複帝王的淡漠:“淑妃言行失當,衝撞中宮,即日起,遷居長信宮,閉門思過,無詔不得出。”
長信宮,地處西六宮最偏僻角落,久無人居,近乎冷宮。
慕容姝眼中閃過一絲快意。
聞令儀叩首:“謝陛下恩典。”
蕭承璽看著她伏在地上的身影,心裡忽然湧起一陣煩躁。
他甩袖:“擺駕!”
儀仗遠去。
聞令儀慢慢站起身,膝蓋疼得鑽心。
青黛衝過來扶她,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娘娘,咱們回宮……”
“嗯。”聞令儀聲音很輕,“收拾東西,遷宮。”
長信宮確實破敗。
院中荒草叢生,殿內蛛網遍佈。
青黛帶人收拾了一整日,才勉強能住人。
夜晚,青黛為聞令儀敷臉。
聞令儀看著銅鏡中腫脹的臉,半邊臉紅腫,嘴角結著血痂,狼狽不堪。
可她的眼睛很靜,靜得像暴風雪前的海。
“青黛,你覺得我這些年,是不是太忍讓了?”
青黛一愣。
“父親教我以柔克剛,教我顧全大局。”
聞令儀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我忍了三年,忍到孩子被抱走,忍到跪雪受辱,忍到今日這一巴掌……”
她轉過頭,看著青黛:“可我得到了什麼?”
青黛一愣,看著鏡中主子陌生的眼神,心頭莫名一緊:“娘娘您是為了老爺,為了大局……”
“為了父親,為了大局……”
聞令儀低聲重複,指尖劃過冰涼的鏡麵,“所以就要一直做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連自己的孩子都護不住,連父親的清名都要被人隨意踐踏?”
她收回手指,指尖冰涼。
“忍讓,換來的隻是變本加厲的折辱,和永無止境的剝奪。”
她轉頭看向青黛,眼中有什麼東西在碎裂,又在重組。
“去將我那個紫檀木箱取來。”
箱子是從聞府帶進宮的嫁妝之一,一直收在庫房。
青黛取來,開啟,裡麵是些舊物:幾本書,一疊詩稿,幾方印章。
最底下,是一卷畫。
聞令儀取出畫,在桌上緩緩展開。
畫上是少年將軍策馬踏雪,正是三年前凱旋時的蕭承璽。
這是她入宮前那夜畫的。
如今再看,隻覺得可笑。
她走到書案前,鋪紙研墨,提筆在畫上題字。
字很小,寫在畫像衣角處,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聞令儀輕輕吹乾墨跡,將畫卷重新卷好,遞還給青黛:“收起來吧。仔細些,莫要弄臟損壞。”
青黛茫然。
“好好收著。”聞令儀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幽遠,“日後有用得著的時候。
那目光讓青黛莫名心顫。
“娘娘,您打算……”
“不打算什麼。”聞令儀起身,走到窗邊,“陛下何時去西山閱兵?”
“三日後。”
“好。”她望著窗外枯枝,“你去替我辦件事。”
當夜,聞令儀讓青黛悄悄出了趟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