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承璽開始頻繁地做夢。
夢裡總是聞令儀。
有時是她初入宮時的模樣,穿著淡青宮裝,站在梅樹下仰頭看花,聽見腳步聲回頭,對他微微一笑,左頰梨渦淺淺。
有時是她懷孕時的樣子,撫著小腹坐在窗邊看書,陽光灑在她身上,溫柔靜謐。
有時是她跪在雪地裡的背影,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碎裂的紙。
最常夢見的,是長信宮那場大火。
他站在火場外,看著偏殿在火焰中崩塌,聞令儀站在窗前,靜靜看著他,不哭不喊,隻是看著。
他想衝進去救她,雙腳卻像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隻能眼睜睜看著她被火焰吞噬。
然後他便會驚醒,渾身冷汗,心口痛得喘不過氣。
今夜又是如此。
夢中,聞令儀站在火海裡,隔著火焰望向他,忽然開口:
“陛下,您可曾有一刻,真心待過我?”
他想說“有”,想說“朕後悔了”,可喉嚨像被扼住,發不出聲音。
她笑了,那笑容慘淡:
“縱被無情棄,不能羞……陛下,這句詩,我寫錯了。”
“不該是‘不能羞’,該是‘不必羞’。”
“因為從未得到過,談何被棄?”
話音落,火焰猛地竄高,將她吞冇。
“令儀——!”
蕭承璽猛地坐起,大口喘氣。
寢殿內一片漆黑,隻有窗外透進些許月光。
他抬手捂住臉,掌心濕冷。
是汗σσψ,還是淚?
“哇——哇——”
偏殿傳來孩子的哭聲。
蕭承璽怔了怔,披衣下床,快步走向偏殿。
乳母正抱著小公主輕哄,見他進來,慌忙行禮:“陛下,公主殿下夜啼,擾了陛下安寢……”
“無妨。”蕭承璽接過孩子,“給朕吧。”
安寧在他懷裡扭動著,哭得小臉通紅。
蕭承璽輕輕搖晃,低聲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那是小時候母妃哄他睡時哼的,他早忘了詞,隻記得旋律。
說來也怪,孩子竟漸漸止了哭,睜著濕漉漉的大眼睛看他。
“陛下,”乳母小心翼翼道,“公主殿下這半月來,夜啼越發頻繁了。白日裡也睡得不安穩,老奴瞧著……”
“瞧著如何?”
乳母遲疑片刻,還是說了:“老奴給公主換尿布時,發現……發現屁股上有一小塊青紫,像是……像是被掐的。”
蕭承璽渾身一僵。
“你說什麼?”
乳母跪下來:“老奴不敢隱瞞!那青紫痕跡已有好些日子了,就在左邊臀瓣上,指甲印似的……起初老奴以為是胎記,可胎記不會慢慢消散,那痕跡這幾日確實淡了些……”
蕭承璽猛地掀開孩子的繈褓。
月光下,小小身軀的左側臀瓣上,果然有一小塊淡淡的青紫色,形狀……確實像指甲掐痕。
他手抖了起來。
“何時發現的?”
“滿月那日晚上,老奴給公主沐浴時就看到了。”
乳母顫聲道,“可那時公主養在皇後孃娘宮中,老奴不敢聲張……”
滿月那日。
蕭承璽想起那日滿月宴,皇後將孩子遞給聞令儀,孩子剛到她懷裡就大哭。
皇後立刻抱回去,說孩子認生。
當時聞令儀站在原地,手還維持著抱孩子的姿勢,眼神空茫。
他那時隻當她不會抱孩子,惹孩子哭了。
如今想來……
是慕容姝在將孩子遞出去前,暗中掐了一把。
孩子痛了,自然會哭。
而聞令儀,在眾人眼中,就成了“連孩子都抱不好”、“生恩不如養恩大”的笑話。
她那時看著哭泣的孩子,心裡該有多痛?
她那時聽到那些命婦的議論,該有多難堪?
可她什麼都冇說,隻是平靜地行禮,告退。
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都吞進了肚子裡。
蕭承璽抱緊孩子,隻覺得心口那處空洞,又擴大了幾分。
“下去吧。”他啞聲道。
乳母退下。
殿內隻剩他抱著孩子,站在月光裡。
公主已經睡著了,小臉貼著他的胸口,呼吸均勻。
他低頭,看著孩子與聞令儀相似的眉眼,眼眶發熱。
“對不起……”
他低聲說,不知是對懷中的女兒,還是對那個再也回不來的人,“父皇對不起你們……對不起你母親……”
孩子自然聽不懂,隻咂了咂嘴,睡得更沉。
蕭承璽抱著她,在窗前站了一夜。
直到天光微亮,纔將她輕輕放回搖籃。
然後轉身,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下一道旨意:
追封淑妃聞氏為“端懿皇後”,以皇後之禮葬於帝陵。
寫罷,他放下筆,看著那四個字,心中苦澀。
端懿——端方賢淑,懿德永昭。
她配得上這兩個字。
可這追封,這哀榮,對她來說,又有什麼意義?
她活著時,他未曾給過她半分尊重。
死了,纔想起要補償。
真是……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