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聞仲卿終於“病癒”入宮。
蕭承璽在乾清宮見他。
不過半月未見,這位太師鬢邊白髮又添了許多,眼中血絲明顯,神色憔悴。
蕭承璽看著他,心中愧疚更甚。
“太師節哀。”他親自斟茶,推至聞仲卿麵前。
聞仲卿謝恩,卻未碰那杯茶。
“陛下召老臣入宮,不知有何事?”
蕭承璽沉默片刻,道:“朕追封令儀為後,改葬帝陵,太師可知道了?”
“知道了。”聞仲卿聲音平靜,“老臣代小女,謝陛下隆恩。”
“朕……”蕭承璽頓了頓,“朕想多知道一些她的事。她入宮前……是怎樣的?”
聞仲卿抬眼看他,眼神複雜。
“陛下想聽什麼?”
“什麼都好。”蕭承璽低聲道,“她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平時做些什麼……朕想知道。”
聞仲卿看了他許久,緩緩開口:
“令儀自幼聰慧,三歲能背詩,五歲能作對,七歲便能寫文章。但她不喜張揚,總說‘女子有才,當藏於內,不必示於人前’。”
“她愛讀書,尤愛史書。曾說‘讀史可知興替,可明得失’。入宮前,她房中的史書堆了滿架。”
“她善畫,尤擅山水人物。陛下那幅畫像,是她入宮前最後一幅畫。畫完後,她對著畫看了很久,老臣問她畫的是誰,她隻說‘是一個英雄’。”
“她性子外柔內剛,表麵溫順,骨子裡卻有股讀書人的傲氣。老臣曾擔心她這般性子入宮會吃虧,她隻說‘女兒明白,會謹守本分’。”
聞仲卿說到這裡,聲音微啞:
“老臣現在才知,她那句‘會謹守本分’,不是順從,是心死。”
“她將所有的傲氣、所有的棱角都收了起來,做一個陛下想要的‘懂事’的妃子。可陛下知道嗎?她從前不是這樣的。她會因不公之事與人爭辯,會因喜歡一首詩而歡喜整日,會因畫好一幅畫而眉眼彎彎……”
蕭承璽握緊拳頭,指甲陷入掌心。
“是朕……辜負了她。”
聞仲卿搖頭:“不是辜負。陛下從未給過她承諾,何來辜負?是她自己……錯付了真心。”
這話比任何指責都狠。
蕭承璽臉色蒼白。
“老臣今日來,還有一事。”
聞仲卿從袖中取出一疊奏摺,“這是朝中大臣聯名上書的廢後奏摺,共三十七人署名。請陛下過目。”
蕭承璽接過,翻開。
奏摺上羅列慕容姝十大罪狀,條條清晰,證據確鑿。
最後一句是:“如此無德之人,豈可母儀天下?請陛下廢後,以正宮闈,以安民心。”
蕭承璽合上奏摺,良久不語。
“陛下,”聞仲卿起身,跪了下來,“老臣懇請陛下,為小女討一個公道,也為天下人立一
典範——後宮之中,不容殘害妃嬪、德行有虧者居高位!”
蕭承璽看著他花白的頭髮,心中刺痛。
“太師請起。”他扶起聞仲卿,“朕……已下廢後詔書。”
聞仲卿一怔。
“慕容氏廢為庶人,遷居冷宮,非死不得出。”
蕭承璽緩緩道,“至於追封令儀為後……朕知道,這補償來得太遲,也無意義。但這是朕唯一能做的了。”
聞仲卿看著他眼中真切的痛悔,心中滋味複雜。
他想起女兒在彆院中那句“我要帝後反目”,如今,目的達到了。
可他卻高興不起來。
因為女兒眼中的光,終究是回不來了。
“陛下,”他低聲道,“老臣鬥膽問一句——若小女冇死,陛下當如何?”
蕭承璽渾身一震。
若她冇死?
他想起她跪在雪裡的樣子,想起她平靜說“臣妾明白”的樣子,想起畫上那行“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若她冇死,他該怎麼做?
道歉?補償?讓她撫養孩子?給她應有的尊重?
可這些,她還會要嗎?
那個心死如灰的聞令儀,還會給他機會嗎?
他不知道。
“朕不知道。”他誠實道,“但朕會……儘力彌補。”
聞仲卿看著他,良久,歎了口氣。
“陛下,老臣告退。”
“太師慢走。”
聞仲卿走出乾清宮,回頭望了一眼。
年輕的皇帝站在殿內,身影孤寂,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還在時,曾對他說:“承璽這孩子,重情義,是好事,也是壞事。太重情,易被情所困,易因情誤事。”
如今看來,先帝說對了。
蕭承璽困在了對髮妻的愧疚與對聞令儀的悔恨之間,進退兩難。
而這困局,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怨不得旁人。
聞仲卿搖了搖頭,邁步離開。
宮道漫長,積雪未化。
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心中卻想:令儀,你看到了嗎?他後悔了。
可後悔,有什麼用呢?
傷已經在了,疤永遠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