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蕭承璽將兩個孩子接到了乾清宮偏殿。
三歲的蕭昱已經懂事,被嬤嬤抱來時不哭不鬨,隻是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怯生生地看著他。
“父皇……”他小聲喚。
蕭承璽蹲下身,將他抱起來。
孩子很輕,身上還帶著奶香。
他抱著這個小小的身子,忽然想起聞令儀生產那日,他抱著剛出生的蕭昱走出寢殿時,身後傳來她撕心裂肺的哭聲。
那時他隻覺得她不懂事。
現在想來,那是骨肉分離的痛。
“昱兒,”他輕聲問,“你知道淑妃娘娘嗎?”
蕭昱歪著頭:“淑妃娘娘……是那個總來請安,但母後不讓我見的娘娘嗎?”
蕭承璽心口一刺。
“她不是‘那個娘娘’。”
他抱緊孩子,“她是你的生母。”
蕭昱愣住:“生母?”
“就是生下你的人。”
蕭承璽聲音沙啞,“皇後孃娘養育你,是母後。但淑妃娘娘,是把你帶到這世上來的人。”
孩子似懂非懂:“那……淑妃娘娘現在在哪裡?”
蕭承璽喉頭哽住,良久才道:“她去了很遠的地方。”
“不回來了嗎?”
“……不回來了。”
蕭昱低下頭,小手揪著蕭承璽的衣襟:“父皇,你很難過嗎?”
蕭承璽一怔:“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父皇的眼睛紅了。”
蕭昱伸出小手,碰了碰他的眼角,“嬤嬤說,大人眼睛紅了,就是難過了。”
孩子稚嫩的話語,像一把鈍刀,慢慢割著心口。
蕭承璽將臉埋在孩子肩頭,久久不語。
乳母抱著小公主進來。
孩子剛睡醒,咿咿呀呀地揮著小手。
蕭承璽接過女兒,看著那張與聞令儀有五六分相似的小臉,眼眶更熱。
孩子不懂事,隻咧開嘴笑,露出粉嫩的牙床。
蕭承璽看著她的笑容,忽然想起聞令儀生產那日,他進去抱孩子時,她掙紮著伸出手,想碰碰孩子的臉。
被他擋開了。
他說:“這孩子,從此是皇後的嫡子。你莫要多想。”
現在想來,她那時的眼神,該有多絕望?
他抱著兩個孩子,坐在燈下,輕聲說起他們的母親。
說她會畫畫,畫得很好;
說她愛讀書,是京城第一才女;
說她性子溫柔,從不對人發脾氣;
說她入宮三年,從未做過一件壞事。
他說著說著,才發現自己竟記得這麼多關於她的事。
記得她愛穿青色衣裳,記得她寫字時喜歡微微歪頭,記得她喝藥時總會輕輕皺眉,記得她笑時左頰有個很淺的梨渦。
原來這三年,他並非全然不在意她。
隻是那份在意,被“政治聯姻”、“生育工具”、“對皇後的愧疚”層層包裹,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
直到她死了,包裹被撕裂,那些被忽視的細節才洶湧而出,化作遲來的鈍痛。
“父皇,”蕭昱靠在他懷裡,小聲問,“淑妃娘娘……她喜歡昱兒嗎?”
“喜歡。”
蕭承璽啞聲道,“她很喜歡你。”
“那她為什麼不要昱兒了?”
“不是她不要你。”蕭承璽抱緊孩子,“是父皇做錯了事,把她趕走了。”
“父皇做錯了什麼?”
蕭承璽答不上來。
做錯了什麼?
錯在把她當棋子,錯在忽視她的真心,錯在一次次傷她的心,錯在那夜說出那句誅心的話。
錯在……醒悟得太遲。
“父皇,”蕭昱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等淑妃娘娘回來了,昱兒會乖乖的,不惹她生氣。”
蕭承璽鼻尖一酸,幾乎落淚。
“好。”他啞聲應道。
可他知道,她回不來了。
永遠回不來了。
夜深,兩個孩子都睡了。
蕭承璽坐在床邊,看著他們安靜的睡顏,看了很久。
然後起身,走到書案前,鋪紙研墨。
他提筆,寫下廢後詔書。
“皇後慕容氏,德行有虧,善妒兇殘,殘害妃嬪,有失母儀。今廢為庶人,遷居冷宮,非死不得出。”
寫罷,他擱下筆,看著那行字,心中一片空茫。
少年夫妻,生死與共,最終落得這般結局。
是他之過,還是命運弄人?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從今往後,這深宮之中,再無人會在他批奏摺時悄悄送來羹湯,再無人會在他疲倦時輕聲問一句“陛下可要歇息”,再無人會用那種藏著傾慕的眼神偷看他。
那個曾真心愛過他的女子,被他親手推入了深淵。
而他,將用餘生去悔恨,去懷念,去償還這份永遠無法償還的債。
窗外,雪又下了起來。